【第十一章】
東園先生輕握著妻子的玉手,讓她的螓首靠在自己的肩膀處,從這個微傾的俯瞰角
度看去,心愛的妻子更是美艷不可方物,將對明日戰局的諸般猜想和疑慮完全排出腦海
後,柔聲說道:「還記得我倆在『坐擁書林』時的溫馨情景麼?」
東園夫人嘴角露出一絲甜蜜的笑容,輕聲道:「虧你還說得出口,在那裡啊,你總
是拿著書卷,像只呆頭鳥一樣,有甚麼溫馨來著。」說罷微一抿嘴,噗哧一笑,言意雖
含責怪,卻全無嗔慍之色,仍帶有跳脫俏皮的少女情懷。
這一失笑,直有雲破日現,雨過天青的效果,東園先生緊繃的一張臉立時霽然,神
馳想像道:「竹林劍舞,才是真正寫意快活的日子,在那裡無拘無束,無憂無愁,無江
湖爭鬥,無旁人打擾,聽的是鶯歌燕語,見的是紫竹青林,舞的是曼劍妙式,有的是郎
情妾意。舞得倦了,來到暖石泉畔,撥琴和溪,佐酒賦詩,莫不是人間樂事。」
言畢低頭看了妻子情深的一眼,輕輕吻在她的臉蛋上,志得意滿地道:「我東園令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哩!」
東園夫人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個幸福愉快的表情,昂起粉黛不施,剛掠過一抹艷紅
的清雅臉龐,低聲淺語道:「令郎,我好喜歡。」
東園先生輕輕為愛妻因仰臉而微微滑落的斗篷重行蓋上,但仍有幾片鵝毛般的雪花
灑落在秀髮上面,當下一邊拂著雪花,一邊溫柔道:「可頤,這幾日累了你了,你根本
不應該跟來。」
東園夫人搖了搖首,輕啟唇齒道:「不是,這是可頤自願的。能夠與令郎你走在一
塊兒,已是天大的恩賜。」
一派書卷氣息的東園先生感動得無以復加,在樂闕出神入化的動人音域和奏下,與
妻子雙雙擁抱,感受著依依不捨的離愁別緒。
同樣蕩漾在樂闕的音樂領域裡,不止他們,還有臥身禪房瓦面的解萬兵。
自冷寂然走後,他一直便躺在這裡,天色就像未曾變化一樣,都是這麼黑沉沉的。
他與薄玄一樣,都充滿無窮的信心,日間的序幕戰實在太精彩了,這證明正道八派
仍有戰勝的本錢和把握,是以今晚他就要收拾精神,時光倒流的回想他老父健在之時,
曾經對他劍道上的指點及教導,因為他絕不想讓服部為皇在明日延宕他與一眾掌門並肩
作戰冷寂然的時間。
明日之後,他堅信八大劍派仍舊是武林的支柱。
至於代表著佛道兩家的嚴劍師太與一道生則各自端坐禪寺靜房。
手抱佛珠的嚴劍師太滴水不進,至今已有兩天。到了她這種殿堂級的高手境界,本
就超越了常人的體魄和能力,只要少量的進食,甚至斷絕飲食,也能維持生命。
況且嚴劍師太刻下正處於忘情棄愛的禪修至境中潛練劍心,準備應付明日之戰,沒
有甚麼事能左右她的觸覺感受,包括樂闕的琴音在內。
道家第一人也聽不進樂闕的半點樂音,甚至連寺外的風聲、雪聲、人聲、自己的血
脈流動聲、呼吸聲、脈搏聲、心跳聲……亦存而不聞。
他正在與天相接。
問天!
那便是他和冷寂然口中提及到的「天人感應」了。
道家中有謂「天人感應」,這現象的解釋有二:一是天有意志,冥冥之中自有主宰
,能予以人世間賞善罰惡的無上權威;二是由人感應,憑其精誠感天,清靜專一而使上
天出現瑞象,治惡懲奸。
一道生行的屬於後者。
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因為在道家史上,從沒有人嘗試過,更沒有人成功過,誰
也沒法知道在天人交感下,天地會出現甚麼驚人的變化。
是吉是凶?是禍是福?亦無人能作出解答。
但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藉穹蒼之威,扳倒冷寂然。
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只有功成身退,方合天道。那何不讓上天直取冷寂然,教他自取滅亡?
一道生明白他走的路子對了,在這敵強我弱的劣勢裡,惟有抽身遠退,由弈棋者變
為局外人,才能克保全身。
天人交感正是反敗為勝,扭轉乾坤的一著,儘管這一步極之艱辛,而且功成與否,
尚是未知之數。
這時寒山上一片蒼茫,仍蕩漾著樂闕漸渺的餘音,益顯大戰前的寂寞。
翌日,決戰前夕!
仍是孜孜不倦下著的雪,彷彿要趁冬季這用武之地,盡情展示自己君臨大地的力量
。
放目看去儘是雪松、雪竹、雪瓦、雪牆、雪巖、雪石……沒有別的顏色,漫山遍野
只是一個白色世界。偶爾山風像穿過山峽般響起尖嘯,橫掃斜卷,打擾了雪落安寧的秩
序,但雪雨很快又可依循改變了的途徑,繼續替寒山蓋上一層又一層的白紗,來淨化這
片天地。
而今這座雪落皎潔的山麓,將是繼三十年前的血染山林後,另一個天下矚目的戰場
。
巧合的是,對陣者沒有顯著的改變,正道八派還是正道八派,冷寂然仍是冷寂然。
惟一不同的,寒山是地位超然的佛門聖地,想想待會這裡將是血流成河,製造出怵目驚
心的紅白分明,都令人覺得褻瀆神明,大干天和。看來冷寂然選擇這裡為戰場,又是他
的心計之一。
午時剛過,一直未有間斷的漫天風雪突然轉厲。
風疾雪勁之中,遠處天穹忽地響起陣陣悶雷的沉音,自遙而近,緩緩傳來。
薄玄望著上蒼,帶著驚異莫名的神色,道:「際此隆冬,竟有雷響?莫遮是『天變
』的先兆?」
須知冬雷震震,就如夏雨狂雪,是違反天道的現象。
解萬兵更是口裡直嚷:「怪哉!怪哉!這個是啥天氣?」
冷寂然冷峻的語音已從十丈外的雪地清晰無間地傳將過來:「好一道天雷,來得正
合時宜,正應了本座待會大開殺戒的聲勢!」
遠遠瞧去,闊別一日的冷寂然再度粉墨登場,出奇地身旁並無服部為皇與百里驚雪
,竟是孑然一人。
森然魔氣從冷寂然一對厲芒裡綻放出來,緊緊鎖住因自己的踱步而拉近距離的正派
掌門,但神魔般的臉容卻是氣定神閒,從容不迫,像是應邀朋友之約,對於正道八派的
陣容中不見了七覺、十劫和諸葛淵三人,絲毫不見異樣,一雙蘊含殺伐威力的手掌則隱
於身後,予人心寧上暫時的恬靜。
但對於魔門兩大附翼的缺陣,拾得大師卻是心中暗凜,隱隱感到七覺他們正陷身於
極大的危機之中。
便是這一憂慮,冷寂然已察覺出來,冷哼道:「大師心有掛掛,對戰之際,便沒有
了意義了!」儘管冷寂然如何強調這一戰是一種享受,卻只有一道生看穿他其實無時無
刻都在巧布戰術,以期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否則他也不用故弄玄虛,來影響對
手的心理狀況。
普天之下,也只有臻至宗師境界的高手,才會智武兼併,甚至運用種種有利的環境
形勢,為自己營造出無懈可擊的戰局優勢。
冷寂然正是深諳此道的佼佼者。
轟隆……像是拖著一道長長尾巴的雷聲第二度怒吼,這次發自較近的上空,彷彿真
有一個雷神自遠而近的騰雲駕霧,在壓得極低的鉛雲上面打著雷鼓,也像是敲響正邪對
決的戰鼓。
拾得大師口暄佛號,道:「心有掛掛,說的有理!可見老納始終未能看破紅塵,超
脫生死,但老納相信,這一戰將是意義重大,使老納悟出道心的一個關鍵。」
言下之意,顯得對此仗充滿信心,並暗諷冷寂然必敗無疑。
一道生等掌門無不感到拾得大師的佛門玄功正在逐漸提升,知道大戰將至,他們都
是獨當一面的一派之主,對戰經驗均是豐富之極,明瞭此刻已非徒逞口舌之爭的時候。
在拾得大師這番反客為主的發話引領下,正是反撲的最佳良機,而且這好景只是曇花一
現,可一而不可再,以一道生為首的各派掌門立提體內功力,但聞嗆嗆啷啷的詭響聲起
,八柄名垂江湖的劍刃已各自奪鞘而出,在這深湛得有如黑夜的陰霾天色裡,幻出團團
凜然的劍芒。
不論是拾得大師晶瑩剔透的雪玉劍、一道生木製的無爭劍、薄玄五嶽劍刃之一的恆
山落日、樂闕從雅琴取出的長歌古劍、嚴劍師太的七尺忘情、東園夫婦一對有影皆雙的
竹劍逍遙、自在、解萬兵的玄鐵巨劍,這時都紛紛挾著洶湧去勢,幾乎是不分先後的直
取兀自卓立在廣闊雪地上的冷寂然。
血戰已臨!
這邊廂的七覺十劫遵照師命,在今早的清晨時份,與師叔輩的諸葛淵暗暗在寺後寒
巖處的一條幽秘山道策馬悄離。
三人的心情都是錯綜複雜。
七覺聰慧通明,從師尊往日總是一副慈悲和諧的面孔變至最近的嚴謹肅厲,至乎師
尊的心神狀態在短暫間出現的微妙變化,他已猜出師尊不會讓他們犯險,待他拿出雪玉
劍敘述往事,更代表著師尊的最後遺言。
他自問是個與生俱來便追求安寧和平的凡夫俗子,在寒山上的每一個生活片段,都
令他珍惜和更加嚮往這種脫離世俗的恬淡生活,驟然要他承受突如其來的扭曲劇遷,根
本是難以接受和無法忍耐。
在踏出寒山的一剎那,他確切感受出血肉分離的痛苦:「也許以後都看不到師尊一
面,甚至重踏寒山。」思緒及此,熱淚再也按捺不下,奪眶而出……但於十劫而言,卻
雅不願就此離去。冷寂然在他的心靈上有著無可比擬的武匠形象,他甚至覺得,縱然極
平凡極普通的招式到了他的手上使將出來,都會教人防不勝防,俯首稱臣。這樣一位武
道造極者,對上正道武林裡最頂尖的八大高手,必是一場龍爭虎鬥的好戲,可是自己偏
偏與之失諸交臂,委實恨得心癢難搔。他曾想過潛回去,不過師兄今日的神情異樣,況
且還有一位師叔在,這使他不敢輕舉妄動,只好乖乖的放蹄隨行。
至於在水亭園的派主諸葛淵,卻沒有為自己逃過此劫而慶幸,亦沒有為各派主的安
危懸心,一顆心只向前望。他既已留下有用之身,便應該肩負這重擔子,這是天經地義
,義所當為的事。頃刻間,他想起自己的先祖諸葛孔明,分別的只是一者系國,一者衛
道,但兩者的信念都是一致的堅決。
更清楚刻下首要應付的,是如何突破冷寂然布下的地網天羅,否則其餘的均是廢話
,是以他霎時之間將紊亂不堪的緒念驅諸腦外,專注著眼前可能隨時出現的重重危機,
優雅修長的臉容亦換過一片凝練沉重的神色。
策騎在前的七覺十劫立生感應,知道這位傷勢沉重的師叔在精神方面的氣勢上陡地
攀上極限,果然便在這時,在轉過一道山坳後,一名抱臂而立的矮漢正好整以暇地攔在
山道道心。
赫然是東瀛鹿島神劍流派之主服部為皇!
首著先鞭的並非劍刃最長的七尺忘情,也非勢道至烈的玄鐵巨劍,而是破而後立的
五嶽長劍恆山落日。
冷寂然狂喝一聲:「來得好!」深厚無儔的氣勁透過體內逆轉的魔脈迅即運往心內
存想的雙足足尖,突破時間空間的陰康幻舞再經發動,在眨眼的高速下已然飄退四丈開
外。
這一遠揚,冷寂然立可看出雪玉,無爭和恆山落日這三大劍刃離己最近,仍有餘刃
如影附形的追來,另外五柄兵刃卻已勢盡,速度亦開始放緩下來。一聲嘿然冷笑,身形
疾趨而前,幻出漫天掌影的晶瑩魔手像是不懼劍刃般分別掃在威脅最盛的三大神兵尖峰
處。
單從冷寂然敢以空手硬碰釋,道,劍三大宗師的乾坤一擊,已使他不負三十年來的
日夕潛修。
「蓬!」的沉響如擊實鐵,飽受著魔勁衝擊的正道三大掌門當即回劍自守,心知肚
明這才是冷寂然的真正實力。
東園夫婦儼如竹林棲鳥般飛掠前方,看似不堪一擊的一雙竹劍交織出比暖石泉上的
漣漪更動人的劍網,轉攻為守,罩往冷寂然。
與此同時樂闕亦搶上左邊缺口,手上的長歌古劍不等招勢使老,重整陣腳,與右翼
的解萬兵互為奧援,配合著嚴劍師太駕臨上方,乘空刺出的佛境劍芒,立時將冷寂然的
攻勢接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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