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廣闊的夜空覆蓋下,寒山山腳東首的雪林之內,病、死、墓、絕四僕抬著那頂黑木
轎子,沖風冒雪的向東疾奔。
腳踏皚皚白雪,身沾茫茫寒絮,越過一片又一片的林木,眼前現出一個陡峭的雪丘
。
四僕木無表情的足點雪坡,如履平夷,絕不因傾斜角度的增加而影響奔行的速度和
轎子的平穩,不旋踵便攀行而上。
一個披著黑色錦袍的矮小漢子早已恭候在旁。只見他臉目陰鷙,鼻樑尖彎,才三十
來歲年紀,雖恭立山丘,仍有難以撼動的淵岳之勢,深黑的錦袍上綴以金色邊飾,腰際
處一條金光閃閃的帶子團團一束,極修邊幅。
正是曾在寒山山腳下,藉目光向解萬兵發出氣機的楚護法。
在黑木轎子面前,他似是有意減低了身上君臨天下的氣勢。
「噗」一聲響,四僕同一時間止步停下,緩緩放下轎子。
楚護法立時恭敬地迎了上去,垂手說道:「師兄!」與其狠冷無情的形相比較,顯
得極不協調。
轎中坐客嗯的一聲,隨即響起那把濃濁的語音問道:「有何動靜?」
楚護法迅即如實匯報:「一如三日之前,魔門第一人冷寂然依舊駐足在寒山西首十
里以外的『寒日亭』喝酒賞雪,被他邀出山的黑白二使和圜悟宗論仍然不離不棄的侍候
左右。」
頓了一頓復道:「八派方面,對是次寒山之戰似乎亦不看好,各派掌門均沒有攜同
本派的弟子赴戰,雖說冷寂然此戰開宗明義,乃系邀約正道的頂尖人物作一較量,但另
一方面,亦讓人覺得他們如此而為,是避免寒山之戰上正道劍派全軍覆沒之厄。」
轎中坐客緩緩說道:「八大劍派,只那一僧一道的兩個老頭較有門道,餘者碌碌不
足掛齒,注定他們一敗塗地,可以不理。讓人感興趣的,是圜悟宗論這位得道高僧,冷
寂然憑甚麼請得動他?」
楚護法知道這位高高在上的師兄有個習慣,但凡遇上不尋常之事,每每喜歡收聽別
人的意見作為參考,當下搶前一步,必恭必敬的答道:「利慾薰心!師弟愚見以為,圜
悟是看準冷寂然有一統武林的聲勢和實力,故此是藉冷寂然而把自己的藏密教派伸展至
中土各地。」
轎中坐客已截斷道:「圜悟不是凡僧,單憑利慾兩者,恐怕還掀不動他的心。」
直聽得楚護法背上的冷汗潸潸而下,垂手應道:「師弟思慮不周,有負師兄所望。
」轎中坐客再不言語。
這一沉默,雪丘上下頓然瀰漫著一陣使人窒滯不安的氣息。眾人凝然不動,在雪塵
怒卷下,本應一身素裹,但滾滾怒雪彷彿感應到轎內高手的戾氣和殺氣太重,紛紛激濺
開去,使得以黑木轎子為中心的三丈方圓範圍內,不沾一雪,詭異奇譎至極點。
楚護法本非才智下乘之士,此刻冷靜下來,心中運思急轉,已從紊亂的思潮中清醒
過來,小心翼翼的答道:「師弟認為有個可能!冷寂然請他出山時,可能曾以蓋世魔功
將之擊倒,或者震懾著他。」
轎中坐客喀喀一笑,配合著那把濃濁不清的口音,便如夜梟長鳴,使人毛骨聳然,
道:「孺子可教!不過,你還少猜了一個可能!」
楚護法揣測師兄的心意,既有此語,便是要等自己追問下去,忙誠摯問道:「不知
這第三個可能是啥?」
轎中坐客果然說了出來:「溈山大師之死!」
楚護法心裡一震,明白到師兄此話背後的玄機。
因低首試探道:「師兄是指……溈山大師之死,與圜悟宗論有關……」
轎中坐客聽了他的衡度,似是甚感滿意,那把濃濁難聽的聲音頓時變得高亢尖銳:
「世事本就變幻無常,這事不值訝異。三十年了,本座足足等了整整的三十年,目下本
座期待的,是寒山之戰中,八大劍派怎樣自掘墳墓。只有群魔亂舞,才是咱們振臂一呼
的良機!」
隨即興致地道:「這陣子,辛苦你了!便送你一件禮物!」說著黑木轎子前的帷幔
,像是被一陣勁風吹起般緩緩自外掀起,一柄明晃晃的劍刃已急彈虛空,循著一個弧度
朝垂立旁邊的楚護法射去。
楚護法目光透出寒芒,雙手向心內拱,形成一個充滿真勁的圓球狀氣場,先化解師
兄擲劍隨來的殺氣,這才揚手接劍。
劍在右腕盤轉一舞,楚護法使出黏勢,劍刃頓如一頭被馴服的脫疆野馬,劍首乖乖
的納入這位新主人的右掌掌心之中。
只見劍刃修長筆挺足有六尺,上面鐫刻著「吞吳滅魏」這四個隸體古字,劍格兩端
延長下垂,與居中的劍首湊成一個「巾」形,心中一震,不禁脫口而出:「是當年諸葛
武侯執以『六出祈山』的令劍『布衣劍』!」
這一柄正是在水園亭派主諸葛淵的家傳寶刃布衣劍,雪林遇襲,諸葛淵因不想將適
逢其會的列禦寇無辜牽連,不得已棄劍阻敵,結果落入了轎中坐客手上。
劍名布衣,乃出自諸葛武侯首伐中原前,上書啟奏後主劉禪的《出師表》:「臣本
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劍首劍格形成的「巾」字,指
的正是武侯談笑用兵時綸巾羽扇的一貫打扮。
楚護法對這位千古傳頌的風雲人物毫不陌生,知道如此才智高絕之士,必是武技強
橫的一代宗匠,只恨上天未能眷顧,因而教司馬氏家族獨掌天下,建立了長期分裂後的
晉國。同時手握布衣劍的一刻,深切感受到劍刃再無一絲浩然之氣,知道已被師兄的「
無上伏羲罡氣」駕馭,反之逸出一陣陣陰邪惡氣。
其鑄造之術更是巧奪天工,顯是出於鑄劍名師之手,如此好劍,天下難求,想到這
裡,不由得雙膝跌跪,由衷說道:「師兄贈劍之恩,楚冤崖沒齒難忘!」
在旁的四僕也恭身讚頌:「無上聖主神功無敵,德被教眾,天下第一,萬歲萬歲萬
萬歲……」
靜室之中,拾得大師與一道生調息歸元後,盤膝對坐,分析著正邪兩道的形勢。
擁有數百年歷史的魔門一脈,據他們所知,便是最近這百多年,已誕生出三名出類
拔萃的魔門之尊。
一百二十年前的魔頭曠傲有「劍魔」之稱,一手魔劍鬼斧神工,詭異莫測,天下無
人能敵,得隴望蜀下便打算逸出武林轉戰天下,稱孤道寡起來,卻不知武林異於天下,
豈是人力能及,終死於亂軍之中不能瞑目,那柄魔劍亦不知所蹤。
魔門因此式微了一段頗長的時間,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曠傲座化後六十年,又
彗星般掘起了另一位魔門高手武邁晉。
武邁晉清楚一個習武之人,要專心一致,更要量力而為,是以他只一心一意的習武
,加上天授之資,半百之歲已將自己的武學修為達至顛峰境界,更勝當年的劍魔曠傲。
適值其時正道也出了一名佛門的俗家高手戰龐之,被推許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
武邁晉當下發書挑戰,要在天下人面前證明邪不勝正並非金科玉律。
戰龐之年在五十許間,與武邁晉及寒山劍派祖師豐干禪師同輩,尚比辟邪觀的一道
生大了二十年,乃佛門裡惟一把「默照禪」修成正果的俗家弟子。
「默照禪」為禪門曹洞宗的武學,與豐干禪師參悟而出的「最上禪宗道」同為正宗
的禪門武功,前者講求虛空沉寂,後者主張直指頓悟,均有天龍之威。因聞魔道猖獗,
目空一切的要挑戰正道,心想此惡不除,必有無窮後患,便也接信應約。
這一戰乃其時武林上兩位頂尖兒高手的較量,直鬥得難分難解,不相伯仲,但武邁
晉專注於武道的時間較多,畢竟技高一籌,結果戰龐之當場被擊個粉碎,灰飛煙滅。
武邁晉則負傷逸去,傳聞他從此隱跡於西域之外的敦煌石室,終其餘生。
至於三十年前稱雄正邪兩道的冷寂然自是榜上有名。
他的《天魔詭變道》,《萬物惟劍》和《陰康幻舞》囊括內功劍法與輕身功夫三項
武學,驚世駭俗,曠古爍今,使得武林在短短的三四十年間一連冒出兩名天才橫溢的魔
門高手,打破了魔門歷史上每隔差不多一甲子之期才有一位青出於藍的後起之秀肆虐江
湖的慣例。
也是冷寂然自恃天生異稟,所習魔功過於龐雜,是以始終未盡完善。
要非如此,三十年前的一戰,正道八大劍派早就不存世上。
此役正道雖勝,八派宗主得以全身而退,但因激戰慘烈,元氣大傷,終致陽壽折損
,戰後不久紛紛撒手塵寰,留下以拾得大師為首的八派嗣徒繼承正道發揚光大。
然而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冷寂然在三十年後重踏江湖這以退為進的一著。
一道生長歎說道:「魔門源流遠達千古,已不可考,其魔功更是千門萬類,錯綜複
雜,要練就上乘魔功,本是難比登天,修為愈高,往往更易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因此這
百多年來,亦只出了三位厲害的魔頭遺禍人間。」
拾得大師凝視著面前明滅不定的一點燈火,逐一道出三大邪王的魔功來歷:「有『
劍魔』之稱的曠傲恃的是一柄魔劍,此劍乃當年胡族羯人中嗜殺成性的石虎的斬將兵刃
,殺人無數,曾喝過不少絕頂高手的血,是以殺性極烈,赤紅如血,為武林中人所深痛
惡絕。」
「至於武邁晉,他練的是《曠世圓滿大法》,相傳乃西藏密教始祖大日如來所著,
但落入晉國一位密教法丈手上後,經其研摩,便變得亦佛亦魔,威力無窮,就連正道第
一高手戰龐之都抵擋不住……」
目光從燈火處收了回來,續道:「……到了好大喜功的冷寂然,修練的魔功項目更
趨繁複。他除了潛修魔門中最為神秘莫測的《天魔詭變道》外,還以《萬物惟劍》和《
陰康幻舞》為附。正邪歷來均有交鋒,於對方的武功套路都有個大概:《萬物惟劍》是
魔門中人歷代遵循的修練法門,虛幻玄異,認為萬物皆可為劍,是以由來至今魔門高手
總以『劍』為刃。《陰康幻舞》,則與遠古時期一群叫陰康氏的住民有關。洪荒年代,
洪水橫流,潮濕陰鬱,於人體的關節骨骼甚是不利,陰康氏住民漸漸想到跳舞活胳的法
子,於是引舞利導,產生了這種舞蹈,魔門耆老再加以變化,便成就了魔門的這項輕身
功夫……」
接著說道:「……惟獨《天魔詭變道》是知其名,而隱知其狀。《楞嚴經》有云:
『諸修行人,不能得成無上菩提,乃至別成聲聞緣覺,及成外道諸天魔王及魔眷屬,皆
由不知二種根本生死,錯亂修習……』此天魔者,正是虛空界裡,人世間中的外道邪魔
。與『詭變』一詞貫穿,有變幻莫測之意。想必修練此魔功的人,能化萬千魔相,且能
返老還童。唉,武林此劫,不易善罷矣,無量壽佛……」
一道生歎道:「想我辟邪觀垂名幾近千載,自問可與其始已不可考的魔門爭一日之
長短,偏偏歷代觀主對這項魔功都沒有任何資料和描述遺流下來。」
最重要的,是冷寂然既矢志挑戰八大劍派,代表他對自己的魔功信心十足,成竹在
胸,不會再蹈三十年前魔功反噬的覆轍,予以對方尋出破綻迎頭痛擊的機會。
此人的氣勢,沉著,智慧,武功已可直追當年的武邁晉。
他們八派掌門加起來,比諸戰龐之若何?
一道生仰天說道:「無爭啊無爭,你與世無爭,久未出鞘,今趟可要破例一次了。
」
拾得大師微微一笑,卻不言語。
心裡自忖:「師尊曾慈旨叮囑,只要含勝方便攝護信心,未及跏趺,頂門可徹,魔
邪可伏矣。拾得無能,明知冷寂然的真如本性不堪一擊,奈何道心未純,屢屢不能降服
,真是枉為人師了。」
念罷合什慈悲地道:「阿彌陀佛有四十八大願,普賢菩薩也有十種大願。釋子拾得
不敢僭越,只發一大願,讓魔邪斷絕,於眾生界盡,虛空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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