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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繞指神劍百煉

                    【第 一 冊】
    
      這孩子道:「天下無敵很重要麼?成天打打殺殺的,有甚麼好?」
    
      田阿姨歎道:「阿玉,你天生不愛練武,你不會懂這些的,這就是人性,說不
    出道理的……」
    
      這叫阿玉的孩子又問道:「你身上有一本唐詩三百首?你的唐詩三百首裡面,
    有這首叫做『絕滅孤獨』的詩?」
    
      田阿姨道:「沒有。」
    
      這孩子道:「那他們為甚麼要追殺你?」
    
      田阿姨道:「他們不是要追殺我,而是要追殺你!」
    
      阿玉道:「我又沒有那樣一本書,他們為甚麼要追殺我?」
    
      田阿姨道:「他們以為你有,至少他們以為你父親或是家人那裡有。」
    
      阿玉恨恨道:「這些人太不講理了!」
    
      正說著,馬兒忽然打個呼嚕,驟然收步。
    
      這匹健馬本來神駿,雖是長途跋涉,道路崎嶇,仍然走得飛快,此刻停步,只
    因為已經到了無路可走的絕地了。
    
      左邊也是一塊很高的石壁,和正面的危崖連在一起,似乎可以勉強攀登,但那
    馬兒卻絕對無法躍上去。
    
      只有右邊這邊比較有點起伏,馬兒似乎勉強可以通過,人卻要下來步行了。
    
      田阿姨只得策馬向右,哪知才走得十多丈遠,那健馬驟然一聲長嘶,前蹄拔起
    ,不肯再走,原來又到了一處斷崖。
    
      田阿姨心中一懍!正要勒轉馬頭,另尋道路,就聞後面怪笑,夾著一聲大喝道
    :「田毓芳,還往哪裡走!」
    
      急一回頭,已見六、七條身形,已經快若猿猴,疾馳而來。
    
      阿玉嚇了一跳,回身緊緊抱著她,顫慄道:「他們又追來了……」
    
      田阿姨哄拍著他,道:「阿玉不要慌,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打發他們!」
    
      話聲未落,人已離鞍掠起,飛身迎了上去。
    
      阿玉也知道這是危急關頭,趕緊跳下馬背,抓住韁繩,站到馬匹的背後去,膽
    戰心驚的悄悄張望。
    
      那邊的人也快,一掠而至,與田阿姨相距僅只兩丈。
    
      只見她玉面桃腮,蛾眉鳳目,瓊鼻櫻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彷彿會說話似的
    ,閃著機靈而堅毅的神光,令人不敢逼視。
    
      「錚」地一聲,一支寒光浮動的寶劍,已握在手上。
    
      阿玉立刻也從衣袖裡拔出一把小小的匕首,氣鼓鼓地望著來人,好像恨不得把
    敵人一刀由前胸刺穿後背。
    
      先頭趕到的這人,是一位五十來歲的矮老頭兒,生得猴身鶴眼,尖嘴削腮,頷
    下一撮山羊鬍子,已現花白,身材高瘦,一身玄衣,腰插一支峨眉刺,腰間掛著革
    囊,走起路來,輕捷矯健,兩目精光閃閃,一望而知他的武功必甚高強。
    
      田阿姨揚聲喝道:「朋友,你們無回谷真個要趕盡殺絕麼?」
    
      怪老頭聞聲便怪笑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田毓芳,你留下那本書,我展
    天翼就放你一條活命!」
    
      田毓芳大怒道:「告訴過你,我壓根兒也沒有見過那本書……」
    
      展天翼赫然大笑道:「那麼過來,讓老夫搜身……」
    
      田毓芳俏臉羞紅,怒道:「無恥老賊,贏得我手中劍再說!」
    
      隨著話聲,和身撲上,左手駢指一揮,右腳一跨,寶劍已如長蛇出洞,直點來
    人心坎!
    
      展天翼一閃身軀,橫移兩丈,一探步,衝上前來,雙掌一揚,卻是要抓玉兒。
    
      玉兒見這奇醜無比的矮老頭,竟朝自己撲來,小身軀一閃,喝一聲:「你敢!」
    
      手上那支不及一尺的匕首,直朝那展天翼的手臂揮去。
    
      展天翼驚見玉兒手上那支匕首寒光浮動,好像是一件寶物,忙一縮手臂,身軀
    一旋,又到玉兒的身側。
    
      田毓芳扭轉身軀,攔在玉兒的前面,喝一聲:「只會欺負小孩子麼?」
    
      一招「橫江鐵鎖」朝他攔腰斬下,展天翼身形略退,避過劍鋒,喝聲:「田毓
    芳,你為朋友賣命,到底值不值得?放下阿玉這小雜種,趕快走開,要是再不識相
    ,休怪我展天翼心狠手辣!」
    
      趁他說話的時候,田毓芳一支寶劍連攻十餘招,殺得他手忙腳亂,閃避不疊。
    
      場外忽然喝一聲:「展師兄盡和這臭娘們說甚麼廢話?」
    
      餘音未已,一條身影捷如飛鳥般掠入場中,一雙奇形兵器已挾著勁風朝田毓芳
    的頭上罩落。
    
      田毓芳略退半步,手中劍一招「笑指雲天」驟點來人胸下。
    
      這一招,奇險異常,要將他來個開膛破肚!
    
      但來人的身手確也夠強,眼見劍尖快要點上,忽地一個「鷂子翻身」就空中一
    滾,竟已落往玉兒身邊,一聲冷笑,立即朝玉兒的下盤斬去。
    
      田毓芳心神一震!一個「移形就影」轉過身軀,反手一劍削出。
    
      只聞「當當」兩聲,那人已後躍數尺,田毓芳冷笑一聲道:「想不到『滄州六
    賊』全部肯替無回谷賣命?」
    
      追殺而來的一共是六人,自稱「滄州六義」都是以「天」字排名的,叫做展天
    翼、裘天化、曹天凡、董天華、姜天通、張天福。
    
      田毓芳故意罵他滄州六「賊」展天翼被罵得臉紅,喝一聲:「少說廢話!」
    
      右手往衣襟底下一探「鏘」一聲響,一條八尺多長的九節水磨鞭已應聲而出。
    
      場外「嗖嗖」兩聲,又奔來兩條身形,叫道:「不必師兄動手,師兄只要把那
    小賤種擒去就算了,這臭娘們讓我兄弟來撿個便宜罷。」
    
      田毓芳眼見「滄州六賊」全來,明知敵人個個是硬底子高手,低聲對阿玉道:
    「見我打得激烈時,你上馬就跑!」
    
      也不待他回答,立即搶前幾步,沉聲喝道:「我還有話說!」
    
      展天翼一面道:「不用多說,你田毓芳在晉陽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說沒有
    見過那本書,我們也願意相信你……只要你現在放下這小雜種,我們仍然不為難你
    ,任你活著離去。」
    
      田毓芳道:「這孩子沒有書,又沒有半點武功,又沒有得罪你,你們要他有甚
    麼用?」
    
      展天翼道:「我要用他向『飛龍劍客』談條件,那本書一定就在他那裡!」
    
      田毓芳面色驟寒,目光激射,咬牙道:「用一個小孩子為要脅,好不要臉!」
    
      展天翼怒喝一聲,長鞭一揮,沿地掃來,田毓芳腳尖輕點,躍起尺許,順勢一
    劍,撥開鞭梢,同時喝一聲:「且慢!」
    
      展天翼長鞭就被盪開數尺,握鞭的虎口,也微感一震!心裡也暗暗佩服,頓勢
    收鞭,喝一聲:「還有甚麼話說?」
    
      田毓芳杏目圓睜,神色懍然道:「今天我田毓芳不論如何也不會讓你們劫走阿
    玉,可以捨命陪君子,還有甚麼好說?只是在未分存亡以前……」
    
      她指一指阿玉,虎目朝六賊一掃道:「誰要打這孩子半分主意,我田毓芳必定
    要他頸血濺地,除此以外,你們一個對一個也好,圍攻齊上也好,儘管朝著我來吧
    !」
    
      姜天通隨聲大喝道:「好狂妄的臭丫頭,別人怕你『飄香劍法』我就不怕!」
    
      雙腳一蹬,已躍進場中,長形馬刀一指,又喝一聲:「你有甚麼本事儘管使出
    來,待我姜爺爺打發你!」
    
      另一名兇徒也隨身躍到近前,田毓芳眉毛一揚,杏目猛睜,喝一句:「我就是
    這個本事!」
    
      她這「事」字才出口,輕身一躍,已達姜天通的身前,一招「滿天花雨」斜斬
    姜天通左脅,招式未老,倏又反手一撩,一招「分花拂柳」輕削另一兇徒的左腰。
    
      姜天通聽田毓芳話未說完,劍光已臨身側,急切間,挪步避開。
    
      倒楣的是他那同伴張天福,做了他的替死鬼,只聽得「哎呀」一聲,順著劍勢
    倒下。
    
      但是田毓芳這一劍何等神速?那張天福趁勢一倒,雖未被劈成兩段,到底也被
    削掉右肩一塊肌肉,痛得他「唷」地一聲慘呼,狼狽滾開。
    
      在這剎那間,場中暴喝一聲,三條身形如流矢射到,把田毓芳三面困住,登時
    刀光鞭影,攪做一團,拳來劍往,打得難解難分。
    
      姜天通神魂一定,揮舞長形馬刀,重新撲上。
    
      田毓芳一支寶劍舞得寒光霍霍,風聲呼呼,身形時超時落,劍花忽左忽右,接
    戰姜天通四人,全無懼色。
    
      姜天通等人功力雖高,一時間也奈何田毓芳不得!
    
      天色愈來愈暗,這時適才受傷的那個張天福,正由展天翼替他紮好肩傷,推宮
    活血,場內正打得捨生忘死,那些兵刃閃閃生光,幾條身形在盤旋曼舞,踢得地上
    積雪滿空飛揚,根本無法看清誰是敵人誰是友?
    
      要是阿玉趁此良機騎上馬背衝出去突圍急遁,逃走並非無望,怎奈他也被這場
    熱烈的廝殺吸引得他睜大眼睛,耽心著田阿姨的安危,竟忘了身居險地……
    
      張天福裹傷之後人已回醒,看出田毓芳全神應戰,而那阿玉又全神注視鬥場,
    心中歹念一生,立即悄悄繞往阿玉身後,俯下身軀,隔著馬腹,用力一扳阿玉的小
    腿。
    
      阿玉嚇得尖叫,直接反應地把手中匕首往後一揮,雖然他全然不會武功,那鋒
    利無比的匕首,竟然活生生地把張天福右手齊肘斬斷。
    
      張天福只覺手腕處一涼,勁道立即一鬆,只驚得怪叫一聲,還不知是怎樣一回
    事?忙舉手一看,才知自己右手齊腕斷去,鮮血直噴,嚇得他幾乎暈倒。
    
      田毓芳拚到急處,也忘記應該提醒阿玉跨馬急跑的事,忽然,近處一聲尖叫,
    隨著一聲怪叫,田毓芳這會驚覺難道阿玉遇險!
    
      這時,心中勇氣驟增,也不知哪裡得來的力氣,崩雷似的一聲大喝,一招「月
    移花影」寶劍隨著身形猛轉,只聞一陣叮噹交擊中,又有一聲慘叫,隨見一條高大
    身形,在劍尖過處,頹然倒下。
    
      田毓芳連看也不看,趁著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身形猛地一拔,隨又一沉,已
    落到阿玉身旁,低喝一聲:「快走!」
    
      阿玉剛剛傷了一個人,鮮血噴了滿臉滿身,正嚇得呆了,田毓芳只得左手一撈
    ,已把阿玉攬入懷中,同時飛身上馬,雙腳朝馬肚一蹬。
    
      這匹健馬竟慌不擇路,朝前猛奔。
    
      這一回可就糟了,那健馬也許是見身側這一面敵人很多,所以朝前直衝,卻不
    道衝向這一面正是那懸崖絕壁,而懸崖絕壁之下,又是無底的深崖。
    
      「滄州六義」眼見手到擒來的敵人,轉眼間被他傷人逃走,真個又驚又怒,同
    時吆喝連聲,扇形包圍上去。
    
      田毓芳策馬走不到幾步,忽聞金刀風聲隨後追來,急反手揮劍一撩,不意撩個
    落空,馬臀被鋼刀一插,痛得它一聲長嘶,雙蹄本能地往後一踢,田毓芳縱使騎術
    再精,但一手執劍,一手抱著阿玉,不挽馬轡哪能騎穩?
    
      更不料有此一變,被馬兒這麼一顛,竟由馬頸翻身滾落。
    
      更糟的是,田毓芳剛一抱著阿玉躍起,兇徒的暗器已從三面飛來,反揮寶劍,
    無法靈活閃避,正面對敵,又顧不到阿玉。
    
      手忙腳亂中,驟覺左臂一麻,如被暗器射中,卻見健馬一聲厲嘯,竟翻開四蹄
    ,朝敵人衝去。
    
      毓芳靈機一動,忙放下阿玉道:「待我擋他一陣!」
    
      恰遇兩支鋼鏢飛來,田毓芳一揮寶劍,把兩支鋼鏢擊飛數丈,見敵人距離不及
    三丈,立喝一聲:「拚啦!」
    
      身形箭射出去,一招「流星奔月」直刺兇徒前胸。
    
      那兇徒眼見出田毓芳狀如瘋虎,劍光如電,哪敢接招,急忙斜挪數尺,避開來
    劍。
    
      田毓芳見那兇徒一閃避,雙腳一蹬又倒躍回來,卻聽得右側方一聲:「打!」
    
      一蓬針雨已來到身側,急切間,來不及舞劍,只得忽呼一聲:「伏下!」
    
      自己反而一拔身形,意想讓針雨由腳底下打過一邊,不料因這麼一喝,氣散身
    後。
    
      剛一拔起數尺,就感到右腿膝蓋外側一麻,情知又中暗器,忙呼一聲:「阿玉
    快走!」
    
      身形跟著落下,展天翼怪笑道:「走往哪裡?」
    
      接著歡呼道:「老二、老五,你們收拾那小雜種,這裡我和老四就行了!」
    
      邊說,邊緩步揮鞭上前,道:「姓田的丫頭臭娘們,還能夠強得起來麼?我展
    天翼佩服你是一番俠義心腸,放你先走罷,再要多事,休怪我無情!」
    
      姜天通高叫道:「我們三哥毀了,師兄休放她走!」
    
      展天翼驚呼道:「真的?」
    
      姜天通道:「那不是真的!」
    
      說得含有恨聲,展天翼喝一聲:「好,我要她償命!」
    
      一步跨前,長鞭兜頭壓下,姜天通一雙判官筆也同時點到腰間。
    
      在這同一時間,另一邊卻聽阿玉厲叫:「你要幹甚麼?」
    
      田毓芳又是一驚!她連中了敵人兩支暗器,左臂右腿都已發麻,情知敵人暗器
    喂毒,十分之九不能倖免,驀地大喝一聲,單腳一躍而起,右手一揚,一縷銀光面
    奔展天翼胸前。
    
      展天翼急忙一側身軀,雖能避過心坎部分,而寶劍已由肩窩貫穿後背,一聲慘
    呼,往後就倒。
    
      田毓芳厲笑一聲:「滋味如何?」
    
      俯下身子,剛一抽出寶劍,驟聞勁風起自身後,回手一劍「噹」一聲,盪開另
    一兇徒的判官筆……
    
      又聞丈餘遠處,一聲尖叫,只見兩名兇徒將阿玉一條瘦小身影逼下那千丈深谷!
    
      田毓芳真急得欲哭無淚,怒得七竅生煙,單腳猛然一頓,已躍往兩兇徒那邊,
    腳尖尚未沾回地面,寶劍又取了一招「大鵬展翼」朝左手那兇徒頭上平削過去,隨
    喝一聲:「你也下去!」
    
      那名兇徒正是「滄州六義」中的二哥姜天通,驟感勁風撲來,寒光耀眼,急忙
    一仰身軀,斜斜一縱,卻忘了那邊也有懸崖,待得身形下墜,才發覺有異,空喊幾
    聲「救命」之後,也寂然無聲。
    
      田毓芳一招迫死姜天通,立即回身一劍,朝另一名兇徒揮去。
    
      這名兇徒驚得魂飛魄散,一步躍開,掉頭就跑。
    
      其餘兇徒見阿玉已跌下絕谷,目的已達,呼嘯一聲:「扯活!」四散逃逸……
    
      田毓芳奮起餘威,追了一程,竟然把距離愈拉愈遠……
    
      那毒針厲害,左肩右腿都已麻木不靈,站都站不穩了,仆跌地上,離死不遠了
    ……
    
      掙扎著爬回崖邊,伸頭下望,竟然一片黝黑,雲霧深鎖,勁風呼嘯,有如地獄
    ……
    
      可憐的阿玉……
    
      失力過甚,只覺得一陣頭暈噁心,竟倒在矮老頭屍體旁邊……
    
      ※      ※      ※      ※
    
      也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田毓芳半昏半醒中,忽覺臉鼻被甚麼濕濕黏黏、熱熱
    呼呼東西在上面舔過,咻咻噴氣……
    
      振作起精神睜開眼睛,原來是那匹健馬,不知在甚麼時候跑回來……
    
      敢情是看到自己暈倒,才過來把自己救醒。
    
      驀地記起自己中了展天翼的毒藥針,不由得淒然道:「馬兒啊,你的小主人已
    經死了,我也快要死了……你伏下身來,待我替你解了鞍韁,你就自己尋你的生路
    去吧!」
    
      哪知話剛說畢,馬兒竟低「哼」幾聲,銜著她的領子,把她拉得坐了起來。
    
      田毓芳不由得苦笑道:「你這是幹麼?難道因為我罪孽深重,禍延你的小主人
    ,竟不肯讓我安靜躺著死麼?」
    
      這時她因為週身乏力,無法坐穩,以致必需用手朝身後的地面支撐。
    
      哪知右手往後面一摸,卻摸到一綹頭髮,心裡驀地一驚!回頭一看,認出那人
    正是矮老頭展天翼的屍身,這才又記起剛才最後一段經過……
    
      急忙伸手一搜展天翼的腰間,搜到一小瓶藥粉,拿近鼻端一聞,果然覺得頭腦
    清爽,知道這就是解藥了……
    
      即時倒出半瓶藥粉,抓了一把積雪把它化了,吞服下去,另一半則塗在毒針打
    中的傷口上,開始調息運功……
    
      片刻之後,遍體生涼,痛苦盡失……
    
      不久兩支毒針已由傷處退出,田毓芳不禁大喜過望,爬起身來,一把摟著馬頸
    ,輕輕拍著,輕輕撫著。
    
      這匹健馬敢情也深曉人意,鼻裡喜悅地低「哼」著。
    
      此時星月在天,照得地上積雪如銀……
    
      這如銀的積雪上,卻有幾灘血,那是血,是毫無代價的血……
    
      那是屍,是充滿罪惡的屍……
    
      田毓芳厭惡地掃了一眼,鼻裡「哼」一聲道:「算是給阿玉陪葬吧!」
    
      拖起兩具屍體,投下谷底。
    
      順便又往阿玉墜崖處一看,但見黑沉沉一片,而且雲遮霧障,一無所見,試呼
    幾聲,也無迴響。
    
      只呼得山鳴谷應,積雪坍崩,而谷底仍是雲霧重重,不但看不到底,甚至聲浪
    也被濃霧吸收,並無迴響……
    
      依稀記得這山區有一座遠近知名的惡魔嘴不知是不是這裡?
    
      田毓芳只覺一陣莫名的恐懼襲上心頭……
    
      記起幼時父老相傳,在落鷹峽這一帶深山裡,有一處絕地名叫惡魔嘴此谷正在
    一處高絕山巔,中央赫然陷地成穴,廣只三里,卻深不見底。
    
      這個洞穴裡,終年雲封霧遮,也沒有誰敢垂身下去察看。
    
      只有一次附近的土人用長繩系石垂下,放盡了五里多長的繩子,還是筆直下墜
    ,可知谷深尚不止此數。
    
      後來附近土人要是抓到姦夫淫婦,就把他們丟下這個深谷,讓他自生自滅。
    
      如果這個地方就是惡魔嘴阿玉這樣完全沒有學過武功的嬌嫩孩子跌下去,哪還
    有命?
    
      田毓芳愈想愈心寒,不禁一聲長歎,眼淚奪眶而出……
    
      ※      ※      ※      ※
    
      阿玉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來時只覺得全身疼痛……
    
      非但爬不起來,就連翻個身,週身骨頭好像全都散開了一樣……
    
      痛苦地呻吟一聲,只好又躺下來喘氣……
    
      回想到剛才在崖頂上被逼著一腳踏空,那身軀往後就倒,只驚得登時暈了過去。
    
      忽然又感到猛然一震,醒了過來,覺得身子似被拋高數尺,還沒有看清楚是怎
    麼一回事?又猛然往下沉。
    
      內心一浮,幾乎嘔吐出來,經過好幾次一暈一沉,最後只覺得猛然摔在一個甚
    麼東西上面?就撞暈了過去……
    
      現在已經停往了,也不知道身在何處?只一動就痛得不得了……
    
      既然知道疼痛,就表示還沒有死,只可惜四周雲封霧鎖,黑黝黝地看不到任何
    事物,伸手摸摸,單憑自己的感覺,似乎躺在一大堆野籐盤成的網床上……
    
      只要一動,全身就疼痛難當,手腳都已不聽使喚了!
    
      再一掙扎,這盤野籐就吱嘎作響,搖搖欲墜……
    
      他感覺出此處似乎高懸半空中,山風強勁,刮著這堆野籐搖蕩不止,好像隨時
    都會鬆垮開來。
    
      這下面更是一片漆黑,也不知道還有多深?掉在這堆野籐上算是自己幸運,要
    是不小心又摔了下去?他嚇得再也不敢隨便亂動了……
    
      幸好這孩子心胸開朗,異於常人,知道暫時不會再往下摔下去,心中想著:「
    這樣也好,田阿姨可以安心把那些惡人打跑,自然會來救我!」
    
      他靜躺了一會,感覺到身上更疼更痛了……
    
      而且到處都痛,尤其頭痛欲裂……
    
      田阿姨怎麼還不來救他?心裡又著急起來,心中一急,仰頭向上大呼:「田阿
    姨,田阿姨!」
    
      但是空氣潮濕,雲深霧厚,就連聲音也似乎被凍結住了……
    
      喊得累了,絕望地躺在一堆野籐上,漸漸睡著了……
    
      ※      ※      ※      ※
    
      突然有甚麼東西滴在他臉上,阿玉一驚而醒!
    
      那是一種清涼濃膩的汁液,滴在他臉上,口鼻之間,濺入嘴裡,又酸又甜,又
    濃又膩……
    
      甚至順著喉嚨,滑入了腹中……
    
      阿玉嚇了一跳,趕緊把頭扭開,用力過猛,全身又是疼痛難當。
    
      不能隨便亂動了,那濃膩的汁液卻依舊一滴滴的往他臉上滴著。
    
      這不知名的汁液竟然有一種淡雅的清香,而濃膩酸甜的滋味又非常誘人……
    
      自從田阿姨帶著他逃亡至今,已經超過一天一夜沒有吃過東西,阿玉早已餓得
    前胸貼後背啦。
    
      忍不住伸出舌頭,再偷偷地嘗嘗。
    
      又酸又甜,又濃又膩,入口既順喉而下,連腸胃都溫暖了起來。
    
      似乎不是有毒的東西,阿玉提心吊膽著,忍住疼痛,用力扭過頭來張開嘴,讓
    那汁液滴到口中。
    
      酸甜濃膩的汁液吞入腹中,飢餓之感消失,身上的疼痛似乎也漸漸消失了。
    
      阿玉這才確定這種不知名的汁液對人有益無害,就放心大膽地張大了嘴,迎接
    這可口的美味……
    
      ※      ※      ※      ※
    
      只可惜這汁液終於停止不再滴了……
    
      阿玉似乎也舒服多了……
    
      意猶未盡,但也無可奈何……
    
      他忍著疼痛,掙扎著輕輕爬起來,小心翼翼的四下探視。
    
      漸漸弄清楚,這個籐盤倒有兩三丈大小,也摸到這籐盤是由一片豎立光滑的石
    壁上生長出來的。
    
      那石壁有點潮濕,而且還茸茸地長滿了青苔菇菌,除了小蟲之外,恐怕連蜥蜴
    、壁虎之類都不易爬上去。
    
      現在他已確定自己是既上不去也下不來,身陷絕地啦。
    
      眼睛漸漸適應這黑暗了,也似乎有一些光線了。
    
      抬頭往上看,像牛奶一樣的濃霧,果然有些透明發亮。
    
      過不多久,就清清楚楚可以看到自己的手掌,原來是黑暗過去,天亮了。
    
      光線透不過濃濃的白霧,使四周景物看起來一片迷濛,虛幻不真……
    
      可以確定的是,自己果然跌在一堆附壁而生的籐盤上,向上不知有多高?向下
    也不知道還有多深……
    
      忽然一陣山風吹過,整個籐盤搖晃不已,阿玉嚇一跳,伏下身來緊緊抱住山籐
    ,不敢妄動。
    
      山風強勁,山籐搖晃得更劇烈,相互磨擦得吱嘎著響,攀附山壁之處,土泥、
    石屑紛紛落下,似乎隨時會承受不了這大堆土石而掉下去!
    
      阿玉在劇烈搖晃中緊緊抱住山籐,漸漸體力不支幾乎要脫手跌下去,幸好旁邊
    還有一些較細較軟的籐須,他趕緊拉過來將自己連人帶籐一起纏住,以節省體力。
    
      較軟的籐須也較嫩,不小心折斷的部分就流出漿汁,氣味就與剛才滴在臉上的
    汁液一樣。
    
      阿玉這才恍悟,剛才就是從上面跌下來的時候,撞斷了較嫩的籐須,才有汁液
    滴在臉上給他吃的。
    
      他抓住折斷的籐須,湊到口中,緩緩地吸食……
    
      搖搖晃晃的籐盤,酸甜美味的汁液,真像是嬰兒時在搖籃裡……
    
      汁液吸盡,他又折斷另一根幼須,又有大量的汁液,他又大口吸吮……
    
      漸漸的,他又睡著了……
    
      ※      ※      ※      ※
    
      阿玉忽然又從夢中驚醒,原來從遙遠的天際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道:「上面
    是個小孩子麼?你敢不敢跳下來?」
    
      那聲音清脆柔美異常,穿透了濃濃的霧,又從石壁之處折射回來,竟形成一種
    奇異而特殊的聲音。
    
      阿玉懷疑自己的耳朵,這是不是個幻覺?我是不是在作夢?
    
      這裡有天使?還是仙姑?
    
      緘默了半晌,那女人的聲音又喚道:「你還不下來嗎?我因為不能上去,才要
    你跳下來……」
    
      這聲音聽來似銀鈴般悅耳,卻又四處迴盪,虛無縹緲,是仙姑麼?
    
      仙姑又怎麼不能上來?
    
      只聽那聲音又在呼喚道:「你不要怕,只要你肯跳,我必定能夠接住你,不會
    使你受傷……」
    
      這一回阿玉可聽清楚了,分明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看來並不含有惡意,而
    且她正在這籐盤下面不遠。
    
      山風不知何時停了,四週一片乳白的蒙霧,他除了週身疼痛之外,這樣吊著也
    不是辦法,何況肚子又餓得不得了。
    
      既然下面有人住,就一定有東西可吃,到下面吃東西,再也不用吃那種不會飽
    的籐汁了。
    
      而且,打聽一下回家的道路,總是好的。
    
      心意一決,立刻道:「仙姑,我敢跳!」
    
      回話之後,又聽不到下面回答,暗自奇怪。
    
      過了半晌,才又聽到那仙姑道:「孩子,我告訴你跳的方法,你先爬到籐盤的
    邊緣,垂下兩腿和身子,然後鬆手,就掉下來啦……我會接住你的,不要害怕,現
    在就跳吧!」
    
      原來她正在為我設法,她真是一個好人。
    
      但是他現在不在籐盤的邊緣,而是吊在半空中。
    
      可惜他那把鋒利的匕首掉下去了,他只好努力設法解開縛在身上的籐子,準備
    完畢,揚聲大喊道:「仙姑,阿玉現在跳啦!」
    
      一鬆手,身子就像一塊沉鉛,往下直落。
    
      ※      ※      ※      ※
    
      敢情阿玉認為這籐盤距地面不過是五、六丈高,要是知道只有這個高度,雖然
    沒有人在下面保護,自己也敢縱跳下去。
    
      哪知雙手一鬆,立刻就發覺事情不對,起先不過感到身形有點飄忽,不到半晌
    ,忽地呼呼風聲起自耳邊,勁風由底下源源不絕地吹來……
    
      直是愈來愈緊,耳、目、鼻都被吹得有點疼痛,嚇得雙手握耳,雙目緊閉,連
    呼幾聲:「救命!」
    
      這下墜的速度愈來愈快,空氣的壓力使他的心都要從口腔跳出來,又幾乎陷入
    暈厥。
    
      幸好就在將要撞上地面而粉身碎骨的一剎那,那位長髮飄飄的仙姑突然出現,
    手中一支細長竹竿疾伸而出,在他腰身上一托一撥,他就被那股力量撥得垂直下降
    ,變成了打橫飛出,往一邊摔去!
    
      這麼高的重力加速度下來,雖然被極高明的技巧撥成打橫飛出,衝力仍是大得
    嚇人。
    
      眼看就要撞在堅硬的石壁上粉身碎骨,人影一閃,那個長髮仙姑又疾如閃電般
    的突然出現,攔在面前。
    
      眼看就要撞到她懷中,阿玉只嚇得緊閉眼睛,大叫直嚷:「快讓開,撞上啦!」
    
      那仙姑非但沒有讓開,反而伸出雙手,一撥一轉,就輕易地將他的衝力化解,
    抱在懷中了。
    
      又是那仙姑的聲音微歎道:「好啦,現在可以睜開眼睛了吧?」
    
      又輕輕把他放下,阿玉站及地面,睜開眼睛一看,只見一種昏黃幽暗的光線進
    入眼簾,模糊地可以看出一點事物。
    
      只見面前站有一位和自己差不多高,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的女人。
    
      不禁驚得「哎呀」一聲,倒退幾步,大叫:「鬼呀!」
    
      女人笑道:「臭小子,你看到我這樣子就怕麼?不要害怕,我不是鬼,我和你
    同樣是人!」
    
      說時,話音仍是那麼柔和、動聽。
    
      阿玉聽到那女人柔和的聲音,她並不勒自己脖子,膽子也大了一些。
    
      仔細把對方的臉孔端詳一下,發覺她有一個美得難以形容的美麗臉孔,而且很
    年輕。
    
      只不過衣衫破碎,幾乎已無法遮掩自己。
    
      再往下看,發覺她竟少了一雙腿!
    
      她自大腿以下,就甚麼都沒有了……
    
      沒有腿的女人絕對美不起來,沒有腿的女人絕對不是仙姑!
    
      她沒有腿,卻能凌虛而懸,跟自己差不多高!
    
      心裡又驀地一驚,連叫幾聲:「鬼,鬼,你是鬼!」
    
      立刻回頭狂奔,猛又踏得地面「咯咯」連聲,低頭一看,赫然是幾具白骨!
    
      他心中一慌,竟被滿地白骨絆得跌倒!
    
      面前正是一個白森森的飛魂,兩個黑洞的眼睛正瞪著自己!
    
      阿玉嚇得一聲尖呼,人又暈倒過去……
    
      ※      ※      ※      ※
    
      待得一覺醒來,只覺到一雙柔軟的手掌,在自己的胸腹之間不停地推摩,阿玉
    覺得週身暖烘烘的,十分舒適……
    
      微微睜眼一看,居然又是自己認為是鬼的女人,坐在身旁,柔和的眼光正射在
    自己的臉上……
    
      阿玉正掙扎要坐起,那雙輕柔的手卻壓得自己不能動!
    
      阿玉心中有些驚慌,卻強自鎮定,想道:「這到底是人還是鬼……要說是人,
    為甚麼沒有腳?要說是鬼,為甚麼不把我吃掉?到底我現在死了沒有?」
    
      想了又想,突然又恍然大悟,脫口「哦」了一聲道:「這是促狹鬼!」
    
      這女人見他醒了過來,正在喜歡,聽他這樣說,不禁「噗」一聲,笑起來道:
    「誰是促狹鬼?」
    
      雙掌仍然在他的身上撫著,使他週身軟綿綿地不能動彈,不禁又想起俗傳被鬼
    壓那種事來,驚得面容慘變,嘶聲道:「你不是鬼,為甚麼沒有腳?不是促狹鬼,
    為甚麼壓得我不能動?」
    
      這女人不禁笑道:「你說這個呀……你別動,乖乖聽話,當心我把你吃掉!」
    
      阿玉嚇得渾身哆嗦,果真不敢亂動了……
    
      這女人見他嚇得可憐,才又改口道:「小子,我不是鬼,我是人,活生生的人
    ……我沒有腳,原是被仇人害的,害得我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好多年,簡直是生不
    如死……」
    
      阿玉竟然聽得同情起她來了,不由自主地望著她,道:「好可憐……」
    
      這女人突然從他身上聞到一種似有似無,淡雅怡人的清香,不禁「咦」了一聲
    ,道:「你別動,讓我再看看……」
    
      看見阿玉衣衫破損不少,應該是跌下來時被樹枝割破的。
    
      渾身刮傷,卻又全都癒合結痂,生出全新的肌膚來。
    
      她一面嘖嘖稱奇,一面剝開他的衣衫,將他翻來覆去在身上仔細檢驗,甚至用
    手詳細按捏他週身的肌肉骨骼……
    
      按捏得他忍不住發癢要笑,這女人卻不斷的發出讚歎之聲。
    
      這孩子稍嫌瘦弱,卻骨肉亭勻,發育得很好,她隨口問道:「你多大啦?」
    
      阿玉回答道:「實歲十五,虛歲十六……」
    
      十五、六歲的孩子在她眼中,只能算是個小弟弟,所以她可以毫無顧忌地詳細
    檢查他全身上下。
    
      但是十五、六歲也是半大不大,半小不小的尷尬年紀,禁不得她這雙纖纖玉手
    的撥弄,竟然全身都起了明顯的變化……
    
      她心中一驚!慌亂地收手。
    
      這孩子居然也似羞紅著臉,腆顏不安。
    
      他有所覺,開口道:「怎麼啦?」
    
      這女人立刻收斂心神,道:「你叫甚麼名字?你怎麼會掉進這裡來的?」
    
      阿玉道:「我姓溫,名寶玉,大家都叫我阿玉……」
    
      這女人笑道:「你一定是家裡的寶貝!」
    
      阿玉道:「可是這名字太女性化了,我不喜歡。」
    
      這女人道:「名字只是一個符號,根本不代表甚麼。」
    
      阿玉想想也對,又道:「有一天三更半夜,我正在睡覺,田阿姨突然衝進來,
    把我拉了就走,才知道有一大群土匪,又殺人又放火,還一路追殺我們……」
    
      他語音一頓,問道:「你叫甚麼名字?我該怎麼稱呼你?」
    
      這女人哼道:「我沒有名字,你叫我阿姨好了……」
    
      阿玉道:「不,你這麼年輕,叫阿姨會把你叫老了,我還是叫你姊姊!」
    
      他的嘴真甜,這女人卻冰冷著臉孔,只是「哼」了一聲……
    
      阿玉道:「你沒有名字,總該有個姓吧?」
    
      她卻冷「哼」道:「我也沒有姓!」
    
      阿玉笑道:「我知道了,你姓梅,叫梅潔潔……」
    
      她莞爾一笑,道:「有人名叫『姊姊』的麼?」
    
      阿玉讀過書,反應快,笑道:「清潔的潔,梅潔潔!」
    
      冰冷的臉孔竟也有些笑意,責道:「不許胡亂給人取名字!」
    
      阿玉道:「我不管,你反正沒有名字,我以後就叫你梅潔潔!」
    
      這女人反正不想透露她的真實姓名,由著阿玉高興,不加反對。
    
      阿玉道:「不反對,就是承認囉?」
    
      反正由你去高興,她只是含笑不語。
    
      阿玉這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大樂,拍手笑道:「果然連名帶姓都被我猜中了
    ,我是不是很聰明?你佩不佩服我?」
    
      這個梅潔潔不再理他,仔細地探索著他的經絡血脈,連最細微的地方都不放過。
    
      阿玉只覺得全身上下一片暖烘烘、懶洋洋,無限的舒泰,忍住問道:「你在幹
    甚麼?」
    
      梅潔潔道:「我現在正用『盈虛奇功』替你打通經脈,使你週身的骨骼剛柔自
    如,將來學這絕藝更易進境。」
    
      阿玉叫道:「你說甚麼?」
    
      梅潔潔道:「你知不知道,你真的是一塊練武的絕好資質!」
    
      阿玉笑道:「這不用你說,每個認識我的人都這樣說……可是我並不想練武。」
    
      梅潔潔道:「為甚麼?」
    
      阿玉道:「練武有甚麼好?我爹就是練了武,到處找別人打架,才發生不幸的
    ……」
    
      梅潔潔盯著他瞧了半晌,道:「你不喜歡練武?」
    
      阿玉道:「不喜歡,我喜歡讀書。」
    
      梅潔潔道:「可是這裡沒有書,連一張紙都沒有。」
    
      阿玉道:「不要緊,你只要告訴我回家的路,我家裡甚麼都沒有,就是有很多
    書。」
    
      誰知梅潔潔卻歎道:「回家的路?如果有回家的路,我還會在這裡被關上許多
    年麼?」
    
      阿玉一聽,傻了眼,道:「被關在這裡?難道你真的出不去?這裡到底是甚麼
    地方?」
    
      梅潔潔道:「惡魔的肚子裡!」
    
      阿玉哈哈大笑道:「你別騙我,我明明是從山頂懸崖掉下來,怎麼會是惡魔的
    肚子裡?」
    
      梅潔潔道:「那山頂上叫做惡魔嘴你從上面掉下來,不就是在惡魔的肚子裡麼
    ?」
    
      阿玉當然不信,梅潔潔又道:「我在這裡住了好幾年,這裡的每一寸地方我都
    仔細堪查過,這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壁,我們就像是在一個特大號的酒瓶底,再也出
    不去了……」
    
      阿玉嚇得快要哭出來了,急道:「真的就再也出不去了麼?」
    
      梅潔潔道:「出路倒也有一條,只可惜你現在不行,除非……」
    
      阿玉急切道:「除非甚麼?」
    
      梅潔潔道:「除非將來有一天,你能夠幫我。」
    
      阿玉一躍而起,道:「不用將來,我現在就幫你!」
    
      他一把拉了梅潔潔就往外走,一面道:「出路在哪裡?帶我去。」
    
      梅潔潔卻不肯動「哼」道:「你就這麼急?」
    
      阿玉道:「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出去!」
    
      梅潔潔歎道:「幾年前我就跟你一樣……」
    
      阿玉又伸手拉她,道:「那還不快點?」
    
      梅潔潔道:「那出口不在外,在裡面。」
    
      梅潔潔領著他往這石洞深處走去。
    
      只見她雙手各握一根細長竹竿,身子就懸空而起,以竹竿代腳,一步就跨出了
    丈餘,比一般正常有腳的人快了許多。
    
      原來是這樣身子懸空,剛才還誤會她是鬼。
    
      原來是這樣走路的,阿玉突然嘻嘻一笑道:「至少可以省下買鞋子的錢!」
    
      梅潔潔回頭盯他一眼,嚇得他一吐舌頭,閉緊了嘴。
    
      ※      ※      ※      ※
    
      這洞穴愈往裡走愈是潮濕陰寒,可憐的阿玉幾乎全身發抖。
    
      這洞穴愈往裡走愈是幽暗,到最後根本伸手不見五指。
    
      石穴地面不平,有時寬有時窄,頂上更是隨時會變得很矮很低。
    
      漆黑中,腦袋瓜子撞在堅硬的岩石上,實在痛得發暈。
    
      梅潔潔的聲音卻在前面譏諷道:「怎麼了?不是趕著要出去麼?」
    
      阿玉哭喪著臉,道:「你不能點個火麼?」
    
      梅潔潔道:「我在這底下好多年,非但沒有可以燃燒的木材,就連火種都沒有
    。」
    
      阿玉道:「那你怎麼過日子?」
    
      梅潔潔道:「因為我能看得到,黑暗對我來說,一點影響也沒有。」
    
      阿玉心想:「難怪她在前面可以健步如飛,如果我也能看得到,就不會撞得頭
    破血流了……」
    
      梅潔潔似乎猜到他的心思,輕輕一笑,道:「只要你肯學,你也可以看得到。」
    
      阿玉心神一振,道:「真的麼?」
    
      梅潔潔回到他身邊,道:「你盤膝坐下來,我告訴你『看得到』的口訣……」
    
      阿玉雖然從未練過武,卻出身在武學家庭,家中來往的客人也都是武術名家,
    所以也常常有機會見到別人「盤膝打坐」。
    
      「飄香劍客」田毓芳阿姨是母親的閨中密友,就曾經試圖教導他打坐練功,他
    總是千方百計的溜掉。
    
      他寧可讀書練字,也不願玩刀弄劍。
    
      現在為了要離開這個「惡魔的肚子」也只好學著照那個樣子,盤腿坐好。
    
      反正是學「看得到」的方法,不是學「打架」。
    
      梅潔潔也放下竹竿,在他的背後坐下,伸手按在他背椎「命門穴」上,一股清
    涼的「盈虛奇功」緩緩輸入,一面柔聲說道:「這種在黑暗中看見東西的本領,叫
    做『虛室生明』要練成『虛室生明』就要先閉上眼睛,練習呼吸吐納……」
    
      接著她就將呼吸吐納的基本方法講解給阿玉聽。
    
      反正這裡黑漆一片,甚麼也看不到,阿玉果然閉上眼睛,照著她的指導,練習
    呼吸吐納……
    
      梅潔潔一面引導阿玉做正確的呼吸吐納,又一面用她精純的「盈虛奇功」注入
    他體內,引導他的血脈經絡運行……
    
      誠如梅潔潔所說,他的確是個練武的好材料,尤其他在這之前,從未練過其他
    的內功心法,就像一張純白的紙,梅潔潔一教,他就不打折扣全盤吸收。
    
      不一會工夫,阿玉就已能按部就班地眼觀鼻,鼻觀心,神蘊內斂,四大空明……
    
      更奇妙的是,他曾經誤食了許多「山籐汁液」而不知道那其實是武林人士夢寐
    難求的天樹地寶,叫做葛仙籐。
    
      這瑤草靈芝千載難遇,功有奪天地造化之力,可延年益壽,駐顏去病,練武之
    人如果服用了,至少可以增加一甲子的功力。
    
      只可惜阿玉完全沒有練過武功,不懂得好好運用,此刻經梅潔潔所教的內功心
    法引導,竟能很快地煉化凝聚,成為一股溫潤暖和的內息。
    
      不多久工夫,這一股純淨而強勁的內息,開始在他體內奇經八脈緩緩運行……
    
      梅潔潔驚異不已,剛才還探查過這孩子的經絡,他還是個完全不懂武功的平凡
    人,此刻卻已經內息澎湃洶湧,至少有三十年以上的功力?
    
      這可能麼?他才只有十五、六歲,就算從娘胎裡就開始練功,也不可能!
    
      除非是服下了甚麼靈丹妙藥!
    
      梅潔潔慢慢鬆手,悄悄起身離開,讓他自己用功……
    
      ※      ※      ※      ※
    
      功行一周天,阿玉只覺得全身暖烘烘、熱呼呼的,精神愉快,無比的舒暢。
    
      睜開眼來,才發覺不見了梅潔潔,她甚麼時候離開了?怎麼把我一個人丟在這
    荒涼的洞裡?
    
      心中一慌,爬起身來向外奔去。
    
      才奔了幾步,他陡然發覺自己竟能看得到了!
    
      是一種幽幽綠綠,虛幻不真的影像,但是的確能看得到!
    
      他兀自不信,凝神望著前面一塊凸出的尖銳石塊,小心翼翼地走近,伸手一摸
    ,果然摸到那尖銳的石塊。
    
      竟然能看到,他竟然真的能看到!
    
      他已經練會虛室生明,他興高采烈地疾奔而出。
    
      見到梅潔潔正在前面的石床上打坐休息,阿玉忘形地撲身而上,將她抱往,歡
    呼道:「我練會『虛室生明』了,我能看得到了,我們可以出去了!」
    
      他這一撲,梅潔潔措手不及,被他攔腰抱往,坐也不穩,竟一起滾倒在石床上
    ……
    
      這梅潔潔被仇家所害,跌入這惡魔口,已有許多年了,身上這件衣衫早已腐朽
    破損,變成衣不蔽體了。
    
      現在被阿玉這樣粗魯野蠻地一摟一抱,一件上衣竟已完全扯裂,再也不能有遮
    蔽的功能,潔白豐滿的胸膛立刻就裸露了出來……
    
      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這樣緊緊抱住,壓在赤裸的身
    上,梅潔潔竟有一種莫名異常的感受,臉紅心跳,幾乎連心跳都要停止了……
    
      尤其是他身上那股香氣,似乎更濃郁了……
    
      阿玉突然也羞紅了臉,放開了她,坐起身來,囁嚅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的……」
    
      梅潔潔趕緊兩手環抱,掩住自己的胸前,輕輕地歎了口氣,道:「不要緊……」
    
      阿玉的一雙眼卻著了魔似的,再也無法從她那潔白豐滿的胸部移開……
    
      但是他到底是讀書人,他立收攝心神,脫下自己的上衣來,披到她的身上,道
    :「弄破了你的衣服,這件賠你……」
    
      自己的這件上衣雖也刮破了好幾個洞,也總比她那件腐朽破損的好些。
    
      這是她多年來得到的第一件衣服,緊緊用這件衣服將自己包好,口中卻說道:
    「你的衣服給了我,那你呢?」
    
      阿玉道:「我是男人,就算打赤膊也不要緊……」
    
      何況他也不是真的打赤膊,脫下外衫,還有內衣。
    
      就算脫了褲子也還有內褲,總比她這樣幾乎連屁股都遮不住的好。
    
      想到這裡,他立刻脫下自己的褲子遞給她。
    
      梅潔潔終於有了可以遮體的衣裳,緊緊抱在懷中,心情竟有些激動。
    
      她歎了口氣,有許多地方,男人的確是比女人方便得多。
    
      她突然聽到一種奇怪的咕咕聲,抬頭望向阿玉,笑道:「是肚子餓了麼?」
    
      阿玉歎道:「我早就餓扁了!」
    
      梅潔潔:「走,我帶你去吃東西。」
    
      ※      ※      ※      ※
    
      阿玉跟在梅潔潔身後走了一程,繞過中間那個土堆,到達對面崖下。
    
      只聞到一陣清香撲鼻,竟是無數奇花異草,傍著澗邊生長。
    
      這些都是人世上罕有的靈藥,否則,也不能在這終年不見天日的深窟幽澗裡欣
    欣向榮。
    
      梅潔潔開始指導阿玉仔細辨認那些花花草草,詳細告訴他哪些可以吃,哪些不
    可以吃,哪些是根好吃,哪些是芽好吃……
    
      她取出拾到的匕首,隨手挖起兩株「黃精」叫阿玉拿往池邊洗淨,連根吃了。
    
      阿玉用池水請洗時,甚至還嚇了一跳,這水怎麼這麼冰冷!
    
      洗淨黃精,連根吃了,那種清香甘甜,嫩脆多汁的滋味,吃在嘴裡,齒頰留香。
    
      阿玉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野生植物,大口大口飽餐一頓。
    
      吃在嘴裡,卻望在池裡,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梅潔潔立刻緊張起來,嚴正地
    問他道:「你很想下水麼?」
    
      阿玉不由一怔!道:「怎麼啦?」
    
      梅潔潔道:「你可知道這池水是從哪裡來的?」
    
      阿玉眼光沿著小溪往上看,就看見那道流量極大的活泉,浩蕩不竭地流瀉,注
    入這口不算大的池中。
    
      梅潔潔道:「這水質非常持別,奇寒無比,大約是西藏冰原的萬年雪水溶化,
    滲入地下,直接流到這裡來。」
    
      阿玉目瞪口呆,西藏冰原離此千里,雪水溶化能流到這裡,大自然果然神奇。
    
      梅潔潔又道:「你可知道這麼多水,日夜不停的流,這口池塘為甚麼從來不滿
    出來?」
    
      阿玉一怔!道:「為甚麼?」
    
      梅潔潔道:「這就是大自然的神奇……」
    
      阿玉點頭道:「不錯,這些水一定有個流瀉之處……可是我怎麼看不到出口?」
    
      梅潔潔道:「你注意看那池子的中央……」
    
      阿玉凝神一瞧,只見池子中央部分的水,竟然是暗潮洶湧,翻翻滾滾,起有很
    多漩渦!
    
      他失聲驚道:「這是怎麼回事?」
    
      梅潔潔:「那當然就是朝下面流的出水口,可不知道流到地底多深……」
    
      阿玉望著這池清澈誘人的池水,又望望中央那處漩渦,心中有些猶豫了。
    
      梅潔潔隨手撿起一片枯葉拋在池水裡,只見那枯葉竟被水流帶動,旋轉著飄流
    向池子中央,很快就被漩渦吸得沉入水中不見!
    
      阿玉看在眼中,不由暗自吃驚,梅潔潔道:「我起先也不明底細,幾乎就死在
    裡面,幸而攀到池底的石頭,才能夠爬上池岸……」
    
      阿玉不由自主驚「啊」一聲,梅潔潔又道:「經過那一次後,我便在池岸上找
    到一根很長的山籐,每次總是用這山籐做繩子綁在腰間,再入池子,便萬無一失了
    ……」
    
      阿玉忽然插口道:「那山籐用久了,豈不是要斷?」
    
      梅潔潔笑道:「山籐這種東西,愈泡水就愈堅韌,哪裡會斷?只是要耽心水面
    上的漩渦……可是,說也奇怪,那山籐拴在岸上這一頭,過沒幾天,竟然生起根來
    ,這幾年來,已是根枝交錯,伸出幾十根長籐,看來更不會斷啦……不過,無論做
    甚麼事,總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阿玉仍是不死心,問道:「山籐在哪裡?」
    
      梅潔潔道:「你沿著池子找去,就可以找到……」
    
      阿玉道:「我可以去洗澡嗎?」
    
      梅潔潔道:「當然可以,命也你自己的,要是你自己不小心,我也沒辦法……」
    
      ※      ※      ※      ※
    
      阿玉沿著池子找去,果然找到了一堆根盤交錯的山籐。
    
      他立刻有極為親切的感覺,跑上前去,果然就是將他吊在半空中,救了他一命
    的葛仙籐。
    
      阿玉找到一段軟芽部分,用匕首切開,果然又流出那種酸甜美味的汁液。
    
      他貪婪地含在口中,大口吸食,直到流量變小……
    
      還想再割一根,眼睛卻望著這一塘清澈的池水,水是危險的,但是水也是誘人
    的。
    
      望著這清澈的水,望著這根盤交錯的山籐,這一根特別長,特別柔軟光滑,大
    概就是梅潔潔經常縛著下水用的。
    
      他彎腰握起,拿在手中,忽然猶豫了,我要下水洗澡,該不該穿著衣服下去呢?
    
      我還沒有來之前,梅潔潔一個人住在這裡的,她下水洗澡該不會是連衣服也穿
    下去吧?
    
      那時候這裡根本沒有外人,穿不穿衣服其實都一樣。
    
      這惡魔的肚子裡,因為空氣不流通,霧氣沉重悶熱,身上隨時都是黏濕煩燥,
    要是我,就連平時都懶得穿衣服,光著身子跑來跑去多舒服!
    
      幻想起她光著身子跑來跑去的樣子,阿玉不由自主的一陣臉紅心跳,想起她那
    潔白豐滿的胸膛,剛剛還不小心緊緊抱著,壓在床上……
    
      他用力地甩甩頭,罵自己「該死」!
    
      望著這清澈的水,他還是決定愛惜衣衫,脫個精光,再將山籐縛在腰上,小心
    翼翼地跨入池中……
    
      這池水真的冰冷,凍徹筋骨,幸而他剛才在洞穴內學會了梅潔潔教他的「盈虛
    奇功」可以抵抗寒冷。
    
      他趕緊凝神靜氣,運起「盈虛奇功」來與這凍徹筋骨的池水抗衡……
    
      只可惜他從未練過武功,這樣初學乍練的一點內力,抗不了多久就凍得直打哆
    嗦……
    
      幸而剛剛吸了好些葛仙籐的汁液,那種東西在肚子裡化為一股暖流,可以勉強
    與這奇寒徹骨的潭水相抗!
    
      也趁此機會再練剛剛學到的「盈虛奇功」……
    
      功行一周天,他已忘了冰寒刺骨,只覺心頭一團溫暖……
    
      突然身子一輕,他就被人提上岸來。
    
      是梅潔潔,將衣服取來蓋在他赤裸的身上,道:「這冰寒池水對你的『盈虛奇
    功』有很大的好處,可也千萬不可凍得太久……」
    
      阿玉果然已凍得四肢僵硬,手腳不靈,梅潔潔趕緊又為他週身拿捏按摩……
    
      十五、六歲正是發育的年齡,尤其剛才在石室內與他擁抱過……
    
      梅潔潔的纖手按摩捏拿中,赫然驚覺他身體某部分又起了驚人的變化!
    
      她心中一慌,趕緊收手,站起身來,道:「穿好衣服到洞穴裡來,我告訴你打
    通出路的方法。」
    
      說完兩手撐著竹竿,如飛而去……
    
      ※      ※      ※      ※
    
      阿玉心神悠忽了好一會,這才起身穿好衣服,進入這完全沒有照明設備的幽暗
    洞穴裡。
    
      這次才有時間仔細看清,原來洞口矮窄,這裡卻寬敞得很,地面已被整理得相
    當平坦,頂上卻向下垂著大大小小各種形狀的「鐘乳石」。
    
      因為沒有光線,阿玉以虛室生明的工夫來看,這些鐘乳石竟然全都發出各種奇
    幻虛渺的色彩,就連它們的形狀也都虛幻不真了。
    
      寬敞的石室裡甚麼都沒有,只在中央位置有一塊巨大的石床,就是他從惡魔嘴
    跌落後,梅潔潔抱他進來睡的石床,也是他剛才將她撲倒擁抱的石床。
    
      他走上前去,伸手一摸,入手清涼,細看才知道,這石床竟是一整塊巨大的水
    晶石,晶瑩閃亮,流幻著七彩如虹霓般的顏色,美麗極了。
    
      梅潔潔的聲音從洞穴深處傳來,道:「還不快進來?你真的打算一輩子老死在
    這惡魔的肚子裡麼?」
    
      當然不,阿玉絕對不會想多待一天!
    
      他立刻舉步向內走去。
    
      ※      ※      ※      ※
    
      又是一間石室,梅潔潔正在一面光滑平整的石壁前等著。
    
      阿玉四下張望,卻不見有任何通路,問道:「出去的門戶在哪裡?」
    
      梅潔潔道:「你過來瞧瞧。」
    
      阿玉走近一看,才發覺這石壁上滿是字跡,再一細看,竟然不是寫上,而是刻
    上去的。
    
      梅潔潔看出他的疑惑,開口道:「這是有人以『大力金剛指』的力量刻上去的
    。」
    
      阿玉一怔!道:「你是說,這是用手指『刻』上去的?」
    
      梅潔潔道:「你不信麼?注意看!」
    
      只見她運起神功,力貫指尖,向另外一塊石頭劃去。
    
      果然石屑紛飛之後,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只不過她這道刻痕歪歪斜斜、扭扭曲曲,虎頭蛇尾不成一字。
    
      能用肉指在這樣堅硬的石頭上造成這樣的刻痕,已經嚇人了,而那片石壁上的
    字跡,就更不得了啦。
    
      這麼多字,都是工整秀麗的箋花小楷,顯然是出自女性手筆,刻得這麼深,一
    筆一劃這麼清晰,這個刻字的人功力之深,真是駭人聽聞!
    
      阿玉歎道:「這個人是誰?她費這麼多力氣在牆上寫字幹麼?」
    
      梅潔潔道:「你且過來看看。」
    
      阿玉好奇走近一看,只見壁上密密麻麻許多字,有些字筆劃簡單,他看得清楚。
    
      有些字筆劃繁複,阿玉的視力有限,只能隱隱約約半摸半猜……
    
      梅潔潔歎道:「練功口訣不能用猜的,須知一字之差,意思相左,失之毫釐,
    差之千里,輕則走火,重則入魔……」
    
      阿玉問道:「甚麼是走火?甚麼是入魔?」
    
      梅潔潔歎道:「內息應該順著奇經八脈運行,一旦走入岔道造成四肢癱瘓,半
    身不遂,叫做『走火』一旦撞入腦中,則幻想叢生,行為瘋癲,叫做『入魔』!」
    
      阿玉嚇了一跳,梅潔潔又道:「所以你應該在這裡繼續用功,勤練『虛室生明
    』等你確實能看清每一個字,再來研究如何找到出去的門戶。」
    
      ※      ※      ※      ※
    
      阿玉又花了兩天的時間,就把「虛室生明」練到能看清這石壁上的每一個字。
    
      但是他尋遍這石室的每一個角落,卻總是找不到有甚麼門戶。
    
      非但沒有門戶,就連一個拳頭大的洞都沒有!
    
      他不得不再去找梅潔潔,道:「你騙我,這裡根本沒有出去的路!」
    
      梅潔潔笑道:「是麼?你有沒有在刻字的石壁上找?」
    
      阿玉一怔!不錯,他看過那石壁上的每一個字,只見都是些練功的文字與圖畫
    ,他生性不愛練武,所以就此略過,沒有細看。
    
      聽她這樣一說,阿玉立刻又奔回石壁,走近一看,只見壁上寫著,從這裡出去
    的門戶共有四重。
    
      每一重的牆壁上,都繪著一套武林中的罕世絕學,這是最外面的一間,繪的乃
    是「盈虛奇功」一共是二十四幅。
    
      這是道家練氣的入門工夫,亦是練習「大衍神功」的基礎……
    
      二十四幅圖解練成之後,功力必然大進,然後才可設法打開第二間暗室的門戶。
    
      在未練完圖解之前,即使發現了門戶的所在,亦必定是打不開它,只要能以本
    身功力設法打開門戶,就表示已可接受更進一層的深造了。
    
      第一間是一套拳法,第二間是一套掌法,第三間是一套劍法。
    
      第四間,就是「大衍神功」了!
    
      只有確確實實練成這四套工夫,才能逐一打開四道門戶,回到外面的世界。
    
      只要能從這裡出去,行道江湖,將無往不利。
    
      接下來是「盈虛奇功」二十四式,果然有圖有文,又明白又詳盡。
    
      再看這「盈虛奇功」二十四幅,每幅都畫了一個年約三十歲的宮裝美女,盤膝
    行功,前面四種坐姿各不一樣……
    
      但在第五幅圖解上,美女的身上卻出現了一條紅線,這條紅線,從丹田出發,
    經胸、喉,直達泥丸宮!
    
      梅潔潔道:「這些紅線是在說明人體內真氣運轉的方向。」
    
      原來她不知甚麼時候已來到了自己身後,指著圖上的紅線,道:「這紅線代表
    人體的經脈。」
    
      阿玉問道:「甚麼是經脈?」
    
      梅潔潔道:「就是人體血氣運行的路徑,氣納丹田,再沿這奇經八脈,經過這
    二百六十處穴道,上達泥丸,下抵湧泉,則全身精、氣、神皆達到最佳狀況,發揮
    意想不到的威力!」
    
      接著她詳細解釋,人體奇經八脈其實就是「七陽經,八陰經」。
    
      七陽經是:手陽明胃經手太陽小腸經手少陽肺經手少陽三焦經足陽明膽經足陽
    明大腸經足太陽膀胱經八陰經是:手太陰肺經手太陰心經手厥陰心包經手維陰四橫
    經足太陰脾經足厥陰肝經足少陰腎水經足少陰湧泉經另外又有奇經八脈:陰維、陽
    維、陰蹺、陽蹺、沖、帶、任、督。
    
      其中最繁複難明的是衝脈與帶脈。
    
      梅潔潔解說得詳盡明白,阿玉忍不住問道:「你在這裡很久了,為甚麼不練這
    四重神功,破門而出?」
    
      梅潔潔道:「我不行,我沒有腳,少了足部經脈。」
    
      指著「盈虛奇功」二十四幅,你看!
    
      原來人體奇經八脈之中,有:足陽明膽經、足陽明大腸經、足太陽膀胱經、足
    太陰脾經、足厥陰肝經、足少陰腎水經、足少陰湧泉經等七條經脈是通過雙足的。
    
      而這石室內的「盈虛奇功」卻是需要奇經八脈全部運用,才能發揮效果,打開
    通路,脫困而出……
    
      阿玉望著她自膝以下就光禿禿的雙腿發怔,梅潔潔歎氣道:「現在就指望你啦
    !」
    
      他用力地點著頭,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的練這二十四式!」
    
      梅潔潔大喜,握起他的手,道:「前面的幾式我都練過了,可以指導你,現在
    就開始……」
    
      第一式,撥雲見日。
    
      梅潔潔解說著,阿玉這才知道,原來梅潔潔教他的「虛室生明」就是這種奇功
    ……
    
      第二式,玉鏡金花。
    
      梅潔潔又是詳詳細細的解說,甚至親自用手在他身上指出經絡走向,穴道名稱
    位置……
    
      有她在身邊吐氣如蘭,聲音如銀鈴悅耳,一雙柔若無骨的玉手在身上指點游移
    ,似乎無意間觸動了阿玉身上某一條敏感神經。
    
      阿玉不由自主地開始心跳加速,血脈賁張,全身燥熱!
    
      身體上某個部位又起了不尋常的變化,真恨不得一把抱住她,親吻她!
    
      但是這個梅潔潔的大姊姊,是他最最敬愛的人,他不可以冒犯她!
    
      心中一急,猛地掙脫,站起身來。
    
      梅潔潔一怔!道:「你怎麼啦?」
    
      阿玉臉孔漲得通紅,強自抑制著心中的慾望,吶吶道:「我……我肚子餓了!」
    
      梅潔潔笑道:「餓了?就出去找東西吃,吃過了再來練……」
    
      阿玉立刻掉頭奔出石室,只留下一串濃郁的香氣……
    
      梅潔潔望著他的背影呆怔良久……
    
      ※      ※      ※      ※
    
      阿玉奔出石室,奔向水塘,用匕首切下葛仙籐的一小段嫩芽,先吸吮切口處酸
    甜可口的汁液,再將這段嫩芽當成甜菜,嚼碎吃下。
    
      這是他自己發現的新食物,他覺得比梅潔潔介紹給他的「首烏」「精黃」等等
    ,都要好吃得多!
    
      縛住籐條,又到冰冷的池水中浸泡許久,直到慾念全消,神清氣爽,這下再次
    回到石室。
    
      梅潔潔竟然還在那裡等他,道:「現在,把第二式練給我看。」
    
      阿玉果然天資聰穎,梅潔潔剛才只講解了一遍,他就已能夠毫釐不差地練功了
    ……
    
      所差的只是火候而已。
    
      現在,練習第三式,靈光密雨。
    
      梅潔潔又是詳詳細細的解說,又是親自用手在他身上指出經絡走向,穴道名稱
    位置……
    
      又是在身邊吐氣如蘭,聲音如銀鈴悅耳,一雙柔若無骨的玉手在身上指點游移
    ……
    
      阿玉又不由自主地開始心跳加速,血脈賁張,全身燥熱!
    
      身體上某個部位又起了不尋常的變化,心中一急,猛地掙脫,站起身來。
    
      梅潔潔又是一怔!道:「你怎麼啦?」
    
      阿玉臉孔漲得通紅,吶吶道:「我……我肚子痛,要……便便!」
    
      梅潔潔笑道:「肚子痛就去便,便完了再來練……」
    
      ※      ※      ※      ※
    
      便完了再來,練得好好的,又禁不住梅潔潔在一旁耳提面命,氣息相聞,肌膚
    相接的熱情指導,猛地又站起身來,道:「好熱,我要去洗澡!」
    
      梅潔潔歎道:「好了好了,我走開,也不用管你了!」
    
      她賭氣似的走出石室,在那水晶床上打坐,一面喃喃道:「愛練不練隨便你,
    反正我在這裡很久了,多待幾年也沒有關係,就算囚一輩子,也只好認了!」
    
      阿玉真想向她道歉,但是他的長褲已脫給她了,只剩一件薄薄的內褲,實在掩
    不住那高昂凸起的部分。
    
      他實在不敢去褻瀆心目中神聖的仙姑,他只能匆匆奔出石洞,脫光衣裳,縛上
    籐條,泡到冰寒的池水中,再用「盈虛奇功」相抗……
    
      ※      ※      ※      ※
    
      這「盈虛奇功」本就是梅潔潔教的,原來她也是從石壁上學來的。
    
      阿玉靈機一動,既是如此,何不就在這寒潭裡練那二十四式?
    
      幸好他記憶力頗佳,那二十四幅圖解上的紅線所經過的數十條經脈,數百個穴
    位名稱路徑,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絕不混亂……
    
      為了要抵抗這寒潭的冰冷,阿玉必須更專心用功……
    
      而這「盈虛奇功」也真神奇,不但能抵抗這裡的徹骨嚴寒,更能使人頭腦清醒
    ,靈智清明。
    
      重要的是,他必須趕快把那滿腔莫名其妙的慾火壓抑下去!
    
      阿玉很快地一式接著一式的往下練去……
    
      第四式:滄江煙月……
    
      第五式:銀漢飛星……
    
      第六式:旭日東昇……
    
      正在提一口清氣,凝聚丹田內息,再闖第七式「靈山春雨」……
    
      突然縛在腰上的山籐被提起,是梅潔潔,突地將他從池水中猛然拉了出來!
    
      這樣猝不及防的一拉,竟將正在專心用功的阿玉,震得血脈逆流,真氣岔入岐
    途,本要煉化溶入內息的慾火,突又大量闖入丹田,凝聚成一股火燙的精氣!
    
      阿玉一下子變得全身赤紅火熱,氣息咻咻,心跳如搗,血脈賁張!
    
      梅潔潔嚇了一跳,驚道:「阿玉,你怎麼了?」
    
      大量的熱血衝入腦際,阿玉兩眼充血,靈智喪失,瘋狂地纏住了她!
    
      強烈濃郁的香氣從他的口鼻呼吸間噴出,他已狂暴強力地要侵犯她!
    
      梅潔潔心慌意亂,被他雙臂鐵匝似的纏住,掙不得脫,危急間,駢指點中他後
    頸「風府穴」。
    
      阿玉應聲而倒,砰然摔在地上,梅潔潔趁機躍退。
    
      但她隨即發覺不對,此時的阿玉慾火攻心,如不及時解救,毒火攻入大腦,將
    來不是白癡,就是瘋癲著魔,一輩子都毀了!
    
      梅潔潔深悔魯莽,不該在他練功運氣的緊要關頭突然的打擾他。
    
      這樣一個有為青年,要是真的毀在自己手上,豈不要後悔一輩子?
    
      她歎了口氣,解除了二人的衣衫,再出手解開他的穴道。
    
      她讓他侵入了她……
    
      ※      ※      ※      ※
    
      阿玉從徹底的疲累,盡情的發洩後,漸漸清醒過來。
    
      首先驚覺他欺侮的正是他心目中最最尊敬的仙姑梅潔潔。
    
      他不由又羞又恨,一躍而起,漲紅著臉道聲:「對不起。」
    
      抓起自己的衣服,疾奔而去,梅潔潔先是一怔!繼而欣慰,看來這孩子是得救
    了。
    
      撐著疲累酸痛的身子,她勉強穿好衣衫,回到石室,只見阿玉並不在石壁之前
    用功,而是垂頭喪氣,蜷曲成一團,低聲抽泣。
    
      梅潔潔一怔!急忙上前將他攬在懷中,道:「你怎麼啦?你哪裡不舒服?」
    
      阿玉竟把頭埋進自己手臂中,哭泣道:「我該死,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我侵
    犯了你……」
    
      梅潔潔一怔!道:「這又如何?事情已經發生了……」
    
      她也惋惜自己苦守二十多年的清白,就這樣毀在這個孩子手上,卻見他用力地
    捶著自己的頭,道:「我該死,我該死!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沒想到這孩子倒也善良,歎口氣道:「算了,我不怪你就是……」
    
      她雖不再怪他,阿玉卻兀自抱頭哭泣著:「我該死,我該死……」
    
      梅潔潔怒道:「哭有甚麼用?你要是覺得對不起我,就趕快練功,趕快幫我打
    開四道門戶,將功贖罪!」
    
      阿玉只得起身,到石壁之前盤膝坐下……
    
      但是他卻再也無法靜下心來,除了羞愧,就是惱恨,就是自責……
    
      梅潔潔看在眼中,疼在心底,這孩子是個實心眼,如不幫他解開,一定會就此
    消沉頹廢,再也沒有出息。
    
      心念電轉,只好再去緊緊將他抱住,道:「你沒有對不起我,我本已點了你的
    昏穴,我又把你解了……我是故意讓你侵犯我的……」
    
      阿玉一怔!道:「你說甚麼?」
    
      梅潔潔抱住他,吻著他,道:「我是說,你剛才給了我很大的快樂,我非但不
    怪你,反而要謝謝你……」
    
      阿玉眼睛一亮,盯著她道:「你說的是真的?你真的不怪我?」
    
      梅潔潔道:「真的。」
    
      阿玉臉上開始放射出光彩,道:「你真的很快樂?」
    
      梅潔潔竟嬌羞有如少女,一張臉緊緊貼在他的胸膛上,道:「是真的,我這輩
    子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
    
      阿玉噓了口氣,道:「剛才我害怕死了,真恨不得死掉……」
    
      梅潔潔偎在他的懷中,道:「現在呢?還想死麼?」
    
      阿玉挺起胸膛,道:「不了,現在我不想死,也不能死了,我要趕快去練那『
    盈虛奇功』二十四式,趕忙打開那四道門戶,帶你出去!」
    
      梅潔潔歎息道:「我有多久沒有呼吸到外面的新鮮自由空氣,有多久沒有見到
    那青山翠谷,藍天白雲……」
    
      阿玉早被這裡沉如鉛的空氣,壓抑得快要爆炸,早就想脫離這個鬼地方了,只
    聽梅潔潔又喃喃道:「早一點出去,早一點找到『玉匣真本』好教爹原諒我……」
    
      阿玉緊緊攬住她的纖腰,道:「你放心,我一定要帶你出去,我們一起去找『
    玉匣真本』還給你爹,然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去遊山玩水,傲嘯江湖!」
    
      突然又問:「甚麼是『玉匣真本』?」
    
      梅潔潔笑罵道:「先去練功,練好了,自然會告訴你……」
    
      ※      ※      ※      ※
    
      阿玉走到石壁前,盤膝坐下,重新收斂心神,努力要練二十四式。
    
      剛才那種難以言喻的快樂,那種徹底得到發洩之後,此刻身心俱爽,無論精神
    與肉體,都已處於最佳狀態。
    
      他腦海中仍不斷地浮現梅潔潔的美麗肉體,那已是一種甜美幸福的感覺,得到
    了愛情的滋潤。
    
      總算他心地純正,根骨資質都是絕佳,而且學習的「盈虛奇功」是一種最正統
    的道家培基內功。
    
      阿玉一旦誠意正心,立刻就能澄慮凝神,天人兩忘,端的神儀內瑩,寶相外宣。
    
      練起二十四式來,但覺神情氣爽,知道已經得到了很多益處。
    
      阿玉循序漸進,從第一個圖解開始,一直往下面練,每天除了出去吃些山藥、
    黃精之類的東西,泡上半個時辰的寒泉之外,就是坐在石壁前練功……
    
      甚至連晚上也不睡覺,只要一打坐,次日起來,精神比得到充分睡眠的人還要
    好!
    
      他的食量愈來愈小,每頓只要吃一小段葛仙籐就夠了,甚至有的時候根本不吃
    ,只吸吮了幾口葛仙籐的汁液,就可以支持一天……
    
      在開始的時候,他很是害怕,認為不吃飯,身體的抵抗力豈不是要逐漸削弱?
    
      但日子一久,卻發現身體和精神更見健旺,這才消去了心中的疑惑。
    
      阿玉並不知道他道家的始基已築,這種現象就叫做「辟榖」普通的練氣之士,
    即使潛修三、五十年,也不容易到達這種境界。
    
      這是因為他曾長期服用了天材地寶的葛仙籐足足抵得二十年苦練之功,他才能
    在這短短的時日內,獲得偌大的進步……
    
      這一切都看在梅潔潔的眼中,見他這樣發憤用功,心中頗感安慰。
    
      故也不去吵他,只望他能早日功行圓滿,早日離開,這麼年輕的孩子,一輩子
    關在這底下太可惜了……
    
      年輕孩子精力充沛,兩天三天就要纏住她,要求發洩,梅潔潔也總是盡量滿足
    他。
    
      每次在精疲力竭的發洩後,阿玉總是心虛地問道:「我這樣貪,是不是很不正
    常?」
    
      梅潔潔道:「你長大了,你已經是個大男人了,這很正常的事……」
    
      阿玉仍在耽心道:「這種事做多了,會不會有不良影響?」
    
      梅潔潔道:「不會,孤陰不生,孤陽不長,天地要交泰,陰陽要調和,這才是
    天地萬物的至理。」
    
      阿玉「哦」了一聲,梅潔潔又道:「陽為盈,陰為虛,陰陽互補『盈虛互用』
    ……」
    
      阿玉突然眼神一亮,喜道:「不錯,這就是『盈虛奇功』的妙訣!」
    
      他摟住她不斷地親吻,道:「難怪我對石壁上的口訣似懂非懂,原來『盈虛互
    用』是這個意思!」
    
      ※      ※      ※      ※
    
      所謂一竅通百竅通,阿玉對「盈虛奇功」口訣有了正確的認識,所有的疑難窒
    礙也都迎刃而解,練起功來也就更順手了。
    
      在一個多月後,阿玉終於練完了二十四式。
    
      因為神功大進,果然目光銳利,視覺清明,就發現了通往第二個暗間的門戶,
    原來是在一處若隱若現的石縫之後。
    
      但一任他用盡方法,這道門戶竟像生鐵鑄成一般,紋絲不移!
    
      他暗忖這定是自己功力未到,因此弄它不開,也就算了。
    
      又苦練了三天,這壁上圖解均已精熟,但是在身上運轉的真氣,卻依舊不能通
    過任督二脈,這使他異常著急和懊惱,越發勤加用功……
    
      ※      ※      ※      ※
    
      這一天,他用功剛畢,走下地來,想起梅潔潔說過的話,只要能把第二間暗房
    的門打開,就表示可以接受更進一步的深造了。
    
      一個月前他也曾用盡方法,打不開這扇門,迄今並未試過,不知目前的功力,
    能否勝任?
    
      他想到就做,快步走到門前。
    
      那是一扇高達七尺,寬約三尺的岩石,仔細檢查,竟然有一個字:「推!」
    
      他仔細端詳了一會,岩石上面無鎖無扣,如果要拉也根本無從著力,只得勁貫
    雙臂「嘿」的一聲,用力向前推去!
    
      「蓬!」的一響,那門紋絲未動,他自己卻被這反作用之力,震連連後退了幾
    步,大驚失色。
    
      他心裡實在不服氣,又仔細地觀察了一番,推打兼施,那扇門一動也不動。
    
      他不由灰心起來,暗想道:「我這三月苦練,自以為進境很大,想不到還是差
    得很遠……」
    
      他一想到這裡,膝蓋一彎,就坐在地上。
    
      突然他的靈機一動,石壁上不是說要等第一室的圖解全部領悟後,才能打開第
    二室嗎?那莫非這開門的方法,隱寓於這「盈虛奇功」之中?
    
      想到這裡,心裡還沒有十分把握,但已坐在地上,開始行起功來。
    
      真氣緩緩地巡行一周天之後,他驀地睜開眼睛,右掌緩緩地向石門推去……
    
      卻發現那扇沉重異常的木門微微顫動,並且已打開了一絲縫隙……
    
      他心中大喜,單掌用力,內家真力源源發出,那岩石門戶,果真一寸一寸的推
    開了……
    
      但是在推開三、四寸的時間,他發現那門愈來愈重,抗力也愈來愈大,原來這
    道所謂「門戶」其實只是一塊又大又厚又重的岩石,而且是擱放在一處向上的斜面
    上的。
    
      他現在知道,要想憑著一隻右掌的力量,實在無法把這塊巨岩石門一口氣推開。
    
      他打坐的姿勢是右側靠門,因此他無法使用雙掌,以全力把門推開。
    
      他非常小心的縮開推門的右掌,那門又一寸一寸地恢復了原狀。
    
      他把身子移動一下,正面對著門,這樣他就可以盡出雙掌之力把門推開。
    
      真氣如珠走玉盤,轉瞬之間,迅速地穿行了週身奇經八脈,二百六十處穴道……
    
      他重新睜開眼來,雙眸神光稜然遠射,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全身真氣已在這片
    刻之間,集中在一雙手掌之上……
    
      他雙掌緩緩前伸,抵住石門,慢慢地向前推去,一寸、二寸……
    
      三寸、五寸……一尺、二尺……
    
      漸漸地開了,他已可以看到第二間房子的牆壁之上,畫了很多禽獸鱗介的圖畫。
    
      他心中一喜,精神微微一散「蓬」的一聲,房門又關了,而且力量大得很「呼
    」的一聲,把他撞退了七、八尺……
    
      阿玉又驚又忙,幸好沒有受傷,驚魂乍定,他又盤膝坐在門前,重又運起功來
    ……
    
      這一次,他不敢絲毫大意,果然把門推開二、三尺,但是愈往前推,門的抗力
    愈大,要想完全把它推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阿玉在推門的動作中,卻悟出這「盈虛奇功」竟能發出這種「鐵掌鷹爪」推
    岳的神力,心裡真是難以形容的高興!
    
      他愈練愈起勁,最後他忽然發現,那門的抗力雖大,但自己若用「卸」字訣,
    就能設法卸去它大部分的力量。
    
      他在無意中得益非淺,門也終於給他完全打開了……
    
      ※      ※      ※      ※
    
      懷著興奮的心情,阿玉舉步跨入。
    
      第二室內,滿壁都是畫的虎豹龍蛇禽獸鱗介,仔細地數了一下,一共是一百零
    八幅。
    
      他不由地奇怪起來,外間那石壁上面不是說過嗎,第二室內乃是一套奇奧無比
    的掌法,為甚麼盡畫些禽獸之類的東西呢?
    
      他看完最後一幅圖,卻發現牆壁上寫著幾行字跡:百禽掌法圖訣:虎騰猿撲,
    鳶飛魚躍,兔起鶻落,龍飛蛇游;龜縮鶴舉,鷹翻雕擊,貓竄犬立,豕奔狼突;燕
    掠狸伏,鹿駭雞遁,鳳翔鯨潛,魚介蟲鱗;陰陽相生,盈虛駕馭,天地交泰,眾妙
    之門。
    
      「霜華仙姑」謹識。
    
      原來中國武術的學劍招術,都是由飛禽走獸的飛翔騰撲的變化上發明出來的,
    華佗的五禽圖,包含了虎、鹿、熊、猿、鳥五種身法,就可以說明這一點。
    
      但是阿玉從未學過武術,對於這些緣由一點也不知道,他只覺得這一百零八幅
    圖畫,每圖一個姿勢,畫得真是栩栩如生,實在有趣,忍不住就要模仿著比劃起來。
    
      起初還覺得滿好玩的,尤其是有一招叫做「鷗鷺忘機」十八式的,似乎是在水
    面玩耍嬉戲時運用的。
    
      又有一招叫做「水底潛蛟」十八式,最適合在水底玩。
    
      這些日子以來,阿玉一直被那池中的漩渦所苦,一定要縛上一條又笨又醜的山
    籐才敢下水,怎麼也不敢痛痛快快的玩耍一番。
    
      如果學會了這兩招,今後洗澡豈不是方便得多?
    
      心中大喜,特別留意,注意看那上面的文字解說,如何換氣?如何沉浮潛泳?
    如何變換身形……
    
      這二招共三十六式很快就學會了,再往下看……
    
      誰知那一招「鷂子翻身」身子要騰空吊起,連翻好幾個空心觔斗。
    
      太難啦,而且也不實用,暫且略過。
    
      再看下面一圖,叫做「靈貓戲鼠」要竄身而上,又突然折身回頭,以手或腳去
    攻擊……
    
      阿玉個性柔順平和,本就不愛打架,他之肯用心在這裡用功,只不過是想打通
    四道門戶,早日脫離這個鬼地方……
    
      這一招也該放棄,再看下面一圖,叫做「紫燕三掠」是一套輕功身法,倒像是
    孩童們捉迷藏一般,靈巧地橫跨斜竄,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與時機之下,閃身避開
    ……
    
      這一招的十八式似乎並不涉及打架,不妨多看兩眼,記在心中……
    
      愈是看到後面,才發覺這些圖畫上的姿態,並不連貫,有時「飛龍在天」仰首
    高舉,但下一招卻是「鶴斂雙翼」束翅低飛,一上一下,一高一低,按照普通武學
    的解釋,根本完全是不可能的。
    
      這還在其次,還有好些姿勢,簡直彆扭得驚人,完全違反了一個人的生理常態
    ,依據一般人的看法,練習這種不可能練成的武功,不是等於發神經嗎?
    
      勉強再試幾下,竟然絆手絆腳,自己把自己弄得跌了好幾跤。
    
      這個「霜華仙姑」顯然給他開了個大玩笑,弄了一堆根本不可能的東西……
    
      但是他還是掛念因為要打開四道門戶,要救梅潔潔出去。
    
      他咬緊牙根,一試再試,卻也一摔再摔……
    
      石地滿堅硬,摔得他好不疼痛,不由火大,叫得:「不練了!」
    
      阿玉一氣之下,掉頭走出了石洞。
    
      ※      ※      ※      ※
    
      外面強光刺眼,原來正是中午,太陽當頭照,正從惡魔嘴照射下來。
    
      阿玉在幽暗洞穴內待得太久,又練會了「虛室生明」被這強光一照,幾乎睜不
    開眼睛。
    
      阿玉已經忘了自己來了多久?外界也不知是甚麼時節?正午的太陽當頭直射,
    這深深的洞穴底部空氣不流通,過慣清涼的人,仍然被這濃雲密霧蒸得悶熱煩躁。
    
      阿玉練了一陣子「百禽掌法」之後,已是大汗淋漓。
    
      悶熱煩躁,臭汗淋漓,不如趁機洗個澡來得恰當……
    
      此時梅潔潔卻在靜坐用功,他不想去打擾,所以連招呼也不打一聲,立即向池
    邊邁步。
    
      這雖是一個漩渦密佈,潛流暗卷的水池,但這些日子來,阿玉已不知在池裡洗
    過多少回澡,練過多少回「盈虛奇功」的內功?
    
      唯一遺憾的是,他每次下水,總是戰戰兢兢綁緊山籐。
    
      現在從「霜華仙姑」的「百禽掌法圖訣」上,學到了「鷗鷺忘機」與「水底潛
    蛟」三十六式,何不在這裡試試?
    
      原來這種「鷗鷺忘機」的水面工夫,初學時應該在水底盤膝提氣,把丹田之氣
    提到胸臆,使身子浮了起來,然後漸進到坐在水面,最後只憑腳掌著水,便可隨浪
    漂浮。
    
      他很快走到池邊,照例吸飽了葛仙籐汁液,又吃了一段嫩芽。
    
      然後脫下衣褲,光赤著身子,攀著一條山籐,躍進池水。
    
      略理一理「盈虛奇功」真氣,立即盤膝坐下,再一提氣,身子已被山籐帶出水
    面。
    
      這一下子可把阿玉喜出望外,他意料不到那樣困難的「鷗鷺忘機」居然一舉成
    功他猶恐自己練的不對,當下又隨意升沉幾次,終覺得並無不妥,一時興起「鷗鷺
    忘機」十八式,翻滾騰躍轉折,在這池面上玩得不亦樂乎。
    
      興之所至,乾脆再吸一口清氣,將身子沉入水中,試著練那「水底潛蛟」十八
    式。
    
      原來這水中世界比陸地上更有趣,而水中十八式比水面上十八式更好玩。
    
      他手握那柄匕首,想像自己是水中大英雄,要殺盡妖魔鬼怪。
    
      他揮舞著匕首,在水中騰躍轉折,翻滾進退,不亦樂乎……
    
      玩得興起,竟扶著山籐直進池子的中央。
    
      這裡正是漩眼所在,向下急漩的水力自然很大,但阿玉已有多次經驗,而且山
    籐在握,卻是毫不顧忌地在漩眼中忽升忽沉。
    
      漸漸地,他的膽子愈來愈大,心想:「倚靠一根山籐,還練甚麼水功嘛?」
    
      當他這個念頭一起,立將山籐試一放鬆,同時一提丹田之氣,想把身軀提升起
    來。
    
      哪知他這一回卻是不能成功,原來山籐的浮力和彈力都很大,阿玉手握山籐縱
    使不提丹田之氣,也不容易疾沉下去,提起氣來,當然容易升上水面。
    
      這時山籐脫手,水力登時倍增,這漩眼本是一個無底深穴,阿玉被上面的池水
    一壓,身子直向那漩眼裡沉下,由得他猛提真氣,並得手腳,都無法抗得過重若千
    萬斤的漩渦力。
    
      幸而他自覺身子一沉,已知非策,急忙閉氣定神,奮力掙扎,及至發覺掙扎無
    功,四周漆黑,也只好省點力氣,聽天由命。
    
      「水底潛蛟」有一式是「沉潛隱遁」這時可用得上了,這漩渦雖然把他的身子
    捲得急速下沉,他正好借力向更深處竄去!
    
      連竄幾次,他已經沉到了底,但尚未站得住腳,又被潮流把他的身子沖得一橫
    ,竟是帶著他前進。
    
      阿玉知道大自然的力量是無可抗拒的,此時掙扎無用,只有徒費力氣。
    
      不如保留肺中的氧氣,運用百禽掌法圖訣中的一招「龜息蛹眠」保留全身精力
    ,放軟了身子,在水中任它流去……
    
      ※      ※      ※      ※
    
      也不知究竟被沖走多遠?阿玉已覺得一口氣憋得十分難受,心裡說一聲:「不
    好,阿玉就要歸天!」
    
      忽地潛流又向上湧起,他的身子也跟著往上升……
    
      不多時間,自覺身子已在水面上,鼻子也能自由呼吸……
    
      但是,這裡卻仍是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由得他服過靈丹,練成絕藝,但他此刻體力用盡,根本無力凝聚「盈虛奇功」
    他的「虛室生明」神功也全然無用,完全見不到半絲影像!
    
      不過,他總算是已經鬆了一口氣,略一定神,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想到遇險
    的經過,心知尚未脫離險境。
    
      這個暗黑而頂上沒有水的地方,敢情是潛流經過一個很高的山洞,可惜不知洞
    口坐落何方?不然,總可以想法子爬了出去。
    
      這時,他提氣在水面上泳著,發覺了水流順逆的方向,心想著這道潛流必然有
    個出口,索性任由激流把他帶著走……
    
      這道潛流所經,有時向上,有時向下……
    
      向上時,阿玉可在水浸不到的地方,透一兩口氣。
    
      向下時,只好緊閉口鼻,用上「龜息蛹眠」的工夫,無奈地等候命運的安排。
    
      也不知經過多少時間?也不知經過多少里程?阿玉只覺得這地下水流似乎是無
    窮無盡,只怕要把他帶到天的盡頭……
    
      正在感到無聊,水力猛然往下一壓,身子也跟著直沉下去,他已經過了很多這
    種情形,心知又該是閉氣的時候了……
    
      但這次的水力特別強大,而且水道狹窄,阿玉的頭、身、臂,都被石壁擦得發
    痛。
    
      很久之後,他發現頭前的水微露黃光,還來不及看清是甚麼東西?
    
      忽感到身子向黃光之處一衝,壓力驟減,身子就像石頭一樣被拋起,扔出老遠
    才往下墜落。
    
      登時水聲震耳,他被潛流帶走這麼久,還是初次遇上這種景象,當時不知要發
    生甚麼禍害?
    
      睜眼一片刺眼的強光,照耀得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來!
    
      就在這一瞬間「砰」地一聲,他的身子已落入一個水潭。
    
      浮出水面來吸著清新的空氣,再瞇著眼睛習慣一下強烈的陽光……
    
      回頭朝水聲響處一看,只見一股巨大猛烈的激流,由崖壁上噴出,形成一道數
    十丈的瀑布。
    
      飛瀑傾瀉而下,衝入水潭,濺起水花如雪。
    
      爬上岸來四下一瞥,只見青山白雲,強烈的陽光,歷歷在目,這才相信確是重
    履人世,重見天日。
    
      他用力地吸著新鮮自由的空氣,覺得清新舒暢無比,不由得跳躍歡呼道:「呀
    荷,我出來了,我自由啦!」
    
      他卻萬萬沒有想到,他這用力一躍,意然拔地而起,上升數丈!
    
      一下子發覺自己身子凌空,嚇了一大跳。
    
      去勢已盡,身子又凌空摔落,阿玉嚇得手足揮舞,大叫救命。
    
      只可惜這裡是深山空谷,當然不會有人來救「砰」地一聲大響,他已結結實實
    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      ※      ※      ※
    
      這些日子以來,阿玉處身不見天日的幽窟,除了每天練那石室裡的「盈虛奇功
    」就是吃葛仙籐泡「寒泉」澡,從來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本領?更不知道自己已
    經能一跳數丈。
    
      如果能跳起這麼高,那麼第二室裡的百禽掌法中,那些彆扭難堪的動作,其實
    都簡單極了。
    
      刻在石壁上的那些圖形,看不出甚麼特殊背景,阿玉一直以為是在地面上的動
    作,現在才發現是躍在空中的動作。
    
      既然是躍在空中,在短暫的時間內,不受地心力的影響,手腳四肢就應該可以
    做更自由的運動,身體也可以作更大的轉折。
    
      幸好他的記憶力不錯,石壁上的百禽掌法一百零八式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例如那招「鷂子翻身」身子要騰空而起,連翻好幾個空心觔斗,當時以為絕無
    可能,現在就有試試看的衝動。
    
      想到就做,他已忘了剛才摔得屁股還在痛,站起身來,吸口清氣,縱身而起……
    
      阿玉掠起得夠高,一招「鷂子翻身」共有十八式,一連串十八個不同的動作一
    次作完,又是一屁股摔在地上,四腳朝天!
    
      屁股尾椎摔在地上,痛徹心腑,阿玉疼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但是他卻興奮莫
    名,我會了,我終於也會了!
    
      還有一招,叫做「靈貓戲鼠」要竄身而上,又突然折身回頭,以手或腳去攻擊
    ……
    
      再試試看!
    
      阿玉咬牙忍著屁股上的疼痛,再次掠身而起,靈貓戲鼠十八式,翻騰轉折,手
    腳並用……
    
      這次卻聰明多了,掠起的方向是潭水,跌落的地方也正好是在水面上。
    
      「砰」地一聲,水花四濺,屁股無恙!
    
      反正身上沒有衣服,無所謂濕不濕,乾脆悠閒地漂在水面上,靜下心來將那百
    禽掌法一百零八式,從頭到尾再好好想一遍……
    
      全都想得通,唯獨「屁股著地」這一招,可怎麼也想不通……
    
      ※      ※      ※      ※
    
      順著溪流漂流了一會,又游向岸邊,爬了上去,竟默默地出神發呆,心想這次
    能夠離開那惡魔的肚子,自是可喜……
    
      但是與他相依為命的梅潔潔,發覺他不明不白地失去蹤跡,不知會傷心到甚麼
    樣子……
    
      他想一定要讓梅潔潔知道他已平安離開,無論如何得將此行經過設法告知……
    
      但是,現在我在哪裡?那個叫惡魔嘴的地方又在哪裡?
    
      他茫然地望著腳下的溪流,漸漸把目光移向前面的遠山,默記來時所經的曲折
    路徑,大約是那個方向吧!
    
      一念及此,立時起身向山峰援壁而上。
    
      他登上峰頂,卻看見那群山無數,每一座山峰都被霧罩雲封,不禁怔了一怔!
    
      但是他絕不氣餒,旋而一咬嘴唇,對著一個方向「盈虛奇功」用「虛」字訣,
    吸一口清氣,直奔而去……
    
      他有些驚異,這樣隨便一跨步,就跨越了一丈多,速度簡直比兔子還快!
    
      奮力向前一衝,竟達三丈餘,感覺就像是有翅膀的鳥兒一樣在凌空滑翔!
    
      這就是武術中的輕功麼?
    
      更令他驚異的是,像這樣往前衝,並不會接著四腳朝天,屁股著地!
    
      他突然領悟,向前跨步時,心裡早有「落地」的準備,身子與腳步都保持了「
    落地」的平衡,那麼向上躍起時又為甚麼不可以呢?
    
      想到這裡,試著向較高的角度躍出,因為心裡早有準備,所以安全「落地」並
    無意外。
    
      這次再向更高的角度縱上去,落地時也無意外。
    
      而且縱上三丈高空的感覺真好,張開手腎,迎風拍了兩下,還真以為自己是鳥
    兒呢!
    
      一時興起,再度躍起,一起「百禽拳法」中最難的一招「金鵬搏蛟」在空中完
    成十八個連續翻騰搏擊的動作,竟也能平安落地。
    
      只是姿勢有些不雅而已……
    
      ※      ※      ※      ※
    
      這些日子以來,阿玉處身幽窟,雖是絕藝已成,也不過在那深窟裡孤芳自賞,
    到底成就如何?連自己也不能知道。
    
      這時把「盈虛奇功」裡「虛」字訣施展開來,只見他身經如燕,隨風蕩去。
    
      才領悟到的「落是不摔」之法,使他信心大增,就在這山嶺之間,盡情騰躍飛
    掠。
    
      他不問腳下是崖是石,是樹是草,倚著山形急奔,終於到達一座被雲霧遮去半
    截的峰頂。
    
      現在他開始繞峰而行,仔細尋找……
    
      可是,那個惡魔嘴怎麼不見了?
    
      難道我只記著潛流曲折的方向,卻未能算出每一個曲折的遠近,會不會把方向
    走錯了?
    
      他一直在這一帶高峰尋找,到太陽銜山,自覺肚裡空空,飢腸轆轆……
    
      不行,得先找點東西充飢……
    
      這山間竟然找不到他最愛吃的葛仙籐?
    
      終於也找有山籐,但不是那種,這些都是又苦又澀,不能吃……
    
      目光向崖邊石隙一搜,已認得有幾種草根可以果腹。
    
      他這些日子以來因為吃慣了草根樹皮,這時更不猶豫地手到拿來。
    
      幸好他的匕首並未丟,挖了幾條黃精、山藥,削去沾滿泥土的表皮,張嘴便嚼
    ……
    
      ※      ※      ※      ※
    
      月沒西山,惡魔嘴已無法尋找,空勞半日,終覺有點疲乏,在樹枝上暫宿一宵。
    
      一天又一天過去了,阿玉真可說是「朝游絕崖,暮宿寒林」直找了半個月……
    
      幸喜這是夏秋之間,否則他無衣蔽體,縱不冷死,也會凍出病來。
    
      這一帶崇山峻嶺,已經被他走遍,遙望遠處,在雲霧籠罩中依稀見有山頭。
    
      他找不到梅潔潔絕不死心,決定再到那座山嶺去找。
    
      照直方向走,不覺下了這座山,接近平地……
    
      只見山徑路上,肩挑背負,商販行旅,人數眾多,不由得暗罵自己一聲:「糊
    塗,為甚不早些找個人來問?」
    
      正想上前借問,驀地想起自己全身赤裸,自己一個人在崇山峻嶺間還不要緊,
    這樣闖入人群,豈不羞死人了?
    
      隨手扯下一些山籐樹葉,胡亂圍在腰上,再一連幾個縱步,躍下山坡,到達隊
    伍中間一位中年漢子的面前,喊出一聲:「大叔……」
    
      那漢子肩上挑一擔東西,後面還有他的妻子、女兒跟著,正走間,忽見眼睛一
    花,一個披頭散髮,山籐纏身的身影出現前面,並未聽清對方說甚麼,也未看清對
    方到底是人是鬼?已驚得一聲尖叫:「土匪,強盜!」
    
      倒退幾步,一擔東西翻倒散落一地,把個十五、六歲的女兒也撞跌地上,他自
    己更是跌個仰面朝天。
    
      那姑娘大約是撞在石頭上,膝蓋擦破,鮮血流出……
    
      阿玉慌得一愕!急道:「對不起,對不起……」
    
      正待上前扶起她,那漢子卻驚聲尖叫道:「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土匪,強盜
    !」
    
      阿玉聽說有土匪強盜,抬頭四下張望,卻不見有何動靜。
    
      行走山路最怕遇到土匪,所以才結隊而行,可以相互支援,同行商隊中有膽有
    力的漢子聽到喊聲,立刻揮舞著扁擔棍棒,邊跑邊呼:「光天化日之下,誰敢攔路
    行劫?」
    
      十幾人就要圍攻出手,阿玉驚怔,不知如何是好?幸好後面有人喝了一聲:「
    住手!」
    
      眾人退開,其中一人似是略有身份地位,排眾而前、先朝阿玉身上打量一番,
    見他只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少年,赤膊著身,胡亂纏了些山籐,蓬亂的長髮披在肩
    後,手上只有一柄短得不能再短的匕首,並不像攔路行劫的土匪模樣。
    
      他知道自己這些人是害怕強盜,已成了驚弓之鳥,太過小題大作,上前一步道
    :「你到底是人是怪?怎麼打扮成這副樣子?」
    
      阿玉看了一看自己,又把別人看了一看,笑道:「對不起,我的衣服……」
    
      阿玉本待說出自己的遭遇,驀地想到梅潔潔一直不肯說出自己的真實姓名身份
    ,必定有很厲害的仇家,萬一被仇人知道梅潔潔的所在,豈不是害了她?
    
      但他素來不會說謊,被問起來,只急得秀臉發紅。
    
      那人覺得奇怪,又追問他一句,可把他追出急智來了,方纔這伙人還說「土匪
    ,強盜」大概這附近真的曾出現過強盜……
    
      隨口答道:「我的衣服在山上被強盜搶光了……」
    
      這群鄉民聽說果然有強盜,驚得「嘩」地一聲,就想逃走。
    
      還是問話的那人見識較高,笑說一句:「小孩子還要騙人?要是強盜搶你的東
    西,怎麼可能還留一柄刀給你?」
    
      阿玉假話一開,也就有話好說了,哭喪著臉道:「強盜說把刀子留給我挖草根
    吃。」
    
      他這話倒一半真的,這柄匕首除了那次被追殺得急了,倉皇間砍斷過一條賊臂
    之外,全是大材小用,天天跟梅潔潔挖草根、削樹皮,連兔子都沒有殺過。
    
      那人還在將信將疑,遠處忽有人叫道:「鄧師兄快走,強盜真個來了!」
    
      阿玉回頭看去,果見由山坳轉出二、三條壯漢,手執大刀紅纓搶,吆吆喝喝向
    這邊奔來奔來。
    
      眾商販行旅一陣倉皇奔逃,狼奔豕突……
    
      那漢子夫婦連滿地行李也不要了,拉著女兒就跑。
    
      阿玉心下一慌,轉身也要逃,忽又站住,心想:「我又沒甚麼東西給他們劫,
    幹麼要跑?從來未見過強盜像甚麼樣子,不如見識見識也好……」
    
      想是這姑娘膝蓋疼痛,才跑了幾步,腳下一個踉蹌,撲跌在地上,再也跑不動
    了……
    
      行商們四散逃奔,強盜分散追逐,眨眼間,已混在一起,有人懇求饒命,有人
    呼爺喊娘。
    
      這伙強盜並不殺害商旅,只是把他們的貨物搶了,連身上值錢的東西也喝令要
    交出來……
    
      一名強盜惡狠狠地從那姑娘脖子上扯下她的金項煉,那姑娘死也不肯放手,甚
    至還在他手上狠狠地咬一口!
    
      那賊痛得驚叫縮手,怒限交加,揚手一耳光就要打下,誰知突然間手腕一緊,
    再也打不下去了。
    
      原來是阿玉實在看不順眼,一步掠來,捉住了他的手腕。
    
      這賊一驚!隨即大怒,喝道:「小子找死!」
    
      用力一掙,手腕上卻有如上了一道鐵箍,腕骨幾乎碎裂。
    
      阿玉順手一推,這賊就踉蹌跌了出去,慌慌張張地爬起來,連奔帶逃,回到土
    匪群中……
    
      為首那人呼哨一聲,土匪群聚在一起就要走。
    
      阿玉看了片刻,覺得這伙強盜人數雖多,身體雖然矯健,卻不見得有甚麼本事。
    
      他與強盜相距不過二、三十丈遠近,飛步上前,呼道:「見者有分,留一點給
    我!」
    
      這伙強盜早見他赤身露體,連牛犢短褲也沒有一件,才沒有過來搶劫他。
    
      這時見他上來要分贓,不禁好笑,那名強盜首領喝道:「好小子,看你窮成這
    樣,也是可憐,不如也來入伙罷……只要你肯入伙,就先分一套衣服給你。」
    
      阿玉道:「甚麼叫入伙?小爺不懂。」
    
      另一人笑道:「看你這樣,還要自稱『小爺』真個是叫化隊裡出皇帝了!」
    
      又一人看似盜首,瞥了阿玉一眼,首領笑道:「盜亦有道,看他比咱們更可憐
    ,就隨便分一件衣服給他,大夥兒走吧……」
    
      誰知阿玉卻大聲道:「甚麼隨便分一件衣服?你以為小爺是叫化子麼?」
    
      他伸手一指地上這堆東西,道:「小爺要分一半!」
    
      那盜首往他週身上下一看,哈哈大笑道:「小子,你要打點野食,也得先找個
    好地方,我『鎮山虎』要不念及都是窮人分上,連你那把小刀也留了下來,你還不
    是白貼?」
    
      阿玉「哦」一聲道:「小爺也是念你們也是窮人,不然我還不止分一半,而是
    統統留下來了!」
    
      那盜首見他大言不慚,好笑道:「你這瘋小子真是不知死活,快滾開!」
    
      不再理阿玉,立即喝令群盜起程,阿玉伸手一欄,喝一聲:「真個不分麼?」
    
      盜首怒道:「你打得過我『鎮山虎』一對拳頭,就統統送給你!」
    
      阿玉笑道:「還沒有打過,可不知道。」
    
      「鎮山虎」把袖子一卷,就要動手,旁邊一名小寇搶前一步道:「何勞師兄出
    手,小弟教訓他便是!」
    
      右掌一揚,朝阿玉臉頰摑來。
    
      阿玉哪把他放在心上?待他掌臨面頰,左手閃電般向上一抓,順手一摔,那人
    竟被他摔個癩狗吃屎,伏地慘號。
    
      原來那人的手腕被阿玉一拗,已經脫臼。
    
      那盜匪首領看得大吃一驚!當然也懂得三招兩式,而且有幾斤蠻力,佔山為王
    之後,就憑這分能耐博得「鎮山虎」的綽號,百里之內倒也聲威顯赫。
    
      自從立寨以來,還沒有人敢去捋他的「虎鬚」不料這黃毛甫褪,乳臭未乾的少
    年,居然當他面前打傷他手下人。
    
      出手之快,使他看不清對方怎樣動作,當下又驚又怒,濃眉一揚,喝一聲:「
    小子找死!」
    
      身形一矮,飛起一腳,踢向阿玉小腹。
    
      阿玉嘻嘻一笑,動也不動,待他腳尖已沾小腹,左手往下一撥「鎮山虎」竟被
    他撥了一個翻身「咚」一聲坐在地下,接著一歪,滾地呼痛。
    
      原來他的脊椎尾骨因這一頓,痛得忍不住眼淚嘩嘩地流下來。
    
      阿玉因是初次出手打人,不知輕重,心想:「我不過只用半分力,你就變成這
    樣,這麼草包還要當強盜?」
    
      一及見群盜湧來,正想好好打一頓,忽聞「鎮山虎」大聲喝止:「兄弟們,使
    不得!」
    
      群盜一怔住手,道:「這小子狂妄之極,不好好教訓他,幹麼住手?」
    
      「鎮山虎」瞪眼開罵道:「老子踢他這一腳,至少也有二百斤力,就被那他輕
    描淡寫化去不算,反而屁股跌成兩半……你們這群飯桶上去,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
    
      土匪們一怔!果然個個驚呆,不敢妄動。
    
      「鎮山虎」接著翻身伏地,高呼一聲:「裸俠饒命,小的願奉你為王!」
    
      阿玉嚇一跳,詫道:「要我作甚麼王?」
    
      「鎮山虎」強忍著痛楚道:「小的們願奉裸俠為山大王,總管全寨!」
    
      阿玉道:「你是說,要我當你們的……山大王?」
    
      「鎮山虎」道:「對!」
    
      阿玉自幼喜愛讀書,一些演義小說中常常描述,說山大王坐聚義廳的虎皮交椅
    ,威風得很。
    
      想到這裡,臉上不由自主就露出喜色「鎮山虎」瞧在眼中,趁機道:「咱們窮
    人一定要結伙團結,才能同心協力,謀求生存!」
    
      阿玉笑卻哈哈大笑道:「我不要當甚麼山大王,也不要你們那拳頭大的山寨,
    你們把搶來的東西留下來還人家,趕快走吧!」
    
      這群強盜本是窮苦鄉民嘯聚而成,哪有甚麼本事?當初一擁而上要打阿玉,也
    不過為了一時的衝動作祟。
    
      經過他們頭領一呼,阿玉一說,愈想愈不是味兒,面面相覷,木立無語。
    
      「鎮山虎」傷了尾骨,既不能走,更不能打,歎出一聲:「也罷!」
    
      仰臉對群寇道:「咱們遵照裸俠吩咐,回去再說吧!」
    
      群盜只好放下所有財物,直如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扶著兩名傷者,朝來路
    退去……
    
      ※      ※      ※      ※
    
      那伙過路的商販行旅貨物雖然被搶,仍不甘心,站在遠處窺看強盜把他們的貨
    物如何處理。
    
      只見那裸體少年奔入盜叢,個個以為那少年原來是強盜的眼線,還在暗呼上當。
    
      不意頃刻間,強盜退去,貨物仍棄路旁。
    
      這伙商販本是既要錢又要命的角色,猶恐那少年趁機偷了他們的貨物,急忙奔
    上來,也不看清是誰的東西,立即你搶我奪起來。
    
      阿玉久未與外人接觸,不知世人多的是爭名奪利之輩,此時見賊人尚未遠去,
    這群商販已自爭奪,不禁暗裡歎息,呆呆地望著。
    
      那伙商販只顧自己,不顧旁人地奪了一陣,待貨物奪夠了,才發現裸體少年尚
    未離開,早先和阿玉答話那人「咦」了一聲道:「你怎地未走?」
    
      阿玉道:「我不走,我還要問路……大叔可知道惡魔嘴在甚麼地方?」
    
      那人搖搖頭道:「這裡只有九固山,沒聽說甚麼惡魔嘴,你問別人去吧。」
    
      挑起他的一擔東西,逕自走了。
    
      阿玉目送那伙商販遠去,心裡不禁悵然,看看自己身上,想到那伙強盜還會說
    分件衣服給他,而這群商販竟然也不問東西如何能失而復得的,一聲不響,挑起就
    走,哪還有半點人情味?
    
      他癡立片刻,猛然一轉身,朝群盜進去的山坳飛奔。
    
      ※      ※      ※      ※
    
      他腳程十分迅速,群盜甫進山坳不久,就被追及「喂」一聲道:「你們站住,
    待我問一問!」
    
      群盜見是那裸體少年,忙停下來道:「裸俠要問甚麼?」
    
      阿玉道:「你們可知道惡魔嘴在那裡?」
    
      盜首「鎮山虎」這時被小盜背在背上,雖是不住地哼著,但也搭訕道:「惡魔
    嘴坐落何方?小的雖不知道,稍待幾日,總可以訪查得到……此地離山寨不遠,請
    裸俠先上去歇息,再派人訪查如何?」
    
      阿玉自看到那批商賈的爭奪,比較之下,覺得這盜首還比較有點人性,點點頭
    道:「稍歇倒是可以,但我不當強盜……。」
    
      「鎮山虎」道:「由你……」
    
      阿玉問道:「你怎麼把我叫成裸俠?」
    
      「鎮山虎」苦笑道:「少俠武藝超群,卻是全身赤裸,想到江湖上的異人常有
    這般怪異打扮,特立獨行的,少俠既是這般裝扮,自然是裸俠無疑了。」
    
      阿玉把「裸俠」兩字在嘴裡念了幾遍,突然道:「這兩字雖然還算別緻……可
    是,我還是得穿衣服才行呀!」
    
      「鎮山虎」道:「對,對,穿起衣服,就叫做『衣冠俠』吧!」
    
      阿玉念了幾遍,微有喜色,道:「唔,不錯……」
    
      驀地記起有「衣冠禽獸」那句話,立又搖頭道:「不好,不好……我自有『阿
    玉』的名字,誰管我俠不俠啊。」
    
      ※      ※      ※      ※
    
      眾賊簇擁著阿玉向山內行去,沿途倒也風景清奇,不是小說上說的那種窮山惡
    水。
    
      轉過一道山坳,見兩峰陡立,夾谷如削,端的是一處天險門戶。
    
      順著山路,再穿過一處茂盛森林,就見疊石成階,高數十丈,遠望一處以巨大
    原木建造的山寨大門,刁斗柵欄,崗哨巡弋,氣氛也頗為雄偉。
    
      將近寨門「鎮山虎」笑道:「少俠辱臨敝寨,萬萬不能草率,請在此地稍待一
    會,待小的開門恭迎!」
    
      阿玉忙道:「哪要這麼多禮?」
    
      「鎮山虎」陪笑道:「不瞞小俠說,咱們這股強盜,全是攜家帶眷,上山落草
    ,你這全身赤裸,還恐女眷見了不雅,待我去找套衣服出來讓你穿上……」
    
      阿玉想想,不禁失笑,道:「好,好,快去拿衣服來。」
    
      「鎮山虎」由幾名嘍囉陪著進去了,過了一會,一名小盜捧了一個盒子出來,
    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套簇新的文士衣服。
    
      阿玉立即穿戴起來,由小嘍囉替他梳了髮髻,紮好頭巾……
    
      果然「三分人物七分裝」阿玉本就長得十分英俊,打扮起來更是皎潔如月,容
    光四射。
    
      不一會,一聲鐘響,寨門大開,三、四十個嘍囉排成兩行,分立路側。
    
      寨主「鎮山虎」由兩名嘍囉扶著,正站在一座大廳的石階前等候。
    
      阿玉見他傷勢未癒,為了尊崇自己,竟安排這麼多禮儀,好生過意不去,趕忙
    和嘍囉進寨,到達「鎮山虎」近前,抱拳一揖,說一聲:「寨主……」
    
      「鎮山虎」急忙道:「敝姓呂,名景昭。」
    
      阿玉道:「呂寨主……」
    
      呂景昭痛苦地皺著眉頭,撫著屁股又道:「不要叫我寨主,我這寨主當得慚愧
    ……」
    
      阿玉一怔!深悔自己不該出手太重,將他打傷,只好改口道:「呂師兄……」
    
      呂景昭赫然大笑,道:「好,好,這才是我的好兄弟!」
    
      捉住他的手臂,與眾嘍囉一起,熱情洋溢地將阿玉迎入山皖北去。
    
      ※      ※      ※      ※
    
      山谷流下一道清溪,在這裡形成一口不很大的水潭。
    
      他們的山寨就倚山傍水而建,多是利用山中取之不盡的木材茅草,搭建得樸拙
    粗壯,卻非常結實耐用。
    
      走在這裡完全不像是他所想像的「土匪窩」這裡男女老幼,雞鴨豕犬,農具牛
    車,完全一幅恬靜農村景象。
    
      這些村民們全都好奇地探頭望著這位面如冠玉,一表人才的阿玉,似乎把他看
    成一個怪物一樣。
    
      突然號角大作,全寨驚動,呂景昭吩咐手下,道:「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另一名手下從遠處奔來,喜道:「是大小姐回來啦!」
    
      呂景昭一怔!道:「是她?」
    
      那手下道:「他們從刁斗上望見,大小姐好像押了許多箱籠行李,像是大獲全
    勝,滿載而歸吶!」
    
      眾人喜道:「哇,果真是咱們的女英雄!走,咱們快去迎接!」
    
      他們一窩蜂的趕去,甚至連其他男女老幼也一起呼嘯歡笑著追了去:「女英雄
    回來啦,女英雄回來啦!」
    
      扔下呂景昭一人陪著阿玉,望著阿玉嘿嘿傻笑。
    
      他心中極不是滋味,所謂「大小姐」就是他的妹子呂金花,如今妹子獲全勝,
    滿載而歸,而自己偏偏運氣不好,碰上個本領極高,卻愛管閒事的阿玉……
    
      阿玉卻傻呼呼完全看不出他的心事,兀自含笑道:「走,我們也去瞧瞧……」
    
      ※      ※      ※      ※
    
      才轉回到門口,已見大批男女老幼,簇擁著一位「女英雄」歸來。
    
      只見一匹雄駿高大的白馬上面,騎著一位全身銀亮英雄裝,足蹬高統牛皮小蠻
    靴,肩披銀白披風,脖子上繫著艷紅絲巾。
    
      高高挽起的秀髮,也用紅絲巾紮住,甚至還綁成一個兩端尖尖翹起的蝴蝶結,
    更添加了她的俏麗英武。
    
      再看她臉孔,的確稱得上「美麗」二字,只可惜被那高傲冷漠的表情,掩去了
    三分顏色。
    
      這女英雄果然沒有令阿玉失望,果然就是他在通俗演義小說中所讀到的那種「
    女俠」造型。
    
      這女英雄騎馬逕自進入山寨,其餘壯丁好漢,男女老幼,全都簇擁著一擔擔、
    一車車、一捆捆的箱籠行李,顯然那就是女英雄從山下打劫而來的「戰利品」。
    
      這女英雄一躍下馬,與呂景昭兄妹相見,得意洋洋得訴說著如何探聽到退休縣
    太爺回鄉,如何設伏,如何戰鬥,如何得手……
    
      大批財貨已被搬入了「聚義」大廳,大伙七手八腳的打了開來,連連響起驚歎
    歡呼聲,只見綾羅綢緞布匹,火腿板鴨土產,骨董字畫藝品,金銀珠寶銀票……
    
      阿玉生長在富貴之家,對這些東西自然內行,一眼看去價值超過十萬白銀。
    
      那女英雄突然又發出一聲驚喜歡呼,原來她從箱籠夾層裡搜出一隻玉盒,打開
    玉盒,竟是六粒龍眼大小,晶瑩剔透發出絳紅光澤的珍珠!
    
      阿玉心中暗驚,只這一盒珍珠,其價值就遠遠超過這些全部的總和!
    
      全寨歡呼高喊:「大小姐萬歲,女英雄萬歲!」
    
      這高傲冷漠的女英雄,緊緊抱著這隻玉盒,眉開眼笑,居然也謙遜道:「是大
    家的功勞,隨我一起去的二十二位師兄,大家都有功勞!」
    
      呂景昭趁勢大聲宣佈道:「殺一頭羊,宰二十隻雞,開十罈酒,今天晚上為女
    英雄慶功,也為男英雄接風!」
    
      眾人轟然應諾,那女英雄這才注意到人群中還有個阿玉。
    
      見到這個阿玉,她的眼睛竟然也是一亮!
    
      ※      ※      ※      ※
    
      這一夜,阿玉吃了一頓一年來未曾吃到的美味熟食。
    
      這批豪放粗獷的漢子,大聲划拳,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豪放的漢子也最重英雄,於是阿玉與呂金花就成了他們今晚敬酒的對象。
    
      原來這個強盜群中的女英雄呂金花,晚宴時不再穿那套英武如女將似的勁裝,
    而換上了一襲極平常的女性化衣衫。
    
      原來這位呂金花姑娘換上女性化衣衫之後,顯得更加明艷動人,嬌艷欲滴。
    
      阿玉看在眼中,不由心神大動。
    
      這位明艷動人,嬌艷欲滴的呂金花姑娘,卻仍是豪邁大方,有男兒風,喝起酒
    來卻一點也不輸給男人,甚至比大多數男人更能喝得多。
    
      只要有人來說甚麼讚美之辭,她全都欣然接受,有人來敬酒,她也一定毫不推
    辭,一飲而盡……
    
      雖然隔著桌子,她卻不時巧妙地飄過關切的眼光,望向阿玉。
    
      阿玉本是滴酒不沾,卻也感染到他們奔放的熱情,不由自主地多飲了幾杯,已
    不勝酒力了……
    
      再有人敬酒,阿玉正推辭不飲,卻窺見那女英雄呂金花,隔座舉起巨觥,遙遙
    向他邀飲。
    
      阿玉一怔間,卻見呂金花豪放有如男兒,昂首將那一大杯酒喝個精光。
    
      再以杯底向阿玉一照,那足足有半斤的巨杯,果然涓滴不剩!
    
      一副挑戰似的眼神飄過來,阿玉再也推辭不得,只得將自己面前這杯酒也喝掉
    ……
    
      一個人的酒量最是假裝不得,這一杯下肚,阿玉就再也挺不住了……
    
      一陣暈眩,湧上腦際,他只覺得天也旋,地也轉,身子一軟,幾乎栽倒……
    
      耳邊聽得眾人哄然笑道:「不行了,他醉啦!」
    
      又聽呂景昭吩咐道:「送到客房去……」
    
      後面是不是還說了些甚麼,他已經不知道了,因為他再也不省人事了……
    
      ※      ※      ※      ※
    
      眾人七手八腳的將他抬入了客房……
    
      七手八腳安置在床上,讓他睡下……
    
      然後又一哄而散,繼續他們的飲酒作樂去了……
    
      留下阿玉躺在漆黑的床上……
    
      酒醉之後是頭痛欲裂,阿玉長期食用葛仙籐,又勤練了「盈虛奇功」雖在醉中
    ,仍能自動自發地運行內息,緩緩解除酒醉的痛苦……
    
      昏睡之中,他卻仍然想起他心目中的仙姑梅潔潔……
    
      想起與梅潔潔在那暗無天日幽穴底下的日子,思念與梅潔潔共同練功,共同快
    樂的日子……
    
      頭痛欲裂,口乾舌燥,他喃喃呼喚著:「梅潔潔,水,我要喝水……」
    
      果然就在這種呼喚中,梅潔潔果然出現,果然端了一大碗水來,輕輕抱起他的
    頭來,輕輕道:「這是我親手做的醒酒湯,你要乖乖的喝了它。」
    
      她溫柔地,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了……
    
      是梅潔潔喂的,雖然是又酸又澀,阿玉還是勉強一口氣喝完……
    
      接著就緊緊地攬住了她,熱情地擁吻她,喃喃要求著:「我要,我要……」
    
      梅潔潔每次都不會拒絕他,阿玉果然又侵入了她……
    
      ※      ※      ※      ※
    
      激情過後,呂金花醒來……
    
      她正赤裸躺在他的臂彎裡……
    
      沒有酗酒的酸臭,反而有一股奇妙的淡雅香氣……
    
      她含羞帶怯地悄悄移開他搭在自己胸口的手臂,悄悄下床,輕手輕腳地穿好衣
    衫……
    
      一面望著仍在熟睡中的阿玉,一面輕歎一聲,轉身開門……
    
      她要在天亮人們起床之前離去,她不願教別人看到她是在他的房中過夜的。
    
      她才輕輕拉開閂,就聽到阿玉輕聲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你是
    ……」
    
      呂金花的動作停止了,輕輕歎氣道:「你以為我是梅潔潔,你在最熱烈、最激
    情的時候,嘴裡還在喊著她的名字……」
    
      她轉過身來,靠在門扉上,道:「梅潔潔是誰?是你的妻子?情人?」
    
      阿玉歎道:「她是我的情人,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師父……沒有她就沒
    有今天的我……」
    
      他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詳細說給她聽,道:「我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找到惡
    魔嘴,下去救她出來……」
    
      他滿懷希望地望著她道:「你可知道惡魔嘴在甚麼地方?」
    
      呂金花道:「這個名字好奇怪,一定只是當地土著的特別稱呼,外人哪裡會知
    道?」
    
      見他這樣失望沮喪,她心中又是不忍,道:「總要有個大方向才好去找……」
    
      阿玉忽然大叫一聲,道:「有了!」
    
      呂金花一怔!阿玉道:「當年田阿姨原要帶我往落鷹峽,才路過惡魔嘴……諒
    必惡魔嘴就在落鷹峽附近。」
    
      呂金花道:「落鷹峽我倒是知道,距離我們這九固山往北,不過是二百里……」
    
      阿玉聽得咋舌,怎麼這些天的找尋,竟然會陰錯陽差,往南二百多里……
    
      呂金花顫抖著聲音道:「你馬上就要去麼?」
    
      阿玉握起她的一雙手,肯切道:「你跟我一起去,好麼?」
    
      呂金花道:「好,但是現在不行。」
    
      阿玉道:「為甚麼?」
    
      呂金花道:「因為我們還有責任未了……」
    
      阿玉問道:「甚麼責任?」
    
      呂金花道:「是因為……」
    
      正說間,突然傳來淒厲急促的嗚嗚號角聲……
    
      阿玉一驚!道:「發生甚麼事了?」
    
      呂金花已調頭奔出門去,道:「我去看看……」
    
      ※      ※      ※      ※
    
      天色才微明,大地仍是一片寂靜,呂景昭的這個山寨,卻向是被搗破了一個洞
    的馬蜂窩。
    
      急促的號角聲催得每一個人都匆匆爬出了熱被窩,壯丁漢子們都手執武器,趕
    到寨門廣場。
    
      也有人登上刁斗,爬上柵欄,望外探視。
    
      原來這一道粗壯原木搭建的柵欄約有三、四丈高,頂端較人身略矮的位置,還
    造成一排可以人行的步道,使於瞭望防禦。
    
      阿玉也來到廣場,見到了呂金花兄妹也在柵欄的步道上,便也一躍而上,問道
    :「發生了甚麼事?」
    
      呂金花伸手一指道:「你看那棵樹上!」
    
      距寨門約二十丈左右,有一顆百年大樹,枝繁葉茂,欣欣向榮,此刻卻在那最
    高的樹頂枝頭,正站立著一名身長瘦削的黑衣老者。
    
      只見他足踏枝頭,也只不過將那樹枝壓得略有彎曲,就像一頭巨鳥停在枝頭,
    甚至還隨風吹動樹枝而搖晃……
    
      他來了多久?他在這裡幹甚麼?
    
      眾人心中充滿了疑問?卻驚懾於他那份輕功造詣,竟然沒有人敢開口詢問……
    
      輕功造詣高的,武功一定也很高,沒有人神經病只是拚命練輕功而不練武功的。
    
      卻聽那黑衣老者揚聲大笑,高亢震耳,山谷回應……
    
      笑聲一落,就揚聲道:「你們的頭子是不是叫呂景昭?在不在這裡?」
    
      呂景昭只好回答道:「我就是呂景昭,尊駕是誰?有何指教?」
    
      黑衣老者道:「不必問我是誰,你只要抬頭看看你們的旗桿!」
    
      眾人這才回頭望向立在「聚義」大廳門旁的旗桿。
    
      旗桿高達十丈,卻在近頂端處,釘著一支長箭,顯然的,那長箭上還縛著一封
    信。
    
      又聽那黑衣老者道:「你們誰有本領不用砍倒旗桿,取得那封信?」
    
      眾人都面面相覷,望向呂景昭,他竟然也面有愧色……
    
      那黑衣老者輕蔑大笑道:「呂景昭,投降了吧,憑你們這點本領也想開山立寨
    ,豈不丟人現眼?」
    
      一名兄弟實在忍不住這窩囊氣,奔上前去,上衣一脫,雙手環抱旗桿,就要往
    上爬。
    
      那黑衣老者早已呵呵大笑著從樹上一躍下來,往山下奔走,轉眼不見……
    
      只留下一串輕蔑的笑聲,在山野間迴盪不絕……
    
      ※      ※      ※      ※
    
      那名本要爬旗桿的漢子,正在不知還要不要爬,卻聽阿玉道:「呂師兄,還要
    看那封信麼?」
    
      呂景昭道:「要,不然我們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誰指使的?」
    
      那漢子一聽,就在手掌心吐了口沫,搓了搓,就開始抱緊旗桿,要往上爬。
    
      就在這時,一條黑影超過他的頭頂,他抬頭一看,只見是一個人影。
    
      這條人影不只超過他的頭頂,身子一折,竟然又騰空而起,向上拔高十丈。
    
      就在要到達旗桿頂端時,他一伸手就拔下了那支釘在旗桿上的長箭。
    
      身子一折一翻,竟又如燕子一般,掠過廣場,回到呂景昭兄妹身旁。
    
      原來就是昨天才被寨主邀請回來的阿玉,他只以百禽掌法中的一招「巧燕掠波
    」取回長箭。
    
      這分輕功造詣,這種美妙身法,立刻搏得全場熱烈鼓掌歡呼。
    
      阿玉將長箭遞過去,呂景昭拆信一看,不由怒罵一句:「該死的混蛋!」
    
      呂金花亦不禁氣憤道:「這廝欺人太甚,難道我們真個怕他不成?」
    
      阿玉既與呂金花有過那樣親蜜的關係,當然也不能置身事外,忍不住插嘴道:
    「發生了甚麼事?」
    
      呂景昭把信交給阿玉,他打開來一看,原來是「惡虎嶺」「盜魁」蕭開文的一
    封戰書。
    
      阿玉道:「你跟這姓姜的可有舊怨?」
    
      呂景昭歎一口氣,道:「哪能算甚麼舊怨?不過,我偏不服他的號令,才引起
    這場爭端罷了!」
    
      阿玉詫道:「綠林中居然也要號令別人?」
    
      呂景昭道:「少俠不在江湖上走動,對於江湖的事不瞭解,綠林裡也是強凌弱
    ,大吃小的,這種事到處可見。」
    
      阿玉道:「呂寨主不妨說來聽聽。」
    
      呂景昭道:「就拿目前這種事來說,就是一件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蝦吃青
    苔的故事……」
    
      阿玉聽得好笑起來道:「這般說來,豈不是一連吃了幾代?」
    
      呂景昭一怔!旋即明白他說的「幾代」正是一路吃了下去的意思,也就笑道:
    「到了青苔可沒有吃的了!」
    
      阿玉道:「還有,青苔吃泥,泥吃水。」
    
      呂景昭想了一想,笑說一句:「正是。」接著又道:「反正我姓呂的,是沒有
    東西好吃,但別人要想吃我,可也不是容易……」
    
      阿玉見他述及往事,也靜靜的聽下去,只聽他繼續道:「這件事的起因到現在
    已經有一年多了……當時我呂某仍是規規矩矩的莊稼人家,只因有幾斤氣力,學過
    幾天把式,所以麻煩也就找到頭上。」
    
      規規矩矩的莊稼人家,會變成了今日的土匪頭子,真是奇怪?
    
      呂景昭道:「那一年『滄州六義』不知受了誰的差遣……」
    
      阿玉一聽到「滄州六義」陡然想起自己正被「滄州六義」逼下惡魔嘴的,登時
    兩眼射出嚇人的寒光。
    
      呂景昭一驚道:「少俠難道與『六義』有過節?」
    
      阿玉「嗯」了一聲,道:「呂師兄說你的。」
    
      呂景昭道:「『滄州六義』受了別人的差遣,在這數百里地面,徵召做眼線的
    人,這姓蕭的就是其中一個……但他一個人能濟甚麼事,因此又找到我的頭上來。」
    
      阿玉忍不住道:「他徵召眼線幹甚麼?難道別人真要受他差遣?」
    
      呂景昭想起前情,冷笑一聲道:「憑『滄州六義』的響亮名頭,召人擔任眼線
    也非困難,據他說是要攔截一位甚麼『飄香劍客』田毓芳,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孩
    子……」
    
      說到這裡,阿玉不由自主的「啊」了一聲。
    
      呂景昭見他臉色不對,竟盯著停止說話。
    
      呂金花道:「他就是當年被追殺的那個孩子。」
    
      呂景昭「哦」了一聲,呂金花就將阿玉的經歷簡單的向哥哥說了,並吩咐道:
    「為了梅潔潔的安危,千萬不要說出去!」
    
      呂景昭點頭道:「好!」
    
      阿玉道:「呂師兄你再說下去!」
    
      呂景昭繼續說道:「那小孩子雖是沒有人認得,但『飄香劍客』很有點名頭,
    認識她的人倒也不少,姓蕭的應徵做眼線之後,立刻就派人來找我,要我也和他合
    夥把守要道,只要看到『飄香劍客』帶有小孩子經過,立即放起信鴿,飛報『滄州
    六義』攔截……」
    
      阿玉道:「你答應了沒有?」
    
      呂金花道:「我要是當時答應下來,今天也不致有此麻煩了。」
    
      呂景昭又道:「就因為我覺得『滄州六義』已是被人差遣,那蕭開文又做了『
    六義』的奴才,要是我再當奴才的奴才,我哪還能夠干……」
    
      阿玉道:「要是『六義』真來找你,你肯不肯幹?」
    
      呂景昭被問得一怔!旋道:「『六義』的武藝高強,在他的淫威之下也很難說
    。」
    
      阿玉點點頭道:「這人倒還老實。」
    
      呂景昭尷尬一笑,接著說道:「當時蕭開文派來的人遭我拒絕,悻悻而去,過
    不多天就聽說『六義』被人家殺了三義,只剩下裘天化、曹天凡兩人帶著斷臂的董
    天華逃了回來,姓董的也因失血過多,回到滄州不久就一命嗚呼。」
    
      阿玉暗想:「自己未墜崖之前,田阿姨只殺兩個,敢情後來多殺一個……」因
    不知田毓芳生死情形,忙問一句:「那『飄香劍客』怎樣了?」
    
      呂景昭道:「雖未聽說『飄香劍客』的生死,但由董天華死後,裘、曹兩人登
    時銷聲匿跡一事著來,像是深恐對方尋仇報復……依此推斷『飄香劍客』多半無恙
    。」
    
      阿玉聽說田毓芳多半無恙,心下著實喜歡,又問道:「那姓裘的和姓曹的,目
    前不在滄州?」
    
      呂景昭道:「一開始他兩人不知躲避在甚麼地方?後來又見有人在永洲活動。
    。而且滄州一些學過把式的人,三更半夜無緣無故的被人殺死,一打聽起來,全是
    當年不肯入伙的人。」
    
      阿玉有些吃驚,道:「為甚麼?」
    
      呂景昭道:「我猜想必定是他們兩人幹的好事,我自知不是他們的對手,只得
    連夜離開,把家遷來九固山,恰遇上舊日同門帶著弟兄做些沒本錢營生,才留下助
    他建業……」
    
      阿玉皺眉道:「甚麼叫做沒本錢營生?」
    
      呂景昭面有愧色,道:「就是……強盜。」
    
      阿玉「哦」了一聲,呂景昭又道:「不料建業未成,敝同門一病亡故,那姓蕭
    的原就想併吞此寨,礙在敝同門的臉面,才暫時相安,敝同門一死,他又探悉我是
    當年不肯入伙的呂景昭,自然要尋釁生非了。」
    
      阿玉思索半晌,忽問道:「蕭開文那廝的藝業行不行?」
    
      呂景昭歎一口氣道:「本來惡虎嶺的人多勢眾,但姓蕭的既敢上門欺人,料必
    不致於空手而來,而是另有所恃。他的藝業不過比我略勝幾分,若無他人幫手,也
    不致被他討了好去!」
    
      阿玉原說過翌晨便走,卻因此事牽涉自己的仇人在內,不能說就此丟下不管,
    略一沉吟,心意已決,毅然道:「我再多住幾天,待見過真章再走!」
    
      呂景昭巴不得有他這樣一個好幫手,連忙稱謝。
    
      ※      ※      ※      ※
    
      夜色沉沉……
    
      九固山的峰影幢幢……
    
      山寨下的那片樹林裡,不時有宿鳥驚飛……
    
      周圍數百里的九固山,除了月色,半點燈光都沒有……
    
      月色雖然微弱,仍可看到幾條身影,如夜梟橫空,疾馳上山而來……
    
      那幾條身影走的並不是登山的正路,而是由樹頂上筆直飛掠。
    
      看他們起落之間,便能在樹梢飛掠而過,可見得已是武林的高手而無疑。
    
      只頓飯時光,那幾條身影已越過幾座峰頭,到了這一座樹林。
    
      忽然一聲大喝,起自林中,接著有人呵呵大笑道:「姓蕭的別再走了,你就葬
    身在這裡吧。」
    
      來人身形一晃,又飄過幾棵樹頂,身手端的非凡。
    
      他身後幾人似乎更是高強,在樹林暴喝聲中,已如石投水中,立即向四方躍開
    ,形成包圍之勢。
    
      當先那人在樹頂上站定腳尖,立即冷笑道:「呂景昭,你弄來這些狡猾,難道
    蕭大爺就會怕你?」
    
      自稱為蕭大爺那人話聲方落,遠處卻傳來一聲清笑道:「蕭開文,你不自己摘
    下頭來,難道還待小爺下手?」
    
      自稱蕭大爺那人敢情便是蕭開文,只見他四週一瞥,立即一聲斷喝道:「哪裡
    來的小雜種?敢呼你大爺的名字,看大爺不揍死你這王八狗蛋龜兒子!」
    
      話聲一落,阿玉一條俊逸身影自十丈開外一掠而至,立聞「啪啪」兩聲,才聽
    到一個聲音罵道:「先教你嘗嘗耳刮子的厲害,再教你懂得死的滋味!」
    
      他深恨當年被這些毫無人性的傢伙群起追殺,被逼下惡魔嘴的往事,出手更不
    容情!
    
      另外幾條身影也立即飛躍過來,其中一名尖嘴猴腮的老傢伙,腳尖踏著樹梢,
    雙掌交換推出一陣陣勁風,打向阿玉身前,嘴裡在叫著:「好小子,先報個名來!」
    
      敢情因為對方掌風猛烈,阿玉已顧不得再慢慢對付蕭開文,起手一掌,將那蕭
    開文打飛幾丈,悶「哼」一聲,龐大的身軀壓斷不少樹枝,墜落到樹林裡面的幽暗
    處。
    
      接著就是慘叫半聲,生像是咽喉被人生生割斷。
    
      阿玉並不問蕭開文是生是死?左臂一伸,掌勁綿綿飛出,擋住那尖嘴的老傢伙
    的攻勢,立即喝道:「你先報個名來!」
    
      那人連續拍出幾掌,被阿玉一擋,自身被震得搖晃不已,哪還敢稱名道號?高
    呼聲:「大夥兒亮傢伙!」
    
      躍身後退丈餘,拔出一條水磨鋼鞭,又反撲上前。
    
      其餘幾人也隨著吶喊一聲,各拔出兵刃,一擁而上。
    
      樹林裡面卻高呼一聲:「玉少俠,這傢伙就是曹天凡!」
    
      原來這老傢伙就是當年曾經追殺過自己的惡賊「滄州六賊」的最後兩名之一。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阿玉咬牙切齒,直逼而上。
    
      曹天凡正與幾名同伴包圍阿玉,驀聞林中有人替他通名報姓,不由得罵道:「
    姓呂的龜孫子……。」
    
      再一看,原來這少年正是當年被逼下惡魔嘴的孩子,不由暗自吃驚不小:「是
    你?」
    
      阿玉怒喝一聲:「小爺正要找你!」
    
      身形一斜,橫掌劈出,正是「盈虛奇功」的「張」字訣!
    
      掌力雄猛異常,只聞「呼」地一聲,樹葉已被捲得漫天飛舞。
    
      對方雖有六、七名高手,幾曾見過這樣的威勢,不約而同地躍退數丈。
    
      曹天凡見對方掌勁這般雄猛,自忖非敵,好漢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計的最後一
    計為走為上策,猛可勁出一掌,立即沉身下墜。
    
      阿玉可料不到曹天凡這般狡猾加無恥,甫經交手,立即脫命,怒喝一聲:「老
    賊往哪裡走!」
    
      一步追上,舉掌正待下劈,驀地想到:「萬一把他劈死,豈非難以打聽田阿姨
    的下落?」
    
      因此念頭一轉,掌勢不免一緩,就在此瞬間,曹天凡的身子已落在濃密的枝葉
    下面去了,要想再打,時機已失。
    
      阿玉尚拿不定主意是否該追下去?忽聞金刀劈風的異聲臨到腦後,只得一躍丈
    餘,回頭一掌劈出。
    
      那賊人原打算暗襲成功,誰知阿玉應變迅速,這一股掌風又疾又狠,一時躲避
    不及「格格」兩聲暴音,一對腿骨已被掌勁震碎,慘叫一聲,倒栽下樹。
    
      阿玉三掌劈落三人,其餘賊眾驚叫一聲:「扯活。」即紛紛向四面逃生……
    
      忽然一個冷森森的嗓音喝道:「都是些膿包貨,還不回來!」
    
      阿玉聽那人說話雖冷得出奇,功力卻是不弱,因為不知那人是友是敵?忙定睛
    向來聲處看去。
    
      在這時候,一條灰白色的身影,由高達十餘丈的大樹上飛掠而下,眨眼間落在
    阿玉面前,喝一聲:「你是何人門下?這麼心狠手辣?」
    
      已逃的兇徒一見來人現身,即有人高叫道:「蕭前輩,開文老弟已被這廝殺了
    ,您老得將他擒下來!」
    
      阿玉在惡魔嘴石洞柱練就「虛室生明」有一雙黑夜見物的神眼,此時在月光下
    看出那老者約有六十歲左右的年紀,雙目深陷,閃閃生光,一部絡腮短髭,根根如
    針,聽兇徒稱他為「蕭前輩」料知與蕭開文定有不平凡的關係。
    
      當下雙臂向胸前一抱,喝一聲:「你們星夜襲犯九固山,見人就殺,算不算心
    狠手辣?」
    
      蕭老者一聽阿玉說話,完全不像江湖人物的口氣,定是新出道的雛兒「嘿嘿」
    兩聲道:「九固山和我無回谷有過節,你能管得著麼?」
    
      忽然暴喝一聲:「還我侄兒命來!」
    
      雙掌一分,一招「兩儀定位」已分襲阿玉胸腹。
    
      阿玉雙掌一封,身形隨對方的掌風飄退,嘻嘻笑道:「好極了,你是承認無回
    谷的麼?」
    
      蕭老者冷「哼」一聲,道:「老夫是無回谷的十大護法之一,有甚麼不敢承認
    的?」
    
      想起那次被追殺,田阿姨親口告訴他是無回谷為了要奪取一首唐詩……
    
      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不由血氣上升,大聲道:「你說的無回谷在哪裡?」
    
      蕭老者見一招「兩儀定位」竟未能沾上對方衣袂,心知遇上勁敵,此時聽他問
    起無回谷時的語調,心頭猛可一震,喝一聲:「往閻王殿再問,也還不遲!」
    
      又劈出一掌,阿玉「哼」一聲,擋出一掌,把老者推開一丈之遠,舉掌作勢,
    喝道:「你到底說不說?」
    
      蕭老者真意想不到面前這位少年,竟然有這分功力,而且打出來的掌勁,恰似
    彈簧一般,將人彈退。
    
      這到底是那門子的工夫?自己枉在江湖行走多年,竟看不出半點眉目。
    
      阿玉見姓蕭的老者盡在沉吟不已,不由得怒意更濃,大喝一聲,高舉過頂的右
    掌即猛向下面一拍。
    
      他這一掌用的是「盈」字訣的猛勁「呼」地的一聲,萬鈞掌力向那老者當頭罩
    落。
    
      蕭老者正在獨自尋思,猛聞耳邊響起霹靂,勁風臨頭,急一個「鯉躍龍門」的
    身法,全身暴退數丈。
    
      阿玉這一掌未打中那老者,掌勁一落,拍在老者站立的樹梢,只聞一連串的毀
    折聲,登時枝葉紛飛,一根合抱的樹枝被掌風掃著「卡喀」一聲,立時折為兩段。
    
      一掌勁籠罩下的樹林裡,突然叫起一聲:「哎呀!」
    
      阿玉驀地驚覺樹林中埋伏有弓箭手,自己這一掌打下,敢情把他們打傷,不由
    得遷怒到老者頭上,怒喝一聲:「老賊,留下命來再走!」
    
      身形一晃,撲到近前,腳下尚未站實,雙掌已交替發出兩招。
    
      蕭老者眼見對方一掌猛勝一掌,哪裡還敢接招?未待阿玉掌勁到達,立即飄過
    一側,避實就虛,展出數十年鑽研的掌法,尋瑕抵隙,一味游鬥。
    
      阿玉心想:「好啊,哪怕不把你累個半死?」
    
      他自知「盈虛功能」在激戰中返本還原,補換真力,久戰起來對他本身更加有
    利,而且方才幾招,已打得對方連連閃避,這時怕他作甚?
    
      哪知蕭老者已經發覺難以力敵,他所以不即時逃走,乃是另有奸謀,阿玉初出
    茅廬,唯知爭強好勝,竟然墜入谷中。
    
      蕭老者見他氣定身閒,知他中計,猶恐奸謀一時難逞,又喝一聲:「小賊,咱
    們不要盡在這搖搖晃晃的樹枝上,敢往樹林外面,老夫一掌斃你!」
    
      阿玉氣往上衝,冷笑一聲道:「你今夜不說無回谷在哪裡,就休想撿命回去,
    你想死在哪裡都可以,樹林外面也不見得比這裡好些!」
    
      蕭老者橫行幾十年,被一個初出道的小子奚落,直氣得鬚眉俱張,但這不是鬥
    氣的時候,只怒喝一聲:「往這邊來!」
    
      他飛身退走,阿玉朗笑一聲,展起絕頂輕功,只消一縱,已搶過老者身側。
    
      蕭老者也就利用阿玉這一份英雄思想,泰然舉步。
    
      ※      ※      ※      ※
    
      兩人的輕功都十分神速,眨眨眼走盡樹林,登上竹林,又走進樹林,到達一塊
    百來丈廣闊的谷地。
    
      本來他這時要擊斃那老者,不過是舉手之勞,但既說往林外相搏,途中當然不
    便反悔。
    
      阿玉以為蕭老者到達谷地,定停步下來分個勝負,哪知出乎意料之外,蕭老者
    不但步法未緩,反而加緊急奔。
    
      阿玉不由得冷笑一聲道:「你想逃?」
    
      「呼」地一聲,一掌拍去,蕭老者橫裡一閃,回頭罵道:「你說誰想跑?」
    
      阿玉道:「你不想跑,為何不停下來打?」
    
      蕭老者一陣怪笑道:「你這娃兒懂得甚麼?這塊地底統統是堅石,你死了也埋
    不下去……」
    
      阿玉冷「哼」一聲,身隨掌走,正待發招,蕭老者忽又躍出數丈。
    
      阿玉怒道:「看你也是有名有姓的賊魁,難道只有逃走的分兒麼?」
    
      蕭老者一聲不響,眨眼間又逃出十丈開外,阿玉怒喝一聲,一提真氣,立將距
    離縮短了一半,只要再提一口氣,便可趕上姓蕭的老人。
    
      就在這個時候,小崗上忽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小伙子,你上了老
    賊的當了,他是半夜回家不點燈的老烏龜,專會縮頭縮尾,你追他作甚麼?你先回
    頭看看來路是啥樣子?」
    
      阿玉本已提氣在胸,即將脫弦而出,忽聞另一個老者發話,又緩下氣來,與蕭
    老者保持原有距離,及至聽完後面一句,忽一回頭,已見山寨那方向火舌冒起。
    
      他這才猛然醒悟這姓蕭的老賊,原是用調虎離山之計,誘自己離群獨戰,好待
    他同伴滲入山寨,放火殺人。
    
      他早知呂景昭和他的手下嘍囉俱是攜家帶眷上山落草,所以才在遠離山寨的樹
    林險地設伏待敵,免得眷口遭受波累。
    
      這時山寨起火,上千眷口哪還有幸?
    
      阿玉心裡一急,也顧不得與蕭老者瞎纏,也無暇謝那暗中提醒他的隱形人物,
    長嘯一聲,反身飛奔,眨眼間已走出老遠。
    
      ※      ※      ※      ※
    
      那曹天凡狡猾異常,早先阿玉尚未打到他身上,他已沉身墜進密林深處。
    
      而呂景昭等人正埋伏此處,攔截想要攻上山寨的賊人,立即與曹天凡等人交手。
    
      要知呂景昭單獨一人固然不是曹天凡的對手,但仗著人多勢眾,又有林木蔽身
    ,一時也不至於落敗。
    
      俟那姓蕭的老者引走阿玉,曹天凡看出便宜,當下即高呼:「咱們先毀他的狗
    窩去!」
    
      餘賊一被提醒,立即呼應,紛紛衝向山寨。
    
      呂景昭這邊的人數雖多,但儘是武藝尋常,哪能擋得住曹天凡等幾名高手?急
    忙銜尾追趕。
    
      可是總比曹天凡一干賊人晚了幾步,到達山寨的時候,火舌已冒上茅草搭蓋的
    屋頂。
    
      曹天凡諸賊見火舌冒起,呂景昭已帶了嘍囉趕到,也顧不得殺害眷口,立即展
    開一場捨死忘生的激鬥。
    
      九固山這邊各人見曹天凡等賊,竟是這般惡毒,人人捨生忘死,個個爭先,正
    好比百餘隻老虎向敵方猛撲。
    
      曹天凡幾人雖是武藝高強,在這種情形之下,一時也難以盡殺……
    
      他一柄鋼刀,緊緊纏住了呂景昭,另一名獨眼大盜纏住了呂金花不放,任由其
    他歹徒對九固山好漢們展開殺戮……
    
      獨眼大盜甚是了得,呂金花遠非其對手,他卻見這呂金花貌美如花,不肯驟下
    殺手,只是有如貓戲老鼠一般,手中一支九節鞭有如靈蛇,著著進逼……
    
      呂金花被逼得抵在牆上,退無可退,狠起心腸,銀牙一咬,手中一雙柳葉刀一
    絞,一招「破雲剪」反攻而出!
    
      那獨眼賊正要她如此,怪笑中,九節鞭穿入刀光中「嗤啦」一聲,呂金花驚叫
    ,胸衣被鉤破,露出艷紅肚兜,大半個雪白的胸膛!
    
      呂景昭心中一慌,叫道:「金花,你怎麼啦?」
    
      這一分神,曹天凡看出便宜,鋼刀匕鑽而進,歪揮劈下!
    
      呂景昭一聲慘叫,鮮血飛濺,踉蹌著跌開,倒在地上!
    
      呂金花大叫:「哥哥!」
    
      正想奔去解救,卻被這獨眼惡賊纏住……
    
      正在兵敗如山倒,一敗塗地之際,幸好阿玉已電掣風馳般趕到!
    
      ※      ※      ※      ※
    
      這時,阿玉心急如焚,去勢如箭,每一起落總在二十丈左右,不消半盞茶時已
    趕到原先廝殺的樹林。
    
      但是這座樹林已經靜悄悄地,沒有半個人影,一抬頭見到山寨那邊火光燭天,
    慘呼與廝殺的聲音不絕於耳。
    
      阿玉暗叫一聲:「糟糕!」
    
      由樹頂上越過樹林,高叫一聲:「大家不要怕,阿玉來了!」
    
      奮力縱躍,像電閃一般衝進山寨,落往人叢中,一招「龍捲風濤」打向曹天凡
    衝去。
    
      曹天凡在廝殺間遙聞阿玉往遠處呼叫,也知若被他趕到,則除了燒燃幾間茅屋
    之外,可說是毫無所獲。
    
      因此連聲催促同伴快施毒手,哪知他喝話未完,一股強烈的掌風已當胸襲到!
    
      曹天凡作夢也想不到阿玉來得這般神速,百忙間,單掌一封。
    
      阿玉蓄怒已久,那一招「龍捲風濤」豈同小可?只聽「卡喳」一聲,手肘骨頓
    時折斷!
    
      這一下痛徹心肺,急忙斜身換步,仍被那疾勁的掌風掃得他的身子像落地陀螺
    轉了幾轉。
    
      呂景昭咬牙切齒,手中刀揮起,掃向曹天凡的下盤!
    
      一招「老樹盤根」竟把他雙腿生生斬斷。
    
      眾嘍囉眼見賊人泯滅人性,恨入骨髓,一擁而上,你一刀我一刀,將這曹天凡
    剁成了肉泥!
    
      阿玉見曹賊惡貫滿盈,大快人心,毫不猶豫又躍往那欺侮呂金花的獨眼惡賊攻
    去。
    
      還未進招,那惡賊已先發制人,九節軟鞭已挾著勁風打來。
    
      阿玉不避不躲,俟那鞭梢來近,反而搶上一步,一掌拍出,正中鞭頭。
    
      他這含恨一擊「盈虛奇功」非同小可,立時由鞭梢逆傳而上,震得那獨眼賊虎
    口迸裂,再也把持不住,九節鞭脫手飛去!
    
      只這一剎間,呂金花柳葉刀一回,一招「回風舞柳」削去獨眼惡賊半爿臉頰!
    
      又是幾名含恨而來的好漢蜂擁而上,亂刀齊下,將他活活剁成肉醬!
    
      餘賊見狀,心膽俱裂,大喊驚叫一聲:「扯活,扯活!」
    
      眾賊轉身就逃,阿玉不懂得江湖黑語和切口,但由於賊急呼的口氣裡也聽出他
    們立意逃走,大喝一聲:「扯了也不活!」
    
      身形一晃,奔向一位甫出兩步的敵黨,起手一掌,即時教他撲跌了出去,教後
    面的好漢追上,手起刀落,惡貫滿盈,結束了罪惡的一生。
    
      九固山這邊眾人已恨極這伙惡賊,哪肯輕易放走?不消多時,已把幾名賊黨殺
    得腸流腦裂,沒有半個活的。
    
      只見呂金花跪在地上緊緊摟住呂景昭,悲哭一聲:「玉哥哥!」
    
      阿玉這才有機會回來探望,只見呂景昭從左肩到右胸,被削開一道口子,深可
    見骨!
    
      幸而未傷及內腑,傷雖嚴重,卻不致送命。
    
      阿玉想起當初他跌落惡魔的肚子,梅潔潔曾用「盈虛奇功」救了他,便學著她
    的方法,伸出右手,按在呂景昭心口「神藏」大穴上,凝神提氣,緩緩將「盈虛奇
    功」傳了過去。
    
      片刻工夫,呂景昭呼出一口大氣,睜開眼來。
    
      阿玉這才收手。
    
      呂金花又驚又喜,呼喚道:「哥哥,哥哥……」
    
      呂景昭望望妹子,又望望眾人,歎道:「我還沒有死麼?」
    
      旁邊一名兄弟笑道:「你壞事還沒有做夠,閻王老子不肯收!」
    
      呂景昭望著那幾十具賊屍,喟然歎道:「若非阿玉及時趕回,我們都死無葬身
    之地了!」
    
      阿玉苦笑道:「是我的識見太少,被那蕭老賊引走,害得死傷不少弟兄,都是
    我的罪過了。」
    
      呂景昭道:「幸好你還知道要趕回來。」
    
      阿玉道:「我不知道,是有人提醒了我……」
    
      驀地喊了一聲:「不好,我得趕快再去一趟!」
    
      話聲一落,立刻長身而起,向山崖谷地那邊飛奔趕去……
    
      ※      ※      ※      ※
    
      阿玉心急如焚,以最快的速度趕去支援那個仗義提醒他的人。
    
      約莫盞茶時間,他已趕回到達蕭老者引他走到的谷地,可是卻是靜悄悄沒有人
    聲,也看不出有過廝打的跡象。
    
      阿玉心想:「難道那糟老兒已被別人引走了?」
    
      他心裡雖然起疑,卻沒有放棄的念頭,反而登上高崗,縱目四望,要搜尋蕭老
    者和那人的蹤跡。
    
      他跨過幾座山崗,忽聞側面一塊谷地發出一聲悶哼,那哼聲雖是低沉,但阿玉
    耳力勝過常人,仍然清晰聽到。
    
      他斷定那絕不是山禽野獸的聲音,而是一種力竭將死的痛苦呻吟,乍聽之下,
    免不了忽然一怔!
    
      旋而一個念頭浮起,他略一猶豫,即向哼聲來處奔去。
    
      那塊低窪的谷地裡,靜悄悄地躺著兩具屍骸,阿玉仗著目力敏銳,一瞥間,先
    認出是那無回谷姓蕭的。
    
      另一具是瘦得像條竹竿的老人,他是誰?
    
      他是不是暗中提醒自己趕回山寨的人?莫非因為姓蕭的恨他洩漏了奸謀,兩人
    竟相約到這谷地廝拚,以致兩敗俱傷,一同倒地。
    
      他對於來自無回谷的蕭老者只有恨的分兒,自然不會去管他是死是活,當下移
    步往那無名老者的身旁,蹲身下去,一探鼻息,竟是週身冰冷,早死去多時。
    
      這就奇了,照理說,這位前輩既然敢挑逼蕭老賊,藝業總要不分上下才對,看
    這位前輩死去多時,方纔的「哼」聲又是甚麼人發的?
    
      阿玉到底吃了經驗少的虧,竟未留意蕭老者是否已經斷氣,盡在苦苦思索這位
    前輩異人的死因,最後又遍摸他身體,看是否中了暗器或受哪一類毒掌所傷。
    
      哪知就在阿玉的手探進異人胸衣的時候,有一絲異聲由腦後傳來。
    
      他雖然對於世事的練歷不夠,卻本能地知道是被人暗算,本能地拔起身形,反
    手一掌!
    
      「蓬」一聲響處,掌勁所到,蕭老者的屍體竟被打成一塊肉餅,陷進新形成的
    天然土坑。
    
      但這一瞬間,又見一道赤影一瞥而過。
    
      阿玉猛見那赤影竟是活的一般,急又一掌拍去。
    
      因為那道赤影掠過異人屍體的上面,他這一掌竟將赤影和屍體一同打飛。
    
      說起來也夠奇怪,阿玉這般雄猛的掌力,會將地面坷陷成坑,竟不能打散那道
    赤影,一閃又向他腳下射到。
    
      阿玉這時已看清那赤影是長不到一尺的小蛇,想是這小蛇十分惡毒,而且皮鱗
    堅滑,所以掌風打它不死。
    
      俗話說:「打蛇不死恨三年」愈是毒蛇,愈會記恨,小赤蛇被掌風打得它發了
    急怒,那一射之勢直如箭發。
    
      阿玉吃了一驚!仗著「盈虛奇功」的神奇,憑空一折腰肢,反推一掌,身子飄
    出數丈,急拔出那柄精光閃閃的匕首,覷定赤蛇來勢一擲。
    
      他本來沒有學過打暗器的手法,但藝業已臻化境的人,心意眼身手定是配合得
    天衣無縫,他這麼一擲,果然擲個正著。
    
      匕首尖端由那蛇頭插進,深達刀柄,才和那小赤蛇同時墜地,蛇尾猶將匕首盤
    纏不已。
    
      阿玉走近前去,看那赤蛇雖是短小,但由頭至尾赤紅如火,知是一種毒物,見
    它不曾全死,若貿然拔那匕首,被它咬上一口,更不划算。
    
      因此,阿玉便不急於拔刀,逕往那異人身旁繼續察看。
    
      哪知在這時候,異人的頭部已腫脹如斗,身上腥臭難聞。
    
      仔細察看結果,發現異人衣服滲出不少屍水,這才猛然驚覺那異人乃是傷在一
    種化骨的暗器之下。
    
      要知道一類化骨暗器,歹毒異常,化屍後的腐汁若沾上人身,仍能致人死命。
    
      阿玉初時不知不驚,這時見此情形,怎還敢去翻動?
    
      但他對於這位異人抱有極大的好感,想知道有關異人的一點身世,好待將來尋
    到他的後人,告知他們一點消息。
    
      因此,他匆匆折來一條樹枝,翻動異人的屍體,得到一個小皮袋和一條長約六
    尺的軟鞭。
    
      但這兩件遺物都已沾有屍水,余樹奇無可奈何,只得先用掌力開了一個土坑,
    將異人就地埋葬。
    
      再搜那蕭老者身上,見他並不擄帶兵刃,只有一個長約尺許的鋼管,兩端都有
    蓋子,不知作何種用處?
    
      阿玉心想:「這條鋼管也可作為老賊的標幟。」
    
      但他將要由老者腰間解下那支鋼管的時候,卻聞到一陣腥臭人作嘔,那股臭味
    幾乎和腐屍爛肉的臭味沒有多少分別。
    
      他急忙停手,一步躍開,再仔細端詳一番。
    
      他稍停片刻,見沒有別的動靜,鋼管也沒有別的異征,只是一陣陣的臭氣仍然
    隨風飄來。
    
      他用手裡的樹枝將管蓋閉上,果然覺得好了一些,這才悟出臭氣是由鋼管所發。
    
      本來那鋼管這般腥臭,使他曾經放棄收取的念頭,但好奇心又引動了慾念,他
    又決定必將那根臭鋼管拿到手。
    
      他想了又想,終於走往那條小赤蛇旁邊,打算拔出匕首,並將它縛在樹枝上作
    割斷鋼管繫繩之用。
    
      這時那小赤蛇已死,阿玉腳踏蛇尾,手握劍柄拔了出來,卻幾乎被嚇了一跳。
    
      原來他那支精光閃閃,寒光浮動的匕首,經過插進赤蛇身子,此時已是精光盡
    斂,通體黑油油如墨哪裡還像一支寶物?
    
      他曾記得幼時,他生父由北地帶了這支匕首回家,他因見匕首柄上嵌的明珠可
    愛,立即吵著想要。
    
      那時他生父雖慈,但說甚麼也不肯給他這柄匕首,結果是哭了幾天,全然無用。
    
      直到要與田阿姨遠行的前幾天,慈父忽然自動將匕首交他佩帶,仍再三叮囑不
    可輕率在人前示出。
    
      在迷雲谷也只亮過一次,後來只用它挖草根,削樹皮,方覺它確是十分鋒利,
    並不知它有甚麼妙用?
    
      不料這回用來刺蛇,竟然變成廢鐵,哪不使他驚慌?
    
      但他立又聞到匕首帶來異乎尋常的腐臭,與鋼管同樣地氣息。
    
      這一來,使阿玉更加明白地知道,方才一切腐屍、腐臭,儘是那小赤蛇造成。
    
      敢情小赤蛇是蕭老賊篆養在鋼管裡面,在對敵時候,放它出來傷人,所以那無
    名的異人,便在猝不及防中,喪生在小赤蛇毒牙之下。
    
      但蕭老賊的藝業定與那無名異人相差太遠,無名異人雖被赤蛇咬傷,仍及時將
    老賊擊成重傷,倒地呻吟,而將自己引了來。
    
      他回憶蕭老賊將他引來這一帶谷地,倘若當初沒有那異人點醒,使他先趕返山
    寨,而與這狡猾奸險的蕭老賊拚鬥,死的一定是自己!
    
      即以方才搜尋異人傷勢的瞬間,若非耳力勝逾尋常,也要被小赤蛇咬中,化為
    屍水。
    
      阿玉想到當時的種種危險,自覺不寒而慄,週身起了雞皮疙瘩,默默地出神半
    晌,才用匕首把小赤蛇剁成肉泥。
    
      奇怪的是,那柄七首看來像是廢鐵,但仍鋒利和原來一樣。
    
      所以阿玉剁碎小赤蛇之後,又將匕首納回刀鞘。
    
      這時,他對於那位替死的異人,真是感激萬分,對埋屍的土坑恭敬地拜了幾拜
    ,並且默默地祈禱一番。
    
      然後,他掩埋了蛇屍和蕭老者的屍首,將樹枝挑著異人的遺物走往山澗,藉水
    沖洗。
    
      並將自己的匕首也放在水中沖洗,希望它恢復原有的光輝。
    
      但他洗刷好些時間,皮袋和長鞭已不帶有任何臭氣,而那柄匕首仍然不能恢復
    它本來面目。
    
      阿玉無可奈何,只好將匕首回鞘,突然發覺匕首鋒刃上,有光影一閃,像是花
    紋,又像是文字。
    
      阿玉一怔!又將匕首拔了出來,迎著天光仔細一看,果然發現了極細極小的三
    個字。
    
      當初刀身雪亮閃光,耀眼生輝,任誰也未以注意到刀身上鐫刻得有字,此刻一
    經染黑,字跡才能閃現出來,引起阿玉的注意。
    
      阿玉細細辨認,才認出是「柳宗元」三個字。
    
      原來這柄匕首最早是屬於一個叫柳宗元的人。
    
      這個名字對讀書人來說,是個非常熟悉的,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文章詩詞都
    寫得極為好,流傳世間,歷久不衰。
    
      當然這柄匕首不會屬於他的,柳宗元是個文人,不會這樣武刀弄劍。
    
      除了這三個字就再也沒有其他,至少這一面沒有,他翻過匕首,再看另一面,
    果然又被他找到兩個字:「江雪」。
    
      讀書人就是讀書人,阿玉立刻聯想起柳宗元有一首非常有名的詩,是五言絕句
    ,收錄在「唐詩三百首」中,就叫做「江雪」。
    
      他腦海中立刻又浮現出那首詩句: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
    釣寒江雪!
    
      阿玉啞然失笑,這柄匕首絕不會與這首詩有關,這首詩也不會是用來描述這柄
    匕首的。
    
      這只不過是有位名叫柳宗元的人,把這柄匕首命名為江雪而已。
    
      這柄匕首在沒有染黑之前,豈不是恰巧像雪一樣白麼?
    
      收回皮鞘內,再翻一翻那皮袋,發現有一本薄薄的冊子,但已被水漬透,每一
    頁都貼在一起,勉強撕開就可能弄破,還是暫且收起。
    
      再試搬弄那條軟鞭,不料無意中觸動它的機栝「鏘」一聲清吟,鞭柄這一端居
    然自動躍出幾寸,霎時一縷寒光射人眉目。
    
      原來那並不是軟鞭,而是一支寬僅一指,長約三尺,具有劍形的怪兵刃。
    
      阿玉將那支怪兵刃拔出來,才一離鞘,又是一聲清脆的龍鳴,只見毫光四射,
    耀眼生輝。
    
      看它寬約一指,長有三尺,其薄如紙的劍身,灩灩生輝,已知是一支希世的奇
    寶。
    
      再則這支奇形寶刃,連鞘帶刃都是柔軟如綿,以致當初誤認作軟鞭。
    
      阿玉無意中獲此寶刃,禁不住喜得跳了起來,運起內力,一抖劍身,那軟綿綿
    的寶刃登時筆直。
    
      隨手揮了兩下,虎虎生風,卻不成章法,這才後悔沒有將石洞內「霜華仙姑」
    第三洞的劍法學好。
    
      興之所至,耀向一塊巨石,一劍劈下,只聞「唰」地一聲響,那堅硬的花崗就
    被削下一大塊來!
    
      阿玉驟然遇上這一意外,竟是愣了半晌,才又笑吟吟地收劍歸鞘,把它當作一
    條帶子束在腰間,攜了小皮袋奔回山寨。
    
      ※      ※      ※      ※
    
      山寨諸人自從阿玉飛走,各知藝業不逮無法隨行,只好醫傷、葬死,然後聚在
    議事的大廳,待他回轉。
    
      各人七嘴八舌議論廝殺情形的時候,只有呂金花坐立難安,掛念著阿玉的安危。
    
      突然聽得外間號角響起。
    
      呂景昭訓練了嘍囉們瞭望守候時,如果發現甚麼動靜,吹號角通報山寨內,可
    以爭取時效。
    
      他也規定這樣通報號角分成許多種,呂金花一聽這聲調節奏,歡喜得跳了起來
    ,大聲道:「阿玉回來了!」
    
      隨即又坐了下來,她不能表現得過度熱心,以免教人懷疑她對阿玉的感情。
    
      一回頭,才發覺每個人都在以驚異的神情望著她,平日威風凜凜的女英雄頓時
    著得手足無措,幾乎想抽身逃走。
    
      就在這,一條人影已挾著風聲入廳。
    
      眾人全都將阿玉當成真正的英雄,全都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問著、笑著、讚
    美著……
    
      完全忘了多年來領導他們的女英雄!
    
      奇怪的是,呂金花竟然完全沒有半點妒忌怒恨之心,反而從心底起了一種「與
    有榮焉」的喜悅。
    
      阿玉已走了過來,向她打了招呼,又探視過已經裹傷躺在椅上的呂景昭,再將
    經過情形向各人說明,直令他們聽得張口結舌,讚歎不已!
    
      呂景昭思索多時,忽然面露喜容道:「若是我猜得不錯,蕭老賊那條小赤蛇應
    該是毒蛇裡面的珍品,通常叫做『化血龍』的便是。」
    
      呂金花道:「甚麼叫做化血龍?有沒有方法證明?」
    
      呂景昭道:「這個容易。」
    
      立即吩咐捉一隻小雞來,要阿玉將匕首劃破一點雞皮。
    
      那小雞叫了一聲,應聲死去。
    
      呂景昭不禁歎道:「果然是見血封喉,厲害,厲害!」
    
      說罷,急將死了的小雞放落地上,頃刻間,那小雞即化成一灘血水,羽毛全脫。
    
      阿玉驚道:「這把刀要是傷在人身上,那還了得!」
    
      呂景昭笑道:「這是你心腸太好,才有這種想法,若是江湖上的惡魔,還恨不
    得有這樣一柄好的化血刀哩!」
    
      阿玉驀地聯想到那異人死狀,又是感懷,道:「毒蛇的名字給你知道了,但那
    蕭老賊到底是誰?」
    
      一名嘍囉搶著道:「那老賊就是蕭開文的遠房叔叔蕭霖,但向來沒聽說他養有
    這種毒物。」
    
      阿玉憶起廝殺時的情形,點點頭道:「你說對了,化血龍也許是新近才找到的
    東西,以致那無名異人也不知道,因而猝不及防,死在毒牙下……」
    
      又問道:「那麼,那位江湖異人又是甚麼來歷呢?」
    
      呂景昭道:「這個我就不敢妄下斷語了,不妨打開那小冊子來,也許有些線索
    。」
    
      發現那冊子已被水浸得潮濕,急吩咐一聲:「拿個火爐來。」
    
      ※      ※      ※      ※
    
      少頃,火爐送上,呂金花協助阿玉耐心地將那本冊子在火上蒸烤,一頁一頁地
    揭開,面容上卻顯出奇異之色。
    
      呂景昭奇道:「裡面寫了些甚麼?」
    
      呂金花道:「你看不懂的……」
    
      呂景昭不忿,道:「就你把我這個做哥哥的看扁……」
    
      阿玉一笑,將小冊子遞了過去,呂景昭接在手中一看,那本冊子起頭幾頁儘是
    無數的線條,到了末後幾頁,才每一頁繪有一個人形,有坐、有臥、有站、有走……
    
      看來就向是一招招極優美的舞蹈……
    
      通篇沒有半個字,直到最後,才有一個文字:「柔」!
    
      他明知這冊子是一本練功的秘笈,無奈自己所學相去太遠,再看他也不會明白
    ,只好索性不看。
    
      呂金花取笑道:「說你看不懂,偏要。」
    
      呂景昭反駁道:「我看不懂,你就看懂了?告訴我,那些圖畫有甚麼作用?」
    
      呂金花無話可說,望向阿玉,他歎氣道:「我也僅知是一種練功用的冊子,至
    於叫做甚麼功?我也不知道……」
    
      阿玉學過「霜華仙姑」的「盈虛奇功」對於小冊子這些圖案,已知是一套神奇
    的劍法和練功的程式,只因縱使告訴呂景昭,也徒費力氣。
    
      呂景昭道:「原以為可以查出那位江湖異人的身份來歷,看來是毫無線索了,
    你還是先收起來吧……」
    
      說了這麼多話,他似乎累了,呂金花就吩咐嘍囉將他抬回房去安頓休息。
    
      ※      ※      ※      ※
    
      阿玉回自己客房途中,呂金花跟了來,囁嚅道:「那位江湖異人的小冊子,你
    看得懂?」
    
      阿玉點點頭道:「大約可以看得懂,但是要慢慢的仔細參詳……」
    
      呂金花道:「能不能教我?」
    
      阿玉道:「可以,我們一起上路,找到梅潔潔,咱們一起闖蕩江湖,你有許多
    東西可學……」
    
      呂金花卻搖頭,道:「不,我目前暫時還不能跟你們去闖蕩江湖……」
    
      阿玉一怔!道:「為甚麼?我們不是說好的麼?」
    
      呂金花道:「我說目前暫時不行,目為我們還有責任未了。」
    
      阿玉道:「甚麼責任?多搶些金銀財寶,把大家都養得肥肥的?」
    
      呂金花登時愣往,一雙大大的眼睛頓時紅潤了起來,泫然欲泣,道:「你……
    你誤會我們了……我們也不想作賊當強盜,是蕭開文逼得我們走投無路,大哥也沒
    想到投靠的好朋友會是土匪,後來,後來家鄉的父老鄉親,陸陸續續全都投靠過來
    ……」
    
      阿玉道:「那又如何?」
    
      呂金花道:「那就是說,哥哥與你就有責任保護他們養育他們……」
    
      阿玉道:「所以他們就去打劫、搶奪?」
    
      呂金花道:「我們要自食其力,我們需要一塊能世世代代可以安身立命的土地
    !」
    
      她拉住他的手,道:「跟我來,我指給你看!」
    
      ※      ※      ※      ※
    
      呂金花拉著他走向山寨的後方,繞過一處山拗,就見到一塊開墾中的良田。
    
      那是一片不算大的谷地,有潺潺清溪,淙淙流過。
    
      谷地平原開墾成了水田,種了稻米秧苗,坡地則辟成梯田,再上去又種了桑、
    麻、柑橘等作物……
    
      男男女女在田間耕作,一副勤勞之象。
    
      呂金花道:「這裡本來是一塊人跡不到的荒山,我們胼手胝足,一寸一寸開墾
    出來的……」
    
      阿玉有些意外,道:「是麼?」
    
      呂金花道:「這裡是朝廷的公有地,我們向縣府衙門以極低的價錢承租,但是
    只肯租給我們五年……」
    
      阿玉一怔!道:「哦?」
    
      呂金花道:「五年到了,我們去續租,狗官縣太爺卻漲價,要我們十倍!」
    
      阿玉道:「為甚麼?」
    
      呂金花道:「他說以前租的是荒地,現在租的是良田……」
    
      阿玉道:「可是這是她們辛辛苦苦才開墾成良田的呀!」
    
      呂金花道:「狗官斂財,跟他說不通……而我們真正的意思不是五年五年的租
    ,而是一次購買,成為真正自己的土地,落地生根……」
    
      阿玉道:「買比租更貴吧?」
    
      呂金花道:「狗官哪裡管你民間疾苦,前天我劫上來的一票,是你親眼見到的
    ,那是一個在清河縣的縣太爺陳朝容,當了兩任縣令,退休返鄉……」
    
      她有些怒氣,道:「你想想看,一個縣令,一月的薪俸能有多少?這個陳朝容
    只做了兩任八年,竟能搜刮斂財這麼多民脂民膏……」
    
      阿玉無言以對,只有歎氣,呂金花又道,道:「我們已經籌得差不多了……只
    要你肯再幫我一次,我們就有能力真正買下這塊土地,從此改邪歸正……」
    
      阿玉道:「幫你甚麼?幫你再去用武力搶奪別人,據為己有?」
    
      呂金花道:「不,絕對不搶,只是賭!」
    
      阿玉又嚇一跳,道:「賭?」
    
      呂金花道:「也不是賭,是比武!」
    
      阿玉道:「跟誰比武?」
    
      呂金花道:「跟那些無惡不作,專門弱肉強食的黑道幫派!」
    
      阿玉道:「哦……」
    
      呂金花道:「你放心,他們絕對是社會的毒蟲,百姓的禍害!」
    
      阿玉這才放心,道:「哦,可是……」
    
      呂金花道:「不用耽心,我會告訴你怎麼做……」
    
      ※      ※      ※      ※
    
      那條通往縣城的黃泥官道之上,不急不徐的馳來了四人四騎。
    
      頭前兩騎上的人,都是文士打扮,另兩騎則是皂衣小帽,似是官家僕的樣子。
    
      轉眼之間已來到一座莊院之前,這莊院叫「長勝莊」。
    
      一眼就看得出,這莊佔地頗廣,內中屋舍重重,濃蔭圍繞,甚是氣派。
    
      高大的莊門之前,排立著兩列黑衣佩刀大漢,這些人,看來都是挺胸凸肚,橫
    眉瞪眼,真是氣勢昂昂,威風凜凜,一望便可知道這莊院的主人,必是大有來頭之
    人。
    
      此時四騎來到切近,最後的兩位皂衣人,急忙超前滾鞍下馬,趨至莊門口的佩
    刀大漢面前,遞上大紅名刺,又躬身說了幾句甚麼……
    
      只聽一聲吆喝,即有人飛奔入內通報去了……
    
      一名像是領班之人,趨至馬前,將兩位文士請下馬來,立即吩咐將馬匹牽到莊
    門一側的馬廄安置,一面迎讓著兩位文士走進莊內。
    
      只見這兩位文士,前面一位衣履鮮潔,一派公子風範,後面一位,則是衣履粗
    舊,而且是風塵僕僕,顯得有些落魄的樣子。
    
      但是以兩人的儀表而論,又都是眉清目秀,器宇軒昂,同時受過很好教養的風
    度。
    
      兩位文士剛剛跨上了台階,即見門內跑出一個似是管家樣子的中年人來,他迎
    著前面的文上,抱拳一揖,躬身說:「王忠奉莊主之命,迎接府台公子。」
    
      原來這位正是九固山上的女英雄呂金花所喬裝,穿起文士儒服來,竟也有模有
    樣。
    
      她投的大紅名刺,上面蓋有府台李大人的官印,使得這些人不得不相信,她是
    當地府台李大人的公子。
    
      難怪此莊的從人,對她如此的恭敬了。
    
      呂金花微笑頷首著說:「不敢當,請問王大莊主可在家嗎?」
    
      「我家莊主正在中堂接待遠來客人,未能分身出迎,公子請。」
    
      王忠說著,舉手延客,於是呂金花再不說話,氣派極大,領先直進莊門。
    
      後面那位文士,當然就是阿玉,也不客套,就隨在呂金花身後,進莊而去。
    
      此時的大廳之上,正是賓客滿堂,笑語聲喧嘩顯得熱鬧非常。
    
      呂金花二人,剛至階前,就聽得洪鐘似的笑聲,隨即迎出一個蟹青臉,虎口虯
    髯的高大中年漢子,衝著呂金花一抱拳說:「哈哈,李公子來啦,快請裡面坐。」
    
      說著一眼著見他身後的阿玉,又問:「這位哥兒顯得很眼生啦?」
    
      呂金花趕緊為他介紹道:「這位是我在路上認識的朋友,他也是仰慕你王大莊
    主的威名,特來拜謁的。」
    
      這位莊主一聽,微微一愣!但隨即笑道:「好,快請裡面坐。」
    
      進到大廳一看,在座的少說也有二、三十餘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胖瘦高
    矮,各形各狀都有。
    
      看他們的穿著打扮,都不外是闖江湖、跑碼頭的英雄好漢,雖經王莊主為他們
    一一引介,也難得記下那麼多的姓名,倒是有些人外號滿有意思,臂如叫甚麼「浪
    裡蛟」啦「穿山甲」啦「九頭蜈蚣」啦……
    
      呂金花聽來不禁有些伸舌瞪眼,直抽大氣。
    
      當然啦,讀書人嘛,聽了這些外號,再看他們那些凶神惡煞的樣子,怎不害怕
    呢?
    
      王大莊主不由心中暗笑,可是他立刻又發現,他那位同來的朋友,只是隨著點
    頭微笑,一點也沒有害怕的樣子。
    
      「難道他的膽子生來就比較大?」
    
      於是就對他投以詢問的眼神,見他也只是報之以微笑,這就使王莊主有點莫測
    高深了。
    
      正當此時,忽有莊丁進來報道:「烏流江、龍虎幫兩位幫主,率眾來拜。」
    
      王莊主聽得臉色微變,但隨即吩咐:「有請!」
    
      起身率眾出迎,呂金花與阿玉卻依然坐著不動。
    
      ※      ※      ※      ※
    
      一會工夫,就見兩個老者與莊主並肩走進大廳,後面還跟著進來一大群人物。
    
      只見左面那位老者,年約六旬,生得凸顴凹眼,尖嘴猴腮,頷下一撮山羊鬍子
    已現花白,身材高瘦,一身玄衣,背插一支峨眉刺,腰間掛著革囊,走起路來,輕
    靈矯健,兩目精光閃閃,一望而知他的武功必甚高強。
    
      右面的老者,年約五旬,生得廣額高顴,兩目深陷,隆鼻大口,頷下一部短髭
    ,身材矮胖,也是一身玄衣,腰掛一支奇形兵刃,是長約兩尺的圓錐形鋼條,不知
    叫何名稱?也掛有革囊,看他們兩眼閃射奇光,也是內家高手無疑。
    
      賓主入臨定後,王莊主就向大家引介,先行介紹高瘦老者,便是龍虎幫的大幫
    主,人稱「混江龍」吳霸,矮胖老者,便是二幫主,人稱「翻江虎」陳雄。
    
      經過雙方一一引介完畢,那「混江龍」吳霸,就站起身來向王莊主說道:「我
    龍虎幫威鎮黃河流域將近二十年,凡是線上的朋友,從來就沒人向我們找麻煩,近
    兩年來,在這烏流江地面上,接連有人在暗中抽我們的冷子,據我們調查的結果,
    原來是你『金翅雕』王鵬,王大莊主的手下,對我們過不去……這倒好,今天大家
    見面啦,儘管叫明瞭干,也免得偷雞摸狗的。」
    
      說著掃了大家一眼,又盯著王鵬喝道:「王大莊主,究竟是要怎麼了斷?你說
    吧。」
    
      王鵬「嘿嘿」笑了兩聲,說道:「吳霸,你說你們龍虎幫威鎮烏流江兩岸二十
    年,說來倒是夠威風,又說過去沒人敢向你們找麻煩也夠神氣,現在我王某人可不
    吃這一套,不過此時還無意和你爭論是非,我只是明白的告訴你,今天的滇、桂二
    省,究竟算誰的勢力大,你可有耳聞?今後要撐門面,我倒歡迎你們來向玄衣盟加
    盟,否則的話,嘿嘿……」
    
      吳霸一聽,簡直氣炸了肺,一掌拍在桌上「卡察」一聲,桌子碎了一角,他呼
    的站起,就要發作。
    
      二幫主陳雄順手將他一攔,站起身對他恭敬的說:「幫主暫請息怒,請容小弟
    說幾句話。」
    
      吳霸「哼」了一聲又自坐下,陳雄轉身面對王鵬,正要說話,忽見客座中一位
    老者起立對他一拱手,含笑道:「陳二幫主,老朽范統,人稱『賽吳用』的便是,
    我看為免雙方失和鬧意起見,還是讓我這局外人先提一個折衷意見,讓大家再作商
    量,不知尊駕以為如何呢?」
    
      啊,原來這老兒竟是綠林黑道中有名的難纏人物,這可不能輕於得罪了他,且
    讓他說出他的折衷意見,再作道理吧。
    
      陳雄迅作思忖後,就含笑答道:「范老哥有話,只管請講。」
    
      於是,范統先向大家作了個羅圈揖,然後又衝著王鵬一拱手,做了個詢問的眼
    色。
    
      王鵬略一點頭,他才面對著龍虎幫的人,洪聲說道:「玄衣盟的會長,大家都
    知道是『勾魂手』蕭錚老爺子,以蕭老爺的藝業和他在綠林道上的名望,我相信吳
    、陳兩位幫主,知道的比我更清楚。」
    
      略頓又說:「今天玄衣盟在滇、桂二省的勢力,大家也很清楚,王莊主早就加
    盟了玄衣盟,並且承蕭老的賞識,委以副會長的重任,這一點我相信吳、陳兩位也
    是知道的。」
    
      略頓又說:「目前的形勢,已到了不打不相識的地步,不如請雙方先在手底下
    略為印證,然後再談,加盟的事,不知兩方的朋友,可肯給我這個面子?」
    
      王鵬問道:「如何的印證?」
    
      吳霸、陳雄也同時點了點頭,范統一看雙方都已表示接受他的意見,便繼續說
    :「我看就請吳、陳兩位幫主,代表龍虎幫出場,玄衣盟就由王副會長為代表,並
    再挑選一位功力高絕的朋友出來,雙方較量兩場,點到為止,然後分出勝負,再談
    加盟的事如何?」
    
      吳霸怕落了後,趕緊搶著發言:「范朋友的主張我接受,假如我龍虎幫輸了,
    決定加盟就是,但是……」
    
      說到「但是」之後,就頓住不往下說了,掉頭又掃了王鵬一眼,那意思自然是
    等他的答話,王鵬當然懂得,也就哈哈一陣大笑,說:「如果是我們輸了的話,那
    自然就得聽你吳幫主的吩咐,哈哈……」
    
      吳霸趕緊接話:「好,這就一言為定啦!」
    
      一頓又說道:「這一場是哪位下場賜教?」
    
      王鵬當即吩咐道:「邱堂主,你下去向陳二幫主領教!」
    
      一個老者應聲走出,先向王鵬行禮,然後對陳雄抱拳道:「在下邱平,現任玄
    衣盟總壇青龍堂堂主,就請陳二幫主下場賜教。」
    
      陳雄踏步而出,對邱平道:「邱堂主是用兵器還是用拳掌賜教?」
    
      邱平拔劍躬身答:「在下使劍,就請賜招吧。」
    
      陳雄說聲:「好。」也拔出腰間錐狀鋼桿,雙足一頓,倒縱而出。
    
      邱平也跟著縱出,眾人也紛紛離座出廳。
    
      ※      ※      ※      ※
    
      陳雄已在廣場上拉開了門戶。
    
      邱平縱身而出,兩人立即繞場遊走起來,眾人也紛紛圍著觀戰。
    
      此時兩人已遊走了幾圈,陳雄似已不耐,遂首先發難一招「投鞭斷流」攻向邱
    平下盤。
    
      邱平左足一錯,同左略移兩尺,左足一抬,即成「魁星點」之勢,右手寶劍用
    一招「太公垂釣」順勢下削,說時遲那時快,兩人起手都是險招,陳雄錐勢發出一
    半,迅即換招,改以「笑指天南」之勢,錯步旋身,鋼錐直取邱平咽喉。
    
      邱平也似預知對方用意,寶劍下削之勢未盡,中途迅改「推窗望月」之勢,以
    劍脊橫格鋼錐,同時手腕一甩,劍尖順勢斜揮,直掃對方肩臂。
    
      就這樣招中套招,兩人展開一輪搶攻,真是勢均力敵,難分上下,轉眼已打了
    十幾個照面。
    
      忽然兩人同時喝聲:「著!」也同時飛身退開,才看清兩人皆已負傷,陳雄左
    臂被劍尖劃破寸長血口,而邱平右小腿也被鋼錐劃破了皮肉。
    
      這一場雙方勝負不分,自無異議,吳霸立即拔出峨眉刺,走到場中,同王鵬抱
    拳說:「請王莊主賜教高招。」
    
      王鵬也不謙遜,即向從人手中取過寶劍,面對吳霸而立,兩人同時說聲:「請
    。」便即飛撲而上,展開搶攻。
    
      這兩人都是綠林中有數的高手,如閃電似的撲擊,真使在場觀戰的人,無法看
    清他們的招式與手法,只聽風聲呼呼,兩團銀光在場中盤旋飛舞,衝錯進退,令人
    目為之炫。
    
      激鬥中,王鵬見久戰不下,面子上掛不住,突見吳霸已退至一排兵器架的旁邊。
    
      王鵬見此良機,驀是一記妙招「射石沒羽」直擊對方面門,定逼得他後退,可
    以被絆得摔倒,也算是他輸了。
    
      誰知吳霸也是為了面子,臨死不肯再退,一招「雙雷灌耳」左右互擊對方「太
    陽穴」拚個兩敗俱傷!
    
      就在這千鈞一髮,危險之際,忽見一個陰影一閃,投入兩團銀光之中。
    
      同時只聽兩聲驚呼,激戰立即停止,各都踉蹌退出七、八步。
    
      眼看他們交戰的兩人,均各目瞪口呆的立於對方兩丈之外,呆楞楞的盯著他們
    中間的一個人。
    
      他是誰?原來是與呂金花同來的那個阿玉。
    
      只見那阿玉,兩手正分執著一劍一刺,站在那兒微笑著,看看這個,又瞧瞧那
    個,然後把兩件兵器投在地上,向兩人說道:「看你們學了幾手三腳貓的把式,也
    自稱英雄,不是我出手分開得快,你們就那樣糊糊塗塗的同歸於盡了,死了不覺得
    冤嗎?」
    
      所有在場的人,都被驚呆了,而交戰的雙方更是駭然變色不知所措?
    
      也就因為四周的空氣太沉寂了,靜得每個人的心跳似乎都能聽見。
    
      但在一剎那的沉寂之後,交戰的兩人似乎又突然恢復了思想,首先感到尷尬的
    難堪,繼而均怒瞪雙目,同聲暴喝道:「小子,你是誰?」
    
      阿玉默不作聲,卻由呂金花代他回答,道:「他叫阿玉!」
    
      王鵬沒有理會呂金花,仍是朝著阿玉問:「你小子為何伸手管我們的事?」
    
      又是呂金花代他回答,道:「他剛才已經說過了。」
    
      吳霸也朝阿玉怒吼,道:「那你小子是怎樣衝進戰圈來奪去我們兵器的呢?」
    
      這一吼叫過後,簡直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啦。
    
      呂金花含著鄙夷的冷笑,道:「哈,何不問你們自己呢?哼,真好意思!」
    
      這一來可真激怒了王鵬和吳霸,也驚醒了全場觀戰的人,王、吳兩人在惱羞成
    怒的情形下,拚著性命也要爭回面子,於是王鵬首先抬步上前,拾起寶劍,指著阿
    玉喝道:「小子你太狂了,太爺要來教訓你!」
    
      呂金花淡笑著搖搖手說:「你一個不行,真要打架,你們交手的四個人同上,
    也許還能走上個一招半式啦。」
    
      說著更用手指點著吳、陳、邱三人說:「你們也持著兵器同時下去玩玩,也好
    教你們見識一下甚麼才是真正的武功!」
    
      此時王、吳兩人,已被他激怒到忍無可忍的地步,同時揮手大喝道:「好,我
    們四個人同上,斃了他這小子再說!」
    
      邱、陳兩人一聽此言,只好也各執兵器急衝而上,分四方把那阿玉圍在當中,
    就要動手。
    
      呂金花又搖手說:「照說,你們四人要想和他動手,本來不配,但為了要教你
    們見識一下真正的武功,我想他是勉強接受挑戰。」
    
      略頓又說:「但我知道他有個規矩,凡想和他交手的人,必須賭點綵頭,你們
    真敢和他賭嗎?」
    
      王、吳兩人同時喝道:「要如何賭法?你說吧。」
    
      呂金花道:「我若說明賭法,你們就不敢賭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王、吳兩人圓睜怒目,互望了一眼之後同時吼道:「小子
    你說吧,要我們的腦袋,也照樣敢賭!」
    
      呂金花說:「好,你們聽著,你們四人同時攻他百招,如在百招中沾到了他的
    衣角,就算他輸,百招一過,不能打中他一下的話,你們要輸給他白銀十萬兩,你
    們敢賭嗎?」
    
      王、吳兩人只氣得嘿嘿冷笑,然後同時說道:「十萬兩銀子算得了甚麼?你還
    未說明如果他輸了,賭注又是甚麼?」
    
      呂金花從襟裡摸出一個小包,打開一看,把在場的眾人都嚇呆了。
    
      原來小包內是一隻雕功精細的白玉盒,打開盒子,六顆龍眼大的明珠,霞光閃
    閃,耀眼生花,怎不叫人瞪眼伸舌呢?
    
      呂金花把玉盒明珠攤在手上晃了晃說:「這就是他的賭注,夠不夠?」
    
      在場這些人都是黑道巨寇,各種寶物見得多了,自然識貨,這些珠子都是價值
    連城的寶物,當然比十萬兩銀子的價值,只怕高的多了!
    
      在場是識貨的行家,心裡都在打鼓,只是王、吳兩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色之後
    ,同時說道:「好,就這麼辦,小子你亮兵器吧!」
    
      呂金花又說:「不忙,你們應該請出一位公證人,才能判定勝負呀!」
    
      王、吳兩人一聽,自言自語的說:「是呀,要請誰來作公證人最好呢?」
    
      突聞一個嬌脆的聲音應道:「當然是請我來做公證人最好哇!」
    
      眾人循聲回顧,忽覺眼前一亮,只見一個千嬌百媚的妙齡少女,排眾而出。
    
      看她年紀不過十六、七,生得玉面桃腮,蛾眉鳳目,瓊鼻櫻口,一雙黑白分明
    的眼睛彷彿會說話似的,閃著機靈而刁鑽的神光,令人不敢逼視。
    
      她上身穿一件粉紅對襟滾著藍緞繡花寬邊的緊身短衫,下著同色同花燈籠紮腳
    褲,足登朱紅小劍靴,腰繫湖綠絲鸞帶,左掛一口碧囊短劍,右佩一隻黑色革囊,
    左手叉腰,腕肘間搭著一件玉色披風,右手盤著一圈黑皮馬鞭,紅巾包頭,一頭長
    髮飄垂腦後,身材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高胸、細腰、豐臀、修腿,真是渾身上
    下放射著青春而美妙的氣息,令人看了不禁神為之奪,心為之跳。
    
      此時她一面春意盎然地瞄著呂金花,一面婀娜多姿的走到了場子當中。
    
      她身後兩名年齡相仿,美貌也不比小姐差的丫鬟,卻留在廳前階上,並未跟進。
    
      王鵬趕緊趨前哈腰叫道:「啊,原來是小姐,何時駕到?我竟不知,未能迎接
    ,恕罪恕罪……」
    
      小姐咯咯一笑說:「我是當你們打得最熱鬧時進來的,沒叫他們通報……好了
    ,快辦正事吧,我還等著瞧熱鬧哩!」
    
      說著又睬了那呆立場中的阿玉一眼,對他一噘小嘴,似笑非笑的問:「喂,他
    們就請我做這公證人,行嗎?」
    
      阿玉呆呆地看了她一眼,並不答話,反正他已決心任憑呂金花作主,一切由她
    應對,忍不住瞄了呂金花一眼。
    
      呂金花笑道:「請問姑娘高姓大名?」
    
      姑娘嫣然一笑,又昂然地挺立,道:「本姑娘乃玄衣盟會長『勾魂手』蕭錚的
    掌珠,被江湖人稱為『辣手紅線』的蕭湘是也。」
    
      呂金花笑道:「失敬失敬,蕭姑娘不怕麻煩,自然可以啦。」
    
      姑娘嫣然一笑說:「好啦,那你們就開始吧!」
    
      說著又「嗯」了一聲,春意更是盎然,一雙眸子水盈盈充滿了情意,向著問阿
    玉道:「你沒帶兵器?只用赤手對付他們四件兵器,那怎公平?」
    
      呂金花笑道:「姑娘放心,對付這幾個庸材,他根本用不著兵器。」
    
      蕭湘對阿玉本有關護之意,聽呂金花如此一說反而有些不悅,於是低「哼」了
    一聲,說:「你的意思是,他很了不起?好,等一下我倒要稱量稱量呢!」
    
      呂金花是來打賭的,故意傲然說道:「只要姑娘有興,當得奉陪!」
    
      蕭湘不再多話,退回場邊,纖手一揮,道:「開始!」
    
      四人就自四面閃電似的環攻而上!
    
      蕭湘立在一旁觀戰,所有在旁觀戰的人,也都聚精會神的仔細瞧著。
    
      圍攻的四人,都是綠林中成名多年的一流高手,此時都為了贏得那一盒六粒價
    值連城的珍珠,更為了保住自己得來不易的聲譽,全都用出全力,使出渾身解數,
    希望一舉殲敵,最低限度也要使對方當場重傷,方能找回顏面。
    
      所以一上來,攻勢就如排山倒海似的,兵刃破風之聲,呼呼震鳴,使四周觀戰
    的人,都感到驚心動魄,緊張萬分。
    
      但是奇怪,四件兵器無論如何猛攻,也未碰到那阿玉的身上,而且連人家的衣
    角也沒沾到一下。
    
      而那阿玉只是藍衫飄飄的,在四件兵器揮舞的空隙中,穿插遊走,總是在兵器
    及身的一剎那,相差一線一閃而過,更顯得非常從容自然。
    
      當姑娘報數到四十之後,四人因用力過猛,不但已感到心急氣促,而且也覺得
    後力難繼了。
    
      正當他們欲振無力,欲罷不能的時候,只聽那阿玉一聲斷喝:「撒手!」
    
      一個飄風似的藍影一旋,四個人同時一聲驚叫,四件兵器一齊到了他手中。
    
      圍攻的四人失去兵器後,狼狽不已,難堪得頭都抬不起來了。
    
      只見那阿玉還是氣定神閒的樣子,含著微笑站在場子的中央,把奪來的四件兵
    器,在手中一陣揉搓,順手就擲在地上,已經成一個盆大的鐵餅了。
    
      全場的人都看得如癡如呆,那位公證人蕭湘姑娘,更是芳心猛跳,呆怔得失神
    啦!
    
      大家愣了一陣,忽然又響起雷震似的一聲:「好!」
    
      這才把各人醒轉來,蕭湘雖然有些受驚失態,但她的秉性素來好強,自小嬌生
    慣養從不服人,所以,她旋即收攝心神,依然恢復了她明艷照人的光彩,和趾高氣
    揚的神氣,裝若很平靜的樣子,對王鵬等四人說道:「你們輸啦!」
    
      並回轉面對那阿玉道:「你贏啦!」
    
      隨即又「哼」了一聲說:「哼,看不出你年紀輕輕的,倒還有點真工夫……」
    
      阿玉仍是不理不睬,保持著一切由呂金花應對的原則。
    
      蕭湘又說道:「你既然贏了,打算如何處置他們呢?」
    
      阿玉看她年紀並不比自己大,倒有一派老氣橫秋的驕傲之概,心中有些生氣,
    但又覺得好笑。
    
      本來嘛,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妞兒,調皮任性愛裝大人倒也有趣,何必跟她計
    較呢?
    
      想到此,阿玉心裡氣也覺平了,蕭湘卻又逼問道:「你說話呀,是啞巴麼?」
    
      阿玉衝口而出道:「我不啞!」
    
      蕭湘一笑「哦」了一聲,道:「原來你不啞,你只是不屑於跟我說話……」
    
      阿玉急道:「也不是……」
    
      蕭湘道:「那是為甚麼?」
    
      呂金花冷冷介面道:「不必說那麼多廢話,他們既然輸了,就照事前講好了的
    賭約,叫他們付銀子算了,何必談甚麼處置呢?」
    
      蕭湘一笑,又把柳眉一揚「哼」了一聲說:「你們就更神氣啦,我想和你打個
    商量好嗎?」
    
      呂金花一聽,料定她必有歪埋,也就平靜的說:「有甚麼商量的,只管說好了
    。」
    
      蕭湘一昂頭,說:「你們太狂了,我要附加點綵頭,他有膽量再接我五招麼?
    他如再贏了,輸的銀子照付,他如果輸了,兩人扯平,銀子不談,你們跟我走路,
    一切聽我的,敢嗎?」
    
      呂金花不禁在心中暗罵一聲:「好不講理的丫頭!」
    
      但還是笑道:「他接姑娘五招,如他贏了,他們輸的銀子自然得照付,如他贏
    了,也就是姑娘你輸了,那你的賭注又是甚麼?」
    
      蕭湘語塞,但也因此真的火了,只見她臉頰上紅雲湧現,猛的一頓足,鼓腮瞪
    眼說:「好,我輸了也照樣付你銀子得啦!」
    
      呂金花道:「你輸了當然也要付銀子,但是你可不能照他們的樣,你的賭注應
    該提高才對!」
    
      蕭湘怒道:「為甚麼我提高賭注?真豈有此理!」
    
      呂金花淡淡一笑,道:「當然應該提高,這樣吧,他們的賭注是輸一百招為限
    ,銀子十萬兩,等於每十招輸一萬兩,你提高每十招二萬兩,五十招共輸十萬兩吧
    ?」
    
      蕭湘更是大怒,道:「哼!為甚麼?為甚麼?」
    
      看她氣得似乎就要動手打人的樣子,真是有趣,呂金花順勢送她一高帽子,道
    :「因為姑娘的本領比他們大得多呀!」
    
      姑娘「噗嗤」一聲,笑得花枝亂顫,可是從心眼兒裡樂開啦。
    
      笑罷又飛了阿玉一眼,才向呂金花說道:「這個人是你的跟班,隨從兼打手麼
    ?要不然怎麼一句話也不敢說,都是你在出主意?」
    
      呂金花道:「隨你怎麼說,要賭就快,不然就叫他們付銀子,咱們走人!」
    
      蕭湘大聲道:「好,賭了!」
    
      姑娘邊說邊往阿玉身邊走過,走了幾步,距離已進一丈之內,然後停步,眼珠
    子骨碌碌一轉,突然喝聲:「接招!」
    
      「招」字出口,右手一抬,就有一道烏光,恰似一條靈蛇一般,對著那阿玉「
    唰唰唰」就是三鞭!
    
      只聽風聲呼呼,威勢好不驚人!
    
      她的這條皮鞭,把手雖不足一尺,而鞭梢卻長有丈二,施展開來,快得目光難
    見,何況她是存心使刁,抽冷子突然下手的,而那阿玉又是在毫無防備的情形之下
    ,突遭襲擊,就是叫神仙也難躲過,不被狠狠的揍個肉綻骨折才怪呢!
    
      可是偏偏怪事,蕭湘的連環三鞭,竟完全落空,連人家的衣角也沒沾著一下。
    
      就在她第四鞭正待振腕抽出時,忽覺眼前一花,右手腕脈就被人輕輕一握,嚇
    得她一聲驚叫,趕緊甩腕振鞭,倒縱飛退丈外!
    
      卻見阿玉仍負手站在原處,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蕭湘驚魂甫定,暗中自問:「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我自己疑心生暗鬼?」
    
      看他一臉冷漠之態,似乎比自己更高傲,想想心中有氣,嬌喝一聲,揮鞭欺身
    又上!
    
      幢幢鞭影如雪,招招都是殺著,發誓要將他斃於鞭下!
    
      誰知就在一鞭揮去的空隙間,他的一隻怪手竟無聲無息地伸了進來,似乎就要
    摸到自己的胸膛!
    
      蕭湘大驚失色,一躍而退,慌慌張張地望著阿玉,只見他又負手站在原處,連
    動都沒有動一下。
    
      旁觀之人更是莫名其妙,怎麼這位蕭湘姑娘連連躍退,莫非是看中這個美男子
    ,捨不得打他?
    
      蕭湘頓時氣得七竅生煙,咬牙切齒,把心一橫,就算讓你摸一地,也要把你打
    得腦袋開花!
    
      嬌喝一聲,揮鞭猛進,突然鼻子上被輕輕捏了一下!
    
      他手上怎麼有一股奇妙的淡雅的香氣?
    
      心中才一慌,手背又被彈了一下,一陣酸麻,不由自主地手掌一鬆,她的皮鞭
    就到了對方手中!
    
      蕭湘大驚失色,旋即豁出性命不要,左手五指如爪,向對方臉上抓去!
    
      哪知這一抓並沒有抓到對方,卻抓出他及時遞上來的一樣東西!
    
      蕭湘嚇得疾退三步,這才發現他遞來的竟是被他奪去的鞭子!
    
      經過這樣三番兩次的挫敗,蕭湘感到羞愧難當,幸而阿玉與呂金花並未再用言
    語損她,否則不知要氣成甚麼樣?
    
      到底梟雄家族出身,倒也想得開,既然輸了,只得放光棍些,歎道:「我輸啦
    !」
    
      再轉向王鵬、吳霸兩人道:「你們輸的十萬兩銀子就如約交付算了,我輸的十
    萬兩也請王莊主一併暫墊,由我歸還就是……今天咱們雖然輸了,確是不冤,這是
    技不如人嘛……」
    
      這下已是威風盡失,毫無半點驕狂之氣了,說著又轉對阿玉道:「喂,二十萬
    兩銀子你一個人如何拿走呀?」
    
      那阿玉還是不開口,由呂金花回答道:「不瞞姑娘說,這些銀子並非我要,只
    因今秋長江兩湖決堤造成巨大水災,附近兩省居民受災慘重……」
    
      他們只知在這裡爭權奪利,魚肉鄉民,根本不注意外界音訊,只聽呂金花又道
    :「久聞此間王、吳兩人平時都仗勢斂財,多行不義,所以今天是特來向他們勸募
    捐款的,現在你們既然輸了,那就煩勞兩位馬上將二十萬兩銀子,派人押運送交府
    台李大人,作為賑災之用。」
    
      語音一頓,用威稜的目光一掃王、吳兩人,又說:「我更要特別關照二位幾句
    ,這些銀子你們平時是如何取來的,你們心中自然明白。今天拿這點數目去賑濟千
    千萬萬的災民,本是罰你們做一筆善事,也是你們贖罪的良機!」
    
      一句話說得他們又驚又怒,又惱又恨,卻作聲不得。
    
      呂金花道:「千萬別再起歪念頭,路上如出了岔子,銀子沒有如數送到的話,
    我要唯你們是問,那時是個甚麼樣的結果?你們應該想得到的,我用不著說明了。」
    
      略一停頓,又掃了眾人一眼說:「我已說過,賑濟災民是我們大家的責任,我
    也要將這一盒珠子捐獻出來!」
    
      說著就將他那個小布包交到蕭湘手上,很誠懇的說:「蕭姑娘你心地善良,出
    淤泥而不染,以後要遠離這些敗類多行善事,這批賑款就由你負責押運吧!」
    
      蕭湘手捧這玉盒,竟有些微微發抖,道:「他,他不就是府台李大人的令公子
    麼?怎麼自己不押運?」
    
      呂金花妙目一轉,笑道:「那是因為……」
    
      又附到蕭湘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蕭湘極有興致地望著她,又望望阿玉,頓時
    心領神會,泛起笑意,道:「好,好,我省的。」
    
      呂金花握起她的小手,道:「沿途須得小心,我要先走一步了!」
    
      說罷抱拳一拱,逕自拉著阿玉出莊而去……
    
      留下鼻尖上的淡雅香味……
    
      蕭湘心中漣漪波瀾,五味雜陳……
    
      ※      ※      ※      ※
    
      四十萬兩銀子整整裝了二十大車,由蕭湘親自押運,王鵬、吳霸、陳雄、邱平
    四人,率領莊中英雄好漢隨行護送,絕不敢有半絲差錯。
    
      這樣一列龐大隊伍,比任何鏢行的隊伍更轟動,所經之處人人爭相圍觀。
    
      聽說是玄衣盟貢獻的賑災款項,人人拍手稱讚,都說玄衣盟了不起,是個有情
    有義的好幫會!
    
      蕭湘等人聽了,心中自有一番受用,又滿心不是滋味。
    
      終於平安送到府城,覲見了府台李大人,又當面讚揚一番。
    
      現銀、明珠交割完畢,打道回府,這才放下一顆心,不用耽心那武功高得出奇
    的阿玉來找麻煩啦!
    
      府台李大人回到後堂,只見呂金花與阿玉在座。
    
      呂金花笑道:「募得賬災款項四、五十萬兩,奏報朝廷,李大人自然前程似錦
    ,高昇有望……」
    
      李大人拱手道:「這還多謝二位俠士義助,使千萬災民受惠,下官永銘在心。」
    
      呂金花道:「辦完這件大事,九固山內那塊谷地……」
    
      李大人道:「放心,下官已經把縣令召來……」
    
      說著吩咐道:「傳孫傳芳!」
    
      那縣令似乎早在門外恭候,應聲而入,向上跪下,道:「卑職孫傳芳,叩見府
    台大人,叩見二位俠士……」
    
      呂金花與阿玉嚇了一跳,趕緊避開,道:「不敢當,不敢當!」
    
      李大人吩咐道:「免禮,起來吧。」
    
      孫傳芳起身,恭立一側,李大人道:「呂氏族人辛勤開墾九固山內那塊谷地,
    請求公地放領的案子,辦得如何了?」
    
      孫傳芳躬身道:「前兩日卑職接到指示,連夜叫文書師爺查出地籍圖,谷地價
    格,派人會勘丈量,換算總價,也經呂氏族長之代表人呂景昭先生,當面交割價款
    ……」
    
      說著雙手呈遞公文封套,道:「一切文書手續完備,只差府台大人簽核認可。
    。」
    
      李大人「嗯」了一聲,接在手中,卻轉交呂金花,道:「你且看看,一切內容
    是否屬實?文件是否齊備?」
    
      呂金花讀書不多,拉著阿玉一起看,詳細讀過,才知道呂景昭不止買下谷地,
    甚至連前後四面山頭也一起買下,總面積超過千頃!
    
      阿玉這才相信他呂氏兄妹果真是想改邪歸正,落地生根。
    
      呂金花與府台、縣令辦好最後手續,叩謝兩位父母官的大恩大德。
    
      府台李大人語重心長嘉勉道:「但望你呂氏一族從此耕讀傳家,同時積健為雄
    ,保家衛鄉,永世繁衍昌旺!」
    
      ※      ※      ※      ※
    
      府台李大人說的「積健為雄」意思是說可以練武,但是只要保衛家園,不可掠
    奪行旅。
    
      大概也曾風聞九固山寨原本是土匪窩……
    
      終於完成了心願,帶著正式文件回來,全寨歡騰鼓舞。
    
      免不了又是殺雞宰羊,大肆慶祝……
    
      呂金花與阿玉又被當作大英雄,眾人輪番敬酒誇讚之外,更將二人比作郎才女
    貌,天作之合,祝他二人愛河永浴,白頭偕老。
    
      阿玉酒量本來就很差,這樣的場合推辭不得,又被灌了個酩酊大醉……
    
      ※      ※      ※      ※
    
      這一夜,他又作了個甜蜜的美夢……
    
      次日醒來,發覺已經日上三竿,滿眼金色陽光。
    
      更發覺是與呂金花二人赤裸著相擁而臥。
    
      他只一動,她就醒來,嬌羞地拱在他懷中,道:「昨夜,你真壞!」
    
      阿玉一驚!道:「我又在夢中叫梅潔潔的名字?」
    
      呂金花她:「那倒沒有……」
    
      阿玉這才放心,笑道:「那你倒說說看,我哪裡壞啦?」
    
      呂金花羞得無法開口,恨不得鑽進他的懷中去,嬌聲道:「我差一點死掉……」
    
      ※      ※      ※      ※
    
      從此九固山寨不再是攔路行劫的土匪強盜,而是保鄉衛民自食其力的良民。
    
      他們男耕女織,過著甜蜜美滿的生活。
    
      他們卻耽心「惡虎嶺」的餘孽隨時會前來尋釁,也提防「無回谷」因為失去了
    個蕭霖而來糾纏不清。
    
      阿玉急著要去找梅潔潔,當然不可能長期留在此地。
    
      呂景昭傷勢嚴重,雖然復元情形良好,短期之內也無法起身抗敵。
    
      呂金花就要負起全部的責任了,以她目前的武功,當然是擋不住真正武林高手
    的,所以她又提到那位武林異人的那本薄薄的冊子。
    
      阿玉毫不吝嗇拿了出來,與她一起翻閱……
    
      原來這冊子裡只有最簡單的幾招……
    
      數數才五招,但是每一招都有五個變式。
    
      這些人形當然是代表了招式動作,那些線條則代表了變化的動向。
    
      還有人身上的點、線,則表示要配合內力,運行到某個穴位……
    
      冊子上沒有文字,阿玉只好外行充內行,一面參照自己在石洞中學到的「盈虛
    奇功」一面參詳這冊子上的神功,一面傳授給呂金花。
    
      他不再願耽誤時間,只是匆匆講解說明。
    
      前後兩三個月過去,阿玉終於將這本冊子基本運氣行功的內功心法,一套劍法
    ,一套掌法,全部解說完畢。
    
      而這三個月之間,呂金花竟也武功大進,十倍從前啦……
    
      阿玉將冊子交給呂金花,要她有空時自己去勤練習。
    
      本來要將這柄繞指劍也留給她,但是呂金花拒絕,她內功心法未成,一柄軟搭
    搭的劍,反而成了累贅。
    
      再說他要去行走江湖,有兵器防身,總是好的。
    
      ※      ※      ※      ※
    
      前後兩個多月的耳鬢廝磨,白天共練絕技,夜來同床共枕,過著恩愛夫妻一般
    的甜蜜生活,一旦要分離,實在依依不捨。
    
      眾人夾道歡送,呂金花又單獨送了十里。
    
      最後她擁住阿玉!悄聲道:「最近我的月信沒有來……」
    
      阿玉一怔!道:「甚麼沒有來?」
    
      呂金花道:「我好像有了你的孩子……」
    
      阿玉先是一怔!旋即抱起她,雀躍道:「太好了,我要做爸爸了,太好了!」
    
      接著又頹然放下她,道:「可是……我還是要去找梅潔潔!」
    
      呂金花道:「你去,我只是要告訴你,在這個山谷裡,有一對母子永遠在等著
    你平安歸來……」
    
      不忍讓他見到眼淚,呂金花說完掉頭奔回山寨去。
    
      阿玉癡癡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那叢林,心中愀然,長歎一聲,咬緊牙根,毅
    然離去。
    
      他絕對不能丟下梅潔潔不管!
    
      ※      ※      ※      ※
    
      呂金花曾說落鷹峽要往北邊去,阿玉日夜兼程,沿途問路望北而來。
    
      北上途中,他才注意到竟有許多武林人物,騎馬乘車徒步,也都匆匆往此趕路。
    
      阿玉本來不以為意,只是這些人個個橫眉豎目,手執兵器,爭先恐後,喧嚷叫
    囂,互不相讓,氣氛頗不尋常。
    
      這裡只是個小城,所有各街幾家旅店均已客滿,因之幾家茶樓酒肆也是座無虛
    席。
    
      在東門內大街上一家長興老店,今夜的生意更是特別興旺。
    
      這家店本是三開間兩層樓,臨街樓上下兼賣酒菜,後進才是客寓。
    
      阿玉來到店裡,只為吃一餐熱食,樓下早已客滿,店伙將他引上二樓。
    
      二樓也是人滿為患,店伙好不容易在轉角廊柱之旁,為他多設了一副座頭,正
    要點菜,卻聽得樓下酒客們一陣騷動,俱是驚歎讚美之聲。
    
      接著樓梯響動,樓上酒客們也一陣騷動,更是驚歎讚美之聲。
    
      阿玉忍不住抬頭望去,只見樓梯口上來三個女子,正是那日在「霸王莊」邂逅
    的「辣手紅線」蕭湘,與她的二俏婢,東晴、西晴三人。
    
      這樣絕艷之色,出現在這種龍蛇雜處的酒肆,自然引得人人驚艷,個個垂涎。
    
      店小二趕緊上前點頭哈腰,道:「真對不起,本店已經客滿……」
    
      她卻一眼瞧見在角落裡的阿玉喜道:「原來你也在這裡……」
    
      她走了過來,道:「可以擠一擠麼?」
    
      話未說完就有人接腔,道:「不要在那裡擠,我們這裡還有位置。」
    
      蕭湘抬頭一看,是中央一張大桌上,圍坐著六條大漢,不禁皺眉道:「坐不下
    啦……」
    
      為首那名獨眼大漢哈哈大笑,道:「過來,我這條大腿借你坐!」
    
      蕭湘還是搖頭,道:「不行,會坐壞的……」
    
      獨眼大漢道:「坐壞也不要你賠,怕甚麼?來,來坐!」
    
      說著直的挪開身子,張開一條大腿,還用手用力拍了拍。
    
      蕭湘歎了口氣,向東晴道:「能坐麼?」
    
      東晴道:「小姐且慢,待婢子先去坐下試試……」
    
      東晴、西晴二婢美貌,絕不比小姐差多少,獨眼大漢開懷大笑,道:「對,你
    先來坐下試試,再換你家小姐坐!」
    
      這話含有多少曖昧,引得哄堂大笑。
    
      東晴卻真的怯生生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移著屁股,輕輕坐下,似乎生怕把人
    家坐壞了……
    
      獨眼大漢道:「不要緊,只管坐下來!」
    
      他的手早就準備好了,只要她坐下就好摟入懷中,抱個滿懷!
    
      誰知東晴才一坐下,就聽一聲殺豬般的大叫,中間還夾雜著骨頭斷裂的聲音!
    
      東晴似乎受到極大的驚嚇,一躍而起,望著那個抱著大腿滾地哀號的獨眼大漢
    ,無限欠意,道:「我說會坐壞的吧……」
    
      同桌其他五人虎地站了起來,厲聲道:「丫頭好狠的手段!」
    
      仗著人多就要動手,背後一聲厲喝,道:「住手!」
    
      一名白衣少年書生衝了過來,揚手間就有人挨了一耳光!
    
      下手又狠又快,五個人連閃避都來不及,打得嘴角溢血,半邊臉腫得老高,望
    著這白衣書生竟不敢還嘴。
    
      白衣書生冷「哼」道:「你們找死是不是?你們知道她是誰麼?」
    
      五人面面相覷,白衣書生道:「她就是玄衣盟會長的大小姐!」
    
      五人這才大吃一驚!「辣手紅線」蕭湘之名如雷灌耳,心狠手辣出了名,殺人
    跟捏死螞蟻一樣容易!
    
      何況更有一個黑道師兄大的老爸!
    
      這五人驚得跪下去,磕頭如搗蒜,求饒不疊。
    
      也許看見阿玉在場,她的心情好得多,只是冷「哼」了一聲,道:「滾!」
    
      這五人如獲大赦,急忙架起負傷的獨眼大漢,匆匆下樓而去。
    
      白衣書生又向蕭湘道:「在下律下不嚴,擾了小姐芳駕,真是該死……」
    
      蕭湘沒有理他,卻拉了一張椅子,坐到阿玉對面,望著他桌上空空如也,回頭
    向店小二叫道:「好酒好菜,多拿些來!」
    
      店小二應「好」白衣書生又道:「慢點,去把這張桌子收拾一下,你們店裡最
    好的酒茶,多多弄一些來!」
    
      店小二連聲應「好」飛快的召集人手,很快的收拾乾淨這張大桌……
    
      蕭湘仍是沒有理他,一雙美目瞬也不瞬,含情脈脈地望著阿玉,簡直癡了……
    
      白衣書生知道請她不動,只得改變戰略,向阿玉一拱手,道:「這位兄台可否
    給我一個面子,請移駕坐到這一桌來?」
    
      阿玉自然看得出這白衣書生對蕭湘一往情深,自己對此女根本無意,何必多惹
    閒情。
    
      二話不說,起身坐了過來。
    
      蕭湘自然也跟了過來,挨著阿玉坐下,伸手指指旁邊,向二婢道:「你們也坐
    下。」
    
      東晴、西晴依次坐下,正好將那白衣書生隔在外邊。
    
      阿玉抱歉地望了他一眼,白衣書生拱手道:「在下秦方,江湖匪號『銀鷂子』
    ……兄台如何稱呼?」
    
      阿玉道:「你就叫我阿玉好了。」
    
      秦方皺眉道:「阿玉?難道你沒名沒姓麼?」
    
      蕭湘突然道:「你這個人煩不煩?你叫他阿玉他會答應你,不就夠了麼?」
    
      秦方碰了軟釘子,只好閉嘴不語。
    
      不一會兒,開始上酒上菜,果然大魚大肉,擺了滿滿的一大桌,豐盛至極……
    
      秦方向蕭湘勸酒勸菜,蕭湘理也不理。
    
      蕭湘向阿玉勸酒勸菜,阿玉毫不客氣,大吃大喝。
    
      ※      ※      ※      ※
    
      阿玉早就留心到這這些食客中,除了少數像是普通商販外,大多數是江湖人物
    ,還有一些人隨身帶著兵器。
    
      這小小地方忽來這多武林人物,料必此處將有事故發生,但事不關己何必勞心
    ?酒少喝,菜多吃,難得祭祭五臟廟,吃飽再說。
    
      忽聽樓梯下咚咚連響,走上來一個獨腳老花子,脅下支著一支鋼拐,背上一個
    紅漆大酒葫蘆,那模樣兒與畫裡的鐵拐仙沒有兩樣。
    
      阿玉好奇望了一眼,那老丐目光一掃,竟在阿玉臉上停留片刻。
    
      阿玉只覺得這獨腳老花子眼神中炯炯有光,卻像是見到老友舊識一般,微微一
    頷首就已走了過去。
    
      只見這老花子一上樓來,大多數食客都驟然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在向他瞧
    著,內有幾人,並且忽然站起身來,很恭敬的要向他打招呼,這老丐早有準備,只
    把左手一揮,兩眼一瞪,逕自來到阿玉剛才坐的空位置坐了下去。
    
      那些站起來的人,也就依然歸座,只是以後的談話聲就放得更低了。
    
      這獨腳老花子也不理別人,逕自叫了酒菜,逕自吃著喝著……
    
      阿玉皺眉苦思,這獨腳老花子剛才的眼光好奇怪,我該認識他麼?
    
      他又認識我麼?
    
      蕭湘見他表情,低聲道:「他是丐幫碩果僅存的十一結長老『獨腳仙』王凌風
    ……連他都來了,可能是此地所要發生的並非小事哩!」
    
      阿玉隨口道:「這裡到底要發生甚麼事?」
    
      蕭湘笑著道:「你等著瞧就知道了。」
    
      阿玉心中暗笑,我吃飽了就要趕路去救梅潔潔,誰有興趣管你發生甚麼事……
    
      正當樓上食客談笑飲酒,喧嘩熱鬧的當兒,忽聽樓下起了騷動,一時人聲鼎沸
    ,似乎有人發生打鬥……
    
      眾人正互相詢問,突然由樓下衝上一人,只見此人臉色灰白,慌慌張張甚是狼
    狽。
    
      當他一眼著見那獨腳老丐王凌風時,好像遇見救星似的,急性衝到他面前,一
    面哈腰行禮,一面又氣急敗壞的嚷:「哎呀,我的老祖宗,請你救救我吧!」
    
      說著不住的打躬作揖,狀極滑稽,那王凌風猛的一放酒壺,一面抬起手來擦抹
    一下嘴角的酒漬,同時瞪眼喝道:「小子,你這是幹甚麼?可是惹翻了你那母大蟲
    啦?」
    
      其實,那人頷下那撮山羊鬍子已經花白,怎麼王凌風還叫他小子呢?
    
      這時,他已急得沒法說話了,只是伸著顫抖的手回頭指了指樓下,顯得非常害
    怕的樣子。
    
      那老丐似已會意,齜牙一笑,伸手抓住那人肩頭,就在他耳邊不知說了幾句甚
    麼?順勢又把他往樓後小門一推。
    
      他似也明白了應該如何做,拔腿溜進門內,轉眼就不見了。
    
      也就在他剛剛溜走,樓下又衝上來一個胖女人。
    
      哇,這位胖婆娘,胖得可真夠瞧的,只見頭小身粗兩腿短,站在那裡活像一隻
    大企鵝。
    
      此時她兩手叉腰,瞪起一雙銅鈴眼,同樓上食客掃視了一下,一眼瞧見了獨腳
    老丐王凌風,似乎是倒抽了一口氣,隨又用力裝著一臉羞答答的媚笑,衝到那王凌
    風前喊道:「喲,原來神仙花子也在這兒,我說花子神仙呀,你可看見我那賊漢子
    了?」
    
      一面說著,一面走向王凌風席前,抱手哈腰福了福,王凌風愛理不理的慢慢放
    下酒壺,衝她瞇眼一笑說:「怎麼?老偷兒又惹你生氣了?」
    
      胖婆兩手一拍,歎了口氣,裝出個非常溫婉的樣子說:「唉,可不是嗎?我那
    賊漢子,平時一年也難得回家一趟,上個月聽人說他在武昌城花天酒地好不快活,
    我趕去找著了他,一路押了回來……」
    
      王凌風插嘴道:「你又狠狠罰他了?」
    
      胖婆一搖頭說:「這次可沒整他呀……」
    
      說著又歎了口氣,然後說:「唉!只怪我愈長愈胖了,我在他眼裡自然不如那
    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好看啦,這次回家我本想好好的對他體貼些,只望他能回心轉意
    ,恢復我們年輕時的恩愛,哪知,唉……」
    
      說到此只見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竟然嗚嗚哇哇就哭起來了……
    
      那老丐聽的一皺眉,似無意的問了句:「他對你怎樣了?」
    
      胖婆娘又無限委曲的幽幽說道:「唉,哪裡知道,等我夜晚洗完了澡、化好妝
    出來時,他已溜的沒了影子啦……」
    
      王凌風「噗嗤」一笑,又趕忙忍住,搖頭擺手說:「好了,好了……你還是回
    去吧,我如遇見了他,準定勸他回家就是了。」
    
      說著急忙起身,丟下一錠銀子,三拐兩拐的下樓而去。
    
      胖婆娘被冷落在那兒,正在發愣!忽聽鄰座有個聲音低低說:「難怪老公不愛
    她,胖得像條肥豬,誰不倒胃呢?」
    
      胖婆一聽,火氣大啦「蹬蹬蹬」來到他的面前,伸出一根大黃瓜似的粗手指,
    直點到那人的鼻尖上,罵道:「你這殺千刀的,你放的甚麼狗屁?」
    
      那人是個一臉橫肉,滿腮虯髯的大漢,一見胖婆子欺到了面前指手罵他,也光
    火啦,呼虛的站起身來吼道:「你媽的……」
    
      下面的髒話還未出口,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那大漢「哎喲」一聲,連人帶
    椅子滾出了老遠!
    
      他偌大一個身軀,又撞倒了另一張桌子,只聽乒乒乓乓,嘩啦一陣亂響,碗盤
    打碎了一地!
    
      他正待從地上爬起,胖婆一陣旋風似的已捲到了他的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脖子
    捉了起來,又是正反陰陽一陣大耳巴子,只打得那大漢鼻青臉腫嘴流血,連哼也哼
    不出來了。
    
      因為被胖婆捏住了脖子嘛,那大漢的三個同伴,此時紛紛抽出兵器,一湧圍了
    上來,意欲搶救,胖婆回身把那大漢的身子往前一送,瞪起一雙銅鈴眼厲聲說道:
    「你們『燕山四鬼』是甚麼東西?你們的老大竟敢當面說老娘的壞話,現在老娘教
    訓他,你們三個居然也敢上來遞爪子!哼,你們若再進半步,老娘先活劈了他!」
    
      這樣一來「三鬼」亦不敢再動啦。
    
      樓上的食客經此一鬧,有的怕事,便已紛紛下樓散了,賬房先生急急趕上樓來
    ,衝著胖婆打躬作揖,求她高抬貴手,以免給店裡惹下禍事。
    
      胖婆將那大漢用力往地上一摔「砰」地一聲,那個魁偉虯髯大漢,就如爛泥一
    般躺在地上不會動啦。
    
      「三鬼」趕緊過來救起那大漢,只因被捏閉了氣,又拍又打,又搓又揉,過了
    一陣才醒過來,幾個人這才垂頭喪氣的架起他,匆匆下樓而去。
    
      正當這關頭,只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匆匆跑上樓來,衝著胖婆喊了聲:
    「娘!」
    
      又湊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胖婆把眉頭一皺,大聲道:「甚麼?真本在武昌出現
    了?」
    
      突然想起這是極大機密,不可大聲嚷嚷,立刻壓低聲音,道:「這消息是誰說
    的?」
    
      她雖然盡量壓低聲音,但仍能震得人耳朵發痛,尤其她提到「真本」二字,在
    場之人全都變得鴉雀無聲,更是落針可聞。
    
      那孩子顯然比她老娘聰明得多,攔著她的肥手道:「咱們回去再說……」
    
      胖婆雖然對老公凶悍,對兒子卻是百依百順,她一點頭,母子倆就「蹬蹬蹬」
    的下樓而去,頃刻走得不見。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坐在阿玉背後的「銅山雙雄」老二道:「武昌?咱們去不
    去?」
    
      老大道:「這麼難得的機會,豈能錯過?」
    
      「銅山雙雄」匆匆趕去,這長興老店內的英雄豪傑們,誰也不甘落後,紛紛起
    身離去。
    
      蕭湘亦隨著起身,道:「阿玉咱們也去。」
    
      阿玉道:「去幹甚麼?」
    
      蕭湘道:「你沒有聽說過『真本』麼?」
    
      阿玉道:「好像聽說過,可不知是真是假?」
    
      蕭湘道:「當然是真,據說連少林、武當這些和尚道士們都已出動,那假得了
    ?」
    
      阿玉不置可否,秦方卻起身,道:「我陪你去。」
    
      蕭湘理也不理他,一雙美眸卻盯著阿玉等待他的答覆。
    
      阿玉吃完最後一口菜,擦擦嘴角,淡淡一笑,道:「對不起,在下我另有要事
    ,沒那閒工夫陪你四處瞎湊熱鬧……」
    
      蕭湘碰了個軟釘子,但是她仍不氣餒,低聲下氣道:「你有甚麼要緊的事,我
    先陪你去辦,好不好?」
    
      「真本」二字其實也給阿玉極大的震撼,兩年前他與田阿姨被「永州六義」追
    殺,據說就是「西天無回谷」誤以為唐詩三百首「真本」在他身上。
    
      一本唐詩三百首,一首根本就不存在的唐詩,竟然引這麼大的騷動,甚至仇殺
    流血,心中不禁厭惡之極。
    
      他本當也去追查個水落石出,但是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阿玉已推桌而起,微笑道:「對不起,我要去的地方並不適合你這位千金大小
    姐去。」
    
      他的意思是說像惡魔嘴那種不見天日,又永世不得出來的地方,是不適合蕭湘
    去的。
    
      他心目中已有一個聖潔的仙姑梅潔潔,九固山又惹了個呂金花,而且還懷了他
    的孩子,他實在不想再多沾這些艷遇。
    
      阿玉轉向秦方道:「多謝你請客,下次有機會讓我也回請你……再見!」
    
      他轉身離去,蕭湘在背後喊道:「喂,你等等……」
    
      阿玉沒有等,她的手臂卻教秦方拉往,道:「算了,那小子不識好歹,何必一
    定要……」
    
      蕭湘咬牙切齒道:「我要他,要他死!」
    
      秦方冷笑道:「是麼?你真的捨得讓他死麼?」
    
      蕭湘恨得叫嚷道:「捨得捨得,絕對捨得!」
    
      秦方道:「好,這事交給我辦。」
    
      蕭湘卻冷笑道:「就憑你,行麼?」
    
      秦方道:「我不行,不會找本會的高手麼?」
    
      蕭湘道:「等你找來人家不知道走到哪裡去了……」
    
      秦方道:「不要緊,我很快就能找來。」
    
      蕭湘斜著臉瞧著他,道:「多快?」
    
      秦方道:「明天清早,夠快吧?」
    
      蕭湘「哼」了一聲,不知道信是不信,秦方道:「你今晚下榻在哪裡?」
    
      東晴忍不住插口道:「怎麼?你想打甚麼歹主意?」
    
      秦方急忙道:「不不,只是為了明天一大早可以帶我找來的『高手』進見……」
    
      西晴也「哼」一聲道:「諒你也沒有那個膽!」
    
      東晴已從小姐的眼神中得到暗示,道:「告訴你吧,今天我家小姐會去到西山
    丹楓山莊拜訪慕容大小姐。」
    
      ※      ※      ※      ※
    
      除了少林武當等數百年老字號的「九大門派」之外,新近在江湖上崛起的是「
    東海龍王殿」「江南慕容府」「西天無回谷」「漠北七花門」。
    
      這四大名門的聲勢,似乎更駕凌「九大劍派」之上!
    
      西山丹楓山莊就是「江南慕容府」慕容紅亭的別業。
    
      慕容紅亭的兩位小姐慕容可人、慕容玉人,都是蕭湘的閨中密友。
    
      這丹楓山莊裡從總管以下,每個僕役都把蕭湘當成主人一般尊敬,任憑差遣。
    
      所以不管慕容可人、慕容玉人姊妹在與不在,這丹楓山莊是她隨時可以去玩耍
    住宿的地方。
    
      西山丹楓山莊的風景優美,建築雅致,此刻在一處亭園的精舍之中,坐著兩名
    老者,一個少年書生。
    
      那個少年書生就是「銀鷂子」秦方,他早已沉不住氣,在室內躞蹀往來,咒罵
    不已。
    
      「媽的,架子還真大,約好一大清早,現在太陽都曬到屁股了,只因為她是會
    長的女兒就可以擺這種臭架子麼?」
    
      一名尖嘴老者輕咳示意,秦方立刻噤聲。
    
      果然有腳步聲傳來,轉眼就見東晴、西晴二婢,扶著千嬌百媚的大小姐蕭湘進
    來。
    
      室內三人急起身相迎,秦方更是走上前已作勢要攙扶,卻被二婢不著痕跡,巧
    妙地擋了開去。
    
      秦方又急走兩步,將上首那張原本就很乾淨的椅子,用自己的衣袖撣撣,向蕭
    湘諂笑道:「大小姐請坐。」
    
      蕭湘不客氣地坐下,這才轉眼望那二位老者,秦方急介紹道:「這位是『斷魂
    刀』徐完。」
    
      蕭湘肅容道:「原來是玄衣盟四大護法之一的徐老爺子。」
    
      秦方又介紹道:「這位是家父……」
    
      蕭湘更是一驚!急起身道:「原來是『五通神』秦重秦老爺子到了……」
    
      秦重哈哈笑道:「老夫與徐完恰巧途經此地,聽說大小姐有所差遣,特來聽命
    ……」
    
      蕭湘漲紅著臉,道:「實在不是甚麼大事,驚動二位老爺子實在不該……」
    
      秦重道:「大小姐的事老夫一定盡力辦到,你但說無妨!」
    
      這只是私人感情上的一點小問題,蕭湘還羞於啟齒,秦方卻加油加醬,把阿玉
    說成是他玄衣盟的公敵了。
    
      蕭湘急忙攔阻,道:「不,不,沒有那麼嚴重……」
    
      秦重早已瞧出個中糾葛,只是冷笑靜聽。
    
      東晴忍不住插口道:「小姐,那個阿玉既不識抬舉,拒絕和咱們同去武昌,何
    不派人把他擒下帶走就是,何用這樣傷心歎氣呢?」
    
      西晴也附和著說:「對,小姐,就這麼辦。」
    
      「辦字」還沒出口,蕭湘柳眉一皺「呸」了一聲,叱道:「兩個不懂事的丫頭
    ,快給我閉嘴。」
    
      接著似回憶又似自語般的說:「在『霸王莊』以四個一流的高手,圍攻了他五
    十招,不但沒沾著人家的衣角,還被人家一舉手就奪去了兵器,你們誰又能擒得下
    他呢?」
    
      現經蕭湘如此一說,不但兩婢自覺出言確欠斟酌,就連秦重與徐完二老,也感
    到事情棘手。
    
      兩人互望了一眼,又低頭沉吟了一陣,秦重抬頭說道:「小姐,常言道,明槍
    易躲,暗箭難防,我們何不如此這般……」
    
      說著同時還用手指在空中繞了幾個圈兒,小姐聽了沉吟著點了點頭,但旋即又
    搖頭說:「這個辦法還得考慮,要是有人一個不小心傷著了他,那怎麼辦呢?」
    
      秦重微微一笑,對徐完使眼色。
    
      徐完也一笑點頭,隨即在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瓷瓶,在手中對小姐揚了揚說道:
    「小姐放心,用這個萬無一失!」
    
      蕭湘一看,心中大喜,但是想了想又說:「好是好,只是派誰去比較妥當呢?」
    
      秦重眼珠又滴溜溜一轉,又很神秘的一笑,說:「等到適當的時機,小姐你可
    以自己現身去接近他,你只須如此如此,包你成功……」
    
      附耳獻策,一面還做了幾個手勢……
    
      小姐自然懂得,就嫣然一笑說:「好啦,秦老真有你的,就這麼辦吧。」
    
      接著又問:「他的行動是誰在盯梢?可不能斷了線啦!」
    
      秦重道:「叫小李子吊著哩,絕錯不了。」
    
      蕭湘小姐一點頭,伸個懶腰說:「時候不早了,我要去休息啦,趕快把人分派
    好了,也去休息吧……」
    
      就起身由兩個婢女服侍著進屋去了……
    
      ※      ※      ※      ※
    
      長興老店後進上房的簷角下幽暗處,正偷偷隱藏著一個監視的人,他就是秦重
    說的小李子。
    
      他正在負責盯視著一扇窗子。
    
      這扇窗子裡住著的,正是那位阿玉,此時雖已夜深,但他還是獨自坐在燈下想
    著心事。
    
      他在想著適才在酒樓上和他攀談的那蕭湘、東晴、西晴三人,還有一個「銀鷂
    子」他們之間的微妙關係……
    
      還有「獨腳仙」肥婆……
    
      甚麼「真本」在武昌出現……
    
      真本是阿玉想要的東西,但是還是應該以營救梅潔潔為第一優先,其他免談!
    
      他想定了主意,心中已覺泰然,正準備熄燈就寢,忽聽前窗起了敲擊之聲。
    
      他猛的一驚!倒不是害怕,而是覺得以自己的功力,平時遠在十丈之外,飛花
    落葉也能很清楚的發覺,今天怎麼讓人家欺近出手敲擊窗子方始警覺,這簡直是丟
    人啦。
    
      說時遲,那時快,他猛的揮手滅燈,趁著窗戶被掌風震開時,人似輕煙順風飛
    出,身子在空中弓腰彈腿,一拋一翻,有如一片輕雲就騰身上了屋脊。
    
      目光一掃,就見一條人影向東飛逝,多快的輕功喲,難怪他到了窗下始被發現
    哩。
    
      他趕緊提氣滑身,如飛追去……
    
      ※      ※      ※      ※
    
      那輕微的敲擊聲,也同時驚醒了躲在簷角下幽暗處的小李子。
    
      他也同樣驚疑怎麼有人在他雙眼盯視之下,無聲無息地接近了那窗子,直到敲
    出了聲音才發覺。
    
      只一眨眼,那一身純白衣衫的人影就飛掠上了對面屋脊,飛快地向東面城外掠
    去。
    
      接著就見到他負責盯梢的阿玉也穿窗而出,向前追了去。
    
      這還得了,要是被阿玉跑得不見,回去怎麼交差?
    
      想念才動,小李子就急忙從幽暗的簷角下竄了出來,努力追去。
    
      小李子號稱「快腿」就是因為他的腳程很快,但是與前面那一追一逃的兩條人
    影比起來,可就差多了……
    
      愈追愈遠,愈追愈累,最後累得連腳都抬不動了,那白衣人與阿玉都已不見蹤
    影。
    
      小李子只能停下步子,彎下腰來直喘氣,他現在才相信「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自己的「快腿」遠遠比不上人家的「腿快」!
    
      ※      ※      ※      ※
    
      阿玉也是在施展全力,一直追到郊外還不能拉近距離。
    
      心中不覺動了怒火,猛提一口真氣「盈虛奇功」發揮了極致,冷如閃電追風一
    般,一掠數丈,又追了盞茶時間。
    
      前面人影已到了一座密林邊緣,眼著他又是幾個起落,一閃就沒入林中不見了
    。
    
      等阿玉趕到林外,哪裡還有人影?正自躊躇,忽聽林中有枝葉拂動之聲,也顧
    不得「逢林莫入」的禁忌,默運起「盈虛奇功」護住全身,也就飛縱入林。
    
      林中雖然漆黑,也難不倒他,但是要提防對方利用地形突襲,阿玉眼觀四面,
    耳聽八方,小心翼翼地向前搜尋……
    
      驀地白影一閃,阿玉抬頭一看,卻不是人影,只是當面一株大樹幹上,有條白
    色絲巾隨風拂動。
    
      人呢?人到哪裡去了?
    
      他一縱而前,將那絲巾抄到手中,誰知絲巾一端竟縛有個小包裹。
    
      咦?絲巾上面似乎還有字跡。
    
      走出樹林,展開「虛室生明」神功,就著月光一看,是黛筆寫著:途中小心遇
    伏,莫讓識者近身,請即易容上路,暫隱真實姓名。
    
      此外並無上下題款,只在羅巾的下角畫了一片雲,一隻速寫的飛燕。
    
      心想這事太奇怪了,看這人的口氣分明是友非敵,但他下山幾個月來,還未認
    識幾人,更無知心的朋友,這人究竟是誰呢?
    
      看這字跡是用女子畫眉黛筆寫的,而且字跡娟秀,不像男人筆勢……
    
      暫且丟開暫不管,打開小包一看,竟是一張製作精巧的人皮面具,和幾隻小瓶
    ,遂一看過標籤,有各色易容膏,有變音丸,還有假髮假須,梳子、剪刀、膠水,
    甚至還有一面小鏡子……
    
      各種藥物的效力和用法都註明簽上,可見這位姑娘不但學識淵博,而且非常細
    心,不禁由內心中對她生出了欽敬之感,尤其想到她的輕功之高,顯然還在自己之
    上,更令他由衷的佩服不已。
    
      這一來,阿玉的心情可就開朗多了,這位姑娘不管她是誰,應該算是他的紅粉
    知己,以後一定可以有遇見她的機會,他要好好的謝她。
    
      羅巾上題字告訴他,要他在途中小心遇伏,是誰會伏擊我?是「西天無回谷」
    麼?
    
      自己雖不怕,但人家總是一番好意,今後自然應該提高警覺才對。
    
      至於要他暫隱姓名一點,為了途中免生枝節確是有此必要。
    
      關於易容行動,這和隱去姓名有同樣效果,嗯,就全聽她的啦。
    
      折騰了一夜,也有些倦感,這就拋開一切雜念,在這樹下調息打坐,然後曲肘
    而眠……
    
      這樣的露宿野外,他早就習以為常啦……
    
      ※      ※      ※      ※
    
      小李子正在自懊自惱,不知如何回去交差?突然心神一動,似有警訊,急忙將
    身子伏低,避入草叢中去。
    
      果然那邊走來一個人影,正是他剛才追丟的阿玉!
    
      只見這阿玉垂頭喪氣踽踽而行,顯然是追人追丟了,正在懊惱不已……
    
      小李子心中失笑,原來你的腿也不比人家快呀!
    
      阿玉完全沒有注意到週遭環境,更不會注意到草叢中有人,只是歎了口氣,一
    展身形,奔回客棧。
    
      小李子盯蹤阿玉失而復得,心中欣慰,也趕緊再盯下去……
    
      ※      ※      ※      ※
    
      天已拂曉,鳥鳴啾啾,他睜開眼來,精神煥發,身心愉快。
    
      他伸出一根指頭,在那瓶褐色易容膏裡沾了一點,放在掌心互搓,再抹到自己
    臉上。
    
      這膏頗奇妙,用後臉皮略微收縮,阿玉用鏡子一照,只見到一張滿臉皺紋,褐
    黑病容的模樣,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自覺新奇,又覺好笑……
    
      那絲巾上寫著「請即易容上路」這就表示不用再回客棧了,幸好他跟本沒有甚
    麼行李,匕首軟劍在腰間,銀票與碎銀是呂金花給他準備的,也都在自己口袋。
    
      阿玉站起身來,伸展一下手臂,開始上路……
    
      ※      ※      ※      ※
    
      天光漸亮,長興老店上房的那間房裡有了動靜,負責監視的小李子立刻全神專
    注了起來。
    
      只見那假的阿玉慢條斯理地起床,盥洗……
    
      叫店小二送來熱騰騰的豐盛早餐,慢條斯理吃喝著……
    
      折騰了半天終於出來,到櫃檯結了賬,店小二已經牽了一匹白馬在等著。
    
      在陽光映照下,這馬全身白光白銀,遍體無一根雜毛,看起來真是神駿非凡。
    
      假阿玉翻身上馬,柳眉鳳目,玉面朱唇,一襲藍色儒衫,坐在馬上恰似玉樹臨
    風,顧盼生姿,有如仙童下凡一般。
    
      一直躲在暗中監視的小李子見了,真是驚喜交集,驚的是,這位相公生得如此
    英俊而瀟灑,世間真是少見,難怪咱們小姐對他那樣子著迷啦!
    
      喜的是,他的行蹤,果真未能脫離自己的視線,這一件大功豈是等閒?
    
      不過他又覺得有些奇怪分明他來時並未騎馬呀,難道店小二真有本領在這小小
    縣城買到這樣的好馬?
    
      想不透就別想,趕緊就把消息遞了出來,然後他一溜煙的跟這白馬走去的路線
    ,緊緊的盯著……
    
      眼前正是雜花生樹,鶯飛草長的仲春季節,沿途岡陵起伏,遠村近樹,夕照炊
    煙,也別有一番逸人風景。
    
      假阿玉一直是悠閒自若的控轡緩行,似乎對沿途景物非常欣賞,他一面四面瀏
    覽,一面還在低聲的吟哦。
    
      行行重行行,轉眼已落日偏西,歸鴉噪林的時候,路旁有一小店,販賣茶水酒
    飯,專做過路客人生意。
    
      假阿玉下馬,把馬拴在店門樹下,一面吩咐店伙為馬兒上料飲水,一面選個臨
    門座位坐下,隨意要了兩樣飲食,吃著休息……
    
      一路盯著白馬追蹤而來的小李子,此時已跑得滿頭大汗,也裝成是個過路行旅
    ,走入店內,坐到另一席上,要了點酒菜,慢慢吃喝著等待……
    
      不多久,就聽一陣風似的馳來了八騎,一到店門見了那門前白馬,立時一聲呼
    喝,一齊勒韁下馬。
    
      看這八人都是橫眉瞪眼的黑衣大漢,一律是背插單刀,腰掛革囊,氣勢異常威
    猛。
    
      那為首的一個禿頂大漢,一眼著見小李子就要招呼。
    
      小李子最是機伶,趕緊對他一使眼色,這禿頂大漢才裝做互不相識的樣子,領
    著其餘眾人各自坐下,每人只要了一壺酒和一碗麵,各自吃喝起來……
    
      只見從那店旁的小路上,又轉出來老少兩人,那老者鬚髮皆白,只是兩目已盲
    ,左脅下夾著一具胡琴,右手持著一支青竹杖,看他年紀已過古稀,而步履倒很輕
    健。
    
      老者身後跟隨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看這妞兒卻生得眉目如畫,一張紅
    馥馥的蘋果臉非常可愛,雖是一身粗布衣褲倒還乾淨俐落,一頭秀髮恰似烏雲,梳
    著兩條小辮子,垂在兩邊,煞是有趣。
    
      兩人走到店前,盲目老者似有意又無意,衝著假阿玉一笑,又翻著一青白盲眼
    ,掃了座上眾人一遍,然後找了個空位子坐下……
    
      把胡琴放在膝上,隨手拉動琴弓,伊嗚聲鳴,高亢入雲。
    
      立刻就引起別人注意,這首老者就自顧自的說道:「各位客官還是多歇會兒,
    聽我這小孫女為各位唱首俚歌,如是聽得還中意,就隨便賞幾個子兒吧……」
    
      一說罷也不管別人愛聽不愛聽,便自奏起一支曲子,音韻鏗鏘,令人心曠神怡
    ……
    
      隨見小姑娘啟朱唇,露貝齒,依聲和拍的曼聲唱道:夕陽古道,駿馬踏落花,
    借問仙姑,何事枉芳駕?為郎呵護,乘輿走天涯;情可佩、義堪誇,穩起心兒莫用
    怕……
    
      歌聲清越,恰似珠落玉盤煞是好聽,連那些凶神惡煞似的大漢聽了,雖是不懂
    其中詞意,也不禁眉飛色舞,大聲叫:「好!」
    
      只是那假阿玉似乎懂得歌詞含義,只聽得美目流光,玉面飛霞,貝齒咬唇,微
    露羞態,但旋即歸於平靜了。
    
      老者一聽有人叫好,大是高興,吩咐小姑娘再唱一首。
    
      那小姑娘一雙滿含智慧的大眼睛,飛快的盯了這假阿玉一眼,就含著微笑再次
    引吭高歌,唱道:洛陽花正好,風雨聚強豪,伊人美如玉,雲燕是天嬌;技壓群倫
    ,志比天高,休讓跳樑小丑張魔道,皆叫他應劫難逃!
    
      這支歌,更是唱得風回雲遏,清音繞樑,只聽得滿座動容,尖聲如雷,一個大
    漢,拍手叫聲:「好!」
    
      尤其是那禿頂大漢,霍的站起,掏出一錠銀子,往老者桌上一丟,道:「嗨,
    小妞兒唱的真好,銀子拿去,再來一個,哈哈……」
    
      老者收起胡琴,扶著竹枝,站起說道:「夠了,夠了,我老人家也該走吧……」
    
      說著就朝外走去,那大漢見老者沒取銀子,彷彿是掃了他面子,大為光火,吼
    道:「喂,老頭兒,歌不再唱可以,連大爺賞的銀子也不要了?」
    
      老者頭也不回,一面朝前走著,自言自語似的說:「留著吧,你有此好心,祝
    你好運!」
    
      那大漢似還要發作,其餘幾個大漢也一齊起身,拉了他一把,邊往外走邊說:
    「天快黑了,快走罷……」
    
      於是又一陣風似飛馳而去,那假阿玉書生,這才似從沉思中醒來,才發覺那盲
    老者和小姑娘已走的沒了影子。
    
      低聲一歎,付過飲食錢,依然慢慢牽馬走出,騰身而上,揮鞭絕塵而去,快似
    透風,轉眼消失於蒼茫暮靄之中了……
    
      這一下小李子可急啦,他心中不住的抱怨:「我的好姑爺呀,你忽然又跑得這
    樣快,我這兩條腿,怎比你胯下的四條腿呀……」
    
      抱怨只管抱怨,人追丟了可不得了,也只好咬緊牙關,沒命的猛追而去……
    
      ※      ※      ※      ※
    
      一輪明月高懸東方天際,清光普照,樹影婆娑,大地顯得一片清寂。
    
      此時是初更過後,通往洛陽的官道之上,叭達叭達的飛馳來一匹銀駒,一位藍
    衫飄飄的假阿玉,看他揚鞭催騎似是全神趕路的樣子。
    
      眨眼工夫,已馳近一片墓地,纍纍荒墳,氣象陰森,這片荒塚佔地頗廣,隨著
    丘陵起伏的地勢,一直延伸到一大片山林之間。
    
      四野寂然,風吹樹動,寒氣襲人,亂石荒草之間,時見青磷點點,游移明滅,
    望而生怖,偶而一聲梟啼更是聽而寒心。
    
      這叫一般膽小的人到了此地,無不嚇得冷透全身,牙齒打戰,可是這位假阿玉
    卻似膽大得很,簡直視而不見的昂然催馬而過,毫不理會這些。
    
      當他的馬兒馳過墓地半里之時,忽然從他身後飛起一支信炮,沖天而上,在空
    中「啪」的一聲炸開,火花四散!
    
      他對身後這些行動,顯然明知是怎麼回事,但還是頭都不回的催駕向前,毫不
    為意。
    
      越過荒塚已到山林邊緣,忽從林中閃出兩個黑衣蒙面人擋住去路,左邊一人喝
    道:「站住!」
    
      假阿玉就勒馬問道:「幹麼?」
    
      那人說道:「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要過此路,留下買路財!」
    
      妙極了,這簡直是剪徑賊的口吻嘛!
    
      阿玉笑道:「原來是剪徑的毛賊,叫你們當家上來答話。」
    
      那人答道:「年輕人莫要賣狂,乖乖的丟下銀子,就放你過去!」
    
      阿玉一揚手中的馬鞭,正學著他的口氣說道:「銀子倒有,只是我這傢伙不答
    應。」
    
      兩個蒙面人一見說僵了,迅速對望了一眼,掉頭跑入林中,一個高聲叫道:「
    有膽的就闖進來試試吧!」
    
      阿玉一笑,也不答話,催馬跟進,入林一看,哪裡還有人影!
    
      他心裡明白,雖有厲害埋伏,但到底不敢傷他,於是依然毫不戒備的往前直走。
    
      此時,已到密林深處,忽聽三擊鼓響,四面人聲吶喊,火把照耀如同白晝!
    
      他掃目環視一周,只見周圍已被人團團圍成一個直徑約三百步的大圈子,估計
    總在二、三百人上下。
    
      除了每隔幾步一人高舉火把外,其餘之人都挽弓搭箭,引滿待發。
    
      隨聽有人高聲喝道:「年輕人,趕緊下馬受縛可免一死,如敢違抗,亂箭穿身
    而亡!」
    
      阿玉哈哈一笑說道:「你們這些弓箭,好像小孩玩具一般,休想傷得了我!是
    英雄好漢,何不派出高手來與我一戰?」
    
      話說完,沒人應,阿玉等得不耐煩,凌空招手,吸取了一大把松針在手,又道
    :「你們既不敢和我公平決戰,那就放箭一試好了。」
    
      就有人答道:「我們若下令放箭,你準死無疑!」
    
      阿玉哈哈大笑說:「好吧,就請看看我的手藝啦!」
    
      隨即揚手一旋,滿手鬆針飛灑了出去,只聽那些挽弓的大漢,一片哎喲叫聲,
    握弓的手上都被松針射中,雖未受傷卻疼痛異常,垂著手再也舉不起來啦。
    
      只嚇得眾賊魂飛魄散,既不能射,也不敢逃,畏畏縮縮地往後退……
    
      那文士看了那些受傷的大漢痛苦驚駭神情,淡笑著問:「滋味如何?還能放箭
    嗎?」
    
      又聽有人答道:「年輕人功力不弱,但你也休想走得了,不信且看,你腳下是
    甚麼?」
    
      說著,只聽得竹哨聲大鳴,四周草叢之間立時響起了沙沙之聲,他一看,不禁
    倒抽了一口冷氣,週身起了雞皮疙瘩。
    
      原來四周草叢之中,萬蛇齊出,昂頭吐信,同他迅速的游來,距身前僅有一丈
    之外。
    
      因他生來就最怕蛇,從未見過如此奇形怪狀,多而且大的蛇,怎不嚇得他幾乎
    驚叫出聲呢?
    
      但他秉性素來好強,尤其處在目前這種境地,他怎能丟人?故心中雖是害怕極
    了,表面上還是裝做鎮定自如,趕緊從懷中掏出個小瓶,沾了點藥粉,抹上鼻端,
    又傾出一些,揚手灑在周圍,如此一來,蛇群雖多,但到了灑有藥粉的地方,就不
    敢前進,無論哨音如何催迫,也難越雷池一步。
    
      阿玉看在眼裡,喜在心頭,於是揚聲說道:「這些蛇兒又有何用?識相的趕緊
    收了,如果再惹得我性起,全都殺掉!」
    
      有人迅速應道:「縱然你能殺死蛇群,更有奇陣困你,仍難逃脫!」
    
      阿玉「哼」了一聲道:「好,那我就先除去了這些蛇群再說……」
    
      忽聽一個熟悉聲音叫道:「且慢!」
    
      這是誰?他藝高人膽大,所以故意不動聲色,倒要看看他們能使出甚麼陰謀?
    
      今見他三人現身,就裝做很吃驚的樣子「哦」了一聲說:「原來是三位兄台俠
    駕,真是幸會得很!」
    
      原來就是「辣手紅線」主婢三人假扮的少年書生了,蕭湘趕忙陪笑還禮說:「
    不敢當,兄弟等也是剛剛回家路過此地,就聽見有人聚眾尋仇,因不知是誰未便干
    預,只好隱身暗處窺視,這才發現竟是些剪徑毛賊,竟敢冒犯兄台俠駕,現在小弟
    等既然遇上,且請容小弟代為破去蛇陣,再合力收拾群賊吧!」
    
      說著也不等對方如何表示,就由袖中取出竹簫,就唇吹出了幾個音響。
    
      說也奇怪,簫聲一發,就聽四周沙沙之聲再起,轉眼蛇群已隨即不見了。
    
      接著又揚聲對群賊喝道:「你們這些大膽的強人,怕死的就趕快散去,本俠讓
    你等逃生,如敢頑抗,我們就不容情啦!」
    
      群賊一聽,一聲呼嘯,紛紛四散,轉眼已走得一個不留。
    
      蕭湘再又走到阿玉面前抱拳說:「幸未辱命,群賊已退,但此時天色不早,兄
    台如無急事,寒舍就在前面不遠,就請同至舍下屈駕一宵,明日再行如何?」
    
      他一邊說一邊又慢慢走近了幾步,舉手虛晃了個「請」的姿勢。
    
      就他這舉手一揚之勢,一縷目光難見的淡淡輕煙一灑,只見阿玉張口要說話,
    身子似乎頓了一下,就頹然栽下馬來!
    
      另兩個少年書生,趕緊飛身近前,雙雙伸手把他接住了。
    
      可是奇怪,他人才離鞍,胯下的銀駒就發足狂奔而去。
    
      這裡蕭湘主婢見人已到手,哪還注意馬兒,立即發出嘯聲,林內奔出一隊人來
    ,就用軟榻把阿玉抬起,簇擁著如飛而去……
    
      ※      ※      ※      ※
    
      西山丹楓山莊,此時正是燈光如晝,人影幢幢,顯得異常忙碌的樣子。
    
      小李子子飛步奔進莊門,高聲嚷道:「小姐回來啦!」
    
      秦重聞聲出現在大門口,叱道:「小李子你嚷甚麼?」
    
      小李子嚇得一伸舌頭,一縮頭,又忙著哈腰連連說:「是……」
    
      老者又問:「小姐可是已得手了?」
    
      小李子這才回過神來,又趕忙躬身應了一聲:「是。」
    
      老者神色稍霽,又揮揮手說:「你有功啦,難怪這樣神氣哩!」
    
      小李子又哈腰說:「小的怎敢?總管你多關照啦。」
    
      老者微一點頭說:「下去吧,回頭在小姐面前會提起你的功勞。」
    
      小李子連忙打躬作揖,謝了又謝的退了下去。
    
      此時莊外已趕到了一群人馬,最前面的是三個騎馬的少年書生,後面一群簇擁
    著一乘軟榻,上面躺著一人,用張毛氈連頭帶腳的蓋著。
    
      未到莊前,三個書生下馬,看眾人把軟榻抬入,一直進了一座精舍之中,才把
    軟榻上的人很小心的移放在繡榻之上,眾人這才退出。
    
      蕭湘就喚來東晴、西晴二婢,吩咐她們好好看守榻上人,然後自去裡面沐浴更
    衣去了。
    
      過了頓飯光景,蕭湘換回女裝,刻意打扮,來到精舍房內一看,守護的東晴、
    西晴二婢,已被人制住穴道,睡在地上,床上竟空空如也,哪裡還有阿玉的影子!
    
      再看桌上壓著一張素紙,上面寫著的是:從此改邪歸正,自有錦�蚴e程;姻緣
    禍福有命,豈是強求可成?
    
      看字跡極為端秀,詞意懇切,這四句旨在規勸。
    
      再看箋上並無上下題款,只在左下角畫著空中飛燕的表記,一時竟莫名其妙,
    趕緊察看兩婢,僅系被點睡穴,立即為之解除禁制。
    
      東晴、西晴二婢隨即醒來,一見小姐即刻跪下說:「奴婢被人制住穴道,誤了
    小姐大事,罪該萬死……」
    
      說著不禁哭了起來,蕭湘伸手扶起兩人說:「這不能怪你們,快把當時情形說
    明吧。」
    
      兩婢行禮謝過,然後說:「當時小姐離去不久,忽見床上那位相公掀被坐起,
    叫我們不可出聲,並說,她是『凌雲燕』叫婢子勸小姐今後行事要光明正大,切莫
    任性胡為……說到這裡,即舉手一揮,婢子等立即失去知覺,以後的事就不知道啦
    !」
    
      蕭湘一驚!道:「『凌雲燕』?他不是阿玉?他又怎樣長得跟阿玉一模一樣?」
    
      「那是化妝的!」
    
      外面走進一個年輕人,正是那自命風流瀟灑的「銀鷂子」秦方。
    
      後面跟進來的是那個詭計多端的秦重。
    
      蕭湘還是對他沒有好臉色,冷冷道:「你又知道了?」
    
      秦方道:「我當然知道,我親眼目睹,那『凌雲燕』以『調包』之計化妝阿玉
    ,引開『快腿』小李的注意,而那個真正的阿玉卻從樹林易容脫身……」
    
      他說得有憑有據,蕭湘仍在半信半疑,道:「真的麼?」
    
      秦方道:「當然是真的,我一直盯在他後面,直到他住進了柳城鎮榮升客棧,
    才放心地洗去化妝,露出本來面目,我才真正確定!」
    
      秦重接口道:「現在他在哪裡?」
    
      秦方道:「柳城鎮榮升客棧西進二號上房。」
    
      秦重又道:「此時誰在盯著?」
    
      秦方道:「『鷹眼』老六!」
    
      秦重踱著方步,低頭沉思,良久抬頭道:「有了!」
    
      蕭湘急切道:「怎麼樣?」
    
      秦重叫大家附耳過來,吩咐道:「如此……這般……」
    
      蕭湘聽得面上表情不斷的變化,遲疑道:「這樣一定能成?」
    
      秦重拍著胸脯保證,道:「一定,如果不成,老夫寧願提頭來見!」
    
      蕭湘終於點頭同意,道:「好,就這麼辦。」
    
      大家分配任務,分頭辦事……
    
      ※      ※      ※      ※
    
      阿玉在房中打坐,突然心聲警兆,一躍而起,推窗而出。
    
      只見西廂簷角高翹之巔,悄立著一個窈窕倩影,不禁一怔!道:「蕭湘?是你
    麼?」
    
      蕭湘驀然一驚!生似心中秘密被人家發現,羞怯得不知如何是好。
    
      阿玉一掠而至,心中起疑,問道:「這麼晚了,你站在這裡幹甚麼?」
    
      蕭湘吶吶不能成言,道:「我,我只是來看看你,睡著了沒有……」
    
      話才說完,就像無意中洩露了心中秘密一樣,面色霞紅,輕輕一跺腳,掉頭疾
    奔而去!
    
      想要追但又止步,望著那瘦弱、孤單,受盡相思之苦的純情少女,悄然離去……
    
      阿玉回頭要走,驀然發覺剛才她站立之處遺下一物,拾起來一看,竟是一隻錦
    繡香囊。
    
      入手微溫,淡淡的香味,如蘭似麝,是女性經常繫在身上的,不知怎麼?會遺
    落在此處。
    
      正想呼喚,才想起她早已遠去,歎了口氣,回到房中,隨手扔在桌上,卻發出
    輕微的「噹」一聲,似乎裡面裝有硬物。
    
      他也沒有在意,躺到床上瞑目而睡,心中卻不禁輕歎,這個蕭湘其實也是個好
    女孩,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此刻他一心掛念的只有梅潔潔與呂金花,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他的女人啦!
    
      只不過這女人既然如此癡情,加果不找機會當面與她說清楚,只怕往後仍有許
    多糾纏……
    
      會不會以桌上這只錦囊為借口……
    
      那只錦囊靜靜的躺在桌上,散發出淡淡的香氣,像是在輕輕地向他招手呼喚……
    
      那只錦囊裡的硬物到底會是甚麼東西?
    
      阿玉再也忍不住好奇,走過去拿起那只錦囊,懷著「偷窺」的心情將它解開……
    
      才一打開,就嗅到一種異香,很好聞,是甚麼花香?
    
      也是他涉世不深,毫無江湖經驗,等他察覺有異,已經來不及了。
    
      一陣頭昏腦脹,兩眼一黑,就昏倒不省人事……
    
      ※      ※      ※      ※
    
      蕭湘並未遠去,只是與東晴、西晴二婢,及秦重、秦方父子,在另一民宅中等
    候消息。
    
      負責盯視的「鷹眼」趕來通知,道:「行啦,他已經躺下啦!」
    
      蕭湘一喜,與東晴、西晴二婢火速趕到現場。
    
      「銀鷂子」秦方「五通神」秦重父子亦跟來,隔窗扔進一顆石子,那阿玉果然
    連動也不動……
    
      想不到真的能順利得手,蕭湘又驚又喜,正想開口,秦重以手豎唇,要她噤聲。
    
      然後遞過一隻瓷瓶,壓低聲音道:「因為房內還有安寧香的氣息,你最好先服
    一粒解藥再進去……」
    
      蕭湘聽說要她進房去,一顆心不由自主地怦怦跳,慌張道:「然後呢?」
    
      秦重道:「然後你就可以用這個解藥救醒他……」
    
      蕭湘又道:「救醒他以後呢?」
    
      秦重好笑道:「救醒他以後,你就可以用你的溫柔手段,將那百煉鋼化為繞指
    柔……」
    
      他拉著東晴、西晴二婢後退,一面道:「我們不會打擾你,你盡可慢慢行事…
    …」
    
      秦方卻表現得無限氣憤,跺跺腳疾奔離去!
    
      蕭湘不理會秦方到底如何,只是又慌又亂地向東晴、西晴道:「你們不要走遠
    ……」
    
      秦重道:「你放心吧,我們就在附近,你一出聲,我們就到!」
    
      蕭湘一顆心就像小鹿般的亂撞,但是終於咬緊牙根從瓷瓶裡倒出一粒藥凡,吞
    了進去,回頭一看,只見秦重與東晴、西晴二婢在不遠的轉角處,向她揮手示意她
    快去。
    
      這才懷著一顆慌亂的心,推窗而入……
    
      她才一進入,秦重就出手戳在東晴、西晴二婢的背上。
    
      二婢腳一軟,就昏倒地上……
    
      秦方立刻出現,一副猴急像,急急問道:「我現在可以進去了麼?」
    
      秦重道:「再等一下,等她藥性發作你再進去,先除掉那小子,再好好享受那
    肥嫩的天鵝肉……事後,全部賴在那小子身上,死無對證,她也只好吃悶虧,非嫁
    你不行了!」
    
      秦方大喜,秦重又道:「我先把這兩個丫頭送回去,免得在這裡礙事……」
    
      說完夾起東晴、西晴二婢,飄然退走……
    
      秦方望著那扇窗子,露出奸惡的笑容……
    
      ※      ※      ※      ※
    
      蕭湘進了房間,一眼就見到阿玉昏倒在地上,大為心疼,急忙伏身將他抱起。
    
      誰知自己卻頭暈腦脹站立不穩,反而跌在阿玉懷中……
    
      又聞到那種發自他身上的那種淡雅體香,蕭湘情不自禁地心頭狂跳,面紅耳赤
    ,全身燥熱了起來……
    
      情不自禁地玉手伸入了他的衣襟之內……
    
      但是自己一個清白少女,怎麼能對一個男人做這種事?
    
      心頭一禁,趕緊縮手,先倒出一粒解藥,塞到阿玉嘴裡……
    
      自己全身燥熱,心癢難熬,她卻不知道秦重給她的根本不是解藥,而是一種奇
    淫媚藥!
    
      藥性發作,痛苦難當,就像千百隻螞蟻同時起進心嵌裡……
    
      心中一陣迷惑,再也顧不得少女的矜持,伸手扯開阿玉的衣襟!
    
      就在此時,秦方從窗戶悄悄溜了進來,口中一陣邪惡的淫笑,一指戳在蕭湘背
    後「大重穴」上。
    
      這一指下去,蕭湘本該應聲昏倒,任由擺佈才對,但是秦方實在太情急,未曾
    等到她藥力完全發作。
    
      蕭湘靈智未失,身子一扭,這一指就以毫釐之差,沒有真正戳中穴位。
    
      既使如此,蕭湘仍被擊得一個踉蹌,幾乎仆倒,迅即轉身,驚叫:「秦方,是
    你?」
    
      叫聲未了,秦方跟上一步,又一指戮中她的胸口「玉府穴」!
    
      這一次蕭湘才真的應聲而倒,卻已經認出他來了。
    
      秦方嘿嘿淫笑著,道:「既然已經身份暴露,小爺乾脆一不作二不休,霸王要
    硬上弓啦!」
    
      這秦方果然色膽包天,伸手抓住她的衣襟,用力一撕!
    
      「嗤喇」一聲,衣衫碎裂,雪白的胸膛袒露了出來!
    
      秦方雙目盡赤,伸手抱起蕭湘扔到床上,又伸手一扯,就連長褲也撕成了碎片!
    
      此刻的蕭湘已經玉體橫呈,雖然被點了昏穴,而體內的媚藥卻使得她雪白肌膚
    呈現艷紅,星眸半睜,鼻孔翕動著,吐氣如蘭,含混地呻吟掙動……
    
      再也按捺不住,匆匆解開自己的衣裳……
    
      就在此時,地上的阿玉卻醒來……
    
      寧神安息香雖然靈效,那粒淫媚之藥,卻更厲害!
    
      藥性發作起來,血脈賁張,竟把安息香解了,睜開眼來看見這禽獸不如的東西
    ,不禁怒從心起,虎吼一聲,拔出匕首就撲了上去!
    
      秦方匆忙中回身,閃避不及,被匕首劃破手腕!
    
      一陣異乎尋常的劇痛,加上作賊心虛,連衣服都來不及穿,越窗而出,狼狽而
    逃!
    
      仍聽到阿玉在後面叫道:「秦方,解藥在哪裡?」
    
      ※      ※      ※      ※
    
      秦方沒有解藥,就算有解藥也不敢停下來……
    
      一個阿玉已經足夠他受的,再加上蕭湘,自己準死無疑!
    
      眼前就是那座森林,他全力疾奔而去……
    
      還沒有到森林邊緣,他就已經不支倒地……
    
      他萬萬沒有想到,阿玉割傷他的匕首,是沾有化血龍的毒液……
    
      ※      ※      ※      ※
    
      阿玉才一解開蕭湘的穴道,就被她一把纏住,再也不放……
    
      氣息咻咻,在他臉上、頸上狂吻著,呻吟道:「我要,我要……」
    
      阿玉體內也起了強烈的變化,但是他一點靈智未失,咬緊牙根,努力自制,道
    :「我們都中了毒……」
    
      蕭湘呻吟扭擺著道:「我知道,是秦重父子……」
    
      但是她卻克制不住自己的慾望,瘋狂地纏住他,道:「我不管,我要,我要!」
    
      阿玉歎道:「你會後悔的……」
    
      蕭湘呻吟著道:「不後悔,我要……」
    
      但是他卻不能要,他已經有了梅潔潔,有了呂金花。
    
      雖然他自己也是慾火中燒,極需解決,但是他不能!
    
      幸好他所學的「盈虛奇功」是最正統的道家心法,目前當能自我克制,再拖延
    下去就很難說了……
    
      不由分說,將她雙手扯開,拉得站起。
    
      見她衣衫已碎,不堪入目,幸好秦方脫下一件長衫來不及穿走,順手拾起往她
    身上一披,拉著躍出窗外,道:「跟著我跑,把血液活動開來,把藥力驅散!」
    
      ※      ※      ※      ※
    
      幸好夜深人靜,四下無人。
    
      阿玉不由分說的拉著她疾奔,倒也不怕驚世駭俗。
    
      可憐的蕭湘跑得兩腿發軟,幾乎跌倒,阿玉卻狠起心腸來,喝道:「繼續跑!」
    
      拉住她再跑,蕭湘喘息道:「西山……丹楓山莊!」
    
      阿玉一怔!道:「你說甚麼?」
    
      蕭湘道:「送我回丹楓山莊,我住在那裡……」
    
      阿玉一抬頭,只見西山已經在望。
    
      不再耽擱,雙手一伸抱起蕭湘,疾奔而去……
    
      ※      ※      ※      ※
    
      丹楓山莊的莊丁們警覺性夠強,人影還在十丈之外就已揚聲喝道:「誰?」
    
      人影回答道:「是我『五通神』秦重,有急事求見慕容小姐!」
    
      話才說完,秦重已經夾著二婢奔至,莊丁們認得他,今天清早才剛剛來過,紛
    紛圍過來,指著東晴、西晴二婢,道:「這是怎麼回事?」
    
      莊內一個黃鶯出谷似的美妙聲音道:「讓他進來!」
    
      ※      ※      ※      ※
    
      莊丁們抬回東晴、西晴二婢,秦重跟在後面走進來,朝廳上一位絕色少女急道
    :「大小姐快,快去救蕭湘姑娘!」
    
      原來這絕色少女就是武林四大世家「江南慕容府」的慕容大小姐,慕容可人,
    正是這丹楓山莊的主人。
    
      慕容可人與蕭湘是閨中密友,聞言大驚,急道:「發生了甚麼事?」
    
      秦重神色緊張驚慌之急,道:「快去,快去!蕭湘被一個叫阿玉的小子糟蹋了
    !」
    
      慕容可人大吃一驚!道:「在哪裡?」
    
      秦重道:「長興客棧後廂上房!」
    
      慕容可人大怒道:「好大的狗膽!」
    
      玉手一伸,兩名貼身丫鬟立刻遞上她的柳葉雙刀。
    
      就在此時,門外又有莊丁喝道:「來者是誰?還不停步!」
    
      這麼深更半夜,怎麼還會有人闖莊?慕容可人縱身而出,恰見一條黑影手中似
    乎還橫抱著個人。
    
      那黑影並不停步,只一閃就閃過攔截的莊丁,疾奔已至面前,將手中抱著的人
    一扔,同時叫道:「接住!」
    
      慕容可人倉卒中只得伸手接住,原來竟是蕭湘!
    
      只一晃間,那黑影又閃過攔截的莊丁,疾奔遠去……
    
      慕容可人喝道:「追!」
    
      蕭湘伸手拉住她,呻吟道:「不,不要追,是他救我回來的……」
    
      慕容可人一怔!道:「他是誰?」
    
      蕭湘道:「他就是阿玉……」
    
      慕容可人道:「怎麼會?」
    
      再回頭,竟已失去秦重的蹤影……
    
      慕容可人急吩咐取解毒丹來,喂蕭湘服下,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蕭湘咬牙切齒,道:「陷害我的就是他秦重、秦方父子!」
    
      ※      ※      ※      ※
    
      阿玉卻沒有解毒丹可以服用,他只能咬緊牙根在荒郊野外往北拚命奔跑,藉以
    活絡血脈,解掉毒性……
    
      直到次日近午,才覺得淫毒已褪,不再那麼痛苦了……
    
      只不過因為長途不停的奔跑,精疲力竭……
    
      烏沙江水赫然橫伸在前面,沿著河岸的大道慢慢走著……
    
      風塵甚大,他覺得口中乾渴,瞥見前面一座茶棚,連忙走過去。
    
      茶棚外停著一輛大車,進到棚裡,只見那趕車的滿頭汗珠,口中咕嚕道:「要
    人連夜趕,又不肯多化銀子,這算是甚麼……」
    
      下面的話,被飲水聲打斷了,阿玉不禁肚中好笑,扭頭看看門外停著的大篷車
    ,暗想坐在裡面倒也舒服。
    
      那趕車的看見他一表斯文,衣服上沾了一層塵土,便搭訕道:「相公也是往西
    去吧?」
    
      阿玉和氣地點頭「嗯」了一聲,趕車的道:「我的車也是往西去,相公你要肯
    買點酒錢,就委曲些坐著,總比走路舒服……」
    
      阿玉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喝完茶便隨著車伕走到馬車旁。
    
      趕車的先告訴裡面那位客人,他在一旁似乎聽到那客人尖銳地「哼」一聲,接
    著探頭出來。
    
      彼此一照面,那客人本來滿面怒容,忽然消散。
    
      阿玉打量一眼,只見這位客人細細的眉毛,斜飛入鬢,雙目如一對寒星,鼻挺
    口小,配得十分均勻,他心中喝采道:「好個俊俏風流人物!」
    
      他向那客人一揖,那客人也含笑點頭,上得車來,彼此互通姓名,阿玉照實說
    了,那客人自稱張長亭,在寒暄時談吐溫雅。
    
      這位萍水之交的客人甚為奇怪,並不盤問他的來歷和去處,對他那柄纏在腰間
    的軟劍,視若無睹。
    
      可是他對沿路地方都熟悉,一路指點談笑著,不知不覺已經是晌午時分。
    
      這時他們走到一個市集,張長亭告訴他此地地名為「土橋」打算在這裡歇息下
    ,到傍晚時分再趕路,因為那個車伕得困上一覺,這是他昨晚僱車時說定的,阿玉
    同意了。
    
      阿玉先進了店,要下一間房間,張長亭匆匆進來,溫和地叫道:「店家,要兩
    個房間。」
    
      阿玉不禁愕了一下,心想他也許不願同住在一起,便沒有作聲。
    
      張長亭跟著店家邁步,扭頭見他默然,星眸一轉便笑道:「玉兄,小弟一向獨
    自睡慣了,出門來還是改不掉脾氣……」
    
      阿玉聽了,容色稍霽。
    
      各自進房間之後,阿玉覺得相當眼睏,胡亂抹一把面,抖掉衣服上塵沙,倒頭
    便睡。
    
      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然被甚麼聲音驚醒,張開眼睛,似乎見到人影一閃。
    
      他心中有事,倏地坐將起來,見房門關得好好的,反手一摸,那柄繞指劍仍在
    腰上。
    
      他放心地噓一口氣,走到窗邊,揉眼看看天色,原來才是日落酉牌時分,推門
    出來,迎面碰見店家,他問道:「店家,和我同來的客人起來沒有?」
    
      店家回答道:「那位客官還未起來,我說,相公你可要吃些點?」
    
      阿玉點點頭,道:「你別把他驚醒,隨便弄點甚麼吃的,端到我房間來便是。」
    
      店家唯唯答應,他終是惦記著方才驚醒時的人影,便走出店門,掃目四看。
    
      忽然看見對面兩個人倏然轉身,急急走開。
    
      他心中大為狐疑,在肚中暗暗嘀咕著,便綴著兩人背影,走出路口,想要弄清
    楚他們搞甚麼鬼?
    
      ※      ※      ※      ※
    
      阿玉追著那兩人的背影,才走了幾步,突然記起梅潔潔說過,江湖上鬼蜮伎倆
    甚多,尤其是上一次在九固山上,被一個蕭老頭耍了一次,一直銘記在心。
    
      莫要中了這兩個人的調虎離山之計,還是放走那兩人,轉身回店。
    
      卻見店家在院子裡躞蹀往來,再看張長亭的房門,仍然閉得緊緊的。
    
      他站了好一會,見店家還在徘徊,忍不住問道:「店家,你想等我的朋友起來
    麼?」
    
      那店家來到他身邊,低聲道:「客官你有所不知,這是你那位朋友吩咐,要我
    在這個時分看守他的房門,他說別叫任何人打擾,就連你也不讓吵醒他哪!」
    
      阿玉聽了,面色不覺一沉,想道:「這人好生奇怪,是不是瞧不起我,所以不
    和我一起住,又怕我去吵醒他……我豈會冒失去驚動他呢?」
    
      他心裡想,便不再說話,回到自己房中,沉吟半晌,再想道:「我本來十分隨
    和,從來不斤斤計較,怎的會生他的氣?人家也許有這類怪脾氣呢……」
    
      店伙又端來點心,原來是一盤水餃,他用筷子、湯匙撈著慢慢地吃,吃了好幾
    個,看到數量甚多,忽然想到:「這盤餃子一個人吃嫌太多,留些與他吃吧。」
    
      忽地房門開處,一個人走進來,他抬眼看時,正是張長亭。
    
      他在桌旁坐下,星眸一轉,烏溜溜的眼珠瞧著他笑道:「玉兄,你吃餃子呀,
    分幾個給我嘗嘗吧?」
    
      他連忙點頭,正想叫店家再來一副匙筷,誰知張長亭笑嘻嘻地從他手中取去筷
    子,一面夾餃子,一面道:「不必叫店家了,用你這副便行啦。」
    
      原來這人極是隨和,絕不是難以相處的人,看他撈餃子,心中自覺好笑。
    
      張長亭吃了幾個,抬頭道:「你笑我失禮麼?我不吃了。」
    
      說完,將筷子塞在他手上,呶著嘴望著他。
    
      阿玉覺得他的手細膩白淨,柔若無骨,當下急忙道:「不是,不是,我只是錯
    怪了你……」
    
      張長亭細長的眉毛一聳,眼中發出異樣的光芒,緊緊盯著他,阿玉只好歉然一
    笑,道:「反正我沒有笑你失禮,你還要吃不?」
    
      張長亭道:「不,我吃夠了,我是跟你說笑,你自己吃吧。」
    
      阿玉道:「你怎麼食量這麼小,才吃幾個就飽了?」
    
      張長亭咧嘴一笑,道:「誰像你,大肚漢……」
    
      他的神情忽地緩和下來,阿玉便繼續吃起來,張長亭只是極有趣地瞧著他的吃
    相,阿玉被盯得不自在,道:「怎麼啦?」
    
      張長亭亦自覺失態,道:「玉兄,我們等會兒改坐船,溯江西上,你說好麼?」
    
      他點頭道:「好極了,就坐船吧。」
    
      待得他吃完之後,張長亭便催他立即啟程。
    
      阿玉適才看到行跡可疑的人,心裡也願早點離開,正要付賬,張長亭道:「我
    都付清啦,我們走吧。」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趕車的話,奇怪他為何變得慷慨,便問道:「那車伕呢?我
    答應給他酒錢的。」
    
      張長亭扯著他走出店門,一面不耐煩地答道:「我也替你給了,走吧……」
    
      ※      ※      ※      ※
    
      他們走出鎮外,便見到烏沙江在前面,張長亭似乎久走江湖,對這些瑣碎事務
    十分在行,自各奮勇去和船家交涉,終於訂下一艘看來才十分舒適的小船,那船夫
    看來也老實可靠。
    
      這才牽著阿玉的手,一同鑽進船艙中。
    
      張長亭道:「從這裡西上不大好走,我們先到樊陽,再打漢水坐船,你說可好
    ?」
    
      船已經開了,不好也得好,只不知他鬧甚麼玄虛?
    
      張長亭推開篷窗,探頭往岸上細看,忽然冷冷地「哼」一聲。
    
      阿玉也從窗縫中見到,船已順流而下,岸上卻有兩騎正縱轡回馳。
    
      心中想這兩騎大概是秦重要為兒子報仇綴住我的,不禁氣忿,也在鼻孔裡「哼
    」一聲。
    
      張長亭回過頭來,雙目如電,掃過他的面上,見他看著岸上,面上神色不好,
    眸子一轉,便浮起笑容來。
    
      他可是會錯意,以為阿玉是為了他的緣故,所以對那兩騎不滿。
    
      各懷心事,兩人都躺下來……
    
      張長亭轉一個身,身軀挨著阿玉,鼻孔裡忽然聞到一陣若有若無,淡雅高貴的
    香味,似從阿玉身上發出,但也不以為意。
    
      這香味真好聞,他不由自主地多吸了兩口……
    
      卻莫名其妙地心煩意躁了起來……
    
      阿玉船本是躺在艙中,不覺迷糊地睡著了……
    
      ※      ※      ※      ※
    
      忽然兩人都被船家吆喝之聲驚醒。
    
      睜眼看時,張長亭伏在阿玉懷中,兩人目光相觸,張長亭白玉也似的面龐上,
    浮起一片紅暈。
    
      連忙坐起來,訕訕地探頭往岸上看,這時天色已是薄暮,那船家正吆喝著向岸
    上靠,原來到了一個市集。
    
      張長亭走出艙去,命船家上去買些酒菜,然後回到艙中。
    
      阿玉也上岸去解手,回來時,發覺碼頭上有三、四個漢子,神色可疑地注視著
    他。
    
      他不禁氣惱地瞪著眼睛,向他們走過去。
    
      那幾個人神色大變,忽然都「噗通,噗通」連聲地跳下水裡。
    
      阿玉見他們狼狽而逃,氣也平了,傲然一笑,回到船艙中。
    
      張長亭從篷窗裡看到,待他盤膝坐下,便笑嘻嘻問道:「玉兄,你為甚麼把人
    趕到水裡去呀?」
    
      阿玉聳聳肩頭,率然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心裡氣惱想問問他們,誰知
    都跳下水去了,真是怪事。」
    
      張長亭暗道:「我可知道,他們是怕我哪!」
    
      口中卻說:「大概你把他們打怕了。」
    
      阿玉茫然道:「沒有呀,我未曾見過這些人,而且我更不會打架。」
    
      張長亭微笑一下,伸手拍拍他腰間那柄軟劍,淡然道:「你不會打架,帶這個
    幹麼?」
    
      說著,便要解開來,阿玉嚇了一跳,連忙按住他的手,囁嚅道:「這個,這個
    ……」
    
      他到底編不出謊話來,張長亭見他情急的樣子「噗嗤」一笑,道:「幹麼大驚
    小怪的?我看看都不成?下午若給人拿走,你怎麼辦?」
    
      「下午?是誰呀?」他不禁憶起下午驚醒後,依稀瞥見的人影,便狐疑地瞧著
    他。
    
      張長亭淡淡地道:「我是說比方這樣,誰跟你說真的。」
    
      他沉吟一下,半信半疑地點點頭,心想道:「以後睡覺可得驚醒一點,別要讓
    人真的把寶劍偷去,有負那老人重托。」
    
      這時船家回來,買了好些酒肉,張長亭叫道:「船家,你把船泊在下游那個灣
    裡,那裡清靜些。」
    
      ※      ※      ※      ※
    
      船家依命解纜,順水流去,一會工夫,便在一個河灣內停住,把船繫在一株楊
    柳樹根上,低頭問道:「客人,可是這裡?」
    
      兩人走出船頭,暮靄中但見洲岸楊柳在晚風中飄拂,除卻歸鳥撲撲飛過,再也
    沒有人跡,竟是十分清靜之處。
    
      張長亭點點頭,命船家擺好酒菜,對阿玉道:「玉兄,人生難得萍水相逢頓成
    知己,你我小酌三杯,不負這番緣分。」
    
      阿玉欣然坐下,兩人乾了一杯,張長亭歎道:「光陰如箭,人生幾何?自笑風
    塵勞碌,不能超然物外……看來玉兄你也塵孽滿身,不能自拔,雖屬天心,亦屬人
    為!玉兄,我們再乾一杯。」
    
      阿玉一仰而干,酒力焚心,苦笑一聲,道:「張兄俊逸神品,遊戲人間,來去
    自如,小弟俗骨豈敢相比?此身今後適從,殊難自料……」
    
      想起要找惡魔嘴,梅潔潔仍然身陷那永遠不見天目的幽洞穴底,不覺愀然不樂。
    
      張長亭見他好像惹起心事,憂鬱不歡,趕快打岔道:「玉兄人中之龍,卓爾不
    群,前程正未可限量,小弟浪跡江湖,萍蹤難定,何足道哉……且再乾這一杯。你
    看一鉤新月,正升起來了!」
    
      隨著他手指處,一鉤新月掛在柳梢,水面上的微波映射起一片銀光,使人頓覺
    心胸舒徐,如處身於安詳寧謐的琉璃世界中。
    
      張長亭曼聲吟道:「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阿玉神往地看著他,又看看月色和四下景物,失聲嗟歎道:「啊!但願能常和
    你在一起……」
    
      張長亭一斂幽怨神色,喜上眉梢道:「真的?你願意?」
    
      他點點頭,答道:「當然是真的,可惜我有要緊事在身。」
    
      他歇了一下,見張長亭那雙澄澈如秋水的眼晴正在詢問他,便搖頭道:「還是
    不提好。」
    
      張長亭見他不願說出來,也不勉強,坦然笑道:「你有事在身,我也是一樣,
    管它呢?反正我知道你的心。」
    
      他覺得張長亭用的字眼欠妥,然而又不想糾正。
    
      兩人默然地坐了一會,又對飲幾杯。
    
      阿玉的酒量有限,加之平日少喝,此刻已微有酒意。
    
      忽然張長亭舉杯不動,側著頭,似在凝神細聽,他也不以為意,過了一會,忽
    然隱約聽到馬蹄踐踏之聲,似乎匹數不少。
    
      阿玉立時微微變色,張長亭這時反倒從容舉杯,毫不在意。
    
      片刻間,蹄聲益發清晰,大約有十多騎,在柳林外便停住。
    
      人語喧聲,隨風送將過來,阿玉再也沉不住氣,摔掉手中酒杯,回到艙裡,將
    腰間軟劍扶一扶正,匆匆向張長亭道:「張兄,你且在此稍坐,我去看看。」
    
      說完,不等他答話,驀地一飄身,躍到岸上。
    
      ※      ※      ※      ※
    
      他是唯恐這種兵刃並舉的場面,會嚇壞文弱的張長亭。
    
      況且秦重派來的那些人一路窮追緊綴,避無可避,不如在林外截住,尋個了斷
    ,故此不暇再掩飾行跡。
    
      當下他施展輕功,一提氣,雙足頓處,宛如一頭大鳥,踏著柳樹枝梢,飛掠過
    去。
    
      那群人正指指點點,待要穿林而過,阿玉他來的正是時候,翩然落在那群人前
    面,將走路攔住。
    
      只聽人叢中有人叫道:「對了,便是這個。」
    
      聲音很熟,他循聲一瞥,認出是在霸王莊見過的矮個子「鑽天鷂子」白亮,那
    「恆州雙霸」之一的許平也站在一旁。
    
      那些人都止步,紛紛在月色下仔細打量他,其中又有一個矮個子,右手包紮白
    布,道:「這傢伙就是和那小子一道的,下午我要拿劍時被他們搗鬼,打了我手背
    幾針……」
    
      阿玉可聽不太清楚,只聽到「下午拿劍」幾個字,不禁注意地看他一眼。
    
      旁邊一個背脊微曲的中年駝子皺眉道:「住嘴,你也是老江湖了,明知人家有
    備,還引鬼上門,別再替我丟人!」
    
      說話的神情和口吻,像是那矮子的長輩。
    
      這時一個身量碩長的中年人,越眾而出,向阿玉戟指道:「在下是『銀梭』徐
    元盛,朋友你身手凌風,在下已聽白師侄說過,更佩服的是下午在頃刻間針打多人
    ,可惜我徐某不在,如今趕來請教,朋友你別客氣。」
    
      說完,傲然挺立,等待阿玉動手。
    
      阿玉這時轉出話中另有枝節,好像人家將另外一回事也算在他的賬上。
    
      沉吟忖想,正欲問個清楚,只聽徐元盛嘿嘿冷笑道:「朋友你莫不成是膽怯?」
    
      原來這「銀梭」徐元盛是華山派第一高手,名滿江湖,這時以為自己的名聲鎮
    住敵人,故此冷言冷語地加這麼一句。
    
      那麼事實原不是這回事,阿玉本來不是江湖人,根本不知甚麼名人不名人。
    
      那「銀梭」徐元盛又是幾聲冷笑,後面有好些人也發出嘩聲,似在譏笑。
    
      阿玉被他冷語奚落,心頭火起,面色一沉,瞥了徐元盛一眼,見他只是隨隨便
    便的站著,並沒有作勢應敵,心中忽然靈機一動,淡淡地道:「姓徐的你真的要打
    ?接招……」
    
      「接招」兩個字還未說清楚,驀地展出「霜華仙姑」「百禽掌法」中的絕招「
    捷豹翻撲」身法快若閃電,兩掌作虎豹之式,向徐元盛抓去,帶起一股強勁風聲。
    
      阿玉洞穴裡苦練成的「盈虛奇功」如今正好用上,故此身形簡直快得出奇。
    
      「銀梭」徐元盛哪裡料得到敵人說打就打,而且出手狠辣迅疾,這時節正是千
    鈞一髮,敵人的掌風已壓到胸前。
    
      這位華山高手也手忙腳亂,不暇迎敵只求自救,倏地雙臂一沉,身軀便向左方
    倒翻下去,堪堪著地時,腰上一使勁,身軀半翻,肘膝沾地。
    
      正待騰身起來,誰知胯下被敵人輕輕踏了一腳,不由自主地在地下打個滾。
    
      原來阿玉盡力一擊,忽覺對方也是閃電般一側,自己雙掌便落了空,眼見敵人
    翻在地上,騰身欲起,這時自己和他已交錯而過,無法回身,急中生智,猛打千斤
    墜,右腳向後一探,正好微微踏到敵人胯上。
    
      徐元盛自己恰向那邊翻轉,故此只那麼輕飄飄一下,也就在地上打個滾。
    
      這一下敲山震石的手法,果然收效,阿玉站著不動,等徐元盛起來。
    
      眼光乘隙一掃,旁立眾人大都驚駭相顧,再看徐元盛面色,卻是羞愧得煞白。
    
      一回手,打腰間撤下三節鋼鞭叫道:「朋友,我還要在兵刃上領教。」
    
      阿玉見他鋼鞭一盤一收時,勁達鞭梢,可以看得出他功力不弱,不敢怠慢,手
    臂一探,已按住了繞指劍的環扣,就要撤在手中。
    
      但是心裡想就算手中有劍,自己又沒有學過劍法,胡砍亂劈,又有甚麼用?
    
      想想還是把手放開,朗聲道:「好吧,你要玩兵刃,我空手一樣奉陪。」
    
      徐元盛見他要空手接招,非但不激怒生氣,反而更是凝神屏息,邁步盤旋,窺
    伺敵手空隙……
    
      忽地一個人躍進圈子,手持長劍,朗聲說道:「徐兄,此人腰有寶劍,隨時可
    能出鞘……在下見獵心喜,容我先走幾招如何?」
    
      徐元盛一看來人,立即答道:「既然少島主出面,徐某自當遵命。」
    
      那人等徐元盛退出圈外後,方始轉身瞪了阿玉一眼,冷冷地道:「我是『東海
    龍王殿』『仙人劍』孔亮,朋友你報個萬兒來。」
    
      語氣甚為藐視,誰知阿玉從未走過江湖,甚麼先人劍後人劍,根本不識,打量
    他一眼,但覺他丰神異彩,俊逸照人,果然是個美男子。
    
      只是一臉輕藐神色,白眼看人,於是心中不樂,答道:「在下阿玉。」
    
      「仙人劍」孔亮一揮手上斕銀長劍,嘿然一笑,道:「只曾耳聞『有去無回龍
    虎鳳』尚未聽過閣下姓名……你進招吧。」
    
      說完,斕銀長劍斜向外指,立下門戶。
    
      阿玉聽了他的話,心中迷糊,暗想甚麼有去無回?龍虎鳳又是誰?
    
      怎的扯到我頭上來?
    
      柳樹下傳來一聲輕笑聲,像是張長亭的聲音,心中一喜,回頭看去,卻甚麼也
    沒有。
    
      孔亮冷笑道:「等救兵麼?不如你先跪下,我就讓你等到救兵來到……」
    
      阿玉再也忍不住,拔出繞指劍來,吼道:「我銀你拚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他這一拔劍,孔亮立刻就看出,雖然這小子也能
    將一條軟劍以內力振得直直的,但是劍法卻真的「不怎麼樣」。
    
      輕視之心立生,喝道:「十招之內要你撤劍!」
    
      阿玉道:「要是不呢?」
    
      「仙人劍」孔亮恨聲說道:「少島主若是十招不叫你撤劍,從此不算龍宮門下
    ,除非報卻此仇,否則永不踏上『龍王殿』……若是少島主今晚贏了你,可要留下
    你的性命。」
    
      眾人聽了,又是一陣喧嘩。
    
      「銀梭」徐元盛更是吃驚,向眾人道:「這樁事不得了,少島主若有失手,我
    們得合力拾下這小子。」
    
      那眾人都點點頭,取出兵器,可是心裡都不相信,因為龍宮劍法久震武林,哪
    會在十招內便撤劍?
    
      這時眾人喧聲俱寂,注視他們動手,只見孔亮手上青光一閃,大周天神劍中第
    一手起式「仰觀天象」劍尖上指,腳下如風,直指阿玉眉心。
    
      阿玉急忙揮劍一格,誰知卻格了個空,敵人那柄斕銀長劍有如靈蛇,竟繞過了
    他的長劍,依舊直奔自己眉心而來!
    
      阿玉緊急之中,一招「長蛇出洞」身子翻仰在地扭曲搖擺中,飛起一腳,居然
    踢中孔亮執劍的手腕。
    
      幸好這一踢並不痛,孔亮只是嚇了一跳,斕銀長劍一抖,使出久享劍法奧妙絕
    招「長虹入海」劍光如練,再次向阿玉斬落。
    
      阿玉驚慌失措,一滾三尺,才有機會挺身躍起。
    
      誰知孔亮正是知他如此,長劍一遞,直削他握劍手腕。
    
      孔亮與阿玉並無深仇大恨,不需取他性命,甚至也不必將他擊傷,只要他肯棄
    劍而退,也就算了。
    
      誰知阿玉在百忙之中,本能反應,手中繞指劍突地軟軟地屈了下來,孔亮這一
    劍恰巧削上。
    
      孔亮的斕銀劍也是萬中選一的好劍,但是這一削之下「錚」地一聲龍吟之聲,
    孔亮銀劍竟斷去截劍尖!
    
      孔亮大驚失色,隨即怒憤填膺,殺機頓起,一招「投鞭斷流」長劍化為萬點金
    星,有如巨浪排空,疾刺敵方咽喉。
    
      只有殺了他,才能挽回斷劍之辱!
    
      阿玉眼看要喪生劍下,情智中變招「靈貓戲鼠」繞指劍竟把「仙人劍」孔亮的
    長劍引住,左手指尖用「黏」字訣,搭在對方長劍上。
    
      孔亮不得不化為「海嘯萬里」身隨劍走,疾繞敵人。
    
      這「靈貓戲鼠」共有十八個變式,阿玉正好「盈虛奇功」「虛」字訣,指尖搭
    著孔亮長劍,滴溜溜轉十幾個圈子。
    
      孔亮咬牙揮劍,急取敵腕,阿玉此時心中大定,知道孔亮已被自己制住,一招
    一式,都成了被動,暗想到了第十式,一定可將他的斕銀長劍黏脫手。
    
      旁邊觀戰的人都目駭神搖,未曾見過這等神奇劍法,但見兩個人稍沾即走,乍
    合便分,銀光青氣,眩人心魂。
    
      只有徐元盛和另外二人看出有點不妙,都瞪大眼睛,緊抓武器,準備截住阿玉。
    
      一剎那間,兩人已走到第十招,孔亮猛運全身真力,一式「碧海無痕」但見銀
    劍平鋪,蕩起一片微波,像碧波萬里,漣漪無數。
    
      眾人不禁一聲喝采,就在采聲未歇,阿玉已是略有領悟,原來繞指劍上也可以
    傳達「盈虛奇功」潛運「張」字訣,化作數十點青光逕向如海銀光中衝去。
    
      只見電光火石似地一觸,秦重裂帛般大叫一聲,長劍化為一縷銀光,破空飛去!
    
      孔亮已空著雙手,踉蹌倒退。
    
      就在眾人愕然驚顧之時「仙人劍」孔亮玉面失色,眼含痛淚,狠狠地一跺腳,
    倏地往後一躍,搶上馬背,抖開韁繩,如飛地馳走。
    
      阿玉見他神情慘黯,心中不覺呆怔又歉然,只是未容他說話,孔亮已經走了。
    
      在這指顧之間,三條人影直向阿玉撲來「銀梭」徐元盛使的是綱鞭,一個是單
    鉤,一個是對畫戟,份量都極為沉重。
    
      原來那使單鉤的是「神手」常仲,以神鉤手法馳譽江湖。
    
      使畫戰的是「雙戟」李照,臂力過人,是近十年來兩湖間第一位鏢師。
    
      這三人為了「仙人劍」孔亮撤劍敗走,知他個性高傲,這一去不知後事如何?
    恐怕將來見到「東海龍王殿」主「大龍王」時,不好說話,都急著要留下阿玉。
    
      阿玉在惡魔的肚子裡雖然疊遭奇遇,到底才兩年多,要論功力也只不過和他們
    都差不多,剛才之挫敗「銀梭」徐元盛,不過是取巧。
    
      如今被這三個高手聯攻,哪裡敵得住?
    
      幸好「盈虛奇功」「百禽掌」奧妙無窮,這時他的繞指劍施展起來,李照的畫
    戟亦要被他輕輕一點或是虛虛引黏,便不由自主盪開去,力量愈強,愈是難以把持。
    
      一時不敢強攻,另外兩般兵器則怕他的寶劍,也遞不進來。
    
      因此儘管他們拚著將來受江湖人恥笑,以三攻一,但還是不能立即拾下阿玉。
    
      五十招之後,阿玉已走了下風,心中著急,額角便滲出汗珠。
    
      要知他吃虧在經驗不足,這時被三個好手圍攻,不免有點慌張,眼看著再戰下
    去,不被人殺死也得累死。
    
      猛然柳樹下銀鈴似的一聲喝叱,三絲金光分向徐、李、常三人打去,原來是三
    枚其細如發的金針。
    
      常仲認出是最厲害的手法,金針打穴,慌不迭喊叫:「快退!」
    
      各自閃避,跳出圈子,只見一個人衣袂飄逸地從柳樹下走出來。
    
      阿玉扭頭一看,原來是張長亭,只覺得在月色之下,更顯得容光煥發,神采飛
    揚。
    
      不禁大為驚訝,難道他也身懷絕技?
    
      念頭未曾轉完,張長亭已輕描淡寫地說道:「你們幾位是武林高手,原來只會
    倚多為勝,欺負我的朋友,其實他是冤枉,他根本一點也不知道內情,你們想怎樣
    都衝著我來便了。」
    
      「神手」常仲叫道:「你是說姓玉的不是和你一夥?那麼大鬧飛鷹堡和下午針
    傷十一人,都是你一個人的事?」
    
      張長亭轉眸向阿玉一笑,似是向他道歉,答道:「不錯,都是我的事,我在飛
    鷹堡拿走的東西,早就拋在烏沙江去了,你來跟我算賬吧。」
    
      「雙戟」李照介面道:「這小子可惡,昨晚在飛鷹堡東爬西竄,給他逃出堡外
    ,小弟先去拾他!」
    
      只聽張長亭「噗嗤」一笑,道:「武漢名鏢頭連我用的遊魂遁法都不認得,可
    歎可歎!」
    
      說完嬉皮笑臉,搖頭擺腦「雙戟」李照大怒,嗔目一叱,正待舉戟進招,哪知
    張長亭更快,右手一揚,幾線金光電射而出,口中笑道:「你先試試我的金針。」
    
      這時雙方距離不遠,張長亭是先出手後招呼,這種暗器又極為難防,只聽「雙
    戟」李照「哎喲」的叫了半聲「砰砰」雙戟墜地,人也倒下地上,原來已被張長亭
    打中穴道。
    
      張長亭不待旁邊的兩人發話,右手連揚,又是幾絲金光急射而出,分打徐、常
    二人。
    
      這兩個高手竟然也躲不開,踉蹌後退。
    
      原來他們躲是躲開了穴道,但仍然被金針深扎入骨,疼痛難當,不由得暗驚敵
    人功力厲害,這種金針也能打得這麼有勁,幾乎到達了摘葉傷人的火候。
    
      後面眾人雖然見到徐、李、常三人,被張長亭談笑從容間針傷後退,仍不顧危
    險吆喝連聲都衝上來。
    
      張長亭笑道:「無知鼠輩,待我教訓教訓你們!」
    
      說著話,右手已探金針,正想發出,忽然手臂被人接住,卻是阿玉,他道:「
    算了吧,他們已一敗塗地,我們走吧。」
    
      張長亭輕輕一笑,道:「好,都依你。」
    
      兩人同時足下用力,聯袂而起,只聽「銀梭」徐元盛喝止眾人勿追。
    
      又有人洪聲叫道:「李鏢頭死了,我們要報仇!」
    
      阿玉覺得張長亭手段太過毒辣,奔走中抽空望了他一眼,心中浮起一種異樣的
    感覺……
    
      ※      ※      ※      ※
    
      他們落在岸邊,張長亭返身入林,抓出一個人,原來是船家,張長亭道:「我
    怕他偷偷開船跑了,所以把他點了穴,放在樹後看熱鬧。」
    
      說著,提著船家上船,解掉船纜,這才拍開穴道,命他開船。
    
      阿玉道:「你又何必呢?船家怎會偷跑?」
    
      張長亭斜睨他一眼,道:「船家會認識那些人啊,不信你問他。」
    
      那船家一面搖櫓,劃出河彎,一面哆嗦道:「小人的確是認得李鏢頭,但李鏢
    頭可不認識小人……」
    
      張長亭得意地道:「怎麼樣?我可不想用兩條腿跑路。」
    
      阿玉沒有回答,瞧著張長亭,心中推想起許多事來……
    
      不過他又覺得十分紛亂,由昨晚到現在為止,所發生的事情,真是以前作夢也
    夢不到。
    
      還有張長亭這個神秘心狠的朋友,使他不知道一切要從何想起?
    
      今後又該怎樣做?
    
      最後他道:「想不到張兄身手比我高明百倍,唉……正是天外有天,只憑方纔
    那三個人,我便應付不了,唉……」他不禁又搖首歎氣。
    
      張長亭道:「你這話怎說?那三個人都是武林名手,能夠贏了一個,已經可使
    江湖震驚,何況他們三個還未曾打贏你,難道你不知他們的來歷?」
    
      當下便把這三人來歷說出來,最後說道:「這三人還不打緊,那『仙人劍』孔
    亮是『東海龍王殿』主『大龍王』最鍾愛的弟子,風聞他是要會『西天無回谷』無
    回谷主『鬼母』座下的『無回龍虎鳳』想不到讓你打跑了……」
    
      阿玉心中記恨無回谷,冷「哼」一聲。
    
      張長亭又道:「他們『龍王殿』的人,不論老的少的都是有名難纏,記仇心最
    重,你以後得多加留意……」
    
      阿玉聽他說起「鬼母」不禁神色一變,張長亭看到了以為他害怕,忙又道:「
    其實憑你那套神妙劍法,即使『龍王殿』主親自找你,也莫奈你何?到時我一定幫
    你,餵他幾根金針。」
    
      阿玉搖搖頭道:「你說的『無回龍虎鳳』你可認識他們,工夫怎樣?」
    
      張長亭這才注意到他的面色有異,望了他片刻,微微作色,答道:「我不認識
    他們,但我知道那一『龍』一『虎』都比剛才三人還要略勝一籌,那一『鳳』更加
    厲害,江湖聞名喪膽,你……你要找他們?」
    
      他又搖頭道:「不是,我不找他們,但也許將來會碰到,這樣說我是萬萬不及
    他們……」
    
      張長亭暗中呼一口氣,介面道:「那也不見得,臨陣交鋒最要緊還是機變,你
    好像經驗不夠多,你的師承是誰?可以告訴我麼?」
    
      阿玉沉吟一下,道:「我不能告訴你,說起來話長……」
    
      張長亭賭氣噘嘴道:「好,我不問你,你也別問我。」
    
      說完,別開頭不理他。
    
      這時船已搖出灣外,沿著岸順流走著,阿玉見他生氣,連忙分說道:「我實是
    不能提起,並非不肯告訴你……好啦,你別生氣,我告訴你就是。」
    
      但見張長亭回過頭來,化嗔為喜,搖手道:「我才不生氣呢,既然你不能提,
    那就不必說了,遲早總會知道。」
    
      阿玉一聽,樂得不提,猛然想起一件事,問道:「剛才他們說你大鬧飛鷹堡,
    又傷了他們十一人,是怎的一回事呢?」
    
      張長亭展眉一笑,說道:「你可知道飛鷹堡的來歷?」
    
      只見阿玉搖頭,他又道:「這飛鷹堡堡主『鐵掌鷹爪』鐵彬,本是西涼派完主
    ,後來遷居故縣,自成村落,稱為飛鷹堡。昨晚是他七十暖壽之夕,我搖搖擺擺走
    進去,可熱鬧極了。高矮俊醜擠在一塊兒,都是武林各宗流來賀壽的人。我到處一
    找,沒有見到『鐵掌鷹爪』鐵彬,聽說他和一位好朋友在別的地方喝酒避壽。我覷
    一個機會,把一個魁梧大漢撞得趴倒地上,我還硬說他走路不帶眼睛。那大漢爬起
    來要跟我打,卻破人拉開了。我見撩撥不起來,看到壽堂裡擺滿了各方送來的賀禮
    ,便走上去挑貴重罕見的拿,又踢翻兩張桌子,把東西撒得滿地都是。這時他們都
    齊聲捉拿我,被我使出遊魂遁法,東飄西蕩,他們連影子也摸不著,還給我金針紮
    了幾個。我留下柬帖之後,便離開飛鷹堡,我不稀罕那些骯髒東西,都給摔在烏沙
    江去了。之後,又雇了馬車上道,在車子裡困一覺,早上便遇著你。下午宿店時,
    我看到店外的暗號,知道有十五個人打這路追蹤我,待你睡後『神手』常仲的徒弟
    張英,偷偷來摸你的寶劍,可笑你酣睡不醒,我拿金針釘他的手背,他趕快逃走,
    我追下去,他逃到一家宅院裡,裡面只有十個人,一看都是無名小輩,便每人賞了
    一金針,回來時,你已起來了。」
    
      阿玉恍然道:「原來是你惹的禍,為甚麼呢?」
    
      張長亭道:「你別問,我是奉命行事。」
    
      阿玉盯他一眼,詫道:「你奉命行事?那個命令你的人一定更了不起。」
    
      張長亭道:「你既然身入江湖,這些事將來便會知道,現在我且不說,我惹下
    的事還多著哪,將來再告訴你。」
    
      阿玉凝思了一刻,但覺他神秘莫測,膽大心狠,想起「雙戟」李照一臉正氣,
    多半是個好人,卻被他弄死,不覺有點不滿。
    
      但他對自己倒是極好的,自己也覺得他很投緣,只不知他奉了誰的命令?為的
    又是甚麼?想著又觸起自己的事情,心中一陣茫然,不由得歎一口氣。
    
      忽地下游岸邊發出一聲厲嘯,聲音慘悚,餘音搖曳間,一條黑影從柳樹中飛躍
    出來,落在岸旁空地上。
    
      又是裂帛般長笑一聲,喝道:「好小子,任你走到天涯海角,休想逃出老爺掌
    心,你認命吧!」
    
      那船家被這人怪聲一叫,早嚇得腿軟了,一跤跌坐到船板上,阿玉愕然回頭,
    道:「又是你惹來的?」
    
      張長亭這時也神情緊張,點頭急答道:「此人是『九指神魔』褚莫邪,你別動
    手,待我對付……」
    
      阿玉見他緊張,不禁也心下悚然,暗想:「這個老魔名字好可怕,本領一定更
    不得了,張長亭怎會惹上他?」
    
      看看這船順流而下,和「九指神魔」褚莫邪相隔十四、五丈,只見他一俯身,
    雙手抓起一根大木,約莫是兩人合抱大小,三丈許長,也不知是哪裡找來的?看起
    來哪怕沒有數百斤重。
    
      猛的見他口中厲嘯一聲,雙臂一送,這根大木箭也似的向這船撞射過來,捲起
    一陣大浪,江面也自震盪得波濤起伏,端的聲勢驚人。
    
      這一下衝力,最少也有萬斤之巨,張長亭也不禁玉容失色,驚叫一聲。
    
      就在這厲嘯聲中,那根大木已如泰山壓頂般撞將過來。
    
      大木未至,那股急風把船推得直向後退。
    
      這麼大的衝力,要是砸在船身上,只怕要將船砸成兩截。
    
      在這生死俄頃之間,忽然人影一閃。
    
      張長亭不禁「啊」的一叫,他一眼便認出是阿玉,這時未容他轉念,雙雙已迎
    向巨木。
    
      只見他在危急中施展「盈」字訣,奮力向外一引。
    
      但聽「呼」的一聲,那根巨木忽地急升兩三尺,從船頂上飛過。
    
      青光一閃,阿玉又回到船面上,面色蒼白,身軀也微微顫抖,一步踉蹌,幾乎
    跌倒。
    
      張長亭看恰巧在他身邊,雙臂一張已將他抱住,急道:「你怎麼樣?」
    
      阿玉吸一口清氣,壓住體內翻湧的血氣,勉強站直身子,道:「我沒事。」
    
      那根巨木在二十餘丈外落下水面,砰然大震,水柱沖天。
    
      真是千鈞一髮,驚險之極。
    
      這次危機剛過,更大的禍害仍在,猛聽「九指神魔」一聲厲嘯,人隨聲起,向
    船撲來。
    
      相隔十四、五丈,他竟敢飛越撲上,猙獰狂暴,手段凶殘!
    
      阿玉剛才奮力引開巨木,似已力竭,哪裡還能應戰?眼看強敵飛身撲來,張長
    亭只得一咬牙,雙足一頓,也自凌空而起。
    
      兩條人影宛如流星,霎地在空中一撞,倏然各自分開,兩下倒退。
    
      只見「九指神魔」褚莫邪努力一掙,落在岸上,只差一點便掉在水裡。
    
      張長亭輕飄飄地落在船舷,單足踏在橫桿上,微笑而立,身子迎風搖曳,姿態
    美妙之極。
    
      「九指神魔」褚莫邪雙目圓睜,青筋暴露,咬牙切齒,口中厲嘯一聲,便又騰
    空而起!
    
      不過這次卻不是往這邊撲來,而是越林而去。
    
      那老魔身形極快,直如星瀉丸擲,轉眼消失無蹤……
    
      張長亭這時才身形搖晃了兩下,終於「噗通」一聲,掉下江去。
    
      阿玉趕快仆伏船邊伸手一撈,正好扯著他的小腿,把他拉了上船。
    
      張長亭伸手去抹臉上的水,但手掌卻不住顫抖,簡直不聽指揮。
    
      阿玉跪在船上抖開自己的衣袖,替他抹水,張長亭一閉眼睛,偎在他的懷裡,
    雙手摟著他,哆嗦著道:「那魔頭……好生……厲害。」
    
      阿玉以為他受驚過度,發出小孩脾氣,便也用手攬著他,安慰道:「你莫害怕
    ,那老魔逃跑了,你沒有受傷吧?」
    
      張長亭把臉龐揉在他胸膛上,動也不動,阿玉不住柔聲安慰他。
    
      過了好一會,他抬頭張目道:「我沒事,那魔頭走了?」
    
      阿玉點頭道:「他走了。」
    
      張長亭歎道:「他好厲害,我一迎上去便先打他三支金針,哪知被他用掌力劈
    落,我和他換了一掌,他雖然因為擊落金針,故此掌力不能連貫,威力大減,但我
    險險擋他不住,終於失足落水……」
    
      阿玉問道:「這樣那魔頭不會受傷?」
    
      張長亭點點頭,道:「會,但是不會嚴重……」
    
      阿玉又問道:「他既然沒有受傷,你又失足墮水,為何他反倒走了?」
    
      張長亭道:「那『九指神魔』褚莫邪生平都是一擊不中就遠颺千里,這次已經
    破例兩擊,照我想,他看見你破去那根巨木時用上乘內家手法,以為也是勁敵,自
    然不敢再纏下去。」
    
      阿玉問道:「我也是拚命上去,僥倖破去那萬斤巨力,這還是憑我那套『盈虛
    奇功』專破這種拔山扛鼎的神力。現在心裡猶有餘悸哪……我說,你得脫下這身濕
    衣才好。」
    
      張長亭顫抖道:「我沒有衣服換。」
    
      阿玉道:「我把外衣脫下給你。」
    
      說著,便要起來脫衣,張長亭身軀一扭,仍然摟住他不放,嬌羞作態道:「我
    不要,你別管我……」
    
      說著慢慢坐起來,瞧了他一眼,抬手推他道:「你先進艙去睡下吧,今晚大概
    沒有事了……我在外面吹乾衣服。」
    
      阿玉順從地鑽入艙中,曲肘臥下,忽聽上面船篷微微一響,正想坐起來察看,
    只聽張長亭的聲音在上面說道:「是我,這裡風大得多。」
    
      阿玉閉上眼睛,躺了一會,矇矓中好像聽到張長亭命船家休息,他沒有去理會
    ,這時為了用力過度,一忽兒便睡著了……
    
      ※      ※      ※      ※
    
      只睡了兩個更次,天就亮了,這時他已經睡足,睜開眼睛,船篷上的小窗透入
    曙光,身軀微微轉側,忽覺有人睡在身旁,把自己衣襟壓住,凝目看時,原來是張
    長亭,大概是天曉輕寒,故此蜷曲做一團。
    
      阿玉微笑一下,慢慢解開自己的外衣,輕輕褪將出來,給他蓋在身上。
    
      他沒有起來,仍然躺在艙中,忽然發覺張長亭的鼻息沉重,心中一動,翻過身
    軀,湊近去細看他的臉。
    
      但見在那膩滑的面龐上,泛起朵朵桃花,兩道細長的眉毛微微皺著,鼻息沉重
    有聲,忙伸手攤摸額頭,熱可炙手。
    
      知道他是病了,不禁忐忑不安起來,昨夜裡如果不讓他依舊穿著濕衣服,又在
    船篷頂吹風,相信不會病倒。
    
      這麼一想,便歸咎自己疏忽,自悔不已。
    
      哪知主要原因還是因為他和「九指神魔」硬對了一掌。
    
      「九指神魔」的九陰附骨掌力陰毒無比,他雖然接住了,但真氣震動,內腑微
    微走位,加上穿著濕衣吹了許久夜風,便病倒了。
    
      阿玉手足無措,胡亂拿出兩粒護心丹,伸手抱起張長亭上半身,捏開他的嘴,
    把護心丹塞進去。
    
      這種專治內傷的靈丹,入口便自然溶化,張長亭呻吟一聲,倦怠地睜開眼睛。
    
      阿玉忙道:「你把藥丸嚥下,我們到了前面鎮上,再給你找個大夫。」
    
      張長亭浮起一絲笑容,忽又有呻吟道:「我冷……冷……」
    
      阿玉早把外衣脫掉,這時無計可施,想了一下,便將他的身軀擁抱著,用自己
    的體溫暖他。
    
      過了好久,天色已經大亮,他低頭注視著張長亭,見他已經緊閉雙目,沉沉睡
    去,面容似乎沒有痛苦,他稍覺安心。
    
      就在他眼光移動之時,忽然發覺張長亭的耳朵有個孔,再看這邊時,也同樣穿
    著耳孔,使他吃了一驚!他會是個女的?不會是因為父母太疼愛,怕他養不大,故
    此替他穿耳孔?
    
      於是他慢慢想起他的一舉一動,說話的神態,與及所說的話,漸漸肯定張長亭
    是女扮男裝。
    
      出來江湖走動,扮男自然方便,怪不得他昨夜不肯換衣服了,明明是怕我看出
    破綻。
    
      阿玉的心不由自主地大跳起來,全身血液奔騰,面上一陣陣地發燒。
    
      我不能再抱著她,教人家知道了,還以為我們有甚麼曖昧,破壞了女兒家的名
    節,她將來怎麼嫁人?
    
      正想把他放下,但回心一想:「她正在病中怕冷,放下也是不妥。」
    
      不覺躊躇不決。
    
      這時兩個人肌膚相接,正是軟玉在抱,溫香滿懷,鼻端又嗅到一陣蘭麝香味,
    使他血液奔流,全身發燒。
    
      適才未發覺她是女的時候,心靜如水,如今卻覺得大為異樣,全身沒個安穩處。
    
      這時那船家已起來,努力搖櫓前駛,原來他是巴不得早點把這兩位怪客送到武
    昌,但願一路無事,便心滿意足了,因此不必待人催促,盡自加緊搖船。
    
      阿玉大聲問道:「船家,前面可有較大的市鎮?」
    
      船家心想早送他們上岸早好,一疊聲應道:「有,有,再過幾里路便是『延平
    』地方不小,再有幾十里路便是武昌。」
    
      阿玉轉念一想,大聲道:「你給我趕快搖到武昌,我多賞你銀子。」
    
      船家聽他變卦,只好唯唯應了,努力搖船。
    
      阿玉心亂如麻,抱著張長亭軟綿綿的軀體,竟捱時間,巴不得快點到武昌,好
    請個大夫調治。
    
      他命船家拿些水來,放在艙裡。
    
      ※      ※      ※      ※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張長亭微微一動,慢張開眼睛,阿玉柔聲問道:「你身上
    還冷麼?」
    
      張長亭微微搖頭,阿玉又問道:「你可要喝水?這裡有。」
    
      張長亭輕輕點頭,他就挪出一隻手,倒了一杯水,先試一口,覺得溫度適合,
    便把杯湊著她的嘴唇,讓她緩緩地喝下去。
    
      水喝完了,張長亭喘息一下,微弱地問道:「現在到了甚麼地方?」
    
      阿玉答道:「離武昌不遠了,你放心再睡一會吧。」
    
      張長亭感激地看他一眼,低低道:「到了武昌,僱車到北大街的長春客棧,就
    在那裡歇息。」
    
      阿玉道:「你跟那客棧相熟麼?」
    
      張長亭微微搖頭,一翻白眼道:「你不要管,你不願和我一起去?」
    
      他笑了一下,道:「你在說甚麼?我不過問一句……好啦,一會兒准歇在長春
    客棧。」
    
      張長亭鼻翅翕動一下,滿意地閉上眼睛。
    
      他不願再驚醒她,便屏息地坐著不動。
    
      好容易挨到武昌,他喚醒張長亭,扶她到岸上,摸出一塊銀子給那船家。
    
      船家接過銀子,不勝之喜,連忙拜謝。
    
      他雇了一輛車穿過南關,一逕到了北大街的長春客棧。
    
      張長亭下車時,軟弱地指指店外牆根的一堆石子道:「你數數有多少石子?記
    准顏色和數目。」
    
      他如言一數,一共有二十多顆,兩塊黑的和四塊紅的,其餘都是白色的石子,
    便告訴張長亭。
    
      張長亭眉頭微皺,沒有作聲。
    
      兩人進店後,張長亭低聲道:「要一個房間夠了。」
    
      他聽了,心中好生為難,心想道:「現在我知道你是個女的,怎能和你同榻而
    眠呢?」
    
      但口中卻大聲道:「掌櫃的,給我一間上房,要清靜點的。」
    
      掌櫃連聲答應,命店伙帶他們到西跨院上首那間上房。
    
      阿玉進房一看,上房一明一暗,地方夠大,張長亭睡床鋪,他本人晚上盡可以
    睡在外間榻上。
    
      心裡十分滿意,便摸出一塊碎銀賞給店伙,問道:「你可認識有名的大夫?替
    我請一位來,要快。」
    
      店伙應了一聲,連忙走了。
    
      ※      ※      ※      ※
    
      過了一會,領個大夫回來。
    
      那大夫姓崔,把脈於診視,問問病源,便道:「這位不過是感冒風寒,不礙事
    ,開兩帖藥,逼出汗來,便可痊癒!」
    
      阿玉聽了,真比自己病好還要高興,待大夫開完方,送了診金,拱手送走後,
    便命店伙立刻抓藥來煎,並且要他代買幾套衣服來。
    
      待店伙回來後,就命他代為煎藥,他自己抽個空兒,自去洗澡換衣。
    
      沐浴梳洗完畢,回來時,但覺一身輕鬆像換了一個人。
    
      買來的衣服倒也合身,這時覺得腹中飢餓,想到外面去吃,又放心不下張長亭。
    
      暗想道:「張長亭的仇家太多了,不要讓人暗算她了,她還在夢中。」
    
      於是轉念預備命店伙買東西來在房裡吃。
    
      這時藥煎好,他又親自細心地服侍張長亭喝下去。
    
      張長亭緊皺眉頭,把藥喝完,這才舒眉問道:「你怎的不出去溜溜呀?出去見
    識見識,總比悶坐房中有意思。」
    
      他道:「我本想出去吃點東西,可是想起你的仇家太多,防不勝防,我怎能放
    心出去?」
    
      張長亭聽了,不覺嘟著嘴唇,呆呆地看著他,眼中流露出異樣溫柔的光芒。
    
      歇了一會,粲然微笑道:「你儘管去無妨,武昌是個大地方,諒那些人白天不
    敢胡鬧,你回來時,我再告訴你一樁事,現在不說,免阻了你的興致,但你別去得
    太久,使我掛念。」
    
      阿玉隨口道:「那麼我便去一會兒回來。」
    
      ※      ※      ※      ※
    
      他到了街上,但覺耳目全新,他雖也生長大戶人家,哪曾見過這般繁華風流?
    頓覺紅塵擾攘,其中亦有佳趣。
    
      他信步走著,不覺走到東大街,遙見東關城垣隱隱。
    
      這時天已晌午,身上略覺懊熱,四下張望,亦見右首有座酒樓。
    
      便一逕走上樓去,撿個近窗的座位坐了,叫堂倌代點了幾個菜。
    
      座位後面是一層薄板,原來是隔開的雅座,裡面似有好幾個人圍坐豪飲之聲。
    
      阿玉待得菜來,舒暢地吃著,覺得味道特別好。
    
      忽然後面雅座裡,一個尖嗓子叫道:「各位兄弟別喝多了,這裡的玉梨春酒力
    最長,留神醉到明晨還爬不起來,今晚我們還有事呢?」
    
      「老大你別嚕嗦了,要論計謀,我不及你,但酒量可比你強得多啦。」
    
      這個嗓音粗濁,卻是內力充沛,只聽有些人在叫好。
    
      尖嗓子道:「瓢把子今天心神不安,提防今晚的事弄壞了,可沒有好處。」
    
      另外一人問道:「瓢把子幹麼煩惱?昨天不是來了個好朋友,叫九指甚麼的麼
    ?」
    
      阿玉心神一動,他們說的「九指」是不是「九指神魔」?
    
      只聽又有人問道:「是不是為了那個下帖那小子的事?」
    
      尖嗓子答道:「好吧,咱們都是自家哥們,說也無妨,但切莫對外亂說,你可
    知下帖的人是誰麼?」
    
      那人答道:「我怎不知,現在不是又綴著他們了麼?就是那個像娘兒的小子呀
    。」
    
      尖嗓子道:「對了,可是你知他是誰麼?我告訴你們……」
    
      說到這裡,他的尖嗓子壓低聲音,阿玉不覺貼耳靜聽。
    
      只聽尖嗓子低道:「那小子是無回谷的人呀,他帶來無回谷主『鬼母』的帖子
    ,裡面說甚麼我可不曉得,瓢把子立刻寢睡不安,日夕派人跟著那下帖的人,昨天
    『九指神魔』褚老前輩來後,立刻去找那人,你知後來怎樣?」
    
      他忽然一歇,見眾人全無聲息,便得意地提高嗓子道:「褚老去了回來便頓腳
    走了,聽說他本來要拾下那小子,然後帶到『西天無回谷』去找『鬼母』晦氣,誰
    知卻退回來,沒勁兒啦。」
    
      眾人都發出驚詫之聲,一個人道:「連『九指神魔』也動不了人家,我們可是
    狗蛋,跟人家比甚麼呢?」
    
      一人道:「那麼那兩個小子該是『出手無回龍虎鳳』之中的兩個吧?」
    
      這人說到這幾個字時,竟嚇得連聲音也顯得不大自然。
    
      阿玉這時更豎起耳朵去聽,只見尖嗓子沉吟道:「怕不是吧,一『鳳』是個女
    的,一『龍』一『虎』又出了名猙獰可怕,比我的長相還嚇唬人。」
    
      有人道:「我看那小子準是一鳳喬裝的。」
    
      一個人介面猜道:「只不知同行俊俏小子是誰?」
    
      這人道:「哎呀,那同行的小子艷福真不淺哪……」
    
      粗俗的聲音,並且「咕」的一聲,似在吞唾沫。
    
      這時幾個人笑道:「看陸二哥那個勁兒,他是連人影也未曾見過,就垂涎三尺
    了哪!」
    
      那些人都哈哈哄笑起來,阿玉不禁怒氣勃勃地站起來,轉念卻又頹然坐下,細
    想方纔他們所說的話。
    
      這時隔壁嘈雜喧騰了一會,有一個人大聲問道:「胡狼師兄,原來『九指神魔
    』是瓢把子的好朋友,怎的以前未曾來過?」
    
      那尖嗓子傲然回答:「哼,你來了總共幾天?瓢把子和褚老昔年都在『漠北七
    花門』你那時候還穿開檔褲呢!」
    
      阿玉一聽之下心中明白,這些傢伙今晚要辦的事,就是要對付張長亭與自己兩
    個。
    
      那尖嗓子胡狼又道:「諸位今晚動手時可別大意,無回谷的兩個扎手貨就在隔
    壁長春客棧住,按說他們也算是黑道中人,而且不知我們真正用意,該不會從中架
    樑子?但這檔子已和我們瓢把子有過節,我們非多加小心不可,不是兄弟洩氣,如
    果不是靠這管『雞鳴五鼓香』咱們『烏沙六熊』要是跟他們走真章動手相搏,也都
    是白饒性命……」
    
      其餘的人聽完他的話,都默然無語。
    
      阿玉趕快站起來,搶著下樓付賬,匆匆回去客店。
    
      ※      ※      ※      ※
    
      他在西跨院裡停住步,心中湧起陣陣思潮……
    
      而今可知道張長亭的底細了,她原來是「西天無回谷」「鬼母」座下,江湖聞
    名喪膽的「一鳳」。
    
      我與無回谷有仇,我是乘機殺她報仇?還是頓足一走,袖手不管?
    
      抑是暫時保護她,待她痊癒再算這筆賬?
    
      這個問題可把他難住了,遲疑了許久,終於輕輕歎氣,這種危急時刻甩掉她實
    在是不仁不義。
    
      還是暫且保護她吧,但是無論如何不能和她要好了!
    
      偶然抬眼,發覺有異。
    
      如果不是他練過「虛室生明」也絕難察覺,那邊簷角幽暗處有雙眼睛!
    
      他們已經被人監視了!
    
      ※      ※      ※      ※
    
      推門進房,直入房間,只見張長亭正蒙頭而睡。
    
      凝脂般的手腕伸出被子,腕間帶著一隻金鐲,金光粲然,煞是可愛。
    
      他心中軟軟的,走將近床邊,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放回被內。
    
      拉了一張椅,就坐在一旁休息,獨自陷入沉思……
    
      良久,張長亭還沒有動靜,他不放心地輕輕揭開被子察看,只見她面上香汗點
    點,他情不自禁掏出汗巾,替她輕輕抹著。
    
      又見她帽子捆得緊緊的,便替她脫下,一頭烏亮秀髮垂將下來,立刻變成一個
    絕色少女。
    
      他一手拿著帽,一手替她拭汗,張長亭「唔」一聲醒來,張開眼睛見他在替自
    己拭汗,不禁嫣然一笑,阿玉竟看得呆了。
    
      她一見他手中的帽子,面色一變,掙扎問道:「你解下我的帽子?」
    
      阿玉把帽子拿到眼前看一下,隨手拋在桌上,道:「你以為我不知道麼?」
    
      張長亭歎道:「你……你……假裝老實……」
    
      像是沒有力氣說下去了,無可奈何地歎口氣……
    
      阿玉連忙道:「不,我是在你病倒後,在船上時發覺的。」
    
      瞄他一眼,見他說得十分真誠,淺笑一下,低聲道:「好吧,我信你就是。」
    
      阿玉趕緊將剛才在酒樓聽的話告訴她,嚴正道:「你生了病,他們又人多勢眾
    ,我可是雙拳難敵四手。」
    
      張長亭想了一下,忽然笑道:「我有個主意,你可記得我進門時叫你數石子的
    事?我說過待你回來時告訴你一件事,便是指此。」
    
      阿玉點點頭,張長亭道:「那些石子是我命手下教徒報告的消息,意思是說有
    二十多人在武昌要追拿我。」
    
      阿玉聽得心驚,張長亭又道:「兩塊黑的表示有兩個功力非常的高手,我想大
    概會是『鐵掌鷹爪』鐵彬本人,還有則不知是誰?四塊紅的表示功力不錯的好手,
    大概如『銀梭』徐元盛等,至於白色石子,余子不足道……」
    
      阿玉嚇一跳,驚道:「好傢伙,你到底惹過多少麻煩?」
    
      張長亭摟著他的脖子,偎在他胸前,膩聲道:「好嘛,我答應你,以後我再也
    不惹麻煩啦……」
    
      阿玉不忍深責,只是歎道:「這麼說,今天晚上會有兩批人要來找你算賬……」
    
      一見她臉色不好,急忙過來扶她睡下,張長亭拉著他的手挨在臉頰處,軟弱地
    道:「我被人欺負,你可得幫我。」
    
      聲音十分哀婉無助,阿玉被她拉住手貼在臉頰時,不想立即縮回,這時心中大
    大不忍,漫聲道:「這個自然,我一定拚命幫你,你不要多想了……對了,我想問
    你,你奉命到處惹事生非,為的是甚麼呢?」
    
      張長亭張口要說,忽然又忍住,只道:「這件事告訴你,無益有害,我師父性
    情暴戾,無論是誰都不能拂逆她的意思,你知道了,也許見獵心喜,到時我也沒有
    辦法,我求求你別打聽這件事,你可肯答應?」
    
      說完,雙眸乞憐地望著他,阿玉覺得實在不忍拂逆她的意思,只好面有難色地
    點點頭,道:「好吧,我不問你,但關於你們所謂一『龍』一『虎』一『鳳』的內
    情,可以告訴我吧?」
    
      張長亭輕咳一聲,吃力地說道:「一鳳就是我,我姓張倒是不假,名字則沒有
    『長』字,只有一個女旁的『婷』。」
    
      阿玉覺得張婷這個名字很好聽,輕輕的念了兩遍。
    
      張婷又道:「因為我的外號是『白鳳』故稱為一鳳,一『龍』是我的大師兄,
    叫做鄔裕康,一『虎』是我二師兄,叫做段洪……」
    
      她說完這些話,面色漸漸紅將起來,微微喘息……
    
      阿玉歉然道:「你別太累,好好休息一會兒……」
    
      張婷在枕上搖搖頭,疲乏地閉上眼睛,輕輕道:「我一生未曾病過,現在總算
    嘗到滋味……但有你在旁邊伴我,吃點苦也甘心。」
    
      阿玉聽到她大膽的話,反而臉紅起來,心中卻覺得一股甜蜜,十分舒服,這時
    他的手掌仍然貼在她臉頰,漸漸覺得燙熱炙手,暗中吃驚,那大夫不是說不妨礙麼
    ?怎的現在反倒更燒了?
    
      過了一刻,張婷的臉色更紅了,看起來愈形艷麗,阿玉耽心不已,忽聽張婷道
    :「啊:是大師兄……不,你別來,走開……」
    
      原來是昏迷中囈語,他輕輕收回那隻手,然後替她蓋好被子。
    
      只聽張婷又在叫「大師兄」他坐在椅上關心地看著她。
    
      她連連囈語,都說得含糊不清,他可聽不出來,只能聽到她老是叫著大師兄,
    聲音哀婉動人。
    
      他眉頭皺起,心中莫名地煩惱著,暗自猜想她和大師兄的糾葛……
    
      一直到傍晚時分,張婷才安靜地睡著……
    
      他煩躁地在房子裡踱步兜圈子,怎麼不趕快去救梅潔潔?盡在這裡把時間浪費
    在仇家身上。
    
      真想硬起心腸,撒手一走。
    
      他心底隱約浮起失望的情緒,原來是在張婷囈語中,卻沒有提到他的名字。
    
      他命店伙叫東西在房間吃,吃完之後,便盤膝用功,等待事情發生……
    
      ※      ※      ※      ※
    
      三更打過了不久,東邊出現了六條人影,一路竄房踏瓦,轉眼便來到「長春客
    棧」屋頂上,正是日間在酒樓上會商的「烏沙六熊」。
    
      簷角暗影處「咕咕咕」三聲,似是聯絡暗號。
    
      這「六熊」中的老大壓低聲音,卻仍是尖著嗓子開口道:「是小三子麼?」
    
      暗影處回答道:「是。」
    
      老大道:「盯牢了麼?」
    
      小三子道:「盯牢了,一個病的,捲著被子在床上睡覺,一個好的,從回來就
    沒有再出去過……」
    
      老大「嗯」一聲,又問道:「哪一間?」
    
      小三子用手一指,老大點點頭,吩咐道:「陸二下去薰香,拿人……只要雌貨
    !」
    
      又吩咐道:「老三、老六到左面,老四、老五到右邊把風……我在這裡接應!」
    
      眾人應了一聲,陸二最是興奮,久聞那雌貨美艷絕倫,這下奉派擄人,正好上
    下其手,先吃她一頓干豆腐,雖然未曾真個,倒也可以銷魂!
    
      溜身而下,躡手躡足掩至窗下,以手指沾上口水弄濕窗紙,再以手指戮破一個
    小孔。
    
      從懷中取出一隻銅鶴,鶴嘴中空,輕輕伸入窗內,鶴腹裝的是鶴下五門最常用
    ,卻最易得手的「雞鳴五鼓香」。
    
      一口氣從鶴尾吹入,那一縷輕煙就從鶴嘴噴入室內,瀰漫開來……
    
      現在陸二隻要耐心的等著,等那「雞鳴五鼓香」發揮功效……
    
      ※      ※      ※      ※
    
      室內的阿玉也在耐心的等著,他運氣實在不錯,在酒樓聽到了他們的陰謀,也
    知道他們會用這種「雞鳴五鼓香」。
    
      好在他氣息悠長,盡可以跟室外那個陸二耗下去……
    
      他有的是時間,因為他還要等另一批敵人,門口黑白大小石子所表示的敵人……
    
      陸二終於有了動靜,他認為經過這麼久的時間,室內的人早該倒下啦!
    
      但是陸二是慣賊,隨時隨地都小心謹慎,他拔出一柄又薄又利的鋼刀,以刀尖
    緩緩插入兩扇窗扇之間,緩緩移動,試探著窗閂的位置,輕輕一撥就挑開了。
    
      收好鋼刀,伸手托住窗扇再小心地推開,不使磨擦而發出聲音……
    
      他不得不小心,因為他知道那個俊俏小子雖不怎麼樣,而那個一「鳳」可是個
    下手毫無留情的煞星!
    
      就算是她病了,奄奄一息,仍有足夠的力量置自己於死地!
    
      現在,他扔了一粒小小的石子進去,這叫做投石問路,如果裡面有任何動靜,
    他就要腳底抹油,走為上策!
    
      到底是自己小命要緊吶!
    
      ※      ※      ※      ※
    
      一點動靜也沒有,看來那兩個都已迷倒了!
    
      陸二這才放心大膽,手持鋼刀,一躍而入。
    
      果然見到那雌貨玉面飛霞,秀髮如雲,一張千嬌百媚的臉孔,著實教人口水直
    流……
    
      心癢難熬,忍不住伸手往她臉上摸一把。
    
      誰知他的手尚未碰到她的臉,背後一聲輕咳,嚇得他幾乎跳了起來。
    
      他還來不及轉身,阿玉已經一指戮在他後頭「天陽穴」上!
    
      陸二應指而倒,阿玉歎了口氣,道:「你也太不小心了……」
    
      ※      ※      ※      ※
    
      就在此時,長春客棧西面,忽地另外出現十餘條人影,正是「銀梭」徐元盛等
    人。
    
      這面看風的人連忙穩住身形,一面低哨報警,通報陸老二。
    
      但是窗內卻沒有任何回音,老大恨聲道:「這小子色膽大過天,真是不知死活
    !」
    
      他吩咐道:「老四、老五下去,趕快把他拉走!」
    
      話未說完,忽然房內嘩啦啦一聲巨響,似是好幾個洗臉銅盆,一齊敲響!
    
      深夜中這聲音有如青天霹靂,嚇得人心慌意亂!
    
      徐元盛等人當然也聽到,立刻就發覺這邊人影幢幢,喊一聲:「在那裡!」
    
      室內阿玉早已換上穿著陸二的衣衫,油燈扔到床上,使蚊帳、被子燒了起來,
    這才用被子捲了張婷,扛著衝出來!
    
      黑暗中以為自己人,老大叫聲:「得手了,扯活!」
    
      徐元盛等人追到,怒喝道:「把人留下!」
    
      老大立刻吩咐道:「老二突圍,我們斷後!」
    
      這邊展開一場爭奪戰,阿玉已抱了張婷,突圍而去……
    
      混戰中,徐元盛叫道:「他們擄去了一個,屋裡應該還有一個!」
    
      常仲立刻竄入屋中,抱了一人出來,往地上一扔,道:「不是這個!」
    
      那邊認出是陸二,怒吼道:「拚啦!」
    
      房中火起,一發不可收拾,頃刻間驚動人們,喊救,救火,一陣混亂……
    
      阿玉早已抱著張婷落荒而逃,遠走高飛……
    
      ※      ※      ※      ※
    
      他展開腳程,逕自向西方狂奔而去……
    
      這時在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便是趁著天色未明之前,能夠逃出百里來地,大
    約追兵不能趕著他了。
    
      本來以他的腳程,要走百里來地那是易事,可是如今手上橫抱著張婷,又在黑
    暗夜之間,偶有失足就怕傷了張婷,故此當他跑到天色曦微,黎明來臨之時,雖然
    已跑了將近百里,可也累壞了他。
    
      阿玉停下步來,找塊石頭處坐下,懷中抱著張婷,慢慢調息呼吸。
    
      歇了一會,真氣在體內流轉了一周,漸覺心神和氣力都恢復了,這才四下張望。
    
      他發覺自己正處於荒野之中,前面再過不遠,便是綿綿不絕的山巒。
    
      那山腳下疏疏落落有些房舍,此時炊煙升起,有些農人已荷著農具走向田間。
    
      他一看到炊煙立刻感到又饑又渴,抱著張婷直向最近的那座房子走去。
    
      ※      ※      ※      ※
    
      他越過幾處田埂,這凌晨時的清爽空氣令他頭腦清醒開朗起來,踏著露珠一直
    走到那屋子前。
    
      只見門房洞開著,一個鄉婦的側影在弄著早炊,幾縷輕煙從門房裡散飄出來。
    
      阿玉咳了一聲,那婦人聽到人聲詫異地回頭望來,阿玉道:「大嫂,我想討碗
    水喝喝。」
    
      那婦人道:「使得,我倒給你。」
    
      當下端了一碗剛開的水,還冒著騰騰熱氣,走出屋外來遞給他。
    
      阿玉微微屈身蹲下,把張婷下半身架在腿間,騰出一隻手去接那只碗。
    
      那婦人一低頭,看到棉被末端露出烏亮亮的頭髮,竟是個絕色美女,不禁「啊
    」地驚叫一聲,手上的碗也拿不穩,一碗滾水潑了出來。
    
      阿玉也是大驚,恐怕熱水燙在張婷頭上,腰間、腳尖同時用力,伸出去拿碗的
    手變指成掌,猛力一撥。
    
      這幾下動作一齊發動,只見他的人原式不變,退開了半丈,掉下的碗和大部分
    滾水,給他猛然以掌力扇開一旁。
    
      那碗卻在數丈外落下,傳來清脆的破裂聲。
    
      那婦人被他這一下迅疾如風的動作嚇呆了,歇了一下,結巴地道:「我……不
    是存心的。」
    
      阿玉露齒一笑,道:「大嫂,我賠你破了的碗。」
    
      那婦人仍是驚懼,阿玉知她誤會,趕忙解釋,道:「大嫂,這是我妹子,她病
    了,我四處帶她去求醫。」
    
      那婦人見他年紀經經,長得斯文端正好看而且和氣,有些信了,便恢復了常態
    ,懇切地道:「是我多怪……抱著生病的人走了許久也該累了,你進來喝碗水歇歇
    腿吧。」
    
      阿玉看她雖然長得粗陋,臉上卻甚和善,便道了謝走進屋去。
    
      他一看屋角擺著一張木床,便走過去將張婷小心放下。
    
      那婦人另外端了一碗水過來,阿玉這時正揭開掩著張婷粉面的被子。
    
      那婦人一看張婷,不覺呆了,只見她清秀絕美的臉龐,此刻因為發高燒而雙頰
    赤紅,不禁教人心生憐惜,不住歎道:「可憐的女娃……」
    
      阿玉接過那碗水,慢慢喝完,那婦人才道:「你這妹子病得這樣,哪裡還捱得
    住路上勞頓,你如不嫌此處迫促,可以暫時歇歇。我那當家的心地比我還好,一定
    不會見怪。」
    
      阿玉連忙道謝,說道:「只是打擾了大嫂,心裡不安。」
    
      那婦人又道:「你要給請個大夫,山坳裡住有幾位。」
    
      阿玉詫道:「怎的這等地方,倒有幾位大夫?」
    
      那婦人道:「大叔別看這裡只有十來戶人家,那山坳裡卻叫做『鄔家峪』是個
    大村落,不下數千戶人家,可熱鬧得緊。」
    
      只聽她又道:「若大叔果真要請大夫,我可以走這一趟,馬上就可以請來。」
    
      阿玉連忙答應,煩她走一遭。
    
      那婦人便去了。
    
      ※      ※      ※      ※
    
      過了不久,那婦人果然領著一位年紀輕輕的大夫來到。
    
      那大夫一看見張婷天香國色,嬌艷無倫,看得目不轉睛,口水都快要流下來了。
    
      阿玉不悅地「哼」了一聲,催道:「大夫,勞你駕替我妹子切脈,看看是甚麼
    病呀?」
    
      那大夫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唯唯坐在床邊,拿起張婷白玉似的手腕,細心把起
    脈來。
    
      切了左脈,又切右手的脈,足足半個時辰,才把脈切完。
    
      阿玉道:「怎麼樣?」
    
      那大夫道:「令妹六脈調和,血氣甚強,比之平常人還要壯健,據我想來,令
    妹大概受了點風寒,沒有大礙的。」
    
      阿玉疑惑地道:「昨日看的大夫也是這樣說法,可是服了藥後,反而昏迷不醒
    ,熱度更高了。」
    
      大夫道:「大概是藥性太緩,你不用心急,吃下我這一劑藥,再看看怎樣?」
    
      說完,凝神開完藥方,再回頭望了張婷幾眼,方始走了。
    
      阿玉獨自拿著那張藥方,沉吟了好一會,方始央請那婦人再去另外請大夫來看。
    
      他認定不能離開張婷,故此只好央那婦人,婦人知道他不信那年輕的大夫,便
    又去了。
    
      這次來的大夫年紀甚老,頷下的鬍子都灰白了,但身體仍然硬朗,走起路來沒
    有一點龍鍾之態。
    
      他替張婷切完脈後,向著阿玉打量了兩眼,這才說道:「令妹的病非我所能醫
    治……如若我老眼無花,尊駕及令妹必定均有絕技在身,令妹恐怕用力過度內部震
    動,加上風寒侵體以至抱恙纏綿。只有深諳武功的人以穴道按摩法,另外服下辟風
    寒之藥,方能治癒,恕我力有不逮,不能處方了。」
    
      阿玉一聽之下大為慌亂,張婷必是被「九指神魔」褚莫邪暗害,無論如何得請
    這位大夫想想辦法。
    
      他神色焦慮,長歎道:「大夫所說極是,足見高明。可是無論怎樣還請大夫想
    個法兒,如能治癒舍妹,自當不吝重謝。」
    
      大夫搖頭道:「非是我不肯醫治,實是無法子。我只能教你一個方法,便是若
    令妹覺得渾身緊束,難以呼吸,同先解去衣服,在『鎖心』『歸玉』兩穴以及腹部
    『血倉』『氣海』兩穴,慢慢按摩,便能夠心中明白,呼吸正常,但不能完全治癒
    。」
    
      阿玉聽說不能完全治癒,急問道:「還有沒有其他法子?」
    
      大夫歎道:「還有一法,只恐說了也是無益……」
    
      阿玉忙問道:「還有甚麼法子?」
    
      大夫道:「我曾聽一位武林朋友說,向北約百里之遙,有一個山谷,叫做『蛤
    蟆谷』谷裡有一隻修煉了千年的『碧玉金線蛙』每逢月圓之夜就出來吞吐吸食月光
    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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