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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繞指神劍百煉

                    【第 二 冊】
    
      「癩頭」王九道:「好弟兄,王九忘不了你們,每人拿個十餘兩銀子是一定有
    的,現在快把這小子捆起來。」
    
      阿玉這時已知道了是甚麼事情,抬頭一看,只見屋子角落裡,有個人被捆著手
    腳,用布紮著嘴巴,原來是那收容他們的婦人。
    
      那「癩頭」王九一雙色淫淫的眼睛,只顧溜在張婷臉上,這時再也忍不住色迷
    心竅,伸出毛茸茸的右手,從阿玉頭上伸過,想摸張婷的臉蛋。
    
      阿玉這時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四肢微一用勁,那三個用力捺住他手
    腳的大漢,全部「哎呀」大叫,被震得踉蹌後退「噗通」連聲地跌在地上,哇哇大
    叫。
    
      「癩頭」王九還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猛覺伸出去的右手被人捏住,就像一
    把大鐵鉗似地鉗著他的手腕,捏得臂骨都發出響聲。
    
      這一下疼得他屁滾尿流,不由得叫聲:「我的媽呀。」人便險些疼暈了。
    
      阿玉唯恐驚動張婷,手上減去力量,慢慢地坐起身來,但仍然捏住「癩頭」王
    九的手臂。
    
      「癩頭」王九驚魂稍定,連忙哀求道:「好漢爺饒命,小人實在該死,冒犯大
    爺……」
    
      阿玉並不回答,卻見那些爪牙們都捏著屁股,一溜煙走了,他一把提起這王九
    ,走出房外面來。
    
      阿玉隨手在「癩頭」王九脅下一點,那廝便渾身癱在地上。
    
      他回身進去替那婦人解開,那婦人低聲道:「大叔,你千萬別弄傷那『癩頭』
    他是……魔教裡的人,在這「鄔家峪」這一帶,凶得緊哪!」
    
      阿玉明白這婦人怕那「癩頭」王九事後尋仇,眉頭不禁緊皺,暗想道:「我有
    心將此人廢了,卻怕他的黨羽連累好人,只好便宜了這廝。」
    
      當下答道:「我不傷他,大嫂你可曾受傷?」
    
      婦人連連搖頭,阿玉轉身出去,看看癱在地上的「癩頭」王九,忽然有了一個
    主意,便踢了王九一腳,喝道:「你這廝起來,我有話問你。」
    
      「癩頭」王九本來全身癱軟,不能動彈,被阿玉一腳踢處,立刻恢復氣力。
    
      知道他這一踢是給自己解穴,趕緊翻身跪在地上,不住叩頭求饒。
    
      他心裡知道方才人家是用點穴法,這樁事可不是像他這種人辦得到的,只要人
    家指頭一動,自己有十條性命也算完了,教他焉不驚?
    
      阿玉道:「你想死還是想活?」
    
      王九忙叩頭道:「小的想活,大爺你手下開恩。」
    
      阿玉當胸一把揪住他起來,狠聲道:「便宜你的狗命,立刻去備一匹好馬給我
    ,要快,我和生病的妹子要趕到別的地方去。」
    
      阿玉說完,倏地在他胸前戳了一指頭,戳得他一陣劇痛,歷久不息。
    
      王九撫著痛處,驚道:「這次你又點了我甚麼穴?」
    
      阿玉冷笑道:「死穴。」
    
      王九一下子臉色發白,手足發軟,幾乎栽倒。
    
      阿玉道:「你放心,暫時還死不了……半個時辰之內你備馬回來,我再替你解
    開死穴。」
    
      「癩頭」王九雙手掩著胸前被戳之處,臉色發青,不疊口地道:「小人曉得了
    ,馬上就回來,大爺你且等一會兒……」
    
      阿玉臉色一寒,道:「去吧!」
    
      輕經一推,王九站立不穩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下地上,再爬起身來,竟自一
    溜煙地奔向山坳……
    
      身後微有聲響,阿玉回頭,見那婦人畏怯怯地站在門邊。
    
      他又摸出一錠銀子,走過去給她,道:「我馬上要離開這裡了,大嫂你放心,
    那廝絕不敢來找你麻煩。」
    
      那婦人疑信參半地點點頭,揣起銀子。
    
      阿玉也不管她,走到屋裡將床單撕成兩條布帶,將張婷連人帶被的捆住。
    
      他沒有將張婷面龐蓋住,為的是不讓她氣悶。
    
      張婷依舊沒有清醒,待了不久工夫,耳中聽到馬蹄敲地之聲,忙出屋一看,不
    由得讚道:「好馬!」
    
      「癩頭」王九翻身下馬,諂笑道:「大爺好眼力,這馬是這山坳裡第一好馬,
    腳程又快又穩,等一會兒大爺便會知道了。」
    
      忽然看到那邊路上,好幾個人正急急奔來,阿玉抱起張婷,腳下一點,輕飄飄
    地飛起來,落在馬背上。
    
      「癩頭」王九臉色忽青忽白,這時見他的身手如此,不敢則聲,連忙遞過馬韁。
    
      阿玉從未騎過馬,但他身手不比尋常,在馬背上夷然自若,一手抱著張婷,一
    手抖韁,胯下駿馬低嘶一聲,邁步向前「癩頭」王九急忙喊道:「大爺還沒有替小
    的解開死穴哩。」
    
      阿玉輕揚絲鞭,笑道:「我哪裡點你死穴來?你給我騙啦。」
    
      那邊路上的幾個人都站立在路旁,阿玉昂然催馬走過去,一個傢伙趕快別轉臉
    ,不敢和他對目光,他料得定是適才逃走的人去引救兵來,見他沒有動靜,便不理
    會。
    
      可是其中一個人看見了張婷的臉,忽然驚訝地「啊」了一聲,急走兩步,倏地
    伸手拉住馬口嚼環,大聲問道:「喂,這姑娘是誰?」
    
      阿玉劍眉倒豎,原來此刻他最憎別人侵犯到張婷,他低叱一聲,道:「她自然
    是我的人。」
    
      那人的表情變得十分奇怪,道:「怎麼會是你的人?」
    
      阿玉按捺不住,口中喝道:「滾開!」
    
      隨著這聲喝叱,手中馬鞭「嗖」地一抽,正抽在那人手上,那人疼得叫一聲,
    鬆手退步。
    
      旁立幾個人之中,一個忽掣出利刃,撲將上來,口裡罵道:「小子你敢打人?
    下來!」
    
      阿玉看也不看,手中皮鞭又是「吧」的一聲,正好卷在那人前臂。
    
      他內勁一發,皮鞭抖處,只見那人輕飄飄地飛起,從他頭上掠過「叭達」一聲
    ,摔在田里,手中利刀也撒了手,竟爬不起來。
    
      方纔捋住馬頭那人,一看之下,嚇得瞠目呆立。
    
      阿玉這時才冷笑連聲,雙腿微微用力,那駿馬長嘶一聲,立地撒開四蹄,絕塵
    而去……
    
      ※      ※      ※      ※
    
      阿玉並沒有把這回事擱在心裡,只惦記著趕快到「蛤蟆谷」設法找到那「碧玉
    金線蛙」救治張婷。
    
      他緊催馬走著,可是又不敢太快,因為他究竟全憑本身武功來騎馬,對於駕馭
    之術完全不懂。
    
      這樣走了兩個時辰,只不過走了九十餘里。
    
      這時前面有個市鎮,人煙甚密,他看看懷中的張婷,卻見她眼睛微動,趕快勒
    住馬匹,嘴巴挨到她鬢邊叫道:「張婷……」
    
      張婷忽地睜開眼睛,晌午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疼痛,趕緊又閉上,無力地道:「
    阿玉……是你麼?」
    
      「是的,是我,你覺得怎樣了?我們如今求仙丹去,準保把你治好,你聽見我
    說話麼?」
    
      她困難地點點頭,忽然呻吟道:「我全身好痛苦……」
    
      那鼻息也變得粗大沉重起來,阿玉猛吃一驚!記起那大夫的話,連忙遊目四顧
    ,看到路左兩丈遠處,有一片密密的竹林,便猛抖馬韁,疾馳到竹林邊……
    
      抱起張婷,縱身下馬,順手把馬韁纏在一根竹上,匆匆鑽進竹林去……
    
      ※      ※      ※      ※
    
      在竹林深處,他四下張望,找到一處較寬坦和背風之地,放下張婷,趕快解掉
    布帶,打開棉被,只見張婷雙手握拳,微微顫抖,面容顯得十分痛苦。
    
      他不再遲疑,解開張婷的衣服,再解貼身褻衣,鼻端隱隱嗅到蘭麝般香氣……
    
      阿玉不是完全沒有經過人道的楞小子,他在幽洞之底與梅潔潔「快樂」過無數
    次。
    
      在九固山寨與呂金花同練奇功的兩三個月裡,日夕耳鬢廝磨,恩愛逾恆,肌膚
    之親也不知多少回了……
    
      此刻竟也禁不住臉紅心跳,血脈賁張,手足發抖……
    
      急切間竟解不開那褻衣,張婷痛苦的面容使他勇氣陡增,指上暗中用勁,疾地
    一割,那褻衣分作兩邊,一個凝脂般雪白的胴體,盡入眼底,兩團新剝雞頭肉兀自
    搖顫不已。
    
      阿玉強自壓下紊亂的心情,認準穴道,雙手分按左乳內側的「鎖心穴」和右乳
    下側的「歸玉穴」。
    
      觸手處,但覺溫馨柔軟,滑不留手。
    
      這時他不敢心神旁鶩,深吸一口氣,將本身「盈虛奇功」由兩手心傳出,輕輕
    揉摩。
    
      只聽醫生之言,不知有效無效?只得繼續在內力上加勁,一面注意著張婷的反
    應。
    
      果然不久之後,張婷面上漸漸消失了痛苦之色……
    
      他心頭大慰,跟著又把手掌移到小腹處的「血倉」和「氣海」兩穴,摩娑了好
    幾下,張婷便「呀」地吁出聲來。
    
      阿玉忙問道:「你現在覺得好些兒吧?」
    
      張婷困憊地答道:「方纔差點透不過氣來,心中直是發昏,現在好得多了,啊
    ……」
    
      她忽然發覺自己衣服都被解開了,阿玉的雙手像火一般炙熱,正在她小腹間推
    揉著。
    
      禁不住又驚又羞,一股難言的滋味,使她話也說不出來。
    
      他此時立刻收手,趕快用外面的衣服替她掩住裸露的身體,面紅耳赤地囁嚅道
    :「這是一位大夫教我做的……你別生氣……」
    
      張婷也自玉面緋紅,輕輕閉上眼睛,沒有答話。
    
      她自己也是個練武之人,知道他是在給自己按穴輸功,為了療治傷勢自然不能
    避嫌,只是彼此面面相對著終是害羞。
    
      阿玉耽憂地看著她,半晌問道:「你在怪我麼?」
    
      只見她微微搖首,卻閉上眼睛,道:「我很困啦……」
    
      阿玉動手替她蓋好被,道:「那你就睡吧。」
    
      張婷哪是想睡,只是害羞不過,故意說的。
    
      她是個女孩兒家,此生破題兒第一遭裸露嬌軀呈現人前,任她殺人不眨眼,此
    刻也是羞得抬不起眼皮來。
    
      她在痛苦之後,忽然全身舒暢,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在夢中也不由得浮起笑容……
    
      阿玉守候了好一會,見她真個睡著,卻是笑靨生春,美艷如花,腦海中但覺迷
    糊一片,情不自禁伏下身軀,經經地吻在她朱唇上。
    
      倏地耳中聽到一聲喝叱,聲音低沉,隨著那喝叱之聲,暗器嘶風已到了後腦。
    
      本來要避開這一暗襲甚是容易,只是若一閃避,這暗器便會打在張婷面龐上了。
    
      阿玉此刻從溫柔鄉中驚醒,危機一髮之間,哪有考慮餘地,只好猛運真氣,封
    閉穴道,微微長身,避開後腦致命之處,準備用背上肉厚的地方挨這一下。
    
      只要不是毒藥暗器,便無大礙。
    
      那暗器帶起嘶風之聲,將要打到,忽聽輕微一響,就像燈花爆開時的聲音一樣
    ,那暗器已經從側面飛過,打向光滑滑的青竹上,餘勁未衰,滑向別的竹竿上,激
    起十數聲清脆的迴響,原來是支鋼鏢。
    
      阿玉暗中奇怪,是誰人會在這危急的當兒出手相救?回首看時,卻見後面兩丈
    左右,分立著兩個人。
    
      他從暗器發的方向,推知放鏢的是那正當出路的人,這人長得極為結實,四四
    方方的臉形,透出有點魯鈍的樣子。
    
      在左邊的人,便是後來出手用一種體積較小的暗器,把鋼鏢打歪救了自己的人。
    
      阿玉感激地打量他一眼,只見他中等身材,瘦削的臉上露著精悍的神色。
    
      這人正拿眼睛瞧著正面站著的那個人,用責備的口吻道:「陳老四,你總是這
    麼魯莽,要傷了她怎辦?」
    
      陳老四被這人責備後,似乎領悟了他的意思,一邊向阿玉這邊走來,一邊答道
    :「郝三,你說得對,我一時糊塗啦,誰教我生氣呢?」
    
      阿玉這時反而有點糊塗了,照理由推想,那後來出手相救的郝三,不應該和暗
    襲的陳老四是一路,但聽郝三的話,好像不想傷害自己,這樣便不是敵人了,但陳
    老四又為甚麼生氣呢?
    
      這兩人一左一右走將近來,那郝三面色陰沉,戟指道:「光天化日之下,幹得
    好事,你把命留下吧。」
    
      阿玉倏地起立,指指地上的張婷,沉聲道:「好呀,你們是衝著她來的,是不
    是?」
    
      那郝三道:「你猜得對,我們要留下她,但也要留下你的狗命。」
    
      陳老四這時吶喊一聲,雙拳一掄,向阿玉攻來。
    
      阿玉見這人的拳式,竟是少林的伏虎拳,不敢小覷這莽漢,雙掌一翻,使出百
    禽掌法中精妙絕招「登虎望月」右掌前伸,封住猛烈攻勢,左掌伸縮未定,隨時變
    化傷敵。
    
      他掌力封處,那莽漢陳四竟吃不住,腳步一浮,身形不定。
    
      阿玉左掌一翻,陳四隨手便倒,一跤跌在地上。
    
      郝三猛吃一驚!沒有立即進攻,用一種奇怪的江湖幫會的切口,向他說了幾句
    ,阿玉哪裡懂得,只瞪眼看著他。
    
      郝三見他不懂,彎腰在腿幫上一探,拔出兩柄尺許長短,精光耀眼的手叉子來。
    
      倏地舞起刀花,擾亂敵人眼目,跟著刃挾風聲,兩柄手叉子,一上一下,逕向
    阿玉身上刺去。
    
      阿玉寸步不移,待得刀光及體,驀地收胸吸腹,上半身便退後半尺左右,雙手
    展開「盈虛奇功」中的「盤」字訣,指上運力,閃電般一抄。
    
      郝三第一下出手,招式已是用老,這時急忙撤回手臂,但不及,猛覺雙手一疼
    ,兩柄手叉子都到人家手裡去了。
    
      接著被一股大力一托,不由自主退了四、五步,卻沒有受傷。
    
      阿玉把奪來的叉子隨手一擲,插在郝三面前地上,喝道:「念你替我擋開暗器
    ,這番饒了你們,快給我滾!」
    
      陳老四也沒有受傷,早爬起來,這時待郝三拔回地上的叉子,兩人便狼狽逃走。
    
      阿玉卻怕那匹馬被他們牽走,更不遲疑,伏身抱起張婷,施展出「蝴蝶穿花」
    的身法,左一閃,右一閃,剎那間便走出密密的竹林,竟搶在郝三、陳四兩人頭裡。
    
      那匹駿馬無恙兀立在原處,阿玉足尖一點,飛上馬背,把馬韁扯回手上,頭也
    不回,竟向市集處馳去。
    
      郝三、陳四兩人被他那神妙奇異的身法驚得呆住。
    
      郝三道:「現在,我們怎麼辦?」
    
      陳四道:「總不能袖手不管……追!」
    
      ※      ※      ※      ※
    
      當阿玉穿過市集時,許多人都詫異地看著他。
    
      事實上他的確值得令人注意,懷中抱著用被包裹住的張婷,只露出烏亮細長的
    秀髮,和美麗的臉龐。
    
      這樣包紮著一個女子,自己本身卻是個年輕的男子,哪能不教人嘖嘖稱異?
    
      這許多詫異的眼光,使他渾身不安,便沒敢在這市上停留,一逕穿越而過。
    
      出了熱鬧的市集,卻後悔沒有停下來吃點東西,也沒有問「蛤蟆谷」在何處。
    
      幸好路旁有一座茶棚,買了幾個饅頭,喝了兩碗茶,一面打聽「蛤蟆谷」在何
    處?
    
      店伙再朝西指,那裡隱約可見到一片山巒起伏阿玉不再耽誤,匆忙跨身上馬,
    繼續趕路……
    
      也在馬背上吃了饅頭充飢,策馬不停奔馳……
    
      他認定方向,一逕向西方進奔,也不管有路沒路……
    
      這一來,便走在荒山曠野之中了……
    
      到了黃昏時,張婷早醒過來,精神略覺好轉,便對阿玉道:「阿玉,我們暫且
    歇歇,你說好麼?」
    
      阿玉詫道:「就在這裡?」
    
      張婷道:「被子捲得太緊,我熱得難受,我說,只下來歇一下立刻就走,好不
    好?」
    
      阿玉連忙答應道:「好,我們在那裡草地上歇息一會。」
    
      策馬緩緩走向那塊草地上,把張婷抱下馬來,放在柔軟的草地上。
    
      張婷兩臂一伸,把被撥開,嬌憊地坐起來。
    
      一陣山風吹過,當然舒服多了……
    
      山風突是轉強,她身上的外衣忽地吹開,袒露出雪白胸膛,張婷不覺嬌羞著急
    忙掩住,暗裡機伶伶打個寒噤。
    
      阿玉後悔道:「方纔忘了替你把衣服掖好……」
    
      張婷羞紅盈頰,微嗔道:「不許你說,我不要聽……」
    
      阿玉微笑住口,張婷又道:「我的頭有點暈,你坐過來,讓我靠著……」
    
      阿玉挪過來,伸出臂膀圍擁著她,張婷輕掠雲鬢,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這時夕陽西墜,把半邊天都染紅了,歸鳥陣陣在空中鼓翅掠過,四下沒有半點
    人聲,也沒有半點人影。
    
      這寂靜廣大的地面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好像這宇宙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他們都欣幸此刻不致被別的事物所打擾,那將要西沉的夕陽,歸飛的宿鳥,天
    邊隱隱的青山,漠漠輕煙籠著的坪林……
    
      張婷那雙黑白分明的俏眼慢慢地移動著,終於落在他的面上,兩個人的眼光彼
    此接觸著,在探索對方心底的秘密,流露出各自心中滿溢的情緒。
    
      張婷低聲道:「我們到最遙遠的天邊去,那裡沒有人認識我們,也沒有人打擾
    我們……」
    
      阿玉「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張婷的眼睛裡一片柔情,流露出夢幻般的光芒,經輕地繼續說道:「我們到山
    明水秀的南方去,用那七彩燦爛的嵐漳織成最美麗的漁網……或者我們到北方大漠
    去,每天騎著巨大的駱駝,住在圓圓的蒙古包裡……」
    
      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孩,又這樣赤裸的表達愛意,任何男人都應該有「幸福」的
    感覺,阿玉的心中卻在滴血。
    
      她是「西天無回谷」的「一鳳」無回谷與自己正有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一旦
    正面與無回谷遭遇,張婷會如何自處?
    
      張婷卻沒有想到這些,只是深深沉浸在幸福的河流中,雖則也許僅是短暫的時
    間,但美妙的一刻卻可以憑著記憶而永遠存在,直到生命結束之時……
    
      阿玉抬起頭,張婷卻把面龐埋在他的胸膛裡……
    
      又過了許久,阿玉道:「今晚恐怕要在曠野裡露宿了。」
    
      張婷輕輕扭動,低聲道:「我不怕……」
    
      忽然遠處有幾聲犬吠隨風傳來,阿玉凝視側耳,聽了一會,道:「我聽到那邊
    有犬吠聲,大約有人居住在那裡。」
    
      張婷挺直身軀,道:「你去瞧瞧。」
    
      阿玉起來,眼光到處,犬吠聲音的來路,正好有一片樹林擋住,便展開身法,
    幾個起落,已縱到林邊。
    
      找著一株最高的樹,倏地一鶴升空,掠起三丈,左足一踏樹枝,又上升三丈,
    這樣再來兩下,便到了樹巔。
    
      他提氣經身,附在一枝細小的樹梢上,隨風搖擺著,四下憑眺。
    
      張婷在下面看到他這種絕頂輕功,不由得也暗中激贊,自歎弗如。
    
      阿玉眺望了一會,便從樹巔躍了下來,到張婷身旁,道:「大約里許外有一座
    庵廟,好像隱約聽到鐘磬之聲,我們到那裡去求宿,你道好麼?」
    
      張婷點頭道:「方外人與人方便,定不拒絕。」
    
      當下阿玉仍然用被包著張婷,一同上馬,直向那座庵廟。
    
      ※      ※      ※      ※
    
      只半盞茶工夫,已到了目的地,卻是一座尼庵,山門緊閉,上面寫著「慈雲庵
    」三個大字。
    
      阿玉催馬來到山門切近,勒定那馬。
    
      伸手用馬鞭敲那山門,歇了一會工夫,裡面起了步履之聲,接著「呀」的一聲
    ,山門打開來,卻是個中年女尼。
    
      女尼看到門外一個少年男子,騎在馬背上,懷中還抱著一個用被包著的絕色少
    女,在暮色蒼茫裡,這情景未免可怪。
    
      阿玉說道:「師父,請你行個方便,讓我們借宿一宵。」
    
      那女尼神色驚疑地看著他,沒有回答,阿玉又道:「這是我的妹子,她身上有
    病。」
    
      張婷這時向女尼微微一笑,細聲道:「師父,請你方便則個。」
    
      那女尼像被張婷的笑容迷惑住,當下道:「出家人慈悲為懷,施主們進來吧。」
    
      阿玉高興地應一聲,腳下甩蹬,抱著張婷跳下馬,走進山門。
    
      女尼替她牽馬進來,原來這「慈雲庵」地方不小,前後共有四、五進。
    
      院子種滿了各種花草,剪割得十分整齊,右邊有蓮荷小池,池中一塊石上,雕
    著一尊觀音,手中持著的淨水瓶噴出一股清泉,約有丈許高下,那噴泉落下時化為
    丈許大的圓形,紛紛灑落小池中。
    
      左側靠山牆邊有一條小石路,直通往後面。
    
      女尼道:「施主們先往庵堂落座,小尼先安頓這匹馬。」
    
      這時他已來到庵堂前,但見香煙繚繞,神燈半明,迎面黃幔裡供的是觀音菩薩。
    
      阿玉張望了一下,便走到左壁下一張八仙椅上,把張婷放下。
    
      一陣步履響處,在廂房走出一個妙齡女尼,看見庵堂的兩人,不覺愕然止步。
    
      阿玉忙道:「小師父,我們是過路借宿一宵,蒙那位師父應允,著我們在庵堂
    稍候,她先去安置好那匹馬。」
    
      這妙齡女尼仔細地打量了他們幾眼,便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們若是借宿
    一宵,極是方便……小尼法慧,是這慈雲庵的住持,敢問施主貴姓大名。」
    
      阿玉見這女尼甚為年輕,而且長得相當標緻,心中暗生好感,施了一禮,答道
    :「在下阿玉,這是舍妹,她身上帶著病,不能和師父行禮。」
    
      法慧女尼聽了,看看張婷面色,只是略帶疲倦之色並無病容,雖然覺得奇怪,
    卻不追問。
    
      這時那中年女尼來了,法慧女尼道:「妙雲,你去叫她們做些食物,讓施主們
    果腹。」
    
      妙雲領命去了,法慧又對阿玉道:「施主,後面房間裡有床鋪,最好把令妹移
    進去。」
    
      阿玉應聲抱起張婷,隨著那女尼去到庵堂後面……
    
      ※      ※      ※      ※
    
      法慧帶他走到一間房間裡,說道:「令妹今晚可以安置在這裡,可是施主你卻
    不能在這裡,東廂那邊另有房間。」
    
      阿玉道:「但我妹子有病,我得服侍她呀。」
    
      法慧女尼不悅道:「佛門淨地,豈能男女同室?令妹貴體小尼自會派人服侍。」
    
      張婷雖是覺得這女尼說得牽強,但看了她的神態口吻,宛如食古不化之流,固
    執已極。
    
      當下竟把入山門時疑惑之心去掉,道:「玉哥哥,這裡既有師父,你不必留在
    此地了。」
    
      阿玉聽張婷這樣說法,便默然不語,那法慧女尼道:「施主,小尼另外叫人煮
    些稀粥與令妹食用,施主你請到齋堂用齋。」
    
      ※      ※      ※      ※
    
      他走到齋堂裡,只這一會工夫,已弄妥二份素食,除了一盤素面之外,還有兩
    碟素餚。
    
      法慧女尼待他坐下,便說:「小庵沒有好東西奉客,只在匆忙間弄了這兩盤菜
    及面,施主莫怪。」
    
      阿玉連忙稱謝,女尼又道:「這兩碟菜,一是翠桃白菌,一是玄爐酥甫,是小
    庵拿手的菜式,請施主嘗嘗。」
    
      阿玉如言一嘗,真是鮮美可口,其味絕佳,不由得大讚起來。
    
      要知阿玉雖然不是知味之人,但對於素食卻算是專家了。
    
      此地這時一嘗之下,立刻知道這裡的廚房手段極妙,於是滿口稱讚。
    
      而他所讚的話,都是十分內行中肯,更令法慧女尼心裡受用。
    
      這女尼道:「施主真個知味,小尼尚有自釀的百花露,還請施主品評。」
    
      說著,便要命旁邊一個小尼去拿酒。
    
      阿玉忙搖手道:「多謝師父盛意,只是在下素來滴酒不沾,實在不會飲酒。」
    
      法慧女尼神色一變,眉頭稍稍皺住,勉強道:「既然如此,也就罷了。」
    
      阿玉低頭吃著,並未看到她的神色。
    
      這時一個小尼捧著一盆湯進來,看到法慧女尼面上帶怒,心中一驚!不留意被
    椅腳絆了一下,猛地失手,那盆湯摔在地上,發出極大響聲。
    
      阿玉回眸一顧,見那小尼站在那裡哆嗦,神態煞是可憐,料她害怕受責罰,心
    中不忍,回頭向法慧女尼道:「師父,請看在下薄面莫責罰她,在下願意加倍賠償
    那個湯。」
    
      「既是施主討情就饒她這一遭,那湯盆所值無多,哪裡敢要施主破費……你還
    不過來謝謝施主。」
    
      那小尼聽了,如逢大赦,合十低首道:「小尼淨因,敬謝施主不罪。」
    
      法慧女尼向另一個女尼道:「妙蓮,湯既被她打潑,還不再去泡一杯茶來奉與
    施主。」
    
      那女尼應命去了,阿玉暗忖道:「難得這位庵主如此款待,明早走時倒要重重
    謝她。」
    
      阿玉吃完,那淨因小尼也泡好茶來,阿玉接過,看見茶色微渾,另帶一種異香。
    
      法慧庵主立刻解釋,道:「這『松蒂茶』有延年益壽的好處,施主可盡飲此杯
    ……」
    
      阿玉深信不疑,慢慢把那杯茶喝完,起身道:「庵主,可否讓我再探視舍妹一
    次。」
    
      法慧女尼連忙稱「是」和他一同走回張婷的房間,卻見張婷已另外換過一張乾
    淨的被,上半身用幾個棉墊墊著,半坐半臥地躺在床上。
    
      張婷見他進來,不由自主地喜上眉梢,叫道:「玉哥哥,你吃完啦?」
    
      阿玉點頭道:「吃過了,烹調得極為精美,可惜你身子不適沒有這等口福,你
    可曾喝了稀飯?」
    
      張婷凝眸答道:「我吃不下,只喝了半碗。」
    
      阿玉憂慮地說道:「不吃東西怎成?你現在覺得怎樣?」
    
      張婷頷首無語,他們兩人情深一往,真情都在眉梢眼角間流露出來,那庵主法
    慧女尼看在眼裡,沒有作聲。
    
      阿玉坐在床沿,停了一刻,便道:「妹妹,若你身體不適時立即叫這裡的師父
    找我,千萬別耽誤,我要回房睡了。」
    
      說著,慢慢站起身來,卻忽地身軀搖搖立不住腳,又坐了下來,一隻手撫額道
    :「怎麼我覺得天旋地轉……哎!」
    
      他話未說完,忽然向張婷身上一伏,無聲無息,動也不動。
    
      張婷猛吃一驚!挺腰坐起來,眼珠一轉,心中已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法慧女尼已經笑道:「好一對金童玉女,你別驚慌,庵主不會傷害你……」
    
      回頭向外面喚道:「來人呀!」
    
      兩個長得壯健碩大的婦人,應聲走進來,法慧道:「把這男的抬出去。」
    
      說完,又大聲喚道:「白虎真人來了沒有?」
    
      妙雲正走進來,答道:「真人已來啦。」
    
      那兩健婦走到床邊,正要動手抬阿玉,張婷細細的長眉倏然豎起,眼含怒火,
    驀地伸出玉手,閃電般扣著那先動手的健婦的脈門,向外一揮。
    
      只聽那健婦「啊」了一聲,碩大的身軀忽然飛起來,撞向另外那婦人身上,兩
    人都一齊翻滾在地上,碰跌了許多其他陳設,只弄得房間裡一片響聲。
    
      法慧女尼和妙雲兩人不禁都大驚失色,急看張婷時,只見她玉面鐵青,一隻手
    抱著阿玉的脖子,一隻手正探向懷中,似在掏摸甚麼東西。
    
      這法慧女尼甚為機警,一拉妙雲,縱出門外。
    
      張婷果然是掏暗器出來,這時見敵人已退,便把金針扣在掌心。
    
      歇了一會,張婷但覺渾身乏力,支援不住,一下子靠在背墊上,卻仍是圓睜俏
    眼,提防那妖尼回來。
    
      再過了一刻,門外人影一閃,只聽法慧妖尼道:「白虎真人,你怎麼現在才來
    ?那小妞兒可真有一手!」
    
      只聽一個男子聲音笑道:「我的寶貝兒,你不也是名師之徒麼?怎麼這麼膽怯
    ?讓我看看那妞兒有甚麼本領?把你也嚇了。」
    
      說話的人倏然現身房門,卻是個高大野道士。
    
      道士進尼姑庵,還喚這妙齡庵主「寶貝兒」豈不怪事?
    
      張婷估量著距離,暗忖道:「若果在平時,再遠也教他難逃我手,如今卻要小
    心些,免得一擊不中,那就費事了。」
    
      於是仍然躺在軟軟的背墊上,不理那道人。
    
      這白虎真人原是南方的江湖巨盜,在南七省聲名極盛,這時見張婷姿色絕倫,
    心中慾念大熾,可是他到底是個江湖人,依舊戒備著走進房來。
    
      張婷待他走到房中央,驀地目閃異光,奮起力量,玉手揚處,十餘支金針電射
    而出。
    
      白虎真人當她身軀微動之時,早已有備,此時一式「鐵板橋」向後便倒,那十
    數支金針都從他身上飛過。
    
      這是因為張婷氣力大虧,在身軀挺起發針之時,已被這惡道察覺先兆,故此躲
    過這一擊。
    
      惡道哈哈一笑,挺腰立起,哪知張婷玉手一招,一絲金光急射而出。
    
      惡道手上拂塵一揮,只聽「啪」的一響,那支金針正好打在精網鑄成的拂桿上!
    
      惡道但覺手中一震,不由得渾身淌出冷汗,暗驚此女內勁之絕。
    
      要知張婷雖是詭計百出,先發出一蓬金針,使敵人閃避,之後,再把扣著的一
    支發出。
    
      可是打這種金針,全靠內力運在指掌上再吐射出來,她第二針發是發出了,卻
    是強弩之末,哪裡還能夠取準認穴?
    
      白虎真人見她這時直喘氣,不敢怠慢,趕過來拂塵一掃,拂上的柔絲已纏在阿
    玉腿上,腕上使勁,往外一抖,阿玉已被他摔在房中央,離開張婷臥榻十多步遠。
    
      當惡道用拂塵纏住阿玉時,張婷芳心大急,奮起餘力伸手去抓那拂塵,白虎真
    人右掌一起,向張婷手腕切下。
    
      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張婷已改抓為拿,駢食、中兩指疾點敵人脈門。
    
      白虎真人心頭一震,縮手不迭,饒他縮得快,也被張婷指尖掃著腕骨,疼得他
    險些叫出來,但到底把阿玉打床上拉下來。
    
      白虎真人急急退後,等張婷撲身過來纏鬥,卻見她只是不住喘氣,沒有動靜。
    
      於是驚魂略定,忍不住哈哈一笑,大聲道:「法慧寶貝兒,你可進來了,把這
    小子抬走,這妞兒再也凶不了啦。」
    
      法慧走進來,望著地上的阿玉,又望望歪倒在床上的張婷,道:「真人,這妞
    兒身上有病,今晚怕動不得呢。」
    
      白虎真人狠狠盯張婷一眼,道:「不管怎樣,今晚道爺也得染指,她死不了。
    。你儘管和那小子快活去,這裡不用你管。」
    
      法慧聽了便彎腰去拉阿玉,張婷這時候心裡極明白,只是渾身一點氣力都沒有
    ,動彈不得,不禁大為著急。
    
      腦袋又直是發暈,就快昏倒。
    
      猛然房外屋上一聲喝叱,有人大聲喝道:「長天一點碧……」
    
      聲音飄進房間,張婷驀地精神一震,竭力叫道:「曉月五更寒!」
    
      雙方應答的是江湖「切口」張婷知道來了自己人,大叫道:「喂,別放過……
    他!」
    
      那人在外面振吭大呼道:「姑娘放心,他們一個都走不了,兀的那老道還不出
    來受死!」
    
      竟然來了這妞兒的自家人?白虎真人拂塵一擺,衝出房外,口中呼哨連聲,似
    在招呼他的同黨。
    
      ※      ※      ※      ※
    
      一衝到外間,就見到對面屋頂站著兩個人,正是郝三、陳四,手中都持著兵器。
    
      他仰面喝道:「來者是何方好漢?若都是線上的,請下來好說話。」
    
      一人怒道:「誰跟你這雜毛野道拉交情,這上面地方寬敞,快上來納命!」
    
      原來這兩個人是無回谷裡的小頭目,他們無回谷全都自視凌風,哪肯認是線上
    的人?而且此刻得張婷之命,不許放過惡道,更不能善罷甘休。
    
      他們要白虎真人上去,其實是調虎離山之計,敢情在這邊屋頂另外伏著兩個人。
    
      白虎真人方才分明聽到他們用一種暗號,故此估量他們是線上的人,如今一聽
    回答,他一生幾曾受過這等惡語奚落,不由得怒火如焚。
    
      忽然這邊屋頂也發出兩聲呼哨,知是自己的幫手來到,便叫道:「你們都過對
    面,拾下那兩傢伙!」
    
      只聽屋後背上忽然激起刀刃碰擊鏗鏘之聲,一個操著南方口音的人叫道:「這
    裡伏著兩個奸細!」
    
      跟著又傳來雙方怒罵之聲,對面屋頂兩人這時見圖謀敗露,立地飄身而下,向
    這邊撲來。
    
      白虎真人怒喝一聲,拂塵一擺,迎將上去,就在露天的走廊處截住兩人。
    
      那郝三使一雙手叉子,陳三使一柄長劍,撲過來立即刀劍並舉圍攻老道。
    
      白虎真人的拂塵長約三尺,以及極細的合金絲搓成,刀劍都不能割斷,專用以
    卷掉敵人手中兵刃,交手時甚為有利。
    
      這時拂塵橫掃,拂尾去捲那柄劍,候得那使劍的一閃,立地掉轉拂塵,以拂柄
    疾敲那使刀的手臂。
    
      這兩人猝不及防,差點便吃了虧,使鬼頭刀那人急急退出撤刀,才避過這一下。
    
      白虎真人見敵人不過爾爾,傲然一笑,展開秘傳的「鐵拂三十六式」一柄拂塵
    上下揮霍,拂尾亂舞之中,那支一尺多長的拂柄就變成點穴……用,找尋敵人身上
    大穴。
    
      只見使劍的陳四忽然退開,剩下使雙叉那個郝三,也展開一路怪異叉法,但見
    他指左攻右,劈上砍下,身形甚為滑溜,一時之間緊緊逼住白虎真人。
    
      陳四正想乘隙救援張婷,哪知前面人影一閃,兩個持劍的尼姑擋住去路,正是
    法慧和妙雲兩人,這時她們已全身裹紮得俐俐落落,可以盡情與敵纏鬥。
    
      他用劍尖一指,嗤笑道:「你們也是使劍,正好和大爺我玩玩。」
    
      法慧低叱一聲,劍訣一頓,一招「飛鳥尋枝」疾然一劍刺來,竟是越女劍法的
    招數。
    
      陳四不料這女尼會使這等上乘劍法,嚇了一跳,揮劍架時,法慧已把長劍一絞
    ,化為「老猿墜樹」搖劍攻入。
    
      陳四腳下用力,斜刺裡一竄,怒叫一聲,原來已被法慧挑破左臂,汩汩地流出
    血來。
    
      陳四立地回身撲來,手上長劍一揮,也自使出一路怪異劍法,就像那使刀的招
    數一樣,專門以虛為實。
    
      而且劍路迥異,初看像是亂刺亂砍,其實卻大有法度,極為厲害。
    
      法慧的越女劍火候尚淺,禁不住這人怪招疊出,便不住後退。
    
      妙雲看見法慧不敵,也挺劍上來,堪堪將那人暫時敵住。
    
      ※      ※      ※      ※
    
      這外面捨死忘生地拚鬥著,房內的張婷已昏倒過去……
    
      阿玉仰躺在房中,動也不動。
    
      這時忽然一個人閃進來,一直撲向地上的阿玉,原來是小尼姑淨因。
    
      只見她急急忙忙地將手中兩粒藥丸,塞在阿玉嘴裡,便又驚惶地跑出房去……
    
      片刻間,那兩粒藥丸在他口中化開,隨著津液流入腹中……
    
      阿玉終於呻吟一聲,慢慢睜開眼睛來,定一定神,發覺蹊蹺,猛然從地上坐起
    來。
    
      他雖然稍為覺著頭暈無力,但此刻卻急急地望向床上,只見張婷仍然躺在高高
    的背墊上,並無異狀,只是雙目緊閉,臉色泛青。
    
      阿玉心裡稍慰,忙走到床前。
    
      外面殺聲、罵聲陣陣傳來,使阿玉一怔!這尼姑把我蒙倒,如今卻在廝殺,想
    是她們自己人火拚。
    
      他此時氣力未曾完全復元,這處再耽待不得,還是走為上著。
    
      阿玉決定了,便不理會外面是甚麼人在拚鬥,舉目四顧,只見左面一扇雕空玲
    瓏木格的門,門上光滑滑的並沒有栓鎖之物,卻是嚴閉著。
    
      他忙將張婷用被裹好,抱起走向那扇門。
    
      只見那邊房間人影一閃,定睛看時,原來是淨因小尼。
    
      她面上帶著驚惶之色,急急來替阿玉開門,原來這道門從那邊栓著的。
    
      阿玉走過去,淨因小尼指著後壁一扇窗子道:「施主你從這窗子出去,沿著暗
    廊一直走,便可到後園……那後園靠牆邊有一間馬廄,你的馬便在那裡,只是後園
    那扇門是半尺厚的硬木製成,用大鐵鏈鎖住,怕出不去。」
    
      阿玉認得這小尼是那失手打碎湯盆的小尼,料她不會騙人,便謝道:「小師父
    好心,希望菩薩會保佑你。」
    
      淨因小尼合十道:「佛祖慈悲保佑,施主一路平安……」
    
      她說完,立刻轉身溜走。
    
      阿玉用手肘一撞窗門,跟著跳了出去……
    
      ※      ※      ※      ※
    
      外面果是一道暗廊,他展開腳步,急如流星直撲向後園。
    
      幸好這廊上一個人都碰不到,走出一個拱門便是後園了。
    
      他得著淨因指點過,便直奔向後園靠牆那排屋子,果然是座馬廄,再遊目看時
    ,馬廄旁邊後園牆上有一扇大門,門上除了用一支粗粗的方木閂住外,還有好幾個
    鐵環釘在門上,用一條鐵鏈穿過鎖住。
    
      阿玉走過去,騰出一隻手去摸那鎖頭,估量自己無法扯斷,心中不禁煩躁著急
    起來。
    
      他把張婷放在地上,好在是用被裹住並不妨事,自己便動手先把橫嵌的長木托
    下,然後雙手抓著鎖的鐵環,坐馬運勁,用力一扳,只聽「吱吱」連聲,這兩個鐵
    環移動了一點。
    
      這門上一共釘著七、八個鐵環,他忖道:「即使能夠把這些鐵環都拔出來,我
    的氣力都消耗完了。」
    
      於是焦躁起來,忍不住一掌打在門上,只聽暴響一聲,那門紋絲不動。
    
      聲響過後,遠處有人大聲問道:「是誰在那裡呀?」
    
      阿玉大吃一驚!但接著又敲一下腦袋,自己罵自己一聲,疾然伸手把腰上的繞
    指劍撤下來。
    
      原來他一時著急匆忙,卻把背上插著的繞指劍給忘掉了。
    
      只見在這黑暗的角里,青光連閃「嗆嗆」之聲過處,門上的鐵環、鐵煉都被他
    削個粉粹,隨手一推,那兩扇半尺來厚的木門應手而開。
    
      他立刻將劍還匣,正待到馬廄去牽馬,忽地幾道黃光射過來,把他照個一清二
    楚!
    
      跟著一鑼聲一響,幾個人扯開喉嚨叫道:「有賊,有賊!」
    
      都是女聲,一定是庵裡的尼姑,在黑暗中更覺尖銳刺耳。
    
      又聽一個女人叫道:「啊,是那借宿的,他逃走啦……」
    
      阿玉目前的氣力未曾恢復,又要抱著個張婷,不宜動手,且逃走再算吧。
    
      抱起張婷奪門而出,前面不遠黑壓壓一片大林子,他微笑一下,急奔過去,鑽
    入林中……
    
      ※      ※      ※      ※
    
      林內更加黑暗,空氣十分潮濕,阿玉閉起眼睛,運起虛室生明,等了片刻,睜
    眼看時,便依稀看到樹影幢幢,於是小心翼翼地走向樹林深處……
    
      正走之間,忽然手中的張婷掙扎了一下,似乎還痛苦地呻吟半聲。
    
      阿玉想道:「她大概又是開始痛苦了,我得趕快替她推揉穴道才好。」
    
      想完,尋到一棵大樹根下,將張婷放下,然後用左手探入被內,打張婷外衣縫
    隙間摸了進去。
    
      一下子便觸著她滑膩暖軟的胴體,這使他驟然一震,如觸電般全身血液也奔騰
    急流。
    
      他的手從胸前那圓滑軟嫩的內球下,接到「歸陰穴」便聚起僅有一點「盈虛奇
    功」運向手掌,在穴道間推揉……
    
      按完「歸玉穴」和「鎖心穴」手掌便游移到小腹間的「血倉」「氣海」兩穴。
    
      正當他焦急憂慮而又心醉神馳之際,忽然聽到輕微踏枝折葉之聲,他諦聽了一
    下,便知道有好幾個人正向這林間搜索,而逐漸移近他這處來。
    
      他眉頭大皺,心下著急,因為他此刻正在替張婷推活穴道,絕不能起而應敵,
    並且他也不想讓敵人發覺而動手,那樣子很容易被敵人拌住而令張婷受暗算。
    
      搜索之聲漸近,雖然僅是極輕微的聲音,也不能瞞過他,他知道江湖上有「逢
    林莫入」的戒條,為的是怕被暗中的敵人暗算。
    
      這些人竟敢入林搜索,諒必不比等閒……
    
      正是人急智生,他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方法。
    
      左手仍然在推揉著,右手在地上摸索到幾粒合用的小石子枯枝……
    
      之後,仔細察看四周樹木的位置。
    
      他本就練成「虛室生明」一雙夜眼在林中看得清清楚楚……
    
      ※      ※      ※      ※
    
      那幾個人原來就是方才在慈雲庵大鬧的無回谷徒眾郝三、陳四等人。
    
      那時除了郝三與白虎真人交手,怪招刀法漸漸被白虎真人摸熟,拂塵飛舞處,
    迫得不住後退之外,其餘三人都佔了上風。
    
      這當兒庵中已發覺阿玉抱了張婷逃走,急急鳴鐘報警。
    
      妙雲乘隙一瞥房中,大叫道:「真人,那兩人逃走了!」
    
      白虎真人不覺一愕!心神微分,拂塵的招式便見緩慢,又被郝三反攻回來,戰
    成平手。
    
      陳四也聽到了,倏地大呼連聲,四人都跳出圈子。
    
      這一下動作,可使白虎真人迷糊住了。
    
      陳四大聲問道:「他們從哪裡走的?」
    
      妙雲自然知道從後園那邊來的,一時也沒思索,指指方向,答道:「就從這後
    面走的。」
    
      陳四怒叫著,一窩蜂向她指的方向急急撲去!
    
      這裡白虎真人等還隱隱聽到他們咒罵著急之聲,道:「又讓那小子溜跑了……」
    
      白虎真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便目送著他們飛縱的身影。
    
      那些人經過後園時,見到木門破碎……
    
      再追出去,見到遠處密林……
    
      郝三道:「怎麼辦?還要不要追?」
    
      陳四道:「當然要追,那小子挾持了『鳳』小姐,咱們要是救不回她來,怎麼
    向虎少爺交代?」
    
      ※      ※      ※      ※
    
      他們是無回谷中人,以為「一鳳」張婷落在他手上,以致發急窮追。
    
      只因為在那山坳「鄔家峪」請大夫時起,無回谷一名潑皮無賴,叫做「癩頭」
    王九的,聽到那年輕大夫形容張婷的美艷的話,不由色心大起。
    
      便叫了幾個無賴,趕到那婦人處,打算暗算阿玉之後,奪得張婷,一償淫慾。
    
      哪知阿玉這年紀輕輕的俊小子,如此厲害,還點他死穴,迫得他找了一匹馬來。
    
      先逃回去的幾個無賴,找到另外兩個無回谷中人,謊說阿玉尋事生非,把「癩
    頭」王九打了,於是那兩人便趕快來看。
    
      這兩人原是無回谷裡龍虎鳳中,一「龍」鄔裕康的家丁,他們曾經跟主人見過
    一「鳳」張婷。
    
      原來這山坳「鄔家峪」中,是一「龍」鄔裕康的老家,他投身在「西天無回谷
    」但仍有些教徒在此。
    
      因為鄔裕康在無回谷中,是個大大有名的人物,所以這些並無甚麼太出色本領
    的人,也能加入無回谷,成為教徒。
    
      這兩名家丁一見張婷的臉,急忙攔馬詢問,被阿玉一鞭震住,沒敢作聲。
    
      待阿玉走後,才急忙通知兩個在教裡正式辦事的教徒,便是竹林截奪的郝三和
    陳四。
    
      這兩家丁一面又飛鴿向「西天無回谷」報告,只是路途遙遠,這刻鴿子們還未
    到山中哩。
    
      郝三、陳四兩人栽了觔斗之後,立刻去報知別的小頭目,那頭目便糾集另外三
    個人。
    
      這三人在無回谷中,也是頭目的地位,每人除了本身各具武功之外,另有「鬼
    母」傳授下來的一套怪招,方才對付白虎真人和法慧、妙雲等,所使的怪招就是……
    
      ※      ※      ※      ※
    
      他們職責在身,不敢怠慢,雖然有「逢林莫入」的禁忌也顧不得了。
    
      他們展開成扇形,相互支援,聯手搜尋前進。
    
      愈來愈接近阿玉的位置……
    
      阿玉正在給張婷「按穴輸功」緊要關頭無法暫停。
    
      此刻的張婷尤其切忌打擾,阿玉情急生智,悄悄騰出右手,先向樹林遠處以迴
    旋手法拋出一段枯枝。
    
      那樹枝去勢和緩,還帶著輕鬆的呼呼聲,立刻引起搜索中的四人注意,陳四招
    呼同伴一聲:「在那邊!」
    
      他的聲音一出,阿玉立時又以「彈指」手法,彈出一粒小石子。
    
      阿玉的手法極妙,小石子不帶半點聲息,去勢極速,很快追上那段枯枝「卡喳
    」一聲,將那枯枝擊碎!
    
      那聲音透過密林傳來,極像有人在林間不小心踩斷樹枝!
    
      更妙的是那石子一經枯枝擊碎,餘勢未盡,立時變得又快又響「嗖」地一聲,
    向前疾竄!
    
      陳四大叫一聲:「追,別讓他跑了!」
    
      四條人影再也顧不得掩蔽身形,向前疾追而去!
    
      ※      ※      ※      ※
    
      阿玉爭取時間,終於替張婷按摩輸功完畢,便縮回手,抱起張婷,一陣輕登巧
    縱,又打原路走出樹林。
    
      只見慈雲庵後園那門邊,人聲隱隱,燈火晃動,大約是庵中人發覺木門倒地,
    鐵環和鐵煉寸斷,於是驚詫地察看。
    
      阿玉見無法到馬廄去,沿著慈雲庵的圍牆轉到前面來,四下靜悄悄,並無可疑
    徵兆。
    
      他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決定放棄了盜馬的念頭,抬頭看看天上星宿,辨認
    定方向,往南疾奔。
    
      飛掠了十餘丈遠,眼角發現側面疏林裡,幾團黑影蠕動著,極似馬匹形狀。
    
      他止步注意一下,真是有四匹馬拴在樹下。
    
      正是郝三和陳四他們四人的坐騎,阿玉大喜,急縱身過去,哪管這些馬是誰的
    ,解開一匹,飛身而上,雙腿一夾,那馬撒開四蹄竟自急馳而去……
    
      ※      ※      ※      ※
    
      這時不過三更時分,他一陣急馳,在這天之內,他已領悟出許多控制馬匹之法
    ,故此放膽狂奔。
    
      到了天亮時,已跑過百來里。
    
      他呼吸著清晨的空氣,立刻精神奕奕,只是感到胯下的馬已經不行了……
    
      再看看懷中的張婷,面上並無痛苦之容,只是滿頰通紅,發著高熱。
    
      張婷是因為昨天傍晚時下馬休息一會,衣服忽然敞開被風寒侵體,當時只打個
    寒噤,但本來將退的風寒,又得勢猖獗了。
    
      不遠處有條寬大的官道,只因天色黎明,只有極少一兩個人在走著。
    
      他不敢投宿,躊躇了一陣,便轉過馬頭,來到一個山坡後面。
    
      那山坡長著極豐茂的草,阿玉下馬,讓那馬啃草休息,自己和張婷躺在柔軟的
    草上,自個兒瞪眼看著魚肚色的天,那兒有數點白雲悠然飄移著,於是他神往地沉
    在遐思裡。
    
      歇了大約一個時辰,又抱起張婷,跳上馬背。
    
      他小心地避開官道,落荒而行。
    
      渴了便飲山泉,餓了便向那些孤立的農舍,買些飯面之類充飢。
    
      晚上便睡在疏落的樹林裡。
    
      一路無事,第三天晌午時分,判斷該是已到了「蛤蟆谷」附近。
    
      但是這裡一片廣闊無垠,無邊無際的山巒起伏,那「蛤蟆谷」又在何處?
    
      有過「長春客棧」「鄔家峪」「慈雲庵」連續三次的慘痛教訓,阿玉再也不敢
    投宿任何地方了。
    
      這次他較為精乖了,乾脆策馬入山,尋到一大片樹林,看似從未有人來過。
    
      下了馬,把張婷抱下來,心中想道:「我先將她藏好,自己再去尋訪『蛤蟆谷
    』如若有人追蹤尋仇,也傷不了她……」
    
      可是此地人跡罕至,定有野獸出沒,先得想個法兒,別讓野獸嚇著她。
    
      當下仰頭四望,見四下巨大的古樹枝葉都參天高聳,心中一動,有了主意……
    
      只見他矯健如大鳥盤空,一霎間已縱上樹去,以絕妙的身法在樹枝間往來跳躍
    ,最後在一枝大樹枝叉處停下,略略端詳了一會,撤下繞指劍,把那些不合用的樹
    枝削去。
    
      斷枝也不打掉,另外又多斬幾枝樹枝來,慢慢架疊好。
    
      再鋪一層細枝……
    
      又鋪一層樹葉,居然變成一張大形「樹床」。
    
      他滿意地跳下樹,抱起張婷,縱身而起,手足並用上到「樹床」來。
    
      這臨時的「樹床」離地十多丈高,在枝葉濃密之處尋常也難發現,若非功力極
    高者也難爬得上來。
    
      他把張婷放好,又熟練地替她按摩了一會……
    
      張婷的熱度早上已經退了,這時軟弱地睜開眼睛,道:「如今到了甚麼地方?」
    
      阿玉告訴了她,又道:「你已發熱昏迷了兩日,現在只要找到『碧玉金線蛙』
    立即可以將你治癒。」
    
      張婷尋思了一刻,道:「『碧玉金線蛙』?我好像聽過……現在頭腦昏脹,一
    時想不出來。我看你最好把我送到『西天無回谷』去,師父定能治癒我這傷勢。」
    
      阿玉面色微沉,心想:「她一回山我們便成了仇敵!可是,我能永遠留著她麼
    ?」
    
      張婷忽然記起那天晚上的事,便道:「那天在慈雲庵裡,你被妖尼迷住,後來
    來了一個惡道,叫做甚麼白虎真人,他把你奪去了,我正著急時,忽然我們的教友
    出現,之後我就暈了過去……你是怎麼救醒的?那些教友又到哪裡去了?」
    
      阿玉道:「原來那些人是你教裡的人,我還以為是你的仇家哩。」
    
      於是將一切情形,由武昌起直到現在為止,都詳細說出來。
    
      張婷展顏笑道:「那山坳是大師兄的老家呀,怪道有人認得我,大約是大師兄
    家中的人。」
    
      接著又變作怒容道:「那『癩頭』王九該死,日後見著大師兄,叫他把這廝殺
    了,方解我恨!」
    
      阿玉聽到她一連喊了幾句大師兄,而且現出歡容,立刻觸著心病,滿懷不悅,
    沒有作聲。
    
      只聽張婷又笑道:「若是那時大師兄在家,恐怕你跑不了哩……」
    
      阿玉心有仇恨,自知到頭來難勉生死一搏,咬牙道:「我才不怕哪!日後非找
    你的大師兄見個高下不可!」
    
      張婷見他不快之色形於面上,以為他是起了爭強好勝之心,趕快柔聲道:「我
    並非說你工夫不及大師兄,他功力雖佳,但仍難贏你手中的寶劍……」
    
      阿玉哼道:「我也可以不用寶劍!」
    
      他根本沒有練過劍法,有劍等於無劍,張婷卻趕緊又道:「我不過是說,你抱
    住我不免妨礙動手。」
    
      阿玉又重重哼道:「只要見到他,我就不會再抱你了!」
    
      只要見到無回谷就與他是生死之敵,龍虎鳳都是!
    
      尤其聽到她仍然稱讚大師兄,更添上一根刺在心上,道:「你真的該回你大師
    兄身邊去!」
    
      張婷伸出手來,在他面上撫摸著,柔婉地道:「啊,你這人真是……犯得著跟
    他動手麼?自古道,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那時你教我怎辦?」
    
      阿玉更加不悅,暗想道:「原來我在你心中不過和他一般,並無分別。」
    
      當下默然不語,心裡莫名其妙一陣悵然,既知遲早是仇敵,又無端吃甚麼飛醋?
    
      張婷以為他聽信了,便嫣然一笑道:「我想,你不必去再求甚麼丹了,那種天
    材地寶的靈物,豈是那麼容易到手……再說也難打聽,不如把我送回碧雞山去,省
    得你麻煩。」
    
      阿玉見她開顏一笑,宛如一朵美麗的花,在頃刻間綻開盛放,心底添上幾分愛
    意,然而同時那股仇恨悵惘之意愈深,覺得十分難受。
    
      抬頭望著遠山,道:「今天就是月圓夜,據說那『碧玉金線蛙』一定要月圓之
    夜,才會出來……」
    
      張婷見他執拗,只好歎道:「好吧,你試試看,若是……」
    
      話沒說完,又歎了口氣,只因阿玉神色固執,她不願拂逆他的好意,只好由他。
    
      阿玉為了擺脫心鬱結,霍然起來,道:「你寬心躺一會,我就去就回。」
    
      說完一躍下樹,忽聽張婷又喚道:「等等,你回來!」
    
      他的動作還真快,張婷語音才落,他就已飛身上樹,回到她的身邊,道:「甚
    麼事?」
    
      張婷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望著他,道:「你肯為我做一件事麼?」
    
      阿玉立刻道:「不說一件,十件百件都肯!」
    
      張婷道:「不用那麼多,但是這一件卻非常困難……」
    
      阿玉道:「多難我都會去做!」
    
      張婷道:「可是,你答應了又反悔……」
    
      阿玉大聲道:「你胡說,我答應了就絕不反悔!」
    
      張婷眼睛一亮,道:「真的?」
    
      阿玉道:「當然真的!」
    
      張婷道:「我們打勾勾……」
    
      阿玉就與他小指相勾。
    
      張婷又道:「還要蓋印!」
    
      阿玉笑道:「真是孩子氣!」
    
      結果還是與他大拇指相抵,蓋了個「印」。
    
      阿玉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甚麼事了吧?」
    
      張婷好幾次欲言又止,深似非常作難,最後終於開口道:「你可知道我為甚麼
    要離開無回谷,到處流浪,到處惹事生非,弄得到處都有一堆人在追殺我?」
    
      阿玉道:「我不知道,我正想問你,為甚麼?」
    
      張婷道:「我奉師命出來,為的是要找回一頁從本門被竊的武功秘笈,從此本
    門武功少了這一環節,逐漸式微……」
    
      阿玉一怔!道:「你說自己?」
    
      張婷道:「那個叛徒從此隱姓埋名,躲得不見蹤影,但是仍舊因為他門下子弟
    所使用的武功路數招式,而曝露了行跡,師父命我們龍虎鳳三個分頭出發,務必追
    回那一頁秘笈……」
    
      阿玉道:「你追到了?」
    
      張婷道:「我也奪回來了,但是不是一頁紙,而是記下了那一頁的內容……」
    
      阿玉不由得為她慶幸,道:「太好了!」
    
      張婷卻道:「可惜我受了重傷,不知能否活著回到無回谷……」
    
      阿玉道:「能,你一定能,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定去把『碧玉金線蛙』找來
    ,治好你的傷!」
    
      張婷道:「是,我相信,可是……」
    
      阿玉道:「可是甚麼?」
    
      張婷道:「為了保險起見,你也幫我一起記下……」
    
      他立即接口道:「只是為了安全,為了保險,凡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阿玉道:「可是,這是你們無回谷的武功……」
    
      張婷道:「早就被人竊去,也不知傳了多少人啦……再說,這也只是無回谷武
    功的一個環節而已。」
    
      阿玉一想也對,只聽張婷又道:「我就知道你會反悔。」
    
      他只好道:「我不反悔……」
    
      張婷立刻接著道:「現在,你仔細聽我講,一個字都不許漏掉!」
    
      阿玉「哦」了一聲,張婷道:「這一頁的武功全都在一個『強』字訣,共有五
    招,可拳可掌,可刀可劍……」
    
      他又「哦」了一聲。
    
      張婷道:「這五招各有五個變式,分別叫做『萬夫難擋』『人定勝天』『蹤跡
    難尋』『徑石路花』『滅頂共罪』……」
    
      接著就將這五招各五個變式,詳詳細細的說給他聽……
    
      阿玉卻一面望著天色,一面向遠處山巒眺望,一副坐立難安急欲離去的模樣。
    
      張婷歎了口氣,道:「我就知道你心不在焉……」
    
      阿玉道:「哪有?」
    
      張婷當然不信,道:「我問問你,看你記得多少……」
    
      阿玉無奈道:「問吧。」
    
      誰知無論張婷正問反問,順著問、中途問,他都能順利背出,一字不錯。
    
      張婷暗暗驚歎,笑道:「不料你的記憶力這麼強,還當你根本沒有用心去記哩
    ……」
    
      阿玉又顯出那種焦躁不安的神情來,張婷歎了口氣,道:「好吧,你急著想開
    溜,就走吧……」
    
      話未說完,阿玉已經從樹上一躍而下,向深山疾奔而去……
    
      ※      ※      ※      ※
    
      抬眼一看,深山廣闊無垠,這才想到瞎摸瞎闖無濟於事,不如找個人問問。
    
      深山裡面難得有人,一般人不會留連深山,只會在平地。
    
      阿玉不再浪費時間,疾奔下山……
    
      烈日當空,天氣炎熱,他也顧不得休息,也不管驚世駭俗,鼓起一口氣,如星
    瀉丸擲,下到平地……
    
      還未到達真正的平原,只在較平緩的山坡上,奇怪是兀立著一幢客棧。
    
      完全是個雜亂無章的客棧,一定是長久以來生意不錯,而且客人卻愈來愈多,
    老闆趁機發財,逐漸加蓋出來的。
    
      生意果然不錯,阿玉才一入客棧,連個空位那沒有。
    
      裡邊至少也坐滿百人,卻各自為是,甚而有股沉悶氣息。
    
      見到個個煞氣逼人,眼露精光,掌粗拳大,帶槍帶劍,不難看出全是武林中人。
    
      莫非此地又將發生重大事情?
    
      阿玉瞄向眾人一眼,歎口氣道:「客滿了……還真熱鬧啊!」
    
      眾人不少瞧眼過來,見是「粗漢」裝束,皆都懶得反應,各自吃著酒菜。
    
      阿玉摸著肚子,也著實半個月沒有好好進食了,突見美食當前,更形飢腸轆轆
    了:「怎麼辦?連個空位都沒有……」
    
      後面不知何時?跟進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叫化,細皮嫩肉卻弄得一身髒兮兮的。
    
      一雙靈活的大眼睛眨呀眨的,望著阿玉道:「你想有位置坐麼?」
    
      也許都是年輕人,比較容易交上朋友,阿玉也眨眨眼,道:「當然想。」
    
      小叫化展顏一笑,道:「如果你肯請我吃一頓,我保證讓你有位置坐。」
    
      阿玉心裡好笑,嘴裡卻道:「我請,就算沒有位置坐也沒關係……」
    
      小叫化卻眉頭一揚,大聲道:「放心,侯大爺來了,他們不讓坐都不行!」
    
      此語一出,眾人可就有了反應,全然投以不屑眼神,想看看「這小子」有何能
    耐要他們讓坐?
    
      小叫化向阿玉擠擠眼,道:「我叫花雷,你呢?」
    
      阿玉道:「我叫阿玉……」
    
      花雷轉向眾人,得意道:「你們不信是不是?」
    
      他扯著阿玉大搖大擺走進客棧,瀟灑的說:「別再坐啦,你們要的『東西』。
    。」
    
      「東西」兩字一出,眾人已動容,全然驚愕瞧向二人,心所想的是:「這小子
    怎會知道此事?」
    
      更多的人在想:「東西現在又如何了?」
    
      阿玉見他們表情,心知已扯對話題了,輕描淡寫的往街道左後方山區一比,哼
    哼著道:「東西在那裡,遲了就來不及了!」
    
      緊接著又加了一句:「真是好『東西』啊,太吸引人了!」
    
      話未說完,已有兩名彪形大漢也來不及吃完,摸出一錠銀子丟在桌上,也來不
    及走正門,竟然一掠身穿窗而出!
    
      見到有人搶先,其他人也不肯落後,皆丟下銀子,騰掠而起,爭先恐後的穿掠
    窗門,追向左街山區。
    
      眨眼間這裡十數桌,近百人都已走得乾乾淨淨!
    
      沒有,還有左牆角一桌三個人未動,一個華服少年,一個中年書生,一個粗獷
    壯漢。
    
      花雷見眾人走了個精光,登時咯咯笑起:「你看吧,聰明的人總是有辦法的!」
    
      阿玉心中也真的佩服他的聰明,三言兩語就輕易弄得坐位。
    
      花雷大剌剌走到正中一張大桌坐下,有意無意向那桌三個人道:「要吃甚麼就
    儘管叫,我玉哥哥請客!」
    
      轉向掌櫃,叫道:「掌櫃的,快收拾收拾,好酒好菜儘管送上來!」
    
      小地方,掌櫃也兼小二工作,佝僂而不高的身軀,倒也有鄉下人的味道。
    
      他急忙應「是」眼光含帶怯意的瞄向左牆那三名客人,似乎在徵得同意。
    
      花雷順著掌櫃眼神瞄向左邊,這才發現那三人,隨即淡然輕笑:「看不出你們
    倒有兩下子,很穩嘛!」
    
      三人各坐木桌一方,衣著華貴,舉止風度想必出身世家大族。
    
      居中者為一俊美少年,年約二十上下,器宇軒昂,眼神凌厲,尤其附上倒吊臥
    蠶眉,那股高傲更加明顯了。
    
      花雷忍不住的瞧瞧他,又回頭瞧瞧阿玉,悄聲道:「你有沒有發覺,那傢伙還
    真有些像你呢!」
    
      阿玉忍不住向那俊美少年望了一眼,只聽花雷又道:「你只要眼角再吊一些,
    眉毛再細些……咦,他那左眉是斷的,一定受過傷……」
    
      那一桌的另外兩個人似乎也發覺了這一點,忍不住的打量著阿玉。
    
      就連這少年也瞟過一眼,卻是無限的睥睨輕蔑。
    
      一襲白紗燙金輕裝,寬鬆適度,平整得找不出一絲縐紋,配上手中那把白玉扇
    ,著實一副不屑於世神態。
    
      花雷瞧他模樣,亦讚不絕口:「啊,嗯……十足公子哥兒一個,長長的手指,
    白白的皮膚,真是少女心目中標準的白馬王子!」
    
      華服少年聞及花雷稱讚自己是少女心中之「白馬王子」似乎甚是受用,含笑的
    向這邊點點頭,表示「多謝誇獎」。
    
      豈知花雷存心奚落,讚美過後又擺出惋惜神情:「可惜……我真懷疑你是不是
    男的?上了粉的臉腮,塗了胭脂的嘴唇,西樓妓院阿花的搖扇風騷動作,你為甚麼
    連鬍子都沒了?是不是太監?」
    
      華服俊美少年聞言,臉色已變,登時拍桌而起,似要出招殺人似的。
    
      然而在他左邊的那位生意人模樣的中年人已拉住他,壓低聲音道:「童公子何
    須與村痞野民嘔氣?此行還有要事,不宜節外生枝。」
    
      白衣少年怒「哼」一聲,扇子一抖「唰」的一聲收了,怒道:「便宜你了!」
    
      他已坐回原位,但怒意仍未消,花雷卻趁此又奚落道:「你這位白馬王子是胭
    脂馬,吃吃女人的胭脂還可以,要比起我這位『玉哥哥』就差一大截了。」
    
      阿玉一把壓住花雷的小手,低聲道:「不要再胡說啦,人家又沒有惹我們。」
    
      花雷也學著那華服少年的口氣,道:「哼,便宜你了!」
    
      阿玉悄悄瞄向三人,除了華服少年還怒意未消,而那位老者也不多言,另一位
    年齡比白衣少年大得多,其衣著舉止可顯然看出他比較粗獷,更不可能多嘴。
    
      沒人理睬,花雷也覺得無趣,點了幾樣可口大菜,叫了幾斤白干烈酒,已興高
    采烈的喝起來。
    
      阿玉再也忍不住壓低聲音,向花雷道:「你剛才到底在說甚麼東西?」
    
      花雷笑容燦爛,道:「你是來幹甚麼的?」
    
      阿玉一怔!道:「你是說……」
    
      花雷立刻攔住他再說下去「噓」了一聲,道:「很快就會有答案的,你等著瞧
    好了。」
    
      他們開懷的吃喝著……
    
      果然那一桌上的中年書生,細長如裂了縫的眼睛,已泛出炯光,射向阿玉背面
    ,稍拱手,已起身往這邊走來。
    
      阿玉見到正要開口,花雷立刻將他的手壓住,悄聲道:「你別開口,一切由我
    來應付……」
    
      中年人已走了過來,花雷轉過頭去,一副不在乎神情,道:「怎麼?不堪寂寞
    啦?有事嗎?」
    
      中年人拱起雙手,錦袍袖子一縮,露出一節金腕箍,上面精二鐫刻著一條蟠龍
    ,十分耀眼。
    
      他開聲道:「兩位好,老夫『電神』邢剛……」
    
      花雷擺手截口道:「免啦,再報甚麼大名也沒用,我才懶得記那麼多,有屁快
    放吧!」
    
      邢剛嘴角微微抽動,他本以為報出名號,也許能讓他們有所忌諱,沒想到對方
    連聽都沒聽過!
    
      他幹幹一笑,道:「小兄弟方纔所說那東西……」
    
      花雷眨著眼睛道:「甚麼東西?我懂的東西很多,你要問的是哪一種?」
    
      邢剛道:「剛才你告訴眾人的那樣東西。」
    
      花雷道:「哦……其實那地方也有兩種東西,你還是說清楚一些,免得我說錯
    了。」
    
      他這樣說,也無非是想套出這些人到底為何而來?
    
      「兩種東西?」邢剛怎知是花雷在使詐?本是一樣,怎會變成兩樣了?
    
      心想此東西也不是秘密了,重重的「哼」一下,他仍說道:「是『碧玉金線蛙
    』……」
    
      此語一出,阿玉登時嗆了一口酒,雙目瞪大的瞧向邢剛。
    
      花雷也急問:「你說的就是那只功能起死回生,生肌造血,練武人服了它能增
    加數十年功力的『碧玉金線蛙』?」
    
      邢剛對阿玉之失態也起了疑心,反問:「難道你說的不是這東西?」
    
      花雷急道:「呃……不不不!」
    
      他腦筋轉得快,立時道:「我吃驚,是因為你們既是為了『碧玉金線蛙』而來
    ,你還有心情在這裡看我們喝酒?」
    
      邢剛聞言更急:「你是說……」
    
      花雷裝腔作勢,急道:「快去,快去,西山附近從昨晚月圓時就殺到現在,你
    還在跟我窮磨菇……」
    
      歎了口氣,接著道:「快去,再慢一步,連青蛙屎都沒得找囉!」
    
      邢剛驚道:「怎會這麼快?」
    
      可是他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馬上轉向白衣少年,道:「少爺,我們還
    是趕去較為妥當。」
    
      華服少年頷首道:「好,走吧!」
    
      轉身招呼那少年書僮,三人同時掠起,已朝街頭奔去,眨眼已消失無蹤,露了
    一手絕頂輕功。
    
      阿玉頗意外,向花雷道:「像甚麼?你根本不知道是甚麼東西?」
    
      花雷坦承道:「剛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就是『碧玉金線蛙』嘛!」
    
      阿玉道:「你不知道,卻隨便一指?」
    
      花雷聳聳肩,道:「那又有甚麼關係?指對了算我運氣,指錯了頂多他們再回
    來枯等。」
    
      突地抬頭望著他道:「你怎麼還坐在這裡?」
    
      阿玉一怔!道:「我不坐在這裡,該坐在哪裡?」
    
      花雷道:「你不是為了『碧玉金線蛙』來的麼?」
    
      阿玉道:「是。」
    
      花雷道:「那你還不趕快去?」
    
      阿玉歎道:「來了這麼多武林高手,我去了也沒有用……」
    
      花雷盯著他望了半晌,道:「你想不想得到?」
    
      阿玉道:「當然想。」
    
      花雷道:「如果你肯再請我吃一頓,我就設法幫你捉到!」
    
      阿玉喜出望外,立刻道:「好,我就再請你吃一頓!」
    
      他轉頭要叫店小二過來,卻又失笑道:「這麼一大桌酒席,你才吃了一點就吃
    不下了,怎麼再吃一頓?」
    
      花雷道:「記在賬上,下次請。」
    
      阿玉點頭道:「好,下次請。」
    
      花雷卻向店小二道:「去請你們掌櫃的過來一下。」
    
      掌櫃的過來,道:「二位少爺有甚麼吩咐?」
    
      花雷笑瞇瞇道:「結婚了沒有?」
    
      掌櫃的笑道:「我兒子都娶媳婦了,你說我結婚了沒有?」
    
      花雷道:「你老婆媳婦都住在這裡麼?」
    
      掌櫃的道:「對,她們都住在這裡。」
    
      花雷又道:「那麼,她們總有化妝用的鏡子吧,拿一個來賣給我,好不好?」
    
      掌櫃的一怔!阿玉立刻摸出一張銀票來,塞在他手上,道:「我這小兄弟有急
    用,你無論如何幫幫忙……」
    
      掌櫃的看見這張銀票面額竟然是一百兩銀子,嚇得張大了嘴,不知如何是好?
    
      花雷叱道:「還不快去!」
    
      掌櫃的調頭就走,才片刻工夫,他就搬了大大小小四、五面鏡子來,有長的,
    有方的,有圓的,問花雷道:「不知道哪個合用?」
    
      花雷撿起一個手掌大的圓鏡,道:「就這個吧……」
    
      拉起阿玉的手,向西山疾奔而去……
    
      ※      ※      ※      ※
    
      寶物似乎不在西山,而是從西山入口再拐向東北方之深澗斷崖區。
    
      途中不時留下打鬥痕跡,殘刀斷劍,斑斑血跡,以及被殺之屍體,因此他們要
    尋得目的地並不難。
    
      爬過兩座山頭,天已昏黯,不知是霧?還是山嵐氤氣?已湧向斷崖之間的深澗
    之中。
    
      這道深澗三面被峭壁所阻,一條羊腸小徑可通往裡邊,再不然就得從百丈高崖
    跳下了。
    
      眾人為了要捉得「碧玉金線蛙」都爭先恐後地從那小徑進入,只有花雷拉著阿
    玉繞過小徑,從後面爬了上去。
    
      二人終於找到一處可以俯瞰下面深澗的高崖,就靜靜的伏了下來。
    
      從這上面可以清楚看到那深澗呈不規則形,岩石崎嶇,凹凸不平,靠裡邊有一
    丈餘寬之深潭,從峭壁中滲出泉水,不斷地落於此潭中。
    
      然而潭水也未見滲出外溢,永遠保持九分滿,也許另有洩水縫隙吧?
    
      四周長滿青苔、蕨類,陰濕衝鼻,隱約可見藏了不少毒蛇在蠕動。
    
      那所謂的霧氣就是從深潭附近峭壁裂縫冒出來,緩緩而朦朧,罩著深潭,別有
    一股神秘陰森氣息。
    
      在蒙霧中竟有不少屍體和飛魂,想必有人闖入該區而中毒身亡,連屍體也腐化
    ,可見其毒性之強。
    
      不少人已圍在深潭邊十餘丈遠左右,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邢剛主僕三人卻立在左後方一塊高高的凸石上,遠遠看著眾人也緊盯著深潭,
    一副充滿自信的神情,似乎已認定寶物非他們莫屬了。
    
      夜色已深,明月升起,已到緊要時刻,眾人也顧不得再自相衝突,非得先目睹
    「碧玉金線蛙」再做打算,全都變得安靜地耐心等候,暫時和平相處。
    
      只要看看這些人貪婪的眼神,就不難想像他們心中其實都在勾心鬥角,大有一
    觸即發,生死相拚之勢。
    
      而這些生與死的導火線,就是那只天下異寶,人人得而甘心的「碧玉金線蛙」。
    
      他們在等,等甚麼?
    
      聽說「碧玉金線蛙」每逢月圓必然爬出洞外,吸收明月菁華,經過千百年,終
    將肉色變成透明。
    
      今天正是六月十五日月圓時,高山上空前特別清新,月亮又圓又大……
    
      但是因為地勢關係,月光要照進這深澗,引得那「碧玉金線蛙」出來,恐怕還
    得等一段時間。
    
      ※      ※      ※      ※
    
      花雷、阿玉二人卻背著月光,趴在崖頂往下瞧……
    
      阿玉練成了虛室生明,對崖下幽暗,除了能稍微看清人影幢幢外,隨時準備以
    死相拚外,其他仍是一片模糊……
    
      在這上面自然安全得多,但是他就想不通,這花雷將他帶到這上面來,又有何
    妙招幫他奪得寶物?
    
      看樣子張婷是沒有這個福氣啦。
    
      卻見花雷拿出那面圓鏡,道:「只要有了它,這『碧玉金線蛙』保證搞得暈頭
    轉向。」
    
      阿玉一怔!道:「為甚麼?」
    
      花雷道:「理由很簡單,傳言說這只青蛙,每逢月圓時都會爬出來吸甚麼月光
    菁華,唯這鏡子一發光,倒也跟月亮差不了多少,一定可以騙得它出來『做運動』
    。」
    
      阿玉這才失笑道:「原來你買這鏡子,是想用它來反射月光?」
    
      花雷糾正他道:「是用於製造假月光!」
    
      阿玉道:「這只青蛙會不會有一定的時辰才出來?」
    
      花雷吃吃笑道:「反正咱們這麼一耍,這青蛙就算再聰明,少說也得想上三天
    三夜,才想得通這是怎麼回事?」
    
      瞧向東邊山頭,明月已高出頭頂,但若想照入深澗,還得一個時辰不可,而他
    並不考慮時辰,只要有月光反射就行了。
    
      花雷已開始在計算角度,該如何才能使「月亮」準確照入深澗中。
    
      他調整著鏡面,反射著月光照向深澗中。
    
      雖然鏡片反光,與月亮本身有差別,但在深澗中罩著薄霧,朦朧的,倒也像了
    八分。
    
      ※      ※      ※      ※
    
      隱伏在深澗旁人群,突見「月光」皆露出訝異神情。
    
      已有人道:「奇怪……今天的月亮怎麼出來那麼快……」
    
      雖有人疑惑,但他們再也想不到會有人在上面搞鬼。
    
      疑心只是一時的,別人都相信了,自己又何必多猜疑,而且此時最重要的是盯
    著水潭的變化,千萬注意「碧玉金線蛙」出來了沒有,別教旁人捷足先登了……
    
      果然在假月光照射之下,深潭已有了變化……
    
      雖只是極輕微的變化,也深深吸引了眾人目光,已無心再瞎猜月亮到底是真是
    假。
    
      只見罩住深潭之乳白色霧氣,已漸漸從一處崖壁之中滲入,似有東西在吸吞似
    的。
    
      眾人都可猜出「碧玉金線蛙」就藏在那崖壁縫隙之中,而且隨時都有可能要出
    現了!
    
      霎時間,這些英雄豪傑們個個都繃緊全身勁道,準備出手搶奪……
    
      這百餘名武林中的高手,男女老少,各門各派,黑道白道,竟都同樣貪婪。
    
      花雷也在注意著深潭之中的變化,突然他發現崖下那些英雄豪傑之中,有一個
    不同尋常的身影。
    
      高大、英武、挺直,卻拄著一支鐵拐。
    
      阿玉不禁失聲道:「『獨腳仙』王凌風!」
    
      就在此時,崖下那王凌風突然雙目神光炯炯,向這崖上望來。
    
      阿玉不由自主地心中懍!忍不住的將頭縮了一下。
    
      花雷笑道:「不要怕,他不是來找你的,他找的是我!」
    
      阿玉道:「他為甚麼要找你?」
    
      花雷道:「因為我偷了他一樣東西……」
    
      說著將那鏡子塞到他手上,道:「無論如何都要把月光反射到那水潭中去……
    我馬上就回來!」
    
      ※      ※      ※      ※
    
      水潭中的動靜更明顯了……
    
      連那養尊處優的白衣少年,也顯得急切而有些失態……
    
      百年難得寶物,誰不動心?
    
      只見這水潭中千百種毒蛇、蟲子,也各自遊走,似要逃避某種東西……
    
      漸漸往四處洞穴裡鑽,躲得一乾二淨。
    
      白霧已快被吸光,深潭顯出一片澄清,似乎連山泉都停止再吐泉水了。
    
      順著白霧消失處,似有咕咕呱呱,似有似無的聲音傳出,眾人聞聲更顯得興奮。
    
      這不是「碧玉金線蛙」的叫聲是甚麼?
    
      但是阿玉手酸了,手中的鏡子忽高忽低「月亮」還似在水中的倒影,會晃的。
    
      卻不知那只青蛙搞懂了沒有?
    
      果然青蛙似有所覺,已停止再輕鳴,白霧也不再往石縫鑽。
    
      眾人此時才發現有異,抬頭一看,或許霧氣被吸去不少,很容易已著清崖面到
    底是怎麼回事?
    
      別人都沒有注意到,只有華服少年見到,立刻認出正是在客棧碰上的小鬼。
    
      略一示意,就與邢剛、粗獷壯漢三人,悄悄離開人群,悄悄繞過山間小徑,敏
    捷的翻掠崖頂,悄悄掩至阿玉身後。
    
      阿玉驚覺還來不及反應,華服少年手中的白金扇準確狠辣的已點向阿玉「齊門
    」要穴。
    
      阿玉拿著鏡子的雙手已酸,動作稍緩,一個照面就已被點倒。
    
      華服少年冷笑不已:「我以為你有多大能耐?只不過爾爾!」
    
      說著舉掌就要劈下,邢剛急忙阻止:「少爺等等,留著他有用!」
    
      華服少年不屑道:「這種廢人,留之何用?」
    
      邢剛道:「『碧玉金線蛙』就快出來了,我們須要他製造月光。」
    
      華服少年道:「可是這假月光根本騙不了『碧玉金線蛙』……」
    
      邢剛含笑道:「可以,你方才不也見著霧氣漸漸散去,青蛙叫聲傳出?這表示
    假月光也有效,只是後來他們晃動的太厲害而驚動了青蛙而已。」
    
      華服少年瞧瞧昏迷的阿玉,道:「隨你。」
    
      邢剛這才拱手答禮,再走向阿玉,解下他的腰帶,緊緊綁住他的雙手,再拍醒
    他。
    
      阿玉醒過來,破口大罵:「暗算別人算甚麼英雄好漢?有瞻放了我,咱們一決
    雌雄。」
    
      邢剛瞇起本已過小的眼珠,笑道:「小兄弟別生氣,現在還得麻煩你替我製造
    月亮。」
    
      說著又制住他幾處穴道,更抓起他手中鏡片,塞入他嘴巴。
    
      然後扶著他直立而起,阿玉就呆立有如一根木樁,動也不能動了。
    
      邢剛再調整著嘴唇含著的鏡片,反射月光,再次照向深澗。
    
      看來這次再也不會手酸而任月光移來移去了……
    
      一切弄妥,邢剛和白衣少年、書僮三人,才得意揚長而去,輕巧的掠回崖底。
    
      阿玉瞪大眼睛,嗚嗚直叫,卻一點辦法也沒有,看來只有等一陣大風將他吹倒
    ,或是時辰一過,穴道自解以外,此外是別無他法了。
    
      該死的花雷竟然不知留到哪裡去了……
    
      ※      ※      ※      ※
    
      月光經折射後,再次投向深潭。
    
      不久「碧玉金線蛙」的咕咕叫聲又起,白霧也漸漸被吸盡……
    
      千萬條毒蛇也不知去向?一切似乎顯得更沉、更悶……
    
      眾人的神經已繃緊,滲出的汗珠已濕透了背脊……
    
      終於,白霧已被吸引,從潭邊內側峭壁凸出似碗的小積水窪處,出現了一隻拇
    指大小,全身泛綠,近乎透明,背脊正中卻有一條金線的小青蛙!
    
      眾人心弦一陣震動,幾乎脫口呼出:「『碧玉金線蛙』!」
    
      只見它正對著阿玉嘴巴那顆假月亮,目不轉睛的瞧著,咕咕叫著。
    
      現在阿玉終於證明那花雷比青蛙聰明多了……
    
      就在青蛙出現之際,一道白光已如電閃般射向青蛙背後石壁,似想封掉其退路。
    
      在此同時,眾人已群掠而起,有如群蜂蟄人,全湧向「碧玉金線蛙」!
    
      爭先恐後中,彼此又相互攻擊殘殺著,工夫高低深淺,就在此時分曉。
    
      只見一道白影閃在前頭,就要撞向石壁之際,再一個猛地扭身,同時伸手一探
    ,撈住那「碧玉金線蛙」再衝天而起,越過人群頭頂往山口出路掠去。
    
      這對才看清,此人正是那名華服少年,真是好高超的本領,阿玉居高臨下,看
    得目瞪口呆!
    
      當那名華服少年掠身撤退之際,已有人叫道:「快追『碧玉金線蛙』被搶走了
    !」
    
      群雄立時反身追向華服少年。
    
      而邢剛和那名粗獷壯漢早有準備,現身攔住眾人,一陣混亂纏戰之後,華服少
    年早已走遠了,消失在山林陰暗處去了……
    
      眾人以寶物為主要目標,當然顧不得再理會邢剛與粗獷壯漢,紛紛呼嘯喊叫著
    向那個方向追去……
    
      邢剛與那粗獷壯漢這才相視一笑,得意地往反方向奔去,顯然他們早就約定好
    見面的地點。
    
      剛才還擠滿了人的澗谷區,眨眼走個精光,除了屍體,就是兵器……
    
      只留下崖頂的阿玉一人,仍在呆立,口含鏡子,陪著明月伴清風,有口難言……
    
      ※      ※      ※      ※
    
      也不知過了多久?
    
      明月已移向中天,清輝才真正開始投注深澗,那種晶瑩耀眼的光芒,要比阿玉
    嘴巴那塊月光何只差上千倍?
    
      清輝照耀之下,那空無一人的澗谷中又走來一人。
    
      阿玉目光銳利,只看清這人青衫窄靴,曲線玲瓏,竟然是位少女之身。
    
      她為何深夜造訪?
    
      若想奪寶物「碧玉金線蛙」早已被搶走,難道她都不知道?
    
      看她驚愕的瞧著四周,奇道:「奇怪……怎麼會沒人?」
    
      姣好的臉容映在月光下,就如畫中之新月美人,然而豪邁的動作與氣勢,在她
    身上很難找出女人氣息「哼」了一聲道:「也許等不及,走了吧?也好,省了我不
    少事。」
    
      找不到人她也不瞎猜,反而有點高興,隨即抬頭望向月亮,發覺有異,驚道:
    「咦……怎會有兩個月亮?」
    
      再瞧幾眼,她已發現阿玉,登時笑了起來,道:「這個人到底在搞甚麼鬼?」
    
      懷著一份好奇,這美姑娘身子一起,向崖上掠來,想看個究竟?
    
      阿玉見有人掠上來,高興得嗚嗚大叫,但是啞穴被點,他根本一點聲音也發不
    出來。
    
      美姑娘的輕功高絕,也不用繞到後山斜坡,就直接在斷崖間踏著凸出之處落腳
    ,左蹦右跳,節節升高……
    
      很快就抵達崖頂,瀟灑地兩手一背,走了過來。
    
      乍見阿玉如此怪模樣,不覺已咯咯笑道:「喂,你幹麼咬著鏡子在這裡耍寶?」
    
      阿玉瞪大眼珠,拚命掙扎扭動,卻根本一絲都沒有動。
    
      美姑娘一笑就現出一對迷人酒窩,看年齡絕大不了十六、七歲,帶有股刁鑽味
    道,研究著的眼神,道:「你要我放了你是不是?」
    
      阿玉真想點頭,卻只能眼珠兒急轉。
    
      美姑娘吃吃一笑,道:「看你賊頭賊腦,一定不是甚麼好東西,你要我放你,
    我偏不放。」
    
      阿玉真想出聲,卻還是只能轉動眼珠兒。
    
      美姑娘道:「我姓慕容,名叫玉人,你呢?」
    
      阿玉氣得乾脆閉上眼睛不理她。
    
      慕容玉人又「哦」了一聲,道:「我真笨,你明明被點了啞穴,不能開口回答
    ……」
    
      纖掌一拍,阿玉嗆咳一聲,可以開口了。
    
      趕緊用力吐掉鏡子,又吐了許多口水,張動了幾下嘴巴,酸疼減少許多,才道
    :「我叫阿玉。」
    
      慕容玉人瞄向腦袋,已咯咯笑起:「阿玉?我還以為你叫『白癡』呢?」
    
      阿玉怒道:「你說甚麼?」
    
      慕容玉人瞪眼道:「我替你解了啞穴,你連謝都不謝,還凶甚麼凶?」
    
      阿玉大聲道:「為甚麼不把我其他穴道也解了,還罵我白癡!」
    
      慕容玉人笑道:「我解你啞穴,是要你回答我的問題,我不解你其他穴道,是
    怕你開溜,我叫你『白癡』是因為你就像白癡!」
    
      阿玉道:「誰說我像白癡?」
    
      慕容玉人道:「不是白癡,幹麼在嘴裡塞一面鏡子?」
    
      阿玉道:「那不是我自己塞的,是被別人逼迫,所以……」
    
      慕容玉人馬上追問:「誰逼你們?」
    
      阿玉道:「那群想爭奪『碧玉金線蛙』的人。」
    
      慕容玉人顯得緊張,急道:「他們把『碧玉金線蛙』奪走了?」
    
      阿玉道:「一個白衣書生奪走了!」
    
      慕容玉人道:「白衣書生?」
    
      阿玉道:「一個年紀很輕的白衣書生,身旁還有一個掌腕上套著金環的老者。
    。」
    
      慕容玉人皺眉道:「金環?」
    
      阿玉驀然想起,道:「他說他叫邢剛。」
    
      慕容玉人「啊」了一聲,道:「原來是『東海龍王殿』的人……」
    
      阿玉道:「人都走光了,你還來幹甚麼?」
    
      慕容玉人似乎很有自信,道:「不,我不信,不可能!『碧玉金線蛙』非得明
    月當空不出洞……」
    
      阿玉道:「你沒有看到我在製造『明月當空』啊?」
    
      慕容玉人瞧著他吐在地上的鏡子,再想想種種一切,登時焦切道:「糟了……
    莫要當真被抓走才好……」
    
      阿玉趁機道:「放心,只要你放了我,我保證再捉一隻送你。」
    
      慕容玉人不屑的「哼」了一聲,道:「憑你?下輩子吧!」
    
      看看月色已近中天,若真有另一隻,應該正是這個時刻,慕容玉人瞪了阿玉一
    眼,道:「不錯,事情是你搞砸的,你的確該再捉一隻來賠我!」
    
      伸手提起他的衣領,一縱身就往崖底落去。
    
      ※      ※      ※      ※
    
      這女人的輕功的確高明,夾住一個大男人仍能縱跳如飛,平安地降至崖底。
    
      落地後,她仍照著先前姿勢擺置阿玉,道:「我就讓你看清楚全部過程!」
    
      明月已正中天,冷情銀光顯得特別明亮,投注於深潭中,潭面更如一片發了光
    的水晶,清澈見底。
    
      慕容玉人很快從腰際拿出一沉黑色小盒子,小心翼翼的走向潭邊,置於地面,
    也掀開了盒蓋。
    
      依稀可見盒中置有一隻鮮紅蜘蛛,此時已被纏綁於盒裡,無法逃逸。
    
      阿玉頓感奇異,問:「那是甚麼?」
    
      慕容玉人回眸一笑,自得道:「『九眼血寡婦』有它來引誘『碧玉金線蛙』保
    證萬無一失。」
    
      回頭向阿玉嫣然一笑,道:「據說要是有葛仙籐更好,它喜歡那種淡雅高貴的
    香氣……」
    
      突然盯著他的嘴巴,道:「你嘴裡怎麼會有香氣?」
    
      阿玉道:「甚麼香氣?」
    
      她竟然把鼻子湊到他的嘴巴來聞著,那張艷紅的小嘴甚至已觸到了他的嘴唇。
    
      她這才一驚退後,臉色羞紅罵道:「不要臉,色狼!」
    
      阿玉道:「咦?明明是你自己來親我……」
    
      話未說完「噗」地一聲,又把鏡子塞到他嘴巴,差點連牙齒都撞掉了,隋又點
    了他的啞穴,他立刻又變成傻木頭一樣呆立不能動了。
    
      慕容玉人高傲的「哼」了一聲:「別以為你那破月亮能騙得了『碧玉金線蛙』
    你看著吧。」
    
      她不再理會阿玉,望著月亮,投影正好居潭心正中央……
    
      她立時拿出似細針之類的東西,刺向紅螂蛛,隨即躲在盒子左後方,目不轉睛
    注視水潭及盒子之間。
    
      傳言「九眼血寡婦」全身血紅毒液為天下奇毒,中者無救,亦是「碧玉金線蛙
    」最喜歡的食物。
    
      而血寡婦難求「碧玉金線蛙」又困居於此,想大快朵頤一餐,談何容易?是以
    若能以此物來引誘「碧玉金線蛙」想必能收到奇效。
    
      血寡婦被刺痛,已發出吱吱叫聲,毛絨絨長腳不停掙扎,口中利牙扣動,淡淡
    紅色毒物已噴出。
    
      而就在此時,月光突如被濃縮似的,縮成一道指粗白色光束,正中央的射入潭
    水中。
    
      那光,似如宣洩的流星光群,不停的鑽往潭底,似乎多鑽幾分,月亮光華即消
    逝幾許……
    
      宇宙神奇奧妙,在此全然呈現人們眼簾。
    
      尤其阿玉已看得目瞪口呆,實不敢相信此為實情。
    
      更讓他驚訝者,啊!真的有另一隻「碧玉金線蛙」呀!
    
      他那對賊眼瞪向潭底,依稀可見光束底端有一隻淡淡血紅細絲金線之青蛙,在
    吸食月光。
    
      這形體,就如透明碧玉雕成之青蛙模樣,根本看不見完整形貌,若有,該讓算
    是那對亮如星星的眼珠,較為明顯罷了。
    
      慕容玉人伏在地面,耳聽阿玉因嘴巴無法出聲,只能驚訝的喘息聲,她也不由
    自主變得緊張萬分。
    
      果然寶物仍在,但為顧及捕捉不易,仍不敢抬頭張望向阿玉,只是忍了下來,
    專心注意盒子,以免有所失閃。
    
      血寡婦似也知剋星已現,方才殘厲叫聲已失,轉為哀鳴掙扎,所吐紅霧更為濃
    郁。
    
      「碧玉金線蛙」已有了變化,順著光束漸漸浮向水面,形體也漸漸呈現阿玉眼
    前……
    
      和先前那只差不多大小,只是身體更透明,接近於水色,溶於水中,只能看清
    背脊金線……
    
      阿玉終於明白真的還有這隻老青蛙,先前那只體色較白,道行想必也差得多,
    難怪會被騙。
    
      然而阿玉所耽心的不是青蛙真假,而是若讓寶物落在慕容玉人手中,張婷的病
    情,更加無望了……
    
      此時「碧玉金線蛙」已浮出水面,晶瑩剔透,一塵不染,真以為是那家巧匠用
    上等水晶雕出來之寶物,讓人歎為觀止。
    
      仔細一看,它竟然浮出水面三寸餘,這與傳說中的「凌空虛渡」莫非有異曲同
    工之妙?
    
      青蛙仍繼續升高,月亮光華如湧泉,直往它嘴中鑽。
    
      血寡婦叫聲更淒鳴,掙扎的更厲害。
    
      一切除了比原始生物低沉聲音外,似都已靜止。
    
      直到水晶青蛙升至近一尺餘,月亮光華也西偏而淡的多,青蛙才開始輕鳴,也
    開始注意四週一切。
    
      阿玉此時只能斜眼直瞪青蛙,他不停轉動眼珠,還不死心的想趕走它。
    
      青蛙對他似乎興趣不大,咯咯兩聲已轉往那只血寡婦,似也聞及血紅濃霧味道
    和聲音。
    
      咯咯再叫,舌頭已如蛇信的吐掠著。
    
      慕容玉人一顆心已縮得緊緊,運足全身功力,準備那決定性一撲。
    
      「碧玉金線蛙」叫了幾聲,舌頭抖直,直往血寡婦吸去,然而血寡婦已被綁於
    盒中,吸了幾次仍未湊功「碧玉金線蛙」口感意外狀,咯咯再叫兩聲,突然口吐銀
    光,整只已順著銀光,快逾流星的竄向血寡婦。
    
      慕容玉人見機不可失,全身往黑盒子撲去!
    
      「卡」的一響,再「叭」的一聲,她已緊抓住盒子,整個人也摔在濕淋淋水潭
    邊。
    
      然而她並不覺得痛,登時高興歡呼:「我捉到啦!」
    
      那股雀躍驚喜,就差點沒跳入潭中洗澡。
    
      阿玉苦笑不已,完了,看樣子,張婷沒有機會了……
    
      慕容玉人抓緊盒子,可感覺出盒子繃得很厲害,她欣喜若狂的奔向阿玉:「大
    白癡,你該認輸了吧!」
    
      阿玉苦笑著,自嘲的想著:「這次不認輸都不行了……」
    
      慕容玉人抓著盒子在阿玉前面炫耀:「這下你該明白『碧玉金線蛙』非月正中
    天不會出來,你想騙它?笑死人了,呵呵……如今落在我手中,你這個白癡是當定
    了!」
    
      她淘氣而不失童真,像貨郎鼓的耍著,誰知奇跡又再發生。
    
      只見黑盒子晃向阿玉口中鏡片反射的月光,當鏡片月光照向盒子之際,盒子突
    然爆開「碧玉金線蛙」奇快無比的往鏡片射去。
    
      「卡」地一聲脆響,鏡片已破,青蛙也竄入阿玉腹中。
    
      事出突然,阿玉和慕容玉人都被嚇呆。
    
      事出突然,誰知寶物會莫名其妙的又到了阿玉腹中?
    
      這一撞,阿玉全身被制住的穴道竟已解開,手腳都能活動了。
    
      鏡片碎片少許刺痛阿玉嘴巴,他用力地吐叫著,罵道:「甚麼玩意?連我的月
    亮也要吃了?」
    
      還好碎片不多,吐幾口唾液,也無大礙,被刮破的也只是皮肉之傷。
    
      慕容玉人可就沒那麼自在了,明明到手的寶物竟會平白的跑到別人口中,這算
    哪門東西?
    
      「把青蛙還給我!我要剖開你肚皮!」
    
      她丟掉手中黑盒子,撲向阿玉,抓他嘴巴就撕就扯。
    
      阿玉不知哪來的力氣,猛然間已掙脫了縛在手上的腰帶,與慕容玉人扭打起來。
    
      一下子滾倒在地,仍是糾纏著,怒道:「喂,你講不講理?是青蛙不長眼睛鑽
    入我肚子,你憑甚麼要我還你?」
    
      慕容玉人又翻上來,將他壓到下面,吼道:「你才不講理,明明是我用血寡婦
    換來的,而你卻連血寡婦都吞了,快還給我!」
    
      兩人扭打,阿玉因腰帶早已解去,這一打,衣衫全褪,只剩一條內褲,不過他
    仍威風得很。
    
      慕容玉人突然發現,已驚叫起來,趕忙兩手掩臉,怒罵:「不要臉,下流!」
    
      阿玉此時瀟灑的爬起來,自由自在道:「我就不相信你能跟我比!」
    
      慕容玉人道:「你下流!」
    
      阿玉道:「下流就下流,反正這都是你逼的,我可不在乎!」
    
      慕容玉人罵道:「你無恥!卑鄙!骯髒!」
    
      阿玉咬牙道:「再罵,我就剝了你!」
    
      阿玉本只是作勢欲撲,看慕容玉人仍發了瘋似的尖叫、扭打,阿玉一不作二不
    休,真的也狠力扯下慕容玉人腰帶!
    
      纏在自己褲頭上,呵呵笑了起來。
    
      慕容玉人的長褲下滑,露出兩截雪白的大腿,更是驚慌,趕緊鬆手阿玉,提住
    自己的褲子,破口大罵:「不要臉,淫徒,色狼!」
    
      阿玉呵呵大笑,就用那條腰帶將自己的短褲子紮好。
    
      慕容玉人很是不甘心,罵道:「大白癡,你不要臉,你吃了『碧玉金線蛙』一
    定會被它穿腸破肚,死於非命!」
    
      阿玉一怔!因為突然間他全身發紅、發燙,氣血翻騰不已,如利刃戳體十分難
    挨。
    
      他知道,這可能是「碧玉金線蛙」或者是「九眼血寡婦」毒性發作了。
    
      一霎時,阿玉腹痛如絞,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慕容玉人仍在罵著,道:「你是大白癡,你只能騙那二流青蛙,你根本比『碧
    玉金線蛙』笨!」
    
      阿玉已經無暇再搭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肚子疼得忍受不住,再不開走,只怕要在女人面前當面出醜!
    
      他一溜煙走遠,一面笑道:「我笨不笨沒關係……問題是『碧玉金線蛙』現在
    已在我肚子裡了……」
    
      這話回的很絕,那個小乞丐花雷給他弄個假月亮,最終目的就是在得到「碧玉
    金線蛙」現在青蛙已得,至於方才只能騙出道行較淺的玉青蛙一事,已不重要了。
    
      再說「碧玉金線蛙」在最後一刻,也把鏡片當成月亮而拚命撞向它,撞入阿玉
    口中,嚴格說起來,阿玉的詭計仍算得逞了。
    
      慕容玉人罵啞了喉嚨,已無回音,這才噘著嘴,恨道:「可惡,我非奪回來不
    可!」
    
      沒辦法,她只能弄條纏草,繫在褲頭,充當腰帶,禁不住笑了起來,她何嘗想
    到會弄成如此狼狽模樣?
    
      又笑又罵又恨中,她也快步追出谷去。
    
      似乎這一切都未發生似的。
    
      明月西斜,淡光漸漸消逝深澗,濃霧又起,山泉再流,蛇蟲穿梭,漸漸的恢復
    舊觀……
    
      ※      ※      ※      ※
    
      阿玉逃至山林較隱密中,最高的茅草正能給予他藏匿隱身,解決腹內穢物之所
    ……
    
      那小婆娘倒也真狠,智慧這麼高,武功這麼強,如果剛才不是使出扯褲帶的賴
    皮手段,只怕還真的要被他開膛破肚,挖出「碧玉金線蛙」去!
    
      對了,方纔那「碧玉金線蛙」怎會突然往嘴巴跳?
    
      大概我天生就有這個命吧,呵呵……是前生注定的!
    
      他雖然陶醉,但仍據己所知的解釋,照道理來說「碧玉金線蛙」能吸收月亮菁
    華,就表示月亮能帶給它某種力量來源,很可能那婆娘的盒子不夠密合,或有了隙
    縫,我鏡子這麼一照,青蛙就兩眼昏花,瞎撞猛撞的往我嘴巴撞來,雖然嘴皮有點
    破,也算是因禍得福啦!
    
      他當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因為他吃了太多的葛仙籐,滿口芬芳而吸引了那
    青蛙。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葛仙籐。
    
      除此理由外,已再無其他更好解釋……
    
      解放完畢,如釋重負,站起身來,才繫好褲帶,慕容玉人不知何時已追至,凌
    空從樹上掠下,手中金質短劍已刺向阿玉,其勢之猛,摧枯拉朽,似真想置阿玉於
    死地。
    
      「哇喔,怎麼又是你!」
    
      阿玉哪想到她會如此快就追來,情急之下已滾入草叢中,拚命逃去。
    
      慕容玉人一劍無功,怒意更熾,大喝:「哪裡逃!」
    
      身未落地,嬌軀一扭,電也似的追向阿玉。
    
      阿玉想也沒想到,方才一堆穢物實在「香」氣薰天,居然又將這女煞星引來,
    不逃包準沒命。
    
      ※      ※      ※      ※
    
      阿玉奔過兩座山頭,本仍是體力充沛,但突然間卻全身發紅、發燙,氣血翻騰
    不已,尤其腹痛如絞,十分難挨。
    
      他知道又能是「碧玉金線蛙」或者是「九眼血寡婦」毒性發作了。
    
      可是慕容玉人卻緊緊跟在後頭,若被她逮著了,穿腸剖肚,她一定做得出來。
    
      再奔幾十丈,阿玉也著實忍不下去,只好停在一小溪附近,稍加考慮,乾脆一
    頭掠入溪潭中,潛入水底,以能躲遇慕容玉人追尋。
    
      尤其是,在水底排泄不會有異味,總不至再把那女魔頭引來了吧……
    
      慕容玉人追至溪畔,突地不見阿玉蹤跡,猶豫的溜巡四周,恨道:「這小子會
    躲到哪裡去了?」
    
      只稍停留,她已追向上游,心想追不到再掉頭也不遲。
    
      阿玉在水中看得清清楚楚,但是身軀實是毒熱難挨,想逃走也不容易,只有躲
    一時算一時了。
    
      他只得猛咬牙關硬撐,又在水底默運「盈虛奇功」……
    
      還好是在水底,減去不少熱毒之苦。
    
      盞茶工夫已過,慕容玉人滿是怒意的走回原地,仍未發現阿玉躲在水裡,一口
    兒罵著阿玉太可惡,已順著小溪,再往下搜尋。
    
      突然間,她已笑出聲音:「好小子,你還真會躲,這次看你往哪裡跑!」
    
      一股得意神情洋溢臉上,她回頭順著溪流再次往上尋。
    
      她發現了甚麼?
    
      依稀可見溪水中許多大大小小魚兒全翻了白肚,奄奄一息的往下流。
    
      這分明是中了毒。
    
      阿玉作夢也沒想到,躲在水中還會留下此一破綻。
    
      ※      ※      ※      ※
    
      慕容玉人很快尋至溪潭,雙手插腰,一顆石頭已打向水中,刁蠻而不屑道:「
    大白癡,還不給我滾上來!」
    
      石頭貫穿溪水,仍打得阿玉生疼,阿玉苦笑不已,只好慢慢探出腦袋,故作瀟
    灑道:「怎麼?你還想多系一條草繩是不是?」
    
      慕容玉人一陣泛紅,左手觸及腰間草繩,怒意更甚:「你好狂,待會兒你就會
    明白姑奶奶的手段。」
    
      阿玉笑道:「你這樣的窮追一個男人,又要看男人洗澡,還想替男人寬衣解帶
    ,是不是很讓人無法想像?」
    
      慕容玉人嬌臉更紅,怒叱道:「誰叫你偷了我的寶物?我就是要剖你肚、挖你
    腸,奪回『碧玉金線蛙』。」
    
      阿玉道:「來不及了,藥性已發……青蛙早化開了……」
    
      他難受的已抖顫起來。
    
      慕容玉人聞言,再瞧及阿玉整個紅通通的人,愕然道:「怎麼會……『碧玉金
    線蛙』能躲入蛇腹百年不化……常人更不必說,你……」
    
      她怒道:「不管,若找不到『碧玉金線蛙』我就放盡你的血!」
    
      阿玉強忍痛楚,裝笑道:「算了吧……憑你這兩下子,也敢跟我作對……」
    
      「哼,你試試就知道了!」
    
      慕容玉人短劍一抖,已冷酷的直逼阿玉,大有痛宰阿玉之心態。
    
      阿玉知道已不能善罷甘休,也只有一拚,企圖來個先聲奪人,以能嚇阻她。
    
      他也擺出架勢,用的正是在異人小冊子上所學的秘招第一式!
    
      慕容玉人起初也對這工夫有所忌諱,但想及阿玉偷吃了她的寶物,又對她一再
    羞辱,恨怒填膺,疾叱一聲,劍抖七星,流星追月般快捷無比的罩向阿玉上身要害。
    
      水波禁不起偌大威力,已濺掠翻騰,宛若暴風雨中之狂濤駭浪。
    
      阿玉也不弱,身如流水,如影隨形,順著浪濤騰浮,天龍舞水,就在那交錯一
    剎,阿玉那隻手就已緊緊扣住慕容玉人手中利劍。
    
      慕容玉人登時花容失色趕忙鬆手,隨即再騰身,十掌十四腿,宛若咆哮山河之
    嘯浪漩渦,捲了過去。
    
      阿玉雖一招得手,但他只會此招,接下來就沒得耍了,臨時再轉「百禽掌法」
    卻因腹中疼痛難挨,硬是被捲入漩渦之中,被捲勢帶高丈餘,撞在了小溪裡側不高
    的巖壁。
    
      「砰」的巨響,阿玉已吐出鮮血,元氣大傷,跌落水中!
    
      奇怪,這一撞卻使他舒服不少。
    
      慕容玉人見機不可失,霎時又掠身追前,十指如勾,準備生擒阿玉。
    
      驀地身影一閃,一個白衣蒙面書生已攔下慕容玉人去路,出掌相迎。
    
      「砰」然一聲大響,慕容玉人功力不敵,已被逼退。
    
      她怒道:「你是誰?為何管起姑奶奶閒事?」
    
      白衣書生飄落地面,一道銳利眼光射出蒙面絲巾,直逼慕容玉人,年輕的聲音
    故意壓得低沉,道:「姑娘,得饒人處且饒人。」
    
      慕容玉人不信打不過對方,怒喝中粗話脫口而出:「放屁!」
    
      再次攻上,然而仍舊被逼了回來,嘴角已掛血,分明是受了不輕的內傷,也不
    敢再出手,含恨叫嚷道:「你跟那白癡有何關係?」
    
      白衣書生冷靜凝立,道:「非親非故。」
    
      慕容玉人道:「那又何必為他強出頭?」
    
      白衣書生制止她說話,道:「姑娘,他已身受重傷,你何必趕盡殺絕?」
    
      慕容玉人一肚子委曲,道:「可是他,他把我的『碧玉金線蛙』吃了……」
    
      白衣書生道:「天材地寶本無主,唯有德者居之。」
    
      小姑娘粗話又出口,罵道:「他有個屁的德!」
    
      白衣書生冷「哼」一聲,道:「『江南慕容府』也算得上名門正派,姑娘若如
    此,想來慕容紅亭也未如此教你吧?」
    
      慕容玉人突聞對方說出自己爹爹名字,再也不敢多言,怒得直跺腳,終於咬牙
    切齒,瞪向阿玉:「算你走運,下次被我碰上了,有你好看!」
    
      懷著怒意,她已百般不甘心的離去。
    
      白衣書生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輕輕一歎,取下自己的蒙面絲巾,露出一副嬌美
    無比的面容,原來竟是那個曾經好幾次暗中幫助阿玉的書生這書生目光一轉,喚道
    :「好了,你可以出來啦!」
    
      誰知卻沒有聲音,再回頭,果真沒有阿玉的人影了……
    
      這白衣書生不由又嘔又恨,輕歎道:「好沒良心……」
    
      ※      ※      ※      ※
    
      阿玉趁機溜走,匆匆趕回那座森林。
    
      他不是不知感謝,而是救人要緊,離開張婷已經一天一夜,不知道她現在情況
    如何了……
    
      雖然自己身體毒熱難挨,還是咬緊牙根拚命急趕……
    
      他是聽了大夫的話,要來找「碧玉金線蛙」去救張婷的,雖然一不小心,那個
    可以救命的青蛙自動闖進了自己的肚子裡,幸好聽到那個自稱慕容玉人的女子說,
    吃了「碧玉金線蛙」的人,鮮血也有用。
    
      雖然不知道這樣到底能不能救命,也希望暫時能夠保命!
    
      張婷已經病了許多天,情況相當危急,一天也不能再耽誤,他必須盡快趕回去
    ……
    
      終於看到那片森林了,那棵最高枝葉最茂密的大樹,就是張婷的藏身之所。
    
      阿玉疾奔大呼道:「張婷,我回來了,阿玉回來了!」
    
      突然樹林中出現一個高大英武,相貌堂堂的男子,攔在路上,冷冷地望著他,
    道:「你就是阿玉?」
    
      樹林中又鑽出兩個人來,正是那從「鄔家峪」出來的郝三、陳四,指著阿玉大
    叫道:「龍少爺,就是他,鳳小姐劫走的就是他!」
    
      那個被稱做「龍少爺」的男子眼神一厲,冷冷道:「果然是個小白臉……說,
    你把張婷藏到哪裡去了?」
    
      阿玉一聽,知道是無回谷的大師兄一「龍」鄔裕康到了,一股仇恨怒意打心底
    冒起,不由自主地暗中捏緊了拳頭……
    
      但是他轉念一心,報仇的事可以暫緩,還是先救張婷要緊。
    
      心念一動,就已跨步而出,身形閃動就要縱上高樹。
    
      誰知他快,鄔裕康比他更快,身子橫移,恰巧又攔在阿玉面前,右手中、食二
    指交疊如戟,直指阿玉胸前「璇璣」大穴。
    
      阿玉正在往前衝,生似自己將穴道送到人家手上一樣!
    
      阿玉大驚失色,緊急應變,一招「鷗回燕掠」身子扭轉,雙腿一彈,就活生生
    垂直上升三丈,避開了一指之危。
    
      鄔裕康也想不到這年紀輕輕的阿玉,竟有這麼高的應變能力,口中喝聲:「好
    !」雙足一蹬,跟著凌空拔起,向他掠來。
    
      阿玉只是緊急應變而起,鄔裕康卻是直接腳蹬地面而起,雖然起步較遲,速度
    卻快,還來不及眨眼,就已追到阿玉背後,喝聲:「想逃麼!」
    
      一掌推出,直擊阿玉背心!
    
      阿玉身在空中,餘勢已盡,眼看就要被擊得吐血而亡,卻不知阿玉的這一招竟
    有一十八個變式,只見他雙手如翅鼓風,扭身弓腰,就在間不容髮之際,斜竄而出
    ,上了那株大樹!
    
      只一搭上樹枝,阿玉就手足並用,借樹枝使力,根快就竄上樹端他搭建的支架
    床鋪,大叫道:「張婷,我回來了!」
    
      誰知這樹上根本沒有人!
    
      張婷不見了!
    
      阿玉驚怔得不知所措,突然背後遭人重擊,把他打得一個踉蹌,幾乎栽下樹去!
    
      胸中一悶,一口鮮血上湧,阿玉急忙忍住,也顧不得回頭察看是誰從背後偷襲
    ,身子一藉著這一擊之力向前衝,竄到大樹背後。
    
      赫然大吃一驚,原來張婷就在這裡!
    
      昏倒在這裡,難怪叫她也不答應。
    
      阿玉並沒有在這背後搭建支架床鋪,而是一條臂粗細的巨蟒將她緊緊纏住,才
    不致跌下去。
    
      巨蟒已死,是張婷捏住巨蟒的脖子,活活捏碎了頸骨而死,可見得張婷已用盡
    了最後一分力量,才不教巨蟒咬到,可是她自己也因此力脫而昏厥!
    
      阿玉當初已經盡量想到要防止野獸對她侵襲危害,卻沒有想到蛇是會爬樹的……
    
      阿玉急忙衝過去,腰間軟劍出手連揮,將那巨蟒斬成數段!
    
      巨蟒一斷,張婷的身子就往下墜,阿玉也來不及收劍,身子一縱,一手將她攬
    住,一起往下墜,卻在中途踏枝藉力,連續幾個縱跳,才護送她安全落地。
    
      才一落地,阿玉就再也忍不住胸口一陣煩惡「噗」地一聲,一口鬱血噴出,竟
    灑得懷抱中的張婷滿臉滿身!
    
      這口鬱血一吐,才覺得好過多了,回頭一望,那鄔裕康也正好隨著他降落地面
    ,阿玉怒她:「你好卑鄙,竟然在人家背後下手!」
    
      鄔裕康卻雙目炯炯盯著他手中劍,厲聲道:「你手上拿的可是繞指劍麼?」
    
      阿玉已極不滿他的為人,冷哼道:「是又怎麼樣?」
    
      鄔裕康臉色變得極為猙獰,厲笑道:「太好了,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
    全不費工夫!」
    
      話音未落,人已疾撲而至,一招他「西天無回谷」的絕技「金索縛蛟」向阿玉
    抓來。
    
      阿玉大吃一驚!手中抱著張婷,行動受了限制,只閃退了半步,執劍的右腕一
    痛,那柄繞指劍就到了鄔裕康手中。
    
      阿玉驚道:「幹甚麼?」
    
      鄔裕康繞指劍一抖,被他內力震得筆直,連挽幾個劍花,顯得既漂亮又瀟灑,
    生似他才是這柄繞指劍多年的主人一樣!
    
      「咻」地一聲,劍花一抖,挑斷了阿玉的腰帶,那軟蛇似的劍鞘落下,劍尖一
    挑,飛在空中迥旋不已,落下時又恰恰套入劍中,毫釐不差!
    
      這樣漂亮的手法,就連阿玉自己亦驚歎不已!
    
      只見那鄔裕康雙手捧劍,仰天跪倒,嘶聲高喊道:「蒼天呀,終於教我找到了
    ,教我找到啦!」
    
      阿玉一怔!見那鄔裕康已經淚流滿面,如癡如醉,喃喃訴說道:「翠萍呀,你
    還在那裡等我麼?我就來了,我馬上就來看你了!」
    
      說完竟再也不顧他要來營救的師妹張婷,捧了繞指劍如飛而去。
    
      阿玉大叫她:「喂,把劍還我!」
    
      他正拔步要追,懷中的張婷扭動掙扎著呻吟了一聲,阿玉又驚又喜,用力呼喚
    著道:「張婷,張婷,你醒醒,你醒醒!」
    
      張婷沒有醒,頭一歪又昏厥過去,阿玉才驚覺自己千辛萬苦就是要來救她的。
    
      一念及此,就地盤膝坐下,把張婷放在自己膝上,讓她靠在自己的臂彎,抬頭
    向那兩個既不能離去,又不敢過來的郝三、陳四道:「你們兩個給我守好,我要給
    你們小姐療傷,別讓任何人來打擾!」
    
      二人應了一聲:「是。」立刻打起精神來留神戒備,為他護法。
    
      阿玉用力咬開自己的手腕動脈,將鮮紅的血液滴入張婷口中……
    
      一股淡雅的清香味四溢……
    
      張婷就大口大口地吞嚥……
    
      手腕鮮血漸漸凝固,阿玉又毫不保留地再咬開另一手腕,再將鮮紅的血液滴入
    張婷口中……
    
      人身上的血液畢竟有限,阿玉只覺得一陣暈眩,兩眼發黑,幾乎昏厥過去……
    
      就聽到「嗤」的一聲,阿玉又從迷惘中驚醒,爭開眼,就見張婷已醒,仍虛弱
    ,正用力撕開她的衣袖,用布條包紮他手腕上的傷口,止住血液再流。
    
      一雙美麗的大眼睛飽含著淚水,泫然欲泣,將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
    道:「你不用這樣的……我不值得你這樣的……」
    
      阿玉疼惜地撫摸著她的臉頰,道:「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張婷道:「我好多了……」
    
      阿玉道:「你先運氣試試看。」
    
      張婷運著氣,蒼白的臉色已漸紅潤,卻喘息道:「我身內一片空虛……」
    
      她拉著阿玉的手伸進自己胸襟之內,讓他按在柔軟的胸膛上,道:「你幫我試
    試……」
    
      那胸膛柔軟又堅挺,阿玉曾經多次為她搓揉這裡,輸功療傷,但是此刻又按住
    這裡,仍然免不了臉紅心跳,無限遐思……
    
      他立刻收斂心神,默運「盈虛奇功」再次輸入她的體內。
    
      阿玉心中十分欣慰,他已經試出張婷的傷已經完全好了,只是大病初癒,身體
    虛弱而已。
    
      當下也不多說「盈虛奇功」源源輸入,強行注入她的體內……
    
      溫潤祥和的「盈虛奇功」開始行遍她的奇經八脈……
    
      張婷獲益良多,舒適得沉沉睡去……
    
      突然她一驚而起,趕快阻止阿玉道:「好了好了,夠了夠了……」
    
      此時的阿玉因為大量輸血,又大量輸功,此時已憔悴蒼白,體力耗損,搖搖欲
    墜了。
    
      張婷仍很虛弱,但已無大礙,提高聲音招呼郝三、陳四過來,道:「去弄一輛
    車,還有食物飲水……我們先回『鄔家峪』!」
    
      ※      ※      ※      ※
    
      在這偏遠之地,郝三、陳四隻能弄來一輛簡陋的馬車,一些粗糲的食物。
    
      阿玉飢不擇食吃了個大飽,張婷卻大病初癒沒有胃口,勉強吃了幾口,喝了些
    水……
    
      郝三、陳四駕車,山路崎嶇顛簸搖晃,車行緩慢,張婷倚偎在阿玉懷裡,因此
    而磨磨蹭蹭,視為無上享受……
    
      阿玉知道那「鄔家峪」就是她大師兄一「龍」鄔裕康的故居,一到了那裡就等
    於進了仇人的家中,那麼我是去殺敵報仇麼?
    
      那麼這個張婷也是敵人,是不是也該一起殺?
    
      那又何必千辛萬苦的救活她?
    
      張婷當然不知道他在想著心事,興孜孜道:「到了「鄔家峪」,我一定要大師
    兄好好招待你這個救命恩人……」
    
      又是大師兄,阿玉心裡一陣糾結,忍不住的語氣生硬,道:「你念念不忘的那
    個大師兄,不在家!」
    
      張婷「咦」了一聲,道:「你怎麼知道?」
    
      阿玉冷冷道:「就在剛才,他奪了我的繞指劍趕著要去……」
    
      張婷大吃一驚!道:「甚麼?他……他真的奪了你的繞指劍?」
    
      阿玉不由生氣,道:「難道我還騙你不成?」
    
      張婷歎道:「我早知道他千方百計的在尋找繞指劍,我也早就知道你有這柄繞
    指劍,我一直想告訴你,叫你把這劍藏好……」
    
      阿玉心中起疑,道:「不是你通知他,叫他來的麼?」
    
      張婷道:「不是,我沒有,一邊是我的大師兄,一邊卻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正
    在為如何取捨而傷腦筋……」
    
      阿玉不願在嘴上抓她的漏洞,只說:「翠萍是誰?」
    
      張婷一驚!道:「你都知道了?」
    
      阿玉只是冷「哼」了一聲,張婷歎道:「她是『漠北七花門』的大師姊,犯了
    師門重罪,被囚在苗疆野人山……」
    
      阿玉也懶得再問其中恩怨因由,伸手在她肩頸上輕輕撫摸……
    
      那裡有一處「黑甜穴」張婷莫名其妙的就昏昏睡去……
    
      阿玉將她放得睡倒,自己站起身來,向郝三、陳四道:「你家小姐睡著了,你
    們好好把她送回『鄔家峪』去……」
    
      這二人已開始對阿玉有好感,郝三道:「你呢?」
    
      阿玉道:「我還有點事,很快就會辦完。」
    
      說著一笑躍下車,飛奔而去……
    
      ※      ※      ※      ※
    
      野人山在廣西境內,與雲貴接壤。
    
      阿玉追到野人山,才發覺山如其名,蠻荒瘴癘,群山亂嶺,連綿千里。
    
      在這樣的窮山惡水中,要找一個被囚禁的人,只怕比登天還難……
    
      阿玉已經精疲力盡,身上又一陣冷,一陣熱,似乎被這山裡特產的「瘧蚊」叮
    咬了……
    
      正在倒地喘息之際,驀地在山谷之間,有聲迴盪著:「翠萍,翠萍你在哪裡?」
    
      聲音虛幻縹緲,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不多時又是一聲呼喚,道:「翠萍你在哪裡?翠萍……」
    
      這次可聽得清清楚楚,絕非幻覺,只因四面皆山,呼聲迴旋,實在分辨不出那
    個聲音的來源方向。
    
      阿玉正在著急不知該如何是好?突然遠處有人影在山巖樹叢間飛騰奔掠,方向
    正是朝此處而來。
    
      阿玉立刻就分辨出那個人就是鄔裕康,手中握著的也正是那柄繞指劍!
    
      阿玉已與這人交過手,知他工夫了得,手中又有神兵利器,以阿玉目前倦累帶
    病之身,是萬難與他對抗的。
    
      但他千辛萬苦的追到這裡,為的就是要奪迴繞指劍豈能畏縮不前?
    
      不能明的正面交鋒,難道不能奇兵突襲?
    
      這小子可以卑鄙地背後偷襲,我為甚麼不行?
    
      拔出那柄「化血匕首」隱身伏在一塊巨石後面,伺機而動……
    
      分明距離尚遠,但見他幾個縱躍,就已到達阿玉藏身的這塊巨石,一躍而上,
    四顧茫然,又叫一聲:「翠萍!我來了!阿康來了!你在哪裡?」
    
      只覺這聲浪隨著山風,向四方散開……
    
      又從四方震盪傳回,群山回應余聲不絕,那個叫翠萍的女子,到底在哪裡?
    
      阿玉靜伏石後,耐心等待機會,卻聽鄔裕康又引吭高呼,久久不見答應,他的
    聲音中漸漸有了失望與淒厲,就連伏身在近處的阿玉也都為之惻然心動。
    
      這「翠萍」大概必是他極親愛的人了,要是真的尋不到她的下落,這鄔裕康該
    是何等的失望。
    
      阿玉心中暗歎:「這人雖然卑鄙,倒是癡心得很……」
    
      但是仍擋不住要奪回寶劍的決心,正待撲身而上,又隱隱從極遠處有聲音飄來
    ……
    
      不是回音,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呼喚道:「阿康啊……我在這裡!」
    
      語音裊裊,隨風送來,鄔裕康一聽之下,喜得跳躍而起,嚇了在旁藏伏的阿玉
    一跳。
    
      只聽他急急大叫:「翠萍!你等著,我就來了!」
    
      身形躍起,那口寶劍向後一甩,宛如船夫用槳一般,立時勁風生起,將他的身
    子,直送出三、四丈遠去。
    
      ※      ※      ※      ※
    
      眼見他急急躍去,阿玉立刻起身,在後面追去……
    
      但又不能被他發現自己,失去了「奇襲」優勢,只能掩掩藏藏尾隨而行……
    
      鄔裕康是「西天無回谷」的大弟子,功力高絕,仗恃寶劍,一躍數丈,直如御
    風飛行,何人能及?
    
      阿玉盡力使展輕功,掩藏身形,兀自愈落愈遠……
    
      虧得這一對男女,不時以聲相應。
    
      「翠萍!我來了!你在哪裡?」
    
      「阿康!我在這裡!」
    
      呼喚聲指引著他,阿玉尚可循聲尋找。
    
      跟著追了一陣,越過了一座山嶺,登上另一處峰巔,儘是怪石嵯峨,尖削如怪
    獸獠牙,十分難行。
    
      終於,爬過了這一片奇險山勢,來到一處深深幽谷,已聽見那男女交談之聲,
    就在附近……
    
      此時這阿玉已累得骨軟筋酥,遍體流汗,雙腿戰抖,站立不穩。
    
      偏又是這處幽谷十分奇怪,雖聞人語近在咫尺,卻尋來尋去,都不見有人……
    
      找了半天,忽然在無意之中發現一處崖壁裂隙。
    
      原來鄔裕康與那翠萍的聲音,便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不錯,這裡果然是一處極隱僻的幽會所在。
    
      阿玉閃身入內,循著說話聲音,一步步小心探索進去……
    
      ※      ※      ※      ※
    
      這裂隙之中,竟是一個長長的洞穴,走了不多遠,光線已沒……
    
      這並難不倒阿玉,只運氣「虛室生明」就能清晰看見,不用摸索著前進。
    
      但覺這個洞穴十分陰濕,足下水灑灑的,頭頂上尚不時有水滴滴下,落人頸中
    奇涼徹骨。
    
      走了約莫五、六十步,阿玉但覺面前一亮,洞穴之中,頓見奇景。
    
      只見面前不遠處,有東西在暗中發出閃閃亮光,看樣子,這好似是一堵石壁似
    的,但卻光滑如鑒,通體晶瑩,好似是一塊水晶一般。
    
      阿玉不禁暗暗稱奇,他可是從來不曾見過石壁能夠發光的,更奇的是在黑暗中
    的洞中,隱隱約約,尚能見到這琉璃似的透明石壁之後的情形。
    
      那鄔裕康正在透明石壁的這一面,他不時以手去拂拭那石壁上流動著的水珠,
    顯然他想要看到石壁另一面的情形。
    
      阿玉隱身暗處,凝神細看,只見透明石壁那一面,有只一纖纖玉手,也在拂拭
    著蒙霧般的水珠……
    
      漸漸清楚了,果然是一位風姿嫣然,身材綽約的女子,身形映現出來,清晰可
    見。
    
      這女子一身宮裝,面上蒙著素巾,看不清她的廬山真面,想必她就是那「翠萍
    」了。
    
      這兩人分明是一對久別的情侶,隔著這座怪異的石壁,相互交談……
    
      兩人都沉溺在重逢的快樂中,竟不知阿玉的到來……
    
      兩人所說的也儘是別後相思,相互唏噓委婉哀淒……
    
      此時的鄔裕康顯然心神激動悲苦,正是練武之人最最脆弱的時候,阿玉如果猝
    然發動攻擊,必定穩操勝算!
    
      但是阿玉絕不是卑鄙小人,他實在做不出這種乘人之危的事……
    
      何況他也被鄔裕康的癡情感動,也好奇想一看究竟,那翠萍到底是何等人物?
    
      阿玉見不著那「翠萍」的面貌,所能看到的只是那一對從面巾洞後發出?凝視
    著鄔裕康的眼光,是那樣的清澈,又是那樣的柔和明朗。
    
      但她為何在重逢之日,還要戴著素巾,不肯以面目示人呢!
    
      啊,是了!一定是在長年別離的日子中,受了相思折磨,她的玉容已不如往昔
    美貌。
    
      可恨那阻擋著兩人的透明石壁,似無實有,使得一對情侶見面不能相逢……
    
      就在這時,那鄔裕康倏地大喝一聲:「翠萍退開!」
    
      倏地躍後三步,抽出手中繞指劍湧身而上,揚劍力砍面前的石壁……
    
      他奮力出手要來破除這一道障礙,清光倏射,連連大響,阿玉不由得為這崖洞
    之中,奇異的石壁可惜。
    
      但是,那鄔裕康砍了半晌,石壁竟然完全不損分毫。
    
      鄔裕康大吼:「翠萍,拿你的百煉鋼出來,我們合力將這『鏡壁』除去!」
    
      那一邊的翠萍,緩緩拾起地上一柄又長又大,又寬又厚的大砍刀來。
    
      那是一柄勇猛戰將在沙場上衝鋒陷陣用的巨刀,拿在這樣一位纖弱女子手中,
    幾乎不成比例。
    
      幸好這女子也是武功高強之輩,依張婷的說法,她其實就是「漠北七花門」的
    大弟子!
    
      眼見兩人刀劍齊施,這一方青氣迷濛,那一面白光急射,登時這怪異的「鏡壁
    」兩面受擊,聲若巨雷,驚天動地。
    
      鄔裕康與翠萍兩人連連呼叱,迭出重手,阿玉一生闖蕩江湖何曾見過這等功力
    ?這等神異兵器?
    
      剎時在洞中清白劍光力砍鏡壁,而鏡壁之上的濛濛反光也因之更熾。
    
      阿玉直感到目炫神迷,低頭屏息不敢仰視……
    
      半晌,只聽得翠萍叫道:「阿康,算了吧!別白費力氣了!」
    
      阿玉吃驚注視,只見「鏡壁」實在是古怪已極,在兩方受到寶劍夾攻之下,依
    然完好無恙。
    
      好似他們雙劍合力,竟然連這「鏡壁」的碎屑都沒削下一片似的。
    
      此時鏡壁兩方,鄔裕康與翠萍俱已住手。
    
      鄔裕康聲中透出悲憤:「難道你師父的話不真嗎?這百煉鋼與『繞指柔』會合
    ,竟然連小小的一方石壁都不能奈何!」
    
      那方的翠萍委婉說道:「阿康,恩師的話是不會錯的,我的百煉刀與你的繞指
    劍,隔著這片鏡壁並沒有會合,自然威力不能發出……」
    
      說著頹然跌坐地上,歎道:「何況恩師將我囚禁此地,這鏡壁是有名的怪異,
    刀劍不傷,雷電不震,千年而後,只恐仍是如此!」
    
      鄔裕康想是情急,棄劍於地,雙拳擂著那鏡壁,叫道:「不!不!翠萍,我要
    和你在一起,我已忍受了十年飄泊、相思之苦,如今好容易找到你,又被這撈什子
    鏡壁擋住……」
    
      那邊的翠萍柔聲勸慰:「阿康,你快別這樣,你這不是看到了我嗎?你應當快
    樂才是啊!我們終於是相逢了,以前受的萬千折磨都還值得……」
    
      鄔裕康高叫:「不,翠萍,我要抱著你!我們既不能衝破這該死的鏡壁,且讓
    我們各自原路退出,再謀相會……」
    
      說著,便立起身來,待要轉身出洞口。
    
      那邊的翠萍急叫:「阿康,你不要走啊!」
    
      這一柔聲相喚,鄔裕康頓時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十分無奈轉身過來,淒然相
    視。
    
      翠萍道:「阿康,你又不是不知這洞怪異,此時我倆能夠相見已是萬幸,若是
    妄想廝守,你我再度出洞,從此南轅北轍,只恐又成了萬水千山,海角天涯,再難
    相會了……」
    
      想是她這一番話說得有理,鄔裕康果然不敢冒險,仍然留在原處。
    
      在他身後暗處的阿玉心中詫異,這小小的一處崖洞果真如翠萍所述,豈不能神
    奇無比?
    
      鏡壁阻擋,咫尺天涯,若是分頭出洞,尋路相會是一種極大的冒險,諒來鏡壁
    那邊定是個極其奇異的地方。
    
      分明這一對男女都已知道這一點,是以兩人依戀不捨,不敢冒險。
    
      阿玉暗想:「人力究屬有限,不能勝過天然,這一對奇俠陷身在這一處造化弄
    巧怪異無比的地方,實是可悲可憐。」
    
      但見這男女雙俠,隔著「鏡壁」淒然相對。
    
      鄔裕康祈求道:「翠萍啊,我已有十年不曾見著你了,你如今肯否為我取下面
    幕?」
    
      鏡壁那方,翠萍聲中透出哀怨,道:「非是我不願如此,只是十年光陰催人,
    我已被折磨得不成樣子……」
    
      鄔裕康道:「那又如何?我渴望要見的是你這個人,而不是你的面貌!」
    
      翠萍長歎道:「是呀,十年來,我也是無日不想再見你一面,如今既然得見,
    又有何憾?這矯揉作做,也是大可不必……」
    
      緩緩取下蒙在臉上的素巾,阿玉驚見,那確是一張美麗清秀的面孔!
    
      只是那滿頭青絲,竟然俱已化為白色如銀,面額上也隱隱有了好多皺紋……
    
      只聽得鄔裕康悲聲喚道:「翠萍,是我害了你,害得你這麼憔悴……」
    
      翠萍臉上卻浮起了微笑,那笑容仍然是出奇的美麗,證明她在十年以前就已經
    是個絕色的美女。
    
      她說:「你也是一樣啊……唉,我們不必惋惜,須知人生朝露,來日苦短,那
    一切一切,都是短暫易逝,有如天際的浮雲……」
    
      她夢寐似的抬起頭,緩緩說道:「阿康,你可願再離開我?」
    
      鄔裕康毫不猶豫,立刻答道:「不!翠萍,我絕不再離開你了……」
    
      翠萍眼中露出欣慰與淒苦,幽幽說道:「只是……你正在壯年,難免依戀啊。
    。」
    
      鄔裕康歎道:「只是我多年的願望不曾達成,我的『繞指柔』與你的百煉鋼不
    能會合,心中不無遺憾……」
    
      翠萍在鏡壁的那方,忽道:「你忘了恩師的偈語嗎?『百煉繞指,千載沉埋,
    神物出世,禍福踵至;分之則凶,合則無敵,百年飄泊,復還鏡壁』……」
    
      鄔裕康道:「我忘不了……」
    
      翠萍道:「這一雙寶劍,九十年之前出世,自此後兩劍分離,相傳這兩劍神異
    ,錯非雙劍合壁,否則佩劍的人禍福踵至,不是風雲際會即是身首異處……」
    
      鄔裕康不由自地打個寒噤,道:「即使身首異處我也不怕!」
    
      翠萍又道:「恩師巧得『百煉刀』卻無始終法參透無上奇功,我卻為你盜刀逃
    亡,被罰於此……」
    
      鄔裕康道:「我也費盡十年苦心,不惜做個卑鄙小人,得到此繞指劍努力設法
    使刀劍相會,參透無上奇功……」
    
      翠萍道:「但恩師偈語實是靈驗,如今時間未到,我倆雖已對面,但鏡壁不破
    ,刀劍仍是不能相合……」
    
      大俠鄔裕康仰天長歎,說道:「翠萍,十年的等待,已使我痛苦不堪,我今能
    與你見面已感滿足,再不願與你分離,死也要死在你的身邊……」
    
      手中「繞指神劍」一揚,青光倏射,叫道:「神劍啊,神劍!你雖使我鄔裕康
    十年坎坷,卻也令我見到翠萍,我不會怨你,今番一別,但望你能再遇英主,十年
    之後,能與百煉相會……」
    
      凝視鏡壁對方的翠萍,淒然說道:「翠萍!我先走一步……」
    
      猛地青光一點心窩,長劍透背而出!
    
      一個為情所困的威猛大漢,就這樣撲地倒下在鏡壁之前,與世永辭!
    
      暗處的阿玉心驚膽裂,只見鏡壁那邊的女俠翠萍,一雙珠淚宛如斷線珍珠一般
    ,簌簌落下!
    
      只聽她淒惋叫道:「阿康,你等我一等!」
    
      手中「百煉神刀」高高舉起,就要向自己頸項斬落……
    
      阿玉再也忍不住,情不自禁一躍而出,大呼道:「使不得,使不得!」
    
      那女俠翠萍,聞聲一驚住手,妙目大張,她可是全沒料到,這古洞中雙雙殉情
    竟然還有外人偷窺。
    
      冷冷問道:「你是誰?」
    
      阿玉答道:「在下阿玉,追隨鄔裕康來此,適才不及阻擋,心中實是慚愧……」
    
      翠萍道:「你在何處遇上他?又如何追隨來此?」
    
      阿玉逐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道:「剛才事起猝然,不及阻止,否則終不至讓
    他如此輕賤生命,萬望女俠不可輕生,須知命運乖蹇,尤須達觀……」
    
      翠萍纖手一揮,止住他繼續說話,道:「多謝美意,只是阿康已死,我又豈能
    偷生?既然被你撞見,也是有緣……」
    
      那旁的女俠翠萍,向著他盈盈一福說道:「玉兄弟肝膽照人,想必是我俠義同
    道,我今有事相托,未知能否蒙你應允……」
    
      阿玉急道:「女俠何事?但說無妨,我阿玉決定盡畢生之力將他完成,若是不
    成,我也會另托他人繼續,斷不辜負……」
    
      翠萍黛眉舒展,似是十分慰藉,說道:「我有一事拜託,便是請你負著我阿康
    玉哥哥的遺體,帶著那支『繞指神劍』出去,請你務必要完成我倆未竟遺志,設法
    使刀劍合壁,將我與鄔裕康的遺骸,合葬一處,十分感激……」
    
      她一邊說,阿玉一面聽著,連連點頭。
    
      誰知那邊翠萍一說完「百煉刀」倏地一揮,白光一閃!
    
      阿玉大叫一聲:「不可!」
    
      但也遲了,刀尖劃開了她的咽喉,鮮血飛濺!
    
      阿玉心神大震,眼睜睜地看著她自戕以殉,隔著那一塊「鏡壁」不能施救。
    
      愛情到底有甚麼魔力?能讓人死而無悔……
    
      刀劍合壁,遺骸合葬……
    
      這就是他們唯一的遺願?
    
      眼見鏡壁那方,翠萍香銷玉殞,那一柄「百練神刀」兀自握在她蒼白的纖手之
    中。
    
      阿玉這一番遭遇,彷彿是做了一場大夢似的,此時心中極為感動,當下倒身下
    拜,禱祝說道:「兩位英靈不遠,我阿玉既已允諾,必然努力使刀劍合壁,遺體合
    葬,望兩位大俠英靈垂佑……」
    
      禱畢起身,將那口「繞指神劍」連鞘歸入自己腰間,背起了鄔裕康的遺體,尋
    路出洞。
    
      ※      ※      ※      ※
    
      出得古洞,發現洞外一片星光,正是夜裡。
    
      阿玉找到一處避風所在,砍些柴薪,生火將鄔裕康遺體焚化,骨殖好好包起收
    藏。
    
      這一夜,但聞山谷之中夜風呼嘯,獸啼連連,阿玉心思潮湧,哪能睡得著?
    
      挨到次日黎明,阿玉心有未甘,負起骨殖,尋路上崖,想要找尋這古洞另一端
    入口,務必要冒險入內,尋到那鏡壁之前,了卻這一對殉情男女的心願,使刀劍合
    壁,兩人遺體得以合葬……
    
      但估計古洞殉情的鄔裕康與翠萍,功力勝過自己多多,連他們都不敢冒險,看
    來找尋另端入口的希望,實在是十分渺茫。
    
      只因身受重托,必須一試,阿玉匆匆找了些野薯、山芋吃了,飲些泉水,抬頭
    一望,到那古洞入口竟是一處峭壁,高處直入雲端,不見終極。
    
      但是他還是奮勇往上攀登,想要翻過這座絕高峭壁,尋找古洞另一面的入口。
    
      誰知這峭壁煞是奇怪,高不可測,阿玉手足並用爬了約有頓飯時候,兀自望不
    壁頂。
    
      偶一下望,腳下岩石錯立,高度已有一百多丈。
    
      這樣的高度已經風勢強勁,空氣潮濕,雲霧飄忽,再也望不見腳下的景況……
    
      勢已至此,回頭可惜,阿玉一咬牙根努力再往上爬,忽然間雙手摸到一片光滑
    ,手腳無處著力。
    
      仔細一看,不由大驚!原來再往上去,那上面的峭壁竟是與那古洞之中的鏡壁
    一般的奇怪,光滑可以鑒人,發出閃閃亮光。
    
      光滑得就像鏡子一樣,阿玉清晰可見自己的容顏,從這種怪異光滑的壁上映照
    出來。
    
      只因這壁面又不像平常人家所用的鏡子那樣平整,照映出來的人形凹凸變形,
    尤其是他已疲累不堪,披頭散髮,汗珠點點滴下,從鏡中看去,形如鬼怪,可怖之
    極!
    
      向上一看,只見這種如鏡般光滑的懸崖,竟似是高與天齊,延伸而上,了無止
    境……
    
      禁不住灰心失望,難怪那鄔裕康與翠萍兩人,具有絕頂功力兀自不敢嘗試,自
    己不該逞強,如今既不能上勢必要自原處退下。
    
      這處怪異崖壁,不知是否真有頂端但即使有時,當世之中也絕無人能夠攀援翻
    過。
    
      任何功力高絕的人,也斷斷不能在又潮濕又光滑的如鏡崖壁上爬行。
    
      無可奈何,迫得只好手腳並用,慢慢地再挨下崖來……
    
      他曾經有過跌落惡魔嘴的經驗,要下這斷崖倒也不難……
    
      ※      ※      ※      ※
    
      待得落到平地,他已是脫力疲極,立刻盤膝坐下,運起「盈虛奇功」調息靜坐
    ……
    
      功行一周天,這才覺得體力恢復了不少。
    
      打消了冒險之念,他最重要的任務是要拯救惡魔嘴的梅潔潔,不該把時間浪費
    在這裡。
    
      就在那塊打算伏擊鄔裕康的巨石之下,將他的骨殖暫時埋妥,運起內力,用「
    繞指神劍」在石上刻下:無回谷首徒鄔裕康之墓。
    
      ※      ※      ※      ※
    
      阿玉一路望北,已非一日,沿途問路,到處打聽落鷹峽位置。
    
      但這一帶山形險惡,山徑狹窄,僅能容得兩人側身相讓而過。
    
      他雖然有一身藝業,因恐驚駭路人不便施展,只一步一步踏在實地走在山徑上。
    
      此地山勢更是險峻,處處插天巨峰,隨時斷崖絕壁。
    
      阿玉努力回憶著一年前田阿姨帶他走過的路,總覺得不像……
    
      好不容易登上峰頂,卻見一道長長的石樑,恍若一座巨大的石橋,架在兩峰之
    間。
    
      石樑下面怪石嶙峋,若是跌了下去哪怕不粉身碎骨?
    
      一年後的今天,阿玉已經身懷絕藝,當然將這條石樑放在心上,毫不猶豫地向
    石樑走去。
    
      哪知將要踏上石樑的時候,忽聽身後一陣蹄聲傳來,接著一個甜脆的聲音高叫
    道:「呔,那小子快點站住!」
    
      阿玉回頭一看,原來是一位遍體紅裳的少女,騎著一匹白馬,由山徑疾馳而來
    ,眨眼間已相距不及五丈。
    
      阿玉心中吃驚,在這樣的山徑上騎馬奔馳,不怕摔下去麼?一面往旁邊一閃,
    讓開山徑,一面急喊一聲:「你要小心,慢點來!」
    
      誰知那馬非但沒有減速慢行,反而加速狂奔,勁風紅影掠過身旁,那匹白馬已
    馳上石樑大半。
    
      阿玉驚叫一聲:「不好,是一匹瘋馬!」
    
      急一展身形,尾追上去,打算那少女萬一有失,也可救援一下。
    
      不料那姑娘頭也不回地縱轡疾馳,轉眼就已過石樑,阿玉這才放心下來。
    
      看看白馬將到石樑盡頭,忽然由崖後拐出一條身影,猛然暴喝一聲:「打!」
    
      幾點寒星映日飛出,直襲那少女面門。
    
      眼見對方居然在這絕險之地對一位少女施以暗襲,這般無恥行徑,真是太可惡
    了,阿玉雖與那少女不相認識,但他義俠天性,哪還按捺得下。
    
      大罵一聲:「好不要臉!」
    
      身形一晃,由那少女身後躍起,同時一掌劈去。
    
      哪知宋敏身手也十分迅速,在對方暗器出手的瞬間,倏然身子離鞍,向下一折
    ,一幅匹練般的紅綾,由馬腹向上一卷,恰將幾點寒星全部收去。
    
      又一個翻身,騎上馬背,喝一聲:「老賊,拿回去!」
    
      紅綾一抖,竟將所收來的暗器全射向山崖。
    
      白馬也一聲長嘶,乘機已搶登崖岸。
    
      這原是瞬間的事,阿玉掌力一發,忽見眼底人影一晃,猛醒覺那少女敢情還會
    武藝?看她躍起身形碰上自己那剛猛無儔的掌勁,豈不把她打落石樑下面?
    
      因此,急忙突發一掌,將前一掌的勁道打向一旁。
    
      及至看那少女施出「鑽底藏身」的身法,揮抖紅綾,收取暗器,不由得暗叫一
    聲:「慚愧。」
    
      深怪自己看走了眼,幾乎誤傷別人。
    
      不料這一失神,身體墜下的時候竟偏了兩尺,由石樑側面筆直墜下。
    
      又驚得叫了一聲,慌忙一橫身子抓住石樑,勉強翻回樑上。
    
      宋敏原聽到身後有人叱罵,一過石樑險地,立即回頭一瞥,認得正是那不知名
    的「小子」正墜身下去,不由得又驚又愕,心想:「看不出你這愣小子還有這一套
    。」
    
      但以為阿玉也是敵人一夥,鼻裡不自禁地冷「哼」一聲。
    
      不料「哼」聲甫畢,阿玉又已翻回石樑,這才暗叫一聲:「以一敵二,恐怕要
    糟!」
    
      且不顧身後搶上崖岸安全位置,一抖手中紅綾,中間還夾著一串銀鈴的響聲,
    向前猛攻,罵道:「老賊先報個名來,待我送你回老家去!」
    
      那老者約有五十來歲的年紀,身軀高大,目光炯炯,一雙瘦長的手臂和手指,
    恍若兩條鋼臂帶著十個鋼鉤,揮動如風,向紅綾抓撥,笑道:「賤婢宋敏還逞甚麼
    強?這『神馳橋』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一語未畢,瞥見阿玉由石樑一掠而至,上前夾攻,口中喝道:「別打啦!」
    
      那老者不禁怒,急退後一步,喝一聲:「小子,可是找死?」
    
      要知阿玉這時還不打算一定要留誰,也許要勸他兩人停鬥,問出一個是非,這
    時被老者不問青紅皂白罵他找死,不禁面顯慍容,冷冷道:「先說個清楚,再打不
    遲。」
    
      宋敏原認為老少兩人設伏以待,由前後兩面夾擊,所以雖向那老者猛攻,仍然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生怕那少年突施暗襲。
    
      待聽到他兩人對答,心下大定,敢情少女另有一種自尊心在作祟,也對阿玉冷
    「哼」一聲道:「誰要你管?」
    
      抖起紅綾,颼颼連聲又向老者攻去。
    
      阿玉今天運氣不好,盡遇上這些不講理的人物,何必管這閒事?
    
      聳一聳肩,舉步便走,卻因老者正擋在他要走的山徑,不禁皺眉道:「讓我過
    去……」
    
      那老者冷笑一聲,懶理懶得理他,猛向衣底一探,只聞「鏘」一聲響處,一條
    十三節軟鋼鞭已掣了出來。
    
      這條兵刃十分古怪,似鋼鞭卻每節都是扁平圓形,兩側卻突出的尖銳鋒利倒鉤
    ,遠遠望去,活向倒提著一條蜈蚣。
    
      宋敏一見對方的兵刃,不禁嬌呼一聲:「原來是你這老賊!」
    
      阿玉本待要走,及見那老者的兵刃古怪,又引動他心裡好奇,問道:「這老賊
    是誰?」
    
      宋敏道:「他就是『毒蜈蚣』白魁!」
    
      白魁兵刃在手,似乎更不將這少年男女放在心上,投給阿玉冷峻一眼,又對著
    宋敏嘿嘿笑道:「賤婢既認出老夫這蜈蚣刺,還不跳下石樑自戕,難道還待老夫動
    手?」
    
      宋敏卻嘻嘻一聲道:「王老兒,這話該在你紅腳盆翻身,重新投胎當了我兒子
    以後再說!」
    
      一陣絲影鈴聲,又進了兩招,並未將對方放在心上。
    
      阿玉暗自好笑道:「這姑娘嘴巴真利,這種話都罵得出口?」
    
      不由得好奇地多看她幾眼,覺得那姑娘長得十分嬌艷美麗,眉宇間卻隱透煞氣
    ,一條長有兩丈的紅綾,前端系有五個小銀鈴,所以每一揮動即帶有一串「叮鈴」
    的鈴聲,似在招呼對方當心。
    
      她在這一條紅綾上一定下了許多年工夫,只見她舞成一團極大的紅球,在白魁
    的長褪中,連人帶馬護得風雨不透。
    
      再看那白魁,一條軟鋼鞭蜈蚣刺也極具功力,好幾次將宋敏的紅綾抓著,卻不
    知如何又在一震一抖之間脫去。
    
      阿玉愈看愈奇,他既不知這白魁和宋敏因何相鬥?也看不出這兩人是何宗何派?
    
      他雖懷著絕世的武學,然而知道的實在太少。
    
      轉眼間,雙方已交換百招以上,敢情那少女因為兼顧馬匹,打來也比較吃力,
    那條紅綾已不像初時伸得筆直「點」字訣也漸漸少用。
    
      白魁的蜈蚣刺蕩起一團精光,漸漸向外擴張,並還不時怪笑,好像對別人自鳴
    得意。
    
      也許青年男女較易投緣,阿玉只覺得那白魁的笑聲十分刺耳難聽,不由得暗打
    定幫助那少女的主意。
    
      那白魁想是知道少年人始終要助那少女,一面應戰,一面還得防備突然的襲擊
    ,所以雖然勝券在握,仍不敢將招式發揮盡致,由其如此,但進招已是十分輕鬆。
    
      宋敏此時已打得額頭兒汗,心裡也暗自發急,因為方才自恃太甚,說過不要別
    人來管,所以連正眼也不瞧站在旁邊從容觀鬥的少年人一眼,只見她一咬銀牙,星
    目中爆出怒火,叱一聲:「著!」
    
      一招「長虹貫日」紅綾勢如奔電,透進蜈蚣刺的精光,疾點那白魁的胸前。
    
      這一招敢情宋敏拚盡餘力,要找一個兩敗俱傷,才有這般驚險。
    
      但那白魁何嘗不察知對方心意?只見他在緩端將及的瞬間,身軀向上一拔,一
    招「銀瀑飛花」蜈蚣刺朝下一掃,立將紅綾捲住,騰出左掌,向少女兜頭擊落。
    
      宋敏用力一收,但紅綾前端五個銀鈴已被蜈蚣刺束緊,急切間扯不回來,只好
    左掌向上一揮,硬接對方的一掌猛擊。
    
      哪知在這一瞬間,耳邊有人輕喝一聲:「不要慌!」
    
      立刻覺得握住紅綾的右手一鬆,猛然失勁,幾乎仰跌在馬背上。
    
      這突然而來的意外,使宋敏驚疑不置,定睛一看,卻見白魁暴跳怒吼中,雙掌
    向阿玉劈去,蜈蚣刺不知何時已落在阿玉手上。
    
      阿玉見白魁向他發掌狂攻,只嘻嘻一笑,整個身子隨掌風飄退。
    
      宋敏猛見少年身後正是石壁,生怕他被碰傷,驚得叫出一聲:「小子當心!」
    
      敢情「小子」兩字是這少女的口頭禪,所以人家對她有恩,她仍然不肯改一個
    稱呼。
    
      阿玉沒有恁多心眼,不論「小子」「大子」同樣地接受,笑說一聲:「不妨!」
    
      背脊已貼緊在石壁上面,話未說完,白魁雙掌拍實,砰然巨響,石屑紛飛,宋
    敏嚇得緊閉了眼睛不敢看。
    
      卻聽那白魁驚「咦」一聲,宋敏不知發生何事?睜開眼睛一瞧,只見阿玉以毫
    釐之差閃開,白魁的雙掌結實拍在堅硬的石壁上!
    
      石屑雖然紛飛,人卻絲毫無損。
    
      白魁大為驚疑,一抬眼,只見他兩指如叉,直逼自己雙眼!
    
      不由得大驚飛身暴退,嚇出一身冷汗。
    
      阿玉並未追擊,白魁不禁脫口喝道:「你這小子是誰?為何橫來架樑,奪走我
    的蜈蚣刺?」
    
      阿玉不知「娛蚣刺」三字已足代表老者的身份,仍然嘻嘻笑道:「這玩意有甚
    稀奇?你捨不得就拿回去。」
    
      宋敏急呼道:「不要給他!」
    
      阿玉笑道:「留下來有甚麼用?」
    
      竟不理會那少女的意思,順手一揮,將蜈蚣刺向白魁拋去。
    
      宋敏大為著急,嬌叱一聲,紅綾向蜈蚣刺疾捲。
    
      白魁急忙奮身一躍,搶先奪到蜈蚣刺,回頭便走,厲喝一聲:「你,你們,少
    些得意,此仇終當有報!」
    
      話聲未落,人已去遠,宋敏狠狠地瞪了阿玉一眼,說一聲:「你這人哪,還不
    快點替我把人追回來?」
    
      阿玉笑道:「追回來幹麼?你又打他不贏。」
    
      宋敏恨得罵一聲:「你有甚麼了不起?」
    
      小嘴一噘,一輪韁繩,白馬長嘶一聲,昂首疾馳而去。
    
      阿玉暗道:「好一個不講理的姑娘。」
    
      驀地想起宋敏所去的方向,也正是白魁所走的方向,不由得又暗叫一聲:「不
    好!」
    
      生怕他兩人再度相遇,宋敏必定不敵,打定主意幫忙幫到底,急忙拔步趕上去
    ……
    
      ※      ※      ※      ※
    
      阿玉腳程很快,不多久就發現紅影掩映在峰巖崖壁之間,並未與人爭鬥,心裡
    才泛起微笑,放緩腳步,遙遙地跟著。
    
      暗裡跟了一程,遙見一處山谷出現幾間屋頂,以為就是落鷹峽。
    
      難道這宋敏也要到落鷹峽去?
    
      哪知到達近前,才發覺不過是茅屋數間,靠前面路邊,開了一間簡陋的小飯館
    ,不禁大失所望,心想:「落鷹峽哪會像這樣子?」
    
      看日影已正在天中,飢火中燒,飢腸轆轆,見宋敏那匹白馬停在這家飯館門前
    ,知她在裡面打尖吃飯,略一猶豫,也跨進那家飯館。
    
      果然宋敏已經在座,見阿玉居然肯走進店裡,當下微微一笑,又像招呼又像詫
    異地望了阿玉一眼,目送他走往另一座頭,才端起面前一碗湯粉來吃。
    
      敢情這裡店家除了米粉就只有論碗的白飯可賣。
    
      阿玉一瞥間,看大半客人都吃湯粉,食時,啜吮得起了「嘩呼嘩呼」的聲音,
    十足顯出肩挑背負的行商肚裡沒有多少墨水。
    
      另外少數客人捧著一個粗瓷碗,碗裡的飯裝得像一個小墳頭,頂上放有一塊二
    指寬,寸許長,至少一寸厚的豬肉。
    
      阿玉見別人捧碗吃飯的時候,那墳墓似的飯頂比鼻子還要高出寸許,看了也要
    噁心。
    
      所以當那跑堂的問他吃甚麼?他便順口叫了一碗湯粉,接著又問一聲:「夥計
    ,這裡往落鷹峽還有多遠?」
    
      此話一出,宋敏不禁「噗」一聲笑了起來。
    
      跑堂的也笑道:「客官想是遠來不知,這裡正是落鷹峽了。」
    
      阿玉哪知道一般山嶺山脈的山口,通常就叫做甚麼「峽」卻不知這裡小小一塊
    山坪,也能叫做落鷹峽。
    
      這時聽說已到了落鷹峽,不由得自己也要啞然失笑,接著又道:「我果然是頭
    一回到達這裡,聽說附近有個惡魔嘴,你可知坐落在哪裡?」
    
      那跑堂的詫道:「聽說惡魔嘴在西北二、三十里的地方,但因蛇蟲出沒無常,
    小的未曾去過,也不知它確實的地點……」
    
      阿玉聽說惡魔嘴距落鷹峽不過是二、三十里,已經滿心喜悅,蛇蟲不蛇蟲全不
    在意。
    
      那跑堂的接著又好奇道:「客官由遠地初來,怎知道有這惡魔嘴?」
    
      阿玉微笑道:「我也是聽別人說起罷了,因為惡魔嘴三字太奇特,我才記得起
    來。」
    
      跑堂的將信將疑,答訕幾句,便自往廚裡端出米粉。
    
      阿玉邊吃邊想,默默盤算如何重下惡魔嘴?如何救出那位相依為命的可憐梅潔
    潔,不覺惘然出神。
    
      筷子有好幾次在門牙上敲得格格作響,驚動店裡的食客回頭望他,宋敏也隔座
    對他發笑,而他仍然未覺……
    
      ※      ※      ※      ※
    
      阿玉知道那惡魔嘴實在太陡太深,估計自己雖然能夠虛空懸立,仍恐惡魔嘴太
    深,下墜太速,仍有危險。
    
      如果有很多布縫成一張大布兜,就可以以空氣緩衝墜勢……
    
      而這個布兜該縫成甚麼樣子才合用?
    
      倒是可以先在附近較矮,危險性較低的斷崖處試試看,如有缺點,再加以改良
    ……
    
      想著想著,越發覺得只有此法才行得通……
    
      至於如何救梅潔潔出困……
    
      是爬上惡魔嘴?還是由漩渦而出……
    
      要爬這惡魔嘴只怕自己都沒有把握,梅潔潔雙腿已殘,更是想都別想,至於由
    漩渦出來,就須要木桶和呼吸通氣管……
    
      想得出神,一碗湯粉吃了將近半個時辰,直到米粉吃盡,沒有東西可進嘴裡,
    這才失神「唷」了一聲,放下筷子,端起碗來,一口將湯喝盡,回顧各人一眼,召
    跑堂的近前道:「在本地可有賣布的?」
    
      跑堂的搖一搖頭,阿玉又問道:「可有做木器的?」
    
      跑堂夥計仍然搖一搖頭,阿玉不覺滿面愁容,輕歎一聲道:「這怎麼辦?」
    
      當阿玉與跑堂應答的時候,櫃檯上切滷菜的一位壯年漢子移步過來,陪笑道:
    「咱們這裡雖然沒有專做賣布的營生,但也常有布販過往,不知客官要買多少?」
    
      阿玉怔了一下,道:「若果是有布賣,我要一疋也就夠了……」
    
      掌櫃的道:「一疋布或許會有,不知客官用哪一種布?」
    
      這一問題,可教阿玉更是難於回答,他自幼只知讀書,從不知道家務,既不知
    道有哪幾種布料?也不知一疋布究竟有多少?
    
      方纔說要一疋,不過是順口開河,此時被問,只好再順口說一句:「只要是布
    ,隨便哪種都行。」
    
      宋敏本來早已吃飽,因見阿玉舉止怪異,才特意要聽出一個結果來,所以留下
    未走,只聽那掌櫃的滿面堆笑,回頭對那跑堂的夥計道:「小三子,你先往曾家問
    問看,上月他家老太爺出殯,敢情還會有剩下來的白布和麻布,如果肯出讓,就請
    他多送些過來。」
    
      阿玉見掌櫃的竟是這般熱心幫忙,連忙沒口稱謝,宋敏原是見阿玉愣到可欺的
    地步,更覺得掌櫃的可惡勝過幾十分,不由得冷笑一聲道:「你們這些生意人,欺
    人也欺得到家了,裹死人的屍布和做孝子用的麻布,也能出讓別人用麼?」
    
      阿玉先聽宋敏冷笑發話,原是有點愕然,及至被她一語點醒,這才恍然大悟,
    立即把桌子一拍,指著那掌櫃的罵道:「你這廝膽敢欺你小爺,不趕快替我找好布
    ,看不把你腦袋摘下來!」
    
      掌櫃的被宋敏一說,本來已經臉紅,及聽阿玉一罵,又老羞成怒,喝道:「方
    纔你還說過隨便哪一種布都行,難道麻布就不是布?怎麼又拍桌子又拍板凳的,難
    道還想白吃賴賬不行?」
    
      阿玉被他這麼一駁,卻是啞口無言。
    
      宋敏冷笑一聲道:「好一個利口匹夫,那披麻帶孝的東西留給你家人替你戴用
    ……」
    
      一語未畢,那掌櫃的已氣得呀呀怪叫,破口大罵一聲:「賤婢……」
    
      底下的話未曾出口,卻教宋敏纖手一揚,打過一根竹筷子,恰把兩顆門牙打落
    ,慘呼一聲,向櫃檯去跑。
    
      其餘食客遇上這場意外,紛紛奪門逃散。
    
      宋敏瞥見掌櫃的搶起一把切肉刀,不由得在冷笑聲中一掠而上「啪啪」兩聲,
    已賞他兩個耳刮子,連那把切肉刀也被打落得不知去向?
    
      阿玉生怕宋敏行兇起來,誤了自家正事,忙趨前一揖道:「宋姑娘,不須與這
    般人見識,我不買就是了……」
    
      順手扔下一小錠銀子,轉頭向掌櫃的道:「這個賞給你當作米粉錢,你這開店
    的要和氣生財……」
    
      宋敏蛾眉微皺道:「你哪來這麼多廢話?要想買布就跟我走。」
    
      話聲才落,立即大踏步出門,逕自解開那她那匹白馬韁繩。
    
      阿玉心想:「你又不開布店,跟你去哪裡?」
    
      但他確是急需布疋和木桶,也就移步出門。
    
      掌櫃的雖被打落兩顆門牙,卻換來一錠銀子,算起已賺了不少,眼見宋敏凶的
    勝過一隻母老虎,只好眼睜睜望著兩人離開遠了,才在嘴裡嘟嚕幾聲,吐了一口悶
    氣。
    
      ※      ※      ※      ※
    
      宋敏帶了阿玉走出數里,到達一株大樹旁邊停步,冷笑道:「你這人好生大膽
    ,跟我來這裡幹甚麼?」
    
      阿玉愕然道:「還不是你教我跟的?」
    
      宋敏毫無表情地冷冷道:「是呀,我正教你來給我殺哩。」
    
      阿玉見她說得好玩,反而好笑起來道:「我就不信,我跟你無怨無仇,你為甚
    麼要殺我?而且……」
    
      宋敏不悅道:「而且甚麼,而且我打不過你,是不?」
    
      阿玉正想那樣說,不料先給宋敏說了,自己又不會說謊,只好點一點頭,又道
    :「究竟哪裡有布可買?請你告訴我,省得把我的時候耽誤了。」
    
      宋敏好像記起一樁甚麼,先「哦」了一聲,才道:「你為甚麼要去惡魔嘴?為
    甚麼要買布?找做木器的?你只要肯告訴我,不但是可以找到你要用的東西,而且
    我還可帶你往惡魔嘴。」
    
      阿玉喜道:「你知道惡魔嘴的所在?」
    
      宋敏「哼」一聲,罵道:「呆子,我騙你作甚?」
    
      阿玉心中一喜,立將往惡魔嘴的用意一一說出。
    
      他說得詳細,宋敏聽得專注,臉上喜怒哀樂神情跟著變化。
    
      待阿玉把話說完時,這才溫婉一笑,又歎道:「你要是不說,你的命兒就捏在
    我手上了,要知我『紅綾女』宋敏並不是一盞省油燈。老實告訴你吧,我家就住在
    惡魔嘴……」
    
      阿玉詫道:「惡魔嘴沒有人住呀!」
    
      宋敏道:「我帶你去,你就可以知道了,惡魔嘴沒有人住,那是去年的事,現
    時也只有我一家。」
    
      阿玉道:「你們怎麼會去住惡魔嘴那種窮山惡水的地方?」
    
      宋敏道:「我們是因為避仇才搬到惡魔嘴,方才聽你在店裡打聽惡魔嘴的事,
    以為你是仇家請來的人,所以想騙你出來,冷不防就把你殺了……」
    
      冷眼瞟了阿玉一下,見他居然無動於衷,不禁暗暗佩服這少年人的定力,但又
    因他這種漠視而感到惱怒,敢情她正希望對方問一句:「為甚又不殺了?」
    
      但是,阿玉並不開口,這一來,頤指氣使慣了的宋敏不得不狠狠一咬牙齦,續
    道:「我覺得未下手之先,應該盤一盤你的根底,殺了也好回去報賬……這時已經
    不想殺你了,我就帶你去吧。」
    
      話聲一落,逕自飛身上馬,往前行去,卻見阿玉站在原地不動,不禁停步,道
    :「你怎麼不跟上來?」
    
      阿玉心想:「我要是跟上豈不成了跟班了?」
    
      阿玉微微一笑道:「你先走一步,我總可跟得上你。」
    
      宋敏見他眼睛骨碌地轉了幾轉,已明白他的心意,又笑道:「你怕走在我的後
    面就變成我的跟班,是不是?告訴你,有多少人想當我跟班,我還不答應哩!」
    
      但她雖這樣說,到底也策馬先走了。
    
      阿玉往宋敏後面十幾丈跟進,卻暗自揣摩這「紅綾女」宋敏的身世、仇人、和
    德性……
    
      不覺已走了十幾里的路程……
    
      ※      ※      ※      ※
    
      這一段山徑愈來愈窄,地勢也愈來愈高,走上一座陡坡之後,地勢反而平坦起
    來,但也只有幾十丈的坦途而已,前面已是一片密林擋著。
    
      宋敏到這時候才回頭喚道:「小子,快點走上來,若待我一進樹林你就看不見
    我了。」
    
      阿玉一來恨她開口「小子」閉口「呆子」只因個性溫和並不反駁,聽來到底刺
    耳。
    
      二來仗著練成「虛室生明」目力銳利,心中頗有自信,只笑答一聲道:「你先
    走吧,我會看得見!」
    
      宋敏「哼」一聲道:「老實告訴你,這一座是魔鬼樹林,不明白內情的人一走
    進去立即看不見東西!」
    
      阿玉聽她這樣說,更加不願走近了,兀自搖頭笑道:「你儘管走就是,我倒真
    想見識魔鬼是甚麼樣子?」
    
      宋敏見他不信,一抖韁繩,策馬入林。
    
      阿玉待她身影在林中消失不見,這才緩步走進樹林……
    
      ※      ※      ※      ※
    
      走不多時即覺得一片漆黑,凝神四顧,似見鬼影幢幢,伸出長臂欲擇人而噬。
    
      阿玉確是目力異常,他再調息運氣,集中目力「虛室生明」立即看出那些鬼影
    和長臂是墮盡葉子的樹幹和枯枝。
    
      那些沒有生氣的枝幹,想是被蟲蛀蝕它的表皮,剩下枯白的樹心,才出現這樣
    一種怪狀。
    
      他卻不曾想到這座樹林為何這般漆黑,只是暗自好笑道:「簡直是庸人自擾,
    這種東西能嚇得了誰?」
    
      他原是循著宋敏所定的方向入林,心想縱使看不到她的身影,也可以聽到馬蹄
    著地的聲音,所以悠哉游哉,大搖大擺進來。
    
      哪知為了看清四周的事物,不自主地停步下來,待經過這片刻時間,馬蹄著地
    的聲音已無法聽見。
    
      原來樹林裡滿是落葉腐枝,恰如在地上鋪上一層厚氈,襯得馬蹄不能發出半點
    聲息。
    
      此刻阿玉雖然面臨困難,但他並不駭怕,仍然安詳移步又走了一段長長的距離。
    
      這時他已遇上籐葛糾結的地方,一塊十分寬廣的籐壁阻擋在他的面前。
    
      他知騎馬的宋敏絕不會沖壁而過,但她究竟拐向右邊抑是折向左邊?
    
      阿玉俯身及地,仔細察看一遍,果見左邊有個蹄痕,不禁浮起微笑道:「你這
    死丫頭懂得輕功,但這匹畜牲卻要留下蹄痕,哪怕找不到你?」
    
      這下子喜得他幾乎要吹起口哨來,毫不猶豫地折向左方走去。
    
      哪知還未走出十幾丈,忽聞樹頂上「沙」一聲響,一股腥風由面前襲來,他本
    能地一閃身子,躲向一株樹後。
    
      就在這一瞬間,一條水桶粗細的大蟒,已有一節快要到達地面,如非閃開迅速
    勢必被這條長蟒一口咬中,或被它的毒霧噴中。
    
      阿玉躲在樹後極盡目力察看那條長蟒,見它鱗甲漆亮,眼光閃閃,仍向自己藏
    身所在蜿蜒而來。
    
      阿玉吃驚!這東西古怪,方纔那死丫頭經過為甚麼不咬她一口?
    
      是不是這長蟒原是睡熟,被宋敏經過時把它驚醒……
    
      正在想如何繞道而過,趕快追上宋敏,哪知籌謀未定,長蟒的尾梢向地上一落
    ,立即電閃一般掃來!
    
      「咯」一聲巨響,首當其衝的小樹,即時被掃斷倒下,在這同時,阿玉又感到
    一陣風勢罩向頭上。
    
      不消說得必定又有異物來襲,到底是甚麼樣的毒物?阿玉沒有餘暇去察看,上
    軀一側,身子斜射幾尺,穿過兩株樹隙,即時抽出他得自怪人身上那支繞指劍,左
    手握了劍鞘當作鞭使,凝神蓄勢,專待毒物來侵。
    
      哪知定睛一看,卻見巨蟒已經圈作一團,把一個蟒頭高高豎起,迎著幾十隻小
    鳥噴吐毒霧。
    
      阿玉看出那是種身黑嘴紅的小鳥,盤旋飛撲中,不幸被長蟒毒霧噴中,立即當
    場墜下,再被吸進毒蟒口中。
    
      但是小鳥為數眾多,竟好像是與這長蟒結了世仇,所以一批剛死,一批又到,
    而且四面八方向蟒頭蟒身進攻。
    
      毒蟒雖然厲害,但也噴不盡成群不要命的小鳥,竟被小鳥廣集在它的頭上和身
    上,加以一陣亂叮。
    
      那些小鳥雖僅有拳頭大,諒必是嘴堅爪利,竟叮得長蟒的身子放開,在地上亂
    滾。
    
      但這樣一來,又把小鳥壓死不少。
    
      阿玉情知「蟻多纏死象」鬥到最後長蟒終究不支而逃,但這長蟒也必定不會即
    死,下次再與鳥群相值定必再來一次惡鬥,惡鬥的結果還不是跟現在差不多,還是
    小鳥死傷狼藉,白白犧牲。
    
      他俠義心腸,既憫小鳥的情急,又恨長蟒的凶殘,不自禁地移動身子繞過木林
    ,掩往長蟒身側。
    
      但那長蟒雖是一種蠢物,因腹貼地面,些微的震動也會使它驚覺,敢情它知道
    新來這一個才是它致命的敵人,竟顧不得滾壓那些小鳥,只見它烏鱗一閃,前頭已
    對正阿玉的身形「颼」地一聲,電射而到。
    
      阿玉不料長蟒這般靈活,不禁吃了一驚!但他到底藝業高強,瞬息之間他已身
    形飄起數尺,就空中一折腰肢,沿著林木滴溜溜一轉,跨過蟒背,反手就是一劍。
    
      那長蟒吃虧在身子太長,而且林木縱橫荊棘遍地,阻礙了它的轉折,再因去勢
    太速,身子已經放長,被阿玉一劍砍下來,竟把尾端斬去幾尺。
    
      常言道:「蛇無頭而不行」但並沒有說到蛇尾,這長蟒少說也有十來丈,少了
    後面幾尺,礙不了甚麼事,反而因為負痛發起凶性「唰」地一聲,全身衝入樹叢。
    
      阿玉暗叫一聲:「可惜!」
    
      心想:「它負痛逃掉,正待饒它一命,辨認該往何處追尋宋敏?」
    
      驀地「沙」一聲響,一股潛力又衝到身側,嚇得他再閃往樹後,定睛一看,原
    來又是那長蟒由身側衝來。
    
      敢情那長蟒已知這敵人最是難惹,所以悄悄蜿蜒接近,為恐敵人驚覺逃去,竟
    將體內的奇毒先噴一口。
    
      但它仍然是失敗了,阿玉避過蟒毒,這才知道這種凶物負傷之後,竟是不死不
    休,一味尋仇報復。
    
      心想:「這下可要糟,我如逃出這樹林,毒蟒又會到那裡找我報仇?」
    
      心中正在轉念,那長蟒又一射而到。
    
      阿玉這回再也不有顧惜,身形一晃,避開來勢,順手又是一劍。
    
      但他這一劍雖急,仍因蟒行迅速,劈歪了幾寸,只在蟒身上劃破了一道長溝,
    鮮血如泉噴出。
    
      阿玉一劍未能傷及長蟒要害,身子已飄過一邊,恰見一株光滑的樹幹,腳尖向
    樹幹一點,又倒躍回頭。
    
      哪知這一腳卻踢在外堅內軟的異物上,一股腥雨當頭淋下。
    
      由得阿玉身形迅速,因為樹身動搖,也被灑著幾滴,大驚之餘身形猛可一滯,
    乃巧妙的落腳在長蟒背上。
    
      但他根本來不及計較腳下跺的是甚麼東西,向那樹身一看,卻見它「呼」一聲
    ,向這邊倒下來,這才想起原來是蟒尾部分,急橫身一劍,再把它斬成兩截。
    
      那長蟒連受兩劍,痛得把頭一擺,竟擊斷兩株大樹,向阿玉掃來。
    
      一時樹倒聲、風聲,驚得那伙小鳥四處飛散……
    
      這長蟒力大無窮,竟掃倒好幾棵百年巨樹!
    
      大樹夾著巨大威勢碩倒下來,又折斷了許多技葉,這原始莽林居然破了一個大
    洞,明亮的陽光也乘機投射到地上。
    
      在日光下看那長蟒昂頭吐舌,嘴裡噴出一團團黃霧,一沾上草木,那草木葉子
    立即低垂,可見它毒性之強。
    
      阿玉見引到這麼毒的東西,心中生恨,若不及時毀去,不知還要害多少動植物
    要受害!
    
      已經斬了那長蟒兩劍,見它居然不死還要逞兇撲擊,心中正恨得咬牙,這該如
    何是好?
    
      驀地記起那把見血封喉的匕首,當下一拔身子登上樹梢,將軟劍連鞘束回腰間
    ,拔出匕首比了一比。
    
      你那尾巴已斷,要是給我這匕首抹上一抹,包你化成一灘血水!
    
      他滿意地笑了一笑,一挫身子,憑空墜落,猛提一口真氣,霍地一轉,身子恍
    若蝴蝶穿花,繞過林木逕尋長蟒身後的傷口。
    
      說也奇怪,那長蟒一嗅到阿玉那柄匕首的氣息,似乎就知道是剋星到了,忽然
    將噴出的毒霧收回,一躬身子,直向濃密的楱莽急鑽。
    
      但它可沒想到致命的仇敵就在身側,阿玉正苦於不知長蟒傷處何在?一見它光
    顧逃命,覷定它禿尾將進楱莽的瞬間,匕首迅速向它傷處一戳。
    
      只見長蟒猛然一縮,霎時間,楱莽裡面風聲呼呼,樹木如遇颱風晃搖不止。
    
      約莫經過半盞茶時,風聲漸息……
    
      阿玉猜想那長蟒也該完蛋,收好匕首,再用軟劍斬去幾株樹幹,飛身進去察看
    ,果見那巨蟒身子蜷曲成了幾把巨弓,血水自鱗甲縫中滲透出來,腥臭無比,薰得
    阿玉頭暈目眩……
    
      一隻小鳥正要飛身下啄,阿玉一見情急,斷喝一聲,聲如霹靂,將小鳥驚飛,
    省得的多害一命。
    
      在喝聲的餘音未歇,忽聞宋敏笑道:「媽,那小子還在樹林裡哩!」
    
      那嗓音又嬌又甜,清脆已極,阿玉不禁暗惱道:「你這死丫頭把我騙來這裡,
    幾乎教我送命,鬼才理你!」
    
      他固然不願理會宋敏,但因化血刀殺毒蟒之後,蟒屍必須掩埋,省得人獸受害
    ,尤其斗蟒的小鳥,時刻想啄那蟒屍,害得他吆喝連聲,盡心驅逐。
    
      忽聽一位中年婦人的口音驚道:「你說的那位少俠,敢情遇上了毒蟒,趕快去
    救!」
    
      阿玉暗道:「這個倒是好人,但我何須要你來救?」
    
      還怕來人不知,誤踏在毒蟒血水上,忙揚聲道:「你們不要來,毒蟒已被殺死
    ,化血屍水很毒,可要當心!」
    
      宋敏的聲音笑道:「小子,你說能尋著我……」
    
      中年婦人立即叱道:「你這小妮子,長這麼大了怎還是這般不懂事?那少俠在
    神馳橋打退『毒蜈蚣』救你危難,不好好帶他到家裡來,專是使刁,還好意思叫人
    家做『小子』?」
    
      那婦人的語聲雖輕,但阿玉仍然聽得十分清晰,心想:「對啊,我才不高興『
    小子』兩字哩!」
    
      因要聽她母女說些甚麼,不覺停了吆喝,一隻小鳥已飛上蟒頭,在它眼珠一啄。
    
      阿玉不禁驚叫一聲:「糟糕!」
    
      這一聲驚叫,可把那隻小鳥驚得飛起。
    
      原來化血刀毒性雖強,因蟒屍太長,毒性尚未到蟒頭這端,所以未把小鳥毒死。
    
      二、三十隻小鳥似有靈性,辟哩叭啦,不片刻就將那巨蟒的兩個眼珠啄出,又
    是一陣亂啄,剝去外層血絲薄膜,只剩下兩顆光溜溜的眼球。
    
      那眼球也怪,見風硬化,變成兩粒拇指大淡藍晶瑩的珠子。
    
      小鳥又抓起這兩粒珠子飛過來,向阿玉面前扔到。
    
      阿玉伸手接住,在掌中把玩,竟然神清氣爽,不再怕那腥臭。
    
      心想這東西好玩,又可以辟毒,愛不擇手……
    
      ※      ※      ※      ※
    
      母女兩人本是由林裡面來尋阿玉,先聽他說斬了毒蟒,也自心喜,待聞這聲驚
    叫,也就隨之一驚!催著宋敏快去,快去!
    
      阿玉知道樹林裡面十分黝黑,自己練過多年目力,尚須摸索而行,何況藝不如
    己的宋敏?
    
      方纔她所以能走得快,敢情因老馬識途,這時自己追殺毒蟒,已不是原來的地
    方,教她如何走法?
    
      心中一急,忙揚聲道:「慢著走不遲,方纔我在趕一群小鳥!」
    
      但阿玉這回又估計錯誤了,宋敏的武藝雖僅中庸,她那母親的修為卻已臻上乘
    ,若非要照顧宋敏,早就已經到達。
    
      這時聽阿玉時刻招呼她母女當心,不由得好笑道:「少年人有此好心確也少見
    ,你儘管趕鳥就是!」
    
      再過半刻,阿玉已見到她二人身形,宋敏一腳踏上斷了的蛇尾,忽然驚叫一聲
    ,同時躍起,害得她媽媽罵道:「走路不帶眼睛,偏要大驚小怪。」
    
      卻聞宋敏撒嬌地「唔」了一聲。
    
      阿玉巴不得有此一罵,不自禁地笑出聲來。
    
      宋敏又叱一聲:「小子你還敢笑!」
    
      阿玉暗歎一聲,這姑娘呀要是多向她娘學點禮貌就好了。
    
      果然那婦人立即停步叱道:「敏兒不得無理!」
    
      宋敏不服道:「媽最是偏心,前幾天你還對敏兒說,若見男人就罵他是小子哩
    ,這時怎又不讓罵了?」
    
      那婦人恨恨道:「你可是癡的?這位是你的恩公呀!」
    
      阿玉忙介面道:「前輩過獎,小子不敢!」
    
      宋敏「噗嗤」一笑道:「你也自稱小子啦,這可不能怪我,量透你也是不敢哪
    ,你在神馳橋替我解圍,我在龍虎關替你解困,還替你帶路,說起來已是你多佔了
    便宜!」
    
      那婦人對她這位寶貝女兒敢情是無法管教,氣得只是連哼,好容易等她吱吱喳
    喳把話說完,才向阿玉道:「小妮子慣成這樣,請相公休怪。」
    
      阿玉最不懂得客套,急還她一揖道:「大娘說哪裡話來?小子正該多聆教益才
    是。」
    
      話聲甫落,宋敏又介面說一聲:「是啊!」
    
      她說了這一聲,豈不是說阿玉應該向她請益?宋大娘狠狠瞪她女兒一眼,叱道
    :「瘋丫頭,還不先回去,準備款待貴客!」
    
      阿玉連稱不敢當,宋敏已經「噗嗤」幾聲癡笑,一騰身上了樹梢,又叫道:「
    好啊,這回樹林已開了天窗,比往時好走得多了!」
    
      在吃吃笑聲中,愈走愈遠……
    
      宋大娘罵走了她女兒,卻輕輕搖頭對阿玉苦笑道:「我這敏兒白白長有十八歲
    ,就是沒心沒肝的那樣瘋癡,要不是相公豁達,真要說她是個怪物了……」
    
      阿玉忙笑道:「大娘好說,敏姊姊有一副好心腸。」
    
      宋大娘聽阿玉稱她女兒為姊,面露喜容道:「方纔敏兒回來,說相公要尋找惡
    魔嘴我還斥她不該帶相公走『絕色林』這條路,生怕相公遇上毒蟒……她盡說相公
    藝業超人,不會有事,來這裡一看,果然被這癡丫頭說中了。」
    
      阿玉連忙又謙遜不敢,宋大娘又道:「相公輕易除去這條毒蟒『絕色林』的小
    鳥從此不會再被它吞噬了……寒舍就在此不遠,請即移步前往……」
    
      阿玉忙道:「小子理當晉謁府上,但這裡的事還未畢。」
    
      宋大娘詫道:「相公還有甚麼事?」
    
      阿玉指著眈眈下視的小鳥,她:「這些小東西不知為何要與毒蟒拚命,我殺蟒
    之後,它們還要下來啄食。」
    
      宋大娘道:「就讓它們吃個夠又何妨?」
    
      阿玉道:「我殺蟒用的是化血刀,蟒肉已經有毒哪能吃得?只好守候蟒屍化盡
    ,掩埋後才能走。」
    
      宋大娘不禁暗讚這少年心地純厚,點頭說一聲:「原來如此。」
    
      想了一想,又道:「也難怪這伙林樂鳥要和毒蟒拚命,這樹林本是它們的巢穴
    ,它們樂於棲息在陰暗底下,不願飛往別處樹林,終日啾啾呢喃,歌唱自娛……」
    
      阿玉讚道:「難怪叫做林樂鳥。」
    
      宋大娘又道:「我家遷來這裡頭幾年,不知林裡有這種小鳥,只聽一陣陣笙歌
    似聲音傳出林外,倒也使人心曠神怡,直到前年,拙夫帶了敏兒穿林而過,忽見這
    條長蟒與一大群小鳥廝拚,才想起悅耳的笙歌原是小鳥唱出。當時也射了毒蟒兩箭
    ,卻是無法傷它,幾乎還陪上敏兒一條小命。」
    
      阿玉禁不住驚叫連聲,宋大娘又道:「從那時候起,林樂鳥再也不唱悅耳的歌
    聲,反而淒婉欲絕地啾啾哀鳴,每隔幾天就與毒蟒廝拚一回,每回的方位處所雖是
    不同,但廝殺時風動樹搖,很容易察覺。拙夫經藏身暗處偷窺多次,見林樂鳥死傷
    枕藉,卻是愛莫能助……」
    
      阿玉聽了這一番話,聯想到自己一家原是融融樂樂,哪知一夜之間便煙消雲散
    ,還不是與這林樂鳥遭遇相同?傷心人偏遇傷心事,不由得向林樂鳥多看幾眼。
    
      宋大娘看一看蟒屍,見它已將化盡,腥臭的腐水浸淫到十丈方圓的地面,眉頭
    一皺道:「這蟒屍太長,往哪裡找土來掩埋?不如用這些已經折斷的樹,砍些樹木
    把它蓋住,林樂鳥也無法爬進去吃。」
    
      宋大娘被她一語提醒,說一聲:「大娘說得是,這個讓小子來做。」
    
      拔出軟劍在樹上一陣亂砍,將樹枝、樹幹移來,堆在蟒屍上面。
    
      不消多時,已造成一座大大的樹塚,把屍水遮掩得不露半點痕跡。
    
      宋大娘見阿玉手上那柄利器,當時滿臉錯愕,留神看他揮劍的手法,待他做好
    樹塚,忍不住問道:「相公這柄軟劍可有個名稱?」
    
      阿玉被問得一怔!道:「這劍是在一位死去的老人身上得來,不知道該叫做甚
    麼名稱?」
    
      宋大娘神色大震,急急問道:「那老人長相甚麼樣子?」
    
      阿玉暗地稱奇,但仍將異人形相與當時的情形詳為描述。
    
      宋大娘滿臉駭異的神情,仔細打量阿玉,道:「相公的劍能否借我看一看?」
    
      阿玉由宋大娘神情看來,知她一定認識這支軟劍,反正就給她看也沒有關係,
    當即垂下劍尖,倒提劍柄,送將過去,道:「大娘請看。」
    
      宋大娘微微一笑,卻一把奪過阿玉手上的軟劍,道:「年輕人真是不經事,難
    道不怕我把你殺了?」
    
      阿玉笑道:「大娘為何要殺我?」
    
      宋大娘正色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武林人物對於寶刀、寶劍、秘笈、靈
    藥,何等珍惜慎重?我這時雖未能確定你這支是不是武林上轟傳的繞指劍但由你方
    才砍樹時已見這劍鋒利,倘若我接劍時就勢一揮,你怎生躲得?」
    
      阿玉被她說得一怔!勉強笑道:「我知道大娘不會殺我。」
    
      宋大娘道:「你怎能這樣肯定?要知世上貌慈心毒,笑裡藏刀的人很多,見財
    起意的還在其次,我固然不殺你,但照你這樣輕信一位陌生人,將利器交到別人手
    上,總會有一天遇上凶狠的人把你殺了!」
    
      阿玉被說得心膽俱寒,忙說一聲:「是,小子受教了。」
    
      宋大娘微微一笑,運起內力一震,一柄軟搭搭的長劍就振的筆直!
    
      左手輕彈劍身,發出鏘鏘的聲音,仔細察看劍柄,忽然面露喜容,自言自語道
    :「正是繞指劍,正是繞指劍……」
    
      把玩片刻,才對阿玉道:「確是那武林共羨的寶劍,這支寶劍早就落在寒山『
    獨孤老人』之手,幾十年來正邪兩派喪命在這劍下的人已不知多少……」
    
      阿玉詫道:「邪派的人倒也罷了,正派的人為何也要被殺?」
    
      宋大娘道:「『獨孤老人』的藝業可說是世無匹敵,尤其他無意中得到此劍更
    是如虎添翼,但是這個人個性孤僻,凡事是邪是正?全憑當時的愛憎而定。所以,
    他不但殺邪派人,也殺正派人,甚至於他親生女兒也要殺!」
    
      阿玉不覺驚叫起一聲:「哎呀!」
    
      宋大娘笑道:「這有甚麼出奇?你將來在江湖上行走多了,見事多了,心腸也
    硬了,那時便是司空見慣,絲毫不以為異……好了,跟我回去再說,這劍先還給你
    !」
    
      阿玉聽說「獨孤老人」居然連親生女兒也殺,錯愕得神魂有點顛倒,見那婦人
    叫他接劍,立即伸手上前。
    
      哪知宋大娘突然臉色一寒,雙目凶光暴長,大叱一聲,繞指劍閃電般向阿玉身
    前削出。
    
      阿玉驚得閃身疾退,幾乎撞折一棵樹!
    
      他痛的幾乎直不起腰來,驚慌中往這森林破洞中往上一躍,踏上樹梢,叫道:
    「你……你……」
    
      宋大娘也登上樹頂,縱聲大笑道:「這時還你個甚麼?」
    
      阿玉真是又驚又急,他端的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一位面目慈祥的婦人,居然
    會騙去他的寶劍,而且立刻反臉為敵。
    
      宋大娘怎知迅速的一劍,竟不能傷害面前這位少年,因而微微一怔!喝一聲:
    「再接老娘幾招!」
    
      腰肢一扭,仗劍飛步上前「唰唰唰」一連攻了幾劍。
    
      阿玉借力轉身,連避幾劍,邊走邊喝道:「宋大娘,你到底是假的還是真的?
    若不說個明白,恕我阿玉無禮了!」
    
      宋大娘吃吃笑道:「誰不知道我叫做狠心宋大娘?你小子不服,還能怎的?」
    
      但他仍認為那婦人有意相試,因為方才宋大娘已再三對他說過江湖上各種奸詐
    的事件,若果真要吞沒他這支寶劍,早就該把自己一劍砍成兩段,何必費這多唇舌?
    
      所以,宋大娘話已說明白,他現在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冷靜地站在樹端,凝神
    注視,好像在欣賞宋大娘的劍法,又像專看宋大娘如何進招。
    
      宋大娘見阿玉不先發動攻勢,知他心裡仍是狐疑,不由得暗歎這少年無知,也
    暗自佩服這少年鎮定,又笑著喝一聲,道:「怎不快點上來送死?」
    
      阿玉見她喝而不怒,也就笑笑道:「正等著你來哩……」
    
      雙臂向胸前一環,隱含幾個實在教人看不僅的招式,正是那「獨孤老人」小冊
    子上的武功。
    
      宋大娘喝一聲:「好。」身形一晃,隨劍射出,一招「射石沒羽」劍尖疾點阿
    玉的前額,未待招式用老,腕底一翻,化作「急浪翻舟」轉攻下三路。
    
      再一震玉腕,劍尖幻出一個圓圈,映日生輝,撲到阿玉胸前。
    
      但那阿玉何等乖覺,他見宋大娘身形甫動,劍招已發,俱的虛招,心想:「你
    這真是劈空劍!」
    
      索性動也不動,以靜待變。
    
      要知高手對招全憑氣定神閒,敵未動,己不動,敵一動,己先動,制敵機先只
    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
    
      阿玉對於宋大娘起手兩招,全不加以理會。
    
      宋大娘見第三招「玉鏡金花」已快達對方胸前,他依然腳下不七不八,雙臂不
    動,不禁暗罵一聲:「真是找死!」
    
      直待第三招的劍尖僅距胸前數寸,阿玉才突然上軀一折,斜走兩尺,單臂一揮
    ,擊正繞指劍的劍身!
    
      「噹」地一聲響,那被宋大娘以內力抖得筆直的劍身,經這一擊,竟彎過一邊
    ,右腕受震,寶劍幾乎脫掌飛去。
    
      但她到底久經大敵,在這千鈞一髮的危機中,以劍身為軸,居然借一彈之力,
    飄出丈餘。
    
      說起來還是阿玉心存忠厚,手下留情,要不然在宋大娘身子懸空的時候,雙臂
    並發,哪怕不把她立斃樹下?
    
      再不然,揮臂擊劍的時候,另一條臂膀再向她背上一掃,也要把她打得腰斷骨
    折,五內崩裂,飛出十幾丈外。
    
      這時,阿玉雖然一招得勢,卻不肯上前進招,只是笑說一聲:「宋大娘,要不
    要再來一招?」
    
      雖僅是一招的接觸,宋大娘已知這少年果然身懷絕學,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是人
    家的對手。
    
      尤其難得他那份不驕不縱,不亢不卑的神態,更使人欽佩心折,當下笑笑道:
    「這裡不大好打,還是跟我來!」
    
      話聲一落,立即施展「塞草如煙」的輕功,踏葉飛奔。
    
      阿玉心想:「莫不是蕭老兒那套『調虎離山』的把戲又來了……哼哼,難道我
    還怕你?」
    
      他曾經在九固山被蕭老者將他引開,致山寨被賊黨乘虛偷襲,死傷多人而深懷
    戒心。
    
      但他這時只有一人,毋需顧慮,仍然跟後急追。
    
      兩人身法都十分迅速,不消多時已走到樹林邊緣……
    
      ※      ※      ※      ※
    
      遙見一塊空地上建有幾間茅屋。
    
      阿玉恍然大悟,暗道:「原來你帶我到這裡,打算倚多為勝,但我也不怕,雖
    然寶劍在你手上,劍鞘仍在我身上哩。」
    
      暗中以內力一振,那劍鞘果然也一樣能振得筆直,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擋得住那
    繞指劍的鋒利?
    
      心想:「只要不與繞指劍正面交鋒,能攻擊持劍的人,也一樣有效。」
    
      一念及此,心神大定,毫不猶豫隨著宋大娘飄落地面。
    
      忽然一道紅影自茅屋裡奔出,即聞嬌呼一聲:「娘,你們怎地來這麼快?我燉
    的山鴿還沒有爛透哩。」
    
      阿玉搞不清她母女耍甚麼玄虛?不禁愕然止步。
    
      宋大娘忽然回身狂笑道:「好小子,還要不要再打?」
    
      阿玉卻道:「這裡就是惡魔嘴了?」
    
      宋大娘冷「哼」道:「你自己看呢?」
    
      阿玉抬頭四望,極力回想一年之前,但是那天隆冬,又是風雪交加……
    
      在危急逃命時刻,一切都不甚清晰……
    
      而此刻風和日麗,萬里無雲,遠山近樹,清清楚楚……
    
      阿玉實在無法將此地與一年前和田阿姨來過的地方,作任何的聯想。
    
      這裡果然是個方圓十餘里的大洞穴。
    
      走近邊緣低頭一看,向下十幾丈還可以看出崖形如削,再下面就已是雲氣瀰漫
    ,霧氣翻騰,由得眼力再強,也無法看透雲層下面。
    
      只有這點倒與惡魔嘴相似……
    
      他知道那可憐的梅潔潔就囚居在雲層底下,自己來這裡的心意,也就是為了救
    梅潔潔,並不是憑弔遊蹤。
    
      他雖恨不得即時躍下惡魔的肚子裡,只要仗著「盈虛奇功」的工夫,雖是谷深
    數百丈,也不愁會跌死。
    
      但是,縱使此時下去得與梅潔潔見面,也無法救她出困。
    
      他早就想過谷底深潭的漩流是一條通外面大江要道,但他頭一回無意中陷身漩
    流,幸獲重見天日,也已九死一生,梅潔潔少了兩條腿,怎能冒此奇險?
    
      原來預計得十分周到,雖然落鷹峽沒有布匹賣,沒有木器店,鄰近總該有城有
    鎮,只要多走幾里,還怕買不到這些用品?
    
      偏是遇上宋敏這死丫頭,一下子騙來這裡。
    
      這惡魔嘴分明就在腳底,下得去,上不來,哪不教人心急萬分?
    
      阿玉獨自徘徊半晌,驀地察覺身後有人說話,回頭一看,恰見那條惹眼的紅影。
    
      阿玉倏地擰轉身軀,喝一聲:「拿來!」
    
      宋敏被嚇了一跳,登時蛾眉揚起,粉臉含怒道:「你叫拿甚麼來呀?」
    
      阿玉也大聲叫出一個「布」字。
    
      宋大娘詫道:「是甚麼布?」
    
      宋敏臉紅紅地將帶阿玉來惡魔嘴的前情,一五一十對她媽說明。
    
      宋大娘忽然改變了一副臉孔,對阿玉柔聲道:「你立此善心要救人,我這裡恰
    好就有許多布料,先把劍還你,再和我進屋,也好找布給你。」
    
      阿玉搖搖頭道:「劍不要了,我只是要布。」
    
      宋大娘以為他還在記恨,好笑道:「你可別惱,方纔我是故意哄你的,誰真正
    要你的劍了?快點拿去,別再囉嗦。」
    
      說畢,倒提劍柄,上前交劍。
    
      阿玉這時若不接劍,顯得故意矯情,只好一面接劍,一面問道:「布呢?怎樣
    賣給我?」
    
      宋大娘笑道:「我們又不是做布生意的,何須賣給你?只因見你實情實意,要
    落井救人,這才送你一個人情……其實,你光是有布也無用處,我知道你定要將布
    縫成布兜,這麼大一個布兜,一時哪能夠縫就?」
    
      阿玉忙道:「縫個布兜要多少時候?」
    
      宋大娘道:「這要看縫多大的,若是載得兩人重量的布兜,少說也得縫一天。」
    
      阿玉不禁默然,半晌才道:「我只要它能載個大木桶就行了。」
    
      宋大娘詫道:「載木桶?要木桶幹麼?」
    
      阿玉急於要下惡魔嘴,忙將心意全盤托出,道:「梅潔潔雙腿已殘不能游泳,
    只能坐在木桶裡。」
    
      宋大娘失笑道:「那豬尿泡、豬大腸,又是幹甚麼用的?」
    
      阿玉道:「豬尿泡可作浮筒,豬大腸則用做透氣管子……」
    
      宋大娘忍不住大笑道:「你這癡孩子,幸是遇上了我,不然還是全盤無功……
    試問那麼大的一個木桶,往哪裡找去?縱使你能夠找得木桶來,要是被砸碎在谷底
    ,你又怎生修補?還有豬尿泡、豬大腸,這些東西除非吩咐宰豬的人留下,還不早
    丟給狗吃了,哪還有現存的來賣?」
    
      阿玉愈聽愈愁,不禁歎一聲:「如何是好?」
    
      宋大娘道:「事情雖有困難,但並不是完全無望,樹林裡現成的大樹木和大竹
    子,可以砍整段的大木槌下去,然後用你這把寶刃將它裡面挖空,比起木桶要好得
    多……」
    
      阿玉點頭道:「不錯……」
    
      宋大娘又道:「用竹筒代替豬尿泡作浮筒,也比豬尿泡好……只有豬大腸做透
    氣管子,還找不出可以代替的東西……」
    
      宋敏忽然叫起來道:「用竹管子可行?」
    
      宋大娘道:「透氣管要用軟的,整條竹管太硬,怎麼能行?這個得另外想法子
    !」
    
      阿玉覺得宋大娘說的前兩項,的確此他自己想出來的高明得多,唯有這條大腸
    管子怎樣也找不到代用品,心急得抓耳搔腮起來。
    
      宋敏聽說竹管不行,一雙星目在眼眶裡骨碌碌亂轉,分明也在苦苦思索。
    
      宋大娘瞥見他兩人那副神情,不禁失笑道:「往屋裡再想吧,反正布兜得花費
    多時,我想……布兜縫好了,方法也想出來了。」
    
      阿玉這時不便再推辭,遜謝幾句,也就跟她母女身後走往茅屋。
    
      ※      ※      ※      ※
    
      這是二排五間,用竹、木、茅草,搭架成的小屋。
    
      每一相距總有丈餘,前面一道竹籬笆,將五間小屋圍在當中。
    
      因為這五間小屋後面,緊傍著惡魔嘴的崖邊,所以顯得參差不齊。
    
      為甚麼要把屋子緊靠斷崖,萬一突然來了一陣大風,將屋子吹落斷崖,豈不平
    白送命?
    
      阿玉心裡有點疑惑,但這是別人的事,而且他念念不忘找可代替豬大腸作通氣
    管的東西,所以除了東張西望,也懶得問起。
    
      宋大娘帶了阿玉進了籬笆,到達最右邊一座小屋坐下,立即向宋敏問道:「老
    三和老四往哪裡去了?」
    
      宋敏突然掩嘴「噗嗤」一笑。
    
      宋大娘罵道:「這丫頭敢情是瘋了,好端端的笑個甚麼?還不快找他兩人來見
    見玉少俠。」
    
      宋敏仍是笑了一聲,才出門揚聲叫道:「小鬼,別盡顧躲著,快點回來!」
    
      阿玉納悶道:「這幾間小屋一眼就可以看穿,哪有地方躲的?」
    
      不由得向四週一瞥,原來自己來到這間小屋,陳設十分簡陋,傢具儘是竹木製
    成,由它大小不一,式樣古樸的外形看來,知道全是屋主人自製的成品。
    
      屋裡沒有琴棋書畫,也沒有弓箭刀茅,正中壁上懸著一個米篩,米篩裡面扎有
    剪刀、鏡子、艾草、八卦,和一支桃木小劍。
    
      這分明是人家拿來鎮魔驅邪的東西,屋主人拿來掛在客廳裡面是甚麼意義?
    
      阿玉只顧向各處張望,忽聞一個小孩子的嗓音笑道:「大姊姊,你真會騙人,
    說甚麼敵人厲害,害得我們在崖下躲了半天。」
    
      話聲中,兩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一女一男,已跳跳蹦蹦進門,一眼看到阿玉
    在座,又「啊」地一聲,同時倒退一步。
    
      宋大娘叱道:「別沒有規矩,過來拜見玉哥哥。」
    
      阿玉剛站起來,宋大娘已笑道:「玉少俠不必和這些小的客套,他們頑皮得緊
    ,老三叫做宋玲,今年十六歲了,老四是最小的一個,今年十四歲,叫做宋改,還
    有一個老大宋啟,跟他爹出門去了。」
    
      宋敏插嘴道:「我是老二。」
    
      又轉對二小姊弟道:「你兩人先燒茶去。」
    
      二小姊弟原是抱拳當胸,向阿玉作揖,及聽他娘最後的吩咐,大的一個還懂得
    一揖而退,小的一個卻把兩臂向外一攤,對阿玉齜牙咧嘴,扮個鬼臉,在「嘻嘻」
    笑聲中飛跑出。
    
      「玉少俠小時敢情也十分頑皮的了,不然怎會恁地高興?」
    
      阿玉被問得俊臉微紅,卻聞二小姊弟屋裡爭吵,宋大娘忙回顧宋敏道:「你快
    去看他兩人吵甚麼?」
    
      宋敏去了半晌,卻擰著兩個小傢伙的耳朵進來,叱道:「你兩人跟媽說去。」
    
      宋大娘臉色一沉,喝道:「你兩人終日像貓兒、狗兒似的,動不動就要吵,到
    底怎麼了?快點說來!」
    
      二小雖見他娘擺起臉孔,仍然沒有畏懼之色,反而要爭著說,宋大娘忙喝道:
    「大的先說!」
    
      宋玲昂然道:「我們本來要去燒茶,哪知過去一看,弟弟就想把那壺冷的拿來
    ,我說不可以給客人喝,弟弟偏說他都能夠喝,客人為甚不能喝?娘你說……」
    
      宋改不待他姊姊說完,又搶著道:「你燒得滾燙的茶來待客,燙客人的舌頭,
    才不好喝哩,玉哥哥你說對不對?」
    
      宋大娘見他兩人在客人面前還要爭吵,一個要叫媽評理,一個要叫客人評理,
    直氣得喝一聲:「胡說!」
    
      阿玉見事由己起,再聽二小所說,一個執的是禮,一個仗的是事實,半斤八兩
    ,各不相讓。
    
      他們不說還好,說起茶來便覺口渴難忍,忙道:「大娘別罵他們,我口渴得很
    ,冷茶也就可以了。」
    
      宋改聽他贏了,不禁得意「噗嗤」一笑。
    
      宋大娘叱道:「沒規矩,笑甚麼?先去把現成的拿來,再和玉哥哥燒幾壺熱的
    。」
    
      ※      ※      ※      ※
    
      阿玉和宋大娘交談中獲悉她丈夫姓宋名祥仁,原是「真大教」的弟子,因為路
    見不平殺了一名為惡裡鄰的土霸,後來查悉那被殺的土霸不但財雄勢大,而且還是
    陝北「紅輪教」下的人物。
    
      當時「紅輪教」氣焰正盛,宋祥仁自知以卵擊石討不了好,只得乘「紅輪教」
    未查出真正兇手之前,舉家南遷。
    
      但宋祥仁一家搬走不久「紅輪教」也立即察覺,竟密令各地眼線設法截殺,迫
    他一家人走進落鷹峽這一帶荒山荒嶺,無意中發現那惡魔林後面還有這麼一處隱秘
    的地方,才定居下來。
    
      阿玉也把家世對宋大娘說了,但他總覺得宋大娘和宋敏的行為有點詭秘,因而
    語有未盡。
    
      連田阿姨帶他由湯陰逃來的事也瞞起不說,只說梅潔潔帶他逃到惡魔嘴,被迫
    跳崖,梅潔潔為了保護他的小命,竟至兩腿受傷,無可奈何,只得將腿截去。
    
      他在落鷹峽外面,對宋敏只說來惡魔嘴救梅潔潔出困,並未說到家世,這時補
    說的時候,想到梅潔潔獨自淒涼守在谷底,自己失蹤後梅潔潔不知如何痛苦哀傷?
    不由得涕淚湧下,不能自已……
    
      婦人的感情本來容易衝動,宋大娘和宋敏見他這般悲慼,也淒淒切切地灑下同
    情之淚。
    
      阿玉被母女兩人的眼淚感動,幾乎要把真相和盤托出,旋念及梅潔潔蟄居窟底
    多年,自己和她相處一年,她尚不肯把身世和仇人姓名見告,可見關係重大。
    
      自己和宋敏不過是萍水相逢,故不必將真事說出。
    
      宋大娘見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以為他身體上有甚麼不便,收淚強笑道:「玉少
    俠有話儘管對我說。」
    
      同時向宋敏使個眼色,教她迴避,這一來又教阿玉大起狐疑,忙說一句:「沒
    甚麼。」
    
      接著又道:「晚輩覺得很奇怪,為甚麼把屋子築在這危崖邊緣,萬一不小心失
    足下墜,豈不糟糕?」
    
      宋大娘笑道:「你要問這個呀,因為我家口不多,敵人又太強,所以才用這裡
    作背水一戰,萬一真拚不過對方,就往崖下面躲。」
    
      阿玉大詫道:「這石壁構成的斷崖,滑不留步,連蟲蛇也不能上下,人怎的下
    得去?」
    
      宋大娘笑道:「那是你去年前的事了,現在告訴你也不要緊。」
    
      她先看一看阿玉的神色,接著又道:「原來這一年來,長在崖壁上的籐盤竟向
    上面抽枝,有好幾根粗逾兒臂的山籐已搭到地面,恰好供我們一家人攀援而下,另
    外有幾根雖未搭上地面,但相距也不過兩三丈高低,籐須抓緊在無數僅是崖浪的縫
    隙凹洞裡,也十分堅牢。我們一家人曾下那些籐盤好幾回,緊急時可一躍下去,然
    後再爬上來。」
    
      阿玉聽說有兒臂粗細的山籐蔓延到地面,觸動他的靈機,默默地出神,不自禁
    地微笑點頭,還「唔」了一聲。
    
      宋大娘只道他洗耳恭聽,依然含笑道:「少俠今天在神馳橋見敏兒用五鈴帶和
    『毒蜈蚣』白魁對敵,那五鈴帶有兩丈五尺長,若人站在籐梢,將五鈴帶搭上地面
    ,也可借力上來。」
    
      阿玉「哦」了一聲道:「請問大娘,那些短的山籐有多少根?」
    
      宋大娘道:「總有十幾根吧,你問這個怎的?」
    
      阿玉道:「若果大娘用不完許多,晚輩想借用一根來做通氣管。」
    
      宋大娘笑道:「那山籐是實心的,沒有孔怎能通氣?」
    
      阿玉道:「晚輩自有辦法。」
    
      宋大娘略一沉吟道:「也好,反正用不了那麼多,現在就帶你去,回頭我和敏
    兒替你縫布兜了。」
    
      ※      ※      ※      ※
    
      阿玉稱謝過了,跟宋大娘往峰後,果然所見不假,心想:「這山籐要是能往下
    長,梅潔潔很容易就能夠爬上來,不會這樣費事了。」
    
      當下任由宋大娘指了一根,阿玉把它截了長約十丈左右上來,滿臉堆笑道:「
    這個可比豬尿泡和竹筒好得多了。」
    
      宋大娘笑道:「我先看你怎樣能把裡面挖空?」
    
      阿玉道:「這個容易。」
    
      他先用劍削了這一頭的籐皮,再把另一頭挖空幾尺,並將挖空的一頭拴在一株
    大樹上。
    
      然後將籐條拉直,拈緊這一頭的籐心,把內力運達彼端,連續拉動幾次,竟把
    籐心拉出數寸。
    
      這是比打鬥更為吃力的工作,雖僅拉出幾寸籐心,而且還是最中間的幾根籐絲
    ,已教阿玉感到氣喘心跳,只好休停下來緩一緩氣。
    
      宋敏和兩小兄弟看見,都好奇地走攏來看他怎樣做法,這時見他居然能把長達
    三十丈的籐心拉出數寸,不由得喝起采來。
    
      但那宋大娘眉頭卻是微微一皺,臉上顯出一絲苦笑。
    
      阿玉也苦笑搖頭,連說了幾個:「不行……」
    
      宋敏卻張大眼睛,道:「喂,小子,我看你拉得吃力,我來幫你拉,好嗎?」
    
      阿玉忙道:「好,只是力量要使得平均,注意別把籐心搞斷了……」
    
      他二人並肩合力再次又拈起籐心,如法炮製。
    
      這一回因為籐心已經鬆動,拉起來沒有上回吃力,不消多時,已被他二人扯出
    幾根長長的籐絲。
    
      二小又是一陣歡呼,宋敏也泛起笑容,望望阿玉,又望望她娘的臉色。
    
      當她看到她媽媽泛起苦笑的時候,心裡不由得暗說一聲:「怪呀。」
    
      阿玉專心的拔他的籐條,對於宋大娘一家人的表情,毫無所見。
    
      頃刻間,籐絲被他二人拔出來堆成一個鬆軟的小堆。
    
      宋改叫道:「這回該是我來了!」
    
      阿玉將只眼由籐心瞄過去,已看到另一端透有亮光,試用口一吸,也覺得有氣
    入口,當即笑道:「好,你也來試試……」
    
      將籐條交到宋改的手上,宋大娘向宋改掃了一眼,回頭對阿玉道:「恭喜少俠
    大功告成。」
    
      可是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又回頭對宋敏道:「敏兒跟我去縫布兜,改兒去看水
    開了沒有,泡上幾壺好茶,你爹也該回來了……改兒別只顧貪玩,待玉哥哥做好了
    通氣管,便和玉哥哥回屋裡坐。」
    
      阿玉見宋大娘這般熱心替他縫布兜,慌忙連聲稱謝。
    
      目送母女走遠,卻見宋改漲紅了小臉也拔不出一根籐絲,忍不住好笑道:「還
    是待我來吧,你能有多大力氣?」
    
      宋改把籐條交還阿玉,拍一拍小手,臉紅紅地站在一旁,憨憨地望阿玉拔那籐
    絲。
    
      不時跳上那籐絲堆成的小堆上,打了兩個觔斗又跳了下來。
    
      阿玉做了空心籐管,捲成一捆,又往樹林裡斬了一段六、七尺高,三、四尺徑
    的堅木,待把堅木挖空,忽然心念一轉,暗道:「若是挖空,萬一跌裂了怎生是好
    ?不如讓它整段丟下谷去,然後再挖的好。」
    
      他把木頭滾回空地,用一扎籐絲把木頭捆紮起來,左手提籐,右手提木,笑說
    一聲:「回去罷。」
    
      宋改吐一吐舌頭道:「玉哥哥,你哪來的這大力氣?教我。」
    
      阿玉笑道:「力氣是練武練出來的呀,你娘還不是教你?」
    
      宋改苦著臉道:「娘才不教我練甚麼武哩,她只教我蹦蹦跳、爬籐子、爬樹、
    翻觔斗……」
    
      阿玉失笑道:「那就是教你學輕功呀,怎還說不教?」
    
      宋改詫道:「那是輕功?」
    
      忽又「唔」一聲,搖頭道:「才不是哩,玉哥哥比我大不了多少,都能跳上樹
    頂,我呢,都跳不到四尺高,說是練重功倒還有幾分像。」
    
      阿玉見他說得好玩,忍不住哈哈笑了一陣,才道:「重功這門工夫也有,一腳
    可以蹬塌幾尺地面,一掌可以打死一頭大象,要學到重功也是好事!」
    
      宋改睜大了眼,憨憨地問一聲:「真的?」
    
      阿玉道:「如何不是真的?你且看來!」
    
      吸口氣,運起「盈虛奇功」施展「盈」字訣,開聲吐氣,左腳向一塊斗大的山
    石上一腳跺下去,那山石整個陷下尺許,卻不像一般人留有一隻深陷的鞋印。
    
      宋改竟被這突然出現的奇跡嚇得一呆,卻聞遠處有人哈哈笑道:「好一個『落
    地生根』今世能者並無幾人,我宋祥仁這回總算開了眼界!」
    
      阿玉一聞笑聲立即回頭,已見兩條身形由山脊奔下,心想:「這人眼力好高,
    相隔這麼遠還看得清楚。」
    
      及聽來人自報姓名,知是屋主人到了,急回身前迎。
    
      宋改飛奔而去,已急喊一聲:「爹。」
    
      宋祥仁說一聲:「罷了,那人是誰?」
    
      阿玉心裡暗詫道:「這人怎的沒有半點父子之情,自己小兒子這般熱烈迎接,
    他只說一聲罷了?」
    
      但那宋改喜歡得像甚麼似的,拉著他的手,嚷道:「他是玉哥哥,是媽媽的客
    人。」
    
      阿玉忙躬身道:「晚輩阿玉有禮。」
    
      也許「罷了」兩字是宋祥仁的口頭禪,這時又說上一句,才握緊阿玉的手,笑
    道:「小友好功力,這種落地生根的工夫,據說只有寒山『獨孤老人』『天潭野僧
    』『奪魄行者』『米脂人魔』『半癡婆婆』幾人辦得到,現在該加上小友一人了。
    。不知令師何人?可否告知老夫瞻仰?」
    
      阿玉因見他對宋改尚是那樣冷冰冰,又來嘮叨一頓,所以大為不滿,心想:「
    落地生根乃一種千斤墜的工夫,與我這『盈』字訣的金剛降杵完全不同,偏要冒充
    甚麼內行?」
    
      但因宋大娘正幫自己縫製布兜,不便對她丈夫沒禮貌,於是,含笑道:「恩師
    並無名諱,自號為梅潔潔。」
    
      宋祥仁停步搔首,想了半晌,結果還是搖搖頭道:「梅潔潔?這人從未聽過。
    。」
    
      宋改忍不住「噗嗤」一笑,跟在宋祥仁身後的宋啟也笑了,只有宋祥仁先喝出
    一個「胡」字,敢情他驀覺對方是個客人,沒有把「說」字再喝出口。
    
      再三追問,阿玉只得將前後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即時轉笑道:「少了兩隻腳還能教小友練腿上的工夫,天下有這道理麼?」
    
      阿玉正色道:「恩師的武藝無人能及,晚輩練不到的地方,尚有十分之九,甚
    麼凌虛飛渡、流水行雲,這種絕藝尚且不得其門而入哩。」
    
      宋祥仁不知阿玉對他不滿,故意順口開河來嚇他,果然大為驚駭道:「這樣說
    來,令師可說是今世神人了?」
    
      阿玉心裡暗笑,仍舊一臉正經道:「恩師曾說一山更比一山高,她自距離『絕
    藝』兩字,還遠得很俚……」
    
      宋祥仁聽得嘖嘖稱奇,見阿玉放在籬笆門邊的巨木和長籐,又問道:「小友要
    這個作何用處?」
    
      阿玉正要回答,宋大娘已因早聽到丈夫回到門處,沒有進屋就嘮叨不停,忍不
    住揚聲罵道:「老不死又不是日子到了,盡在外間囉嗦甚麼?」
    
      宋祥仁這才「哦」一聲道:「我們進屋再說。」
    
      回顧宋改道:「你和你二哥陪玉哥哥往屋裡坐,我即時過來。」
    
      阿玉道:「晚輩來府上叨擾已久,前輩儘管請便。」
    
      宋祥仁走後,阿玉與宋啟兄弟回廳上,寒暄不到幾句,忽想起辛苦做成的籐皮
    通氣管還放在籬笆門外,生怕被別的東西搞壞,忙將通氣管和巨木提進廳來。
    
      因見那龐然巨木,大捆籐皮,堆得不太雅觀,又將它統統提往廳後的斷崖邊緣
    ,專待布兜製成,便可下惡魔嘴救人。
    
      以阿玉個人來說,他無須布兜也可以下谷,大不了手上拿兩塊板子,便可借力
    御風。
    
      最初他因恐怕手上拿木桶太重,落地時會被砸碎,才需要一個布兜作為緩衝,
    這時既然換成巨木已不必再愁砸碎,布兜已成為多餘。
    
      但已經麻煩別人半天,總不能說是不要了。
    
      他想了再想,最後決定若連夜能夠趕製成布兜便罷,否則明天一早無論如何也
    得躍身下谷,絕不因一個布兜而耽擱自己的要事。
    
      他雖然決心這樣,可是也有一樁難處。
    
      宋大娘用自己的布,出自己母女兩人的力替阿玉縫布兜,不但不收工本費,還
    要招待他食宿,這就叫做人情。
    
      若果在店裡縫製還可以催她趕工,在這人情上如何使得?
    
      因比,他竟不知如何是好?默默地將籐管繫在巨木上頭,便回廳裡與宋啟兄弟
    閒談,不覺到了傍晚時候。
    
      這是另一間小屋,似專用作吃飯的處所,屋的正中安置有一張方桌,桌旁設有
    十張木凳,兩壁安放有一個碗櫥和幾張小凳子,壁上一條橫木,插有鋸、鑿、刨、
    斧、墨斗等物,乍看起來就像一家小小的木匠鋪。
    
      阿玉心想:「怪不得宋敏敢帶我來,原來這裡樣樣俱有,要做一個大木桶又有
    何難?」
    
      他正在顧盼中,宋祥仁已請他入座,經過一番客套與謙辭,結果還是被安置在
    上首。
    
      這一桌的菜餚並不豐富,卻多是阿玉未曾吃過的東西,熬的甜荊湯,炒的山兔
    肉,燉的山鴿子,大片的鮑菇竹筍,倒也擺得滿滿一桌。
    
      除了宋玲、宋改兩位小兄弟之外,其餘各人個個喝酒,席間杯觥交錯,吃得十
    分盡興。
    
      起先,阿玉還客客氣氣,看看別人吃哪一味,他也就吃哪一味,到了酒酣耳熱
    的時候,這種客氣也就收了起來,專揀可口的下箸。
    
      一眼看到擺在他面前的白切山雞,正要伸筷夾起,驀地發覺並沒有人下箸,不
    禁略一猶豫。
    
      宋祥仁笑道:「少俠儘管動箸,山居無物,這太不成敬意,這山雞當作敬少俠
    自用的。」
    
      阿玉辯道:「這怎麼可以?大家吃!」
    
      夾起一塊雞肉就要往宋改的碗裡放,宋祥仁忙道:「使不得,他倆小兄弟沒有
    練好武藝,吃雞生怕會起風疾,不要給他,少俠既然客氣,老夫先用一塊好了。」
    
      說罷,即將一塊雞肉夾在自己匙裡,隨又說一聲:「請!」
    
      阿玉見既不能夾給兩小,剩下一個與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宋啟,當然不好意思夾
    菜給他吃,只好說一聲:「晚輩遵命。」將雞肉塞進嘴中。
    
      這山雞肉確是又嫩又香,阿玉邊吃邊鑽,還說宋玲兄弟不能吃雞,未免太過可
    惜,在與宋祥仁夫婦談笑中,不覺又多吃了幾塊。
    
      到這時候,才覺得喉頭微微發麻,以為燒這山雞所放的香料作祟,不禁眉頭一
    皺,停下筷子。
    
      宋大娘忽然哈哈笑道:「這回倒也。」
    
      阿玉詫異道:「甚麼倒也?」
    
      宋大娘笑道:「雞肉裡教我下了迷藥,所以叫你倒也。」
    
      敢情她認為阿玉始終要倒,竟毫無隱藏地說了出來。
    
      阿玉更加好笑道:「大娘休盡說話來哄我,日裡在樹林裡你說要殺我,這時又
    說要迷倒我,小子見識雖差,也知大娘絕不會害我。」
    
      宋祥仁望阿玉臉上一眼,笑道:「少俠休聽她婦人胡說,儘管吃就是。」
    
      阿玉一瞥宋祥仁面前那塊雞肉,紋風不動仍放在匙上,宋敏的臉上也帶有錯愕
    的表情,心知雞肉裡面定有古怪。
    
      但他覺得除了有點麻喉之外,並沒有甚麼異狀,也就嘻嘻笑著說一聲:「晚輩
    遵命!」
    
      專找那盤雞肉來吃,宋祥仁夫婦也毫不介意地照常談笑。
    
      但宋大娘卻又嘮嘮叨叨解說江湖上如何使用迷藥,如何施放毒藥,甚麼謀財害
    命,人肉作坊等等,並還說她確是放了迷藥在雞肉裡面。
    
      阿玉聽得直是搖頭,旋而笑道:「大娘既如此說,何不自己吃幾塊看看能不能
    迷倒你?」
    
      宋大娘「哎呀」一聲道:「我自己放的東西,自己哪還敢吃?我這種『春秋丹
    』作用才大哩,人一迷倒,定要長眠一百八十天才可以回醒……」
    
      阿玉忍不住一聲輕笑,宋大娘正色道:「你不信便罷,也許這藥放入了,一時
    發不出功效,若過一時三刻,功效自見,你膽敢把雞肉吃完明早仍然無事,我就服
    你。」
    
      阿玉一賭氣,竟把一隻山雞全都吃光,連湯汁也不剩半滴。
    
      宋大娘又笑道:「少俠行走江湖得當心人家用激將法使你上當,臂如方纔這盤
    雞肉我確已下毒,你也吃出異味,但我怕你不肯再吃,故意激一激你,你果然把它
    吃盡,這是你自己願意,我話已說在前頭,要是中毒可不能怪我。」
    
      阿玉暗裡氣憤道:「你到底搗甚麼鬼?哪有菜裡下毒,還要告訴被害人之理?
    管你說得天花亂墜,我也不信。」
    
      但因宋大娘再三叮囑,只好點頭說一聲:「絕不怪你。」
    
      飯後,阿玉陪著宋祥仁父子坐談多時,然後宋改引領至客室安歇。
    
      ※      ※      ※      ※
    
      所謂客室,就是阿玉初來的時候所進入的小屋,這時已經鋪好一張大板床,安
    放有一些寢具。
    
      阿玉待宋改退去,輕輕關起房門躺在床上,回想這一天的遭遇,覺得十分奇怪
    ,宋祥仁夫婦更是莫測高深。
    
      他想了一會,熄燈要睡,忽又聽到極輕微的腳步聲走來。
    
      阿玉辨別那步音,知來的是個小孩子,是宋玲還是宋改?他一時還辨別不出來。
    
      忽聞門外指聲輕敲,接著便叫一聲:「玉哥哥,你睡著沒有?」
    
      這時他可聽出那人是宋改,心想:「這小鬼要來搗甚麼蛋?」
    
      他心下雖是狐疑,但對於宋改頗具好感,立即漫應一聲道:「沒有,你可要進
    來?」
    
      宋改道:「你睡吧,我和三哥睡在隔屋,媽和大姊還在替你縫布兜哩。」
    
      阿玉見宋大娘連夜趕製布兜,內心大為感動,但對這小鬼又不必說出感謝的話
    ,含糊應了一聲,便吩咐他回去睡,自己也合下眼皮。
    
      哪知矇矓中又來了一陣腳步聲,阿玉一身絕藝,聽力最靈,這一陣輕而急的步
    聲又把他驚醒,正在忖度來的是誰?已聞宋玲的聲音叫道:「玉哥哥,你還沒有睡
    吧?」
    
      阿玉沒好氣道:「睡了。」
    
      宋玲好笑道:「我知道你睡了,但還沒有睡著,大姊姊親手燒了冰糖蓮子羹叫
    我送來,你還是吃了再睡吧。」
    
      阿玉連日奔波,的確需要好好睡一覺,但人家這份人情又不能不領,只好說一
    聲:「你等一等。」
    
      爬起身來打火鐮,點亮燈,開門接進宋玲,接過她捧來的蓮子羹,問一聲:「
    你怎的還未睡?」
    
      宋玲道:「平日我們都是早睡,今夜因為媽媽和姊姊都縫布兜,我們也陪著談
    天講故事,只有弟弟那懶蟲早就睡了……可是,他有得睡就沒得吃,我們都有蓮子
    羹,就少他一份。」
    
      瞥見阿玉還不吃,又道:「你快點吃,待我回去吃我的,要是冷了就不好吃了
    ……」
    
      阿玉笑道:「你回去吃就是,何必等我?」
    
      宋玲道:「你不知道我要撿碗回去哩,這山上螞蟻最多,不把碗洗淨天明了就
    是一屋子螞蟻,多麼討厭。」
    
      阿玉驀地想到莫非蓮子羹裡下了毒藥,所以要這小鬼在旁看自己吃了沒有?
    
      但他又想不通人家為甚麼要害他?晝間所遇,晚飯時所見,到底是真是假?
    
      若果宋大娘想要那支繞指劍,則繞指劍已落在她手上,為何要交還?
    
      難道是欲擒故縱,要害死他,好取得化血刀,和「獨孤老人」的武學秘笈?
    
      他想到最後一樁事,不禁一驚!情知武林人物別的未必肯要,若能獲得一部秘
    笈,尤其獲得武學最高的前輩留下的秘笈,更是無上至寶,如何說是不要?
    
      他一向這方面動了念頭,立即推想到宋大娘原是要奪他的寶劍,因見他能夠及
    時躲避,知道寶劍拿不走,才改了一副臉孔,用緩和的方法來對付。
    
      後來見不畏迷藥,又另外下毒在蓮子羹,以達成奪寶的意圖。
    
      到底宋大娘是否有奪寶的意思?阿玉自然猜她不透,但他自己認為推斷十分合
    理。
    
      因此他又認為宋大娘替他縫製布兜,用意在羈留他的行動,連夜趕製,為的是
    守候看他是否中毒。
    
      這一連串的推論,在他腦中一掠,不由得暗「哼」一聲道:「要是我不知道倒
    也罷了,今既知道,若教你這般容易得手,我就枉學了『盈虛奇功』二十四式。」
    
      當下一閉俊目,將「離」字訣的工夫運入腸胃,立即拿起湯匙,將蓮子羹一匙
    一匙往嘴裡面澆。
    
      但他這時食物入胃的通道已被內氣封閉,蓮子羹雖照樣下喉,卻無法進胃。
    
      一碗蓮子羹被他迅速吃盡,將碗交給宋玲,笑道:「你替我多謝你姊姊,說她
    做的很好吃。」
    
      其實他像豬八戒吃人參果般猛吞,到底是何種味道,他哪能辨別得出?
    
      但那宋玲不知就裡,接過碗匙,歡天喜地走了。
    
      阿玉待得宋玲一走,便關了前門,開了後門,把一碗蓮子羹全向斷崖吐掉,悄
    悄在床上一躺,心裡還在暗笑。
    
      經過這次暗中較智,瞌睡蟲也被趕走了,阿玉想睡,卻睡不著……
    
      覺得這樣明爭暗鬥,倒也十分有趣。
    
      也不知再過了多久時間?才矇矓入寐,猛然一聲:「喂,小子。」
    
      又把他由半睡半醒中喚個全打醒。
    
      這時,他更加沒好氣,叱一聲:「又是誰來了?」
    
      這次卻聞宋敏的口音道:「小子,是我。」
    
      接著又道:「你的布兜縫好了,娘叫我送來給你過目,好待你安心睡覺。」
    
      阿玉驀覺無限歉疚,由床上一躍而起,急說一聲:「待我點燈。」
    
      油燈尚未點好,宋敏已推門而入,手中抱了一大捆縫製過的布料。
    
      阿玉練有夜眩,何況明月皎潔,由窗口透入,阿玉清楚看見宋敏一襲薄薄睡衣
    ,這著月光隱現凸凹分明,玲瓏有致的身材,走了進來,一面道:「不用點燈,我
    放下就走……」
    
      卻有一截拖在地上,被自己的腳步踩到,身子一歪,就跌到阿玉懷中!
    
      倉卒中阿玉伸手一扶,一個香噴噴、軟綿綿的嬌軀就倒在懷中……
    
      軟玉在抱,溫香滿懷,一陣如蘭似麝的香味衝入鼻孔,令得他心中一陣衝動!
    
      但是他還是趕緊扶她站好,道:「這麼晚了,還要親自送來……」
    
      宋敏卻還不想放開他,貼在他耳邊道:「我要謝謝你在神馳橋上救我……」
    
      阿玉急道:「應該的,應該的……」
    
      宋敏飛快地在他臉頰上一吻,這才退開,笑道:「的確太晚了,你趕緊看合不
    合用,要是不合用,立即拿回去改。」
    
      阿玉連看都不想看,只是道:「很好,很好,謝謝,謝謝!」
    
      宋敏雖然落花有意,阿玉卻流水無情,她只好歎氣離去。
    
      阿玉趕緊關上房門,心中充滿無限歉意,這個宋敏看來也是個好女孩,只因自
    己心有所屬,再也不敢多惹情孽,只好狠心拒絕啦……
    
      看看這堆布料,質料又輕又柔,好像也很結實。
    
      因見屋子太小,不便攤開布兜細看,就手中一量,這塊拚縫而成的大方布,周
    圍約有四丈,看情形也差不多了。
    
      阿玉折好布兜,心想:「這回總不該再有人來了……」
    
      心神一鬆,和衣而睡……
    
      ※      ※      ※      ※
    
      阿玉自己不知道是否已經睡熟,只聞「嘶」一聲由空中劃過,他立即一驚又醒。
    
      只聽有一個蒼勁的口音喝道:「『九頭鳥』『三頭鳳』不快滾出來,還待本山
    主請你不成?」
    
      阿玉聽那自稱「山主」的老人聲音如雷,知他內氣外勁俱有最高造詣。
    
      阿玉聽得一怔!荒夜深山,何來暴客?
    
      「九頭鳥」絕不是好東西「三頭鳳」又是誰?一隻鳳長有三個頭,也不是甚麼
    好貨色……
    
      下意識想到那「山主」定是來找宋祥仁夫婦過節,因為惡魔嘴這地面除了這五
    間小屋,別無分店,若不找宋祥仁夫婦,哪還有人給他找?
    
      果然聽到「呀」一聲門響,即聞宋祥仁推門而出,在院中笑道:「我以為是何
    方貴客?星夜降臨,原來是沈老前輩……啟兒媽,快點治酒接風。」
    
      阿玉暗道:「這樣的老朋友確也少見!」
    
      又聞那老人冷笑一聲道:「『九頭鳥』快收起這一套騙人的本領罷,別人也許
    上當,我沈信中絕不吃你這一套,識相的就好好收拾收拾,跟我往北邙山論理去。」
    
      宋大娘也漫應一聲,由屋裡奔出,叫一聲:「沈老爺子!」
    
      接著又道:「您老人家遠來辛苦,我們事先不知老爺子會來,沒準備有好的酒
    菜,祥仁也是一番好意呀,老爺子,請進來吧。」
    
      沈信中冷「哼」一聲道:「事先要教你知道還不被你們先溜了……」
    
      忽又暴喝一聲道:「少廢話,快教那兩個小雜種起來,一齊跟我走。」
    
      宋敏「唰」地一聲,由屋裡奔出,劈面就罵道:「老賊,你來這裡罵誰?」
    
      沈老頭沒去理她,只向宋祥仁喝道:「『九頭鳥』到底想怎樣?走還是不走?」
    
      敢情宋祥仁也是一個陰鶩的梟雄,開口狂笑一陣,才冷冷道:「沈信中,我稱
    你一句老前輩,已是看得起你,別過分看重了自己,我還想不出憑甚麼道理要我走
    。」
    
      沈信中怪笑一陣,驀地大喝一聲:「你兩人狼狽為奸,一生來做了甚麼事,難
    道還用得著我說?我先問你,侯定生做他的買賣,與你風馬牛不相及,為何要把他
    用蒙汗藥迷倒,並加以殺害?牟斯古落在你店裡,你把他的肉拿來做包子餡倒也罷
    了,為何連左……」
    
      宋祥仁不讓他再說下去,大喝道:「你說這些混蛋,個個都是殺人放火,無惡
    不作之徒,本就該死!」
    
      沈信中怒喝道:「住口,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咱們明裡來,明裡去,總比你
    這偽善君子,滿嘴仁義道德,骨裡男盜女娼的傢伙要好得多……」
    
      話未說完,突然一支飛鏢疾射而來,沈信中身手不弱,側身避過,暴喝一聲:
    「你敢!」
    
      接著又冷笑道:「哼,小小『蛇形鏢』也敢拿在我面前賣弄?」
    
      宋啟已在另一邊喝道:「老賊,你敢再罵我爹!」
    
      另一個中年人的口音冷笑道:「小雜種……」
    
      宋敏喝一聲:「惡賊接招!」
    
      「呼」的一聲,一陣「叮鈴」的鈴聲,五鈴帶已疾捲向那中年漢子。
    
      阿玉在屋裡把雙方喝罵的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知道一方是殺人放火的大盜
    ,一方是謀財害命的狠賊,算起來雙方都不是好人。
    
      深悔自己一時不察,竟跑到賊窩裡來,如何是好?
    
      忽又聞一個老人的口音喝道:「宋敏賤婢,這回沒有那小子來幫你了,你也別
    閒著,來陪老夫走幾招!」
    
      阿玉辨出那人正是神馳橋遇上的「毒蜈蚣」白魁,又聽宋敏冷笑道:「日裡是
    姑娘留有絕招未用,不然,哼,老早就收拾你的老命!」
    
      阿玉驀想起這白魁也是一個明火執仗,剪徑殺人的強盜,怪不得在神馳橋石樑
    上突然施行暗襲。
    
      於是,他對於這伙不速之客大為不滿,打算必要時先幫助宋祥仁這邊擊退敵人
    ,報答他帶路、留宿、縫製布兜的恩情,日後再起爭端,那並不關自己的事。
    
      他由門隙向外偷瞧,見宋祥仁夫婦、宋敏、宋啟,全已和敵人交手,唯有宋玲
    、宋改兩人不曾露面。
    
      他猜想兩小姊弟定已藏身在崖下的籐盤,敵人絕難發現。
    
      再看敵方還有四、五人並未加入戰圈,他自己也不欲在勝負未分的時候,援助
    慣於謀財害命的宋祥仁夫婦,所以躲在門後靜觀變化。
    
      約莫有盞茶時間,場裡面四對廝拚者已漸漸分出高低,宋祥仁夫婦還是有攻有
    守,但宋敏姊弟顯然武藝不及對方,已變成守的時候多,攻的時候少。
    
      宋敏敢情被對方殺得急了,竟不停地嬌呼:「好弟弟,你還不快點出來呀。」
    
      阿玉起先還不知道她叫誰,待見她每次呼喚的時候,臉向這邊門口,這才明白
    她招呼自己出去。
    
      要知在神馳橋初次見面,阿玉已討厭宋敏一張嘴太利,直到來了惡魔嘴,宋敏
    和她娘不辭辛勞替他縫製布兜,才使他起了一種感激的心念。
    
      但這方興起的好感不到幾個時辰,即因獲知她爹娘過去的行徑而雲散煙消。
    
      這時聽她毫不客氣喚他為「弟弟」並加上一個「好」字,更是不悅,心想:「
    你這臭丫頭還是這般嘴利,我偏不救你,先累你半死再說。」
    
      雖然他十分不悅,但目光仍不自主地向宋敏那邊注視,耽心她有甚麼閃失。
    
      「毒蜈蚣」白魁見宋敏在緊急關頭依然抽空叫喚,心裡也驀地猛醒,急喊一聲
    :「沈山主,當心我說的那小子要來。」
    
      未交手的賊人中,一位身型高大的老人笑道:「王老弟放心,我人在這裡招呼
    著呢!」
    
      但他由「毒蜈蚣」的招呼,已確知宋祥仁這邊還有人藏著未出,立回顧身側道
    :「列位老弟,替我去放一把火!」
    
      阿玉知道答話那老者便是北邙山主沈信中,正向他多看幾眼,忽聽他喝令放火
    ,幾條身影即紛撲五間小屋。
    
      這時由不得阿玉再存觀望,大喝一聲:「慢來!」
    
      一開大門,身子即如一縷輕煙飄出,劈面一掌,把一名撲過來的賊伙打飛丈餘。
    
      但他身形並未停下,肩頭一斜,又飄往一側,向飛撲另一間屋子的賊伙推出一
    掌。
    
      那名賊伙陡見大喝聲中,同伴倒飛,又感覺勁風襲到,急一伏身軀,貼地射出
    ,不但避過阿玉致命一掌,並已衝到小屋牆前。
    
      阿玉讚一聲「好」又喝道:「先接小爺一招!」
    
      跨一步,也到那小屋牆前,又一掌劈出。
    
      那名賊伙瞥見阿玉身法如風,忙一閃丈餘「當郎」一聲,自背後摘下一對鋼刀
    ,在手中一晃,立即反躍上前,一招「乳燕雙飛」疾點阿玉雙乳。
    
      阿玉嘻嘻一笑,不退反進,雙掌由鋼刀中間欺入,腕底一翻「毒蟒吐信」倒扣
    緊對方手腕,喝一聲:「滾!」
    
      那人藝業也不算弱,否則無法閃過阿玉開頭一掌,但他作夢也想不到阿玉居然
    由他雙腳隙中進招。
    
      這時雙腕被扣,可說是無處閃避,一時情急智生,也狠狠地一腿踢出。
    
      他這一招剛巧和阿玉腳底相接,但怎敵得過阿玉的神力?
    
      而且阿玉還緊扣他的雙腕,上半截幾乎動彈不得,只聞「啪」「啞」「噴」「
    噹」四聲連響,那人身子被踢飛成「一」字,雙腕齊斷,雙腳齊落。
    
      這只是一剎那的事,阿玉一招得勝,手掌一鬆,任由那人自墜,身子一橫,又
    躍往另一敵人身側。
    
      剛要動手,忽聞一聲暴喝,阿玉以為定有暗器打來,身形一飄,閃開兩丈。
    
      回頭一看,只見一條身影一掠而到,卻沒有甚麼暗器施襲,反而是一股烈風當
    胸撲來。
    
      阿玉早知沈信中內力雄厚,但他自信必能勝過對方,喝一聲:「慢來!」
    
      右掌立即劈出,又向懷裡一收,是「百禽掌法」中的一招「虎尾翦」!
    
      他這一劈一收尚不打緊,那邊沈信中只覺得一股極大的潛力把自己的掌勁往後
    一推,立時又向前一拉。
    
      他被這一推一拉的潛力,震得身形一仰一伏,急大喝一聲,猛以「千斤墜」的
    工夫向地面站穩。
    
      這時,沈信中已驚懾於阿玉這種絕藝,即時大喝道:「看你並不是『九頭鳥』
    一夥,為何助紂為虐?」
    
      阿玉還未開口,宋敏已在那邊高叫道:「沈老兒,你怕了吧?好弟弟,你別理
    他,儘管打!」
    
      宋大娘也高呼道:「玉少俠,當心沈老賊的離間計!」
    
      至於宋祥仁夫婦謀財害命,到底是假是真?阿玉早有定見,當下忍住一肚子的
    悶氣,對沈信中冷「哼」一聲道:「咱們打過再說,要不然,你就率眾退去!」
    
      忽然間,樹林那邊傳來一聲悠長的厲嘯,沈信中一聞那嘯聲,知道來了援手,
    面露喜色,喝道:「我怕你不成?接招!」
    
      踏前一步,交換進掌,阿玉聽那嘯聲,知來人功力甚高,心中驚疑不定。
    
      再看沈信中的神情,知他有好幫手到來,才敢這樣賣狂,不禁心頭火起,硬接
    兩招,震得沈信中雙臂縮回,連連閃避。
    
      阿玉再次追擊,道:「糟老兒,再多來幾個也救不了你!」
    
      宋祥仁已知來人是誰,見阿玉仍然好整以暇地不下殺手,驚得叫起來道:「少
    俠快打發沈老兒,來的那人不好惹!」
    
      阿玉笑道:「沒有甚麼不好惹。」
    
      他原是十分不滿宋祥仁夫婦所為,所以不願替他殺盡敵人,以暴易暴。
    
      但他到底念及縫布兜之情,話聲一落,立即連進幾招。
    
      沈信中料不到面前這少年掌力既猛,掌法更詭,一時無法接戰,只好繞著圈子
    ,連呼:「伏老前輩快點來!」
    
      阿玉見這六、七十歲的老賊被自己打得急叫,不禁得意笑道:「糟老兒,你再
    叫大聲些!」
    
      卻聞一個冷森森的聲音介面道:「好一個晚輩,還不束手就縛?」
    
      話聲未已,來人已飄然而到,手掌一立,便接阿玉一掌「砰」一聲響,雙方各
    被震退一步。
    
      那人不禁一怔!怪目射出兩道光芒,注視阿玉臉上,稀眉一揚,喝一聲:「你
    是誰?」
    
      阿玉也覺那人掌力非同小可,朝那人打量幾眼,只見他雙睛深陷,顴骨高聳,
    耳大嘴小,身子修長,外面罩看一件玄色長袍,恰像城隍廟裡的黑無常。
    
      這時明知是個勁敵,仍然嘻嘻笑道:「你也報上名來!」
    
      那人斜睨一眼,怪笑道:「小子還真不肯吃虧,告訴你吧,你爺爺是『追命無
    常』伏舒!」
    
      阿玉笑道:「果然名副其實!」
    
      伏舒道:「那是當然。」
    
      阿玉笑道:「那是當然?」
    
      伏舒詫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阿玉道:「你那綽號做『追命無常』確是長得十分像。你名字不是叫做服輸麼
    ?我也當然要打得教你服!」
    
      「追命無常」將阿玉的話一想,知他拿自己的名字「伏舒」來開玩笑,大為不
    悅道:「我因見你年紀輕輕,不忍即時要你的性命,料不到你竟是自己尋死,可怪
    不得我!」
    
      阿玉也學他的腔調,冷冷道:「小祖宗因見你年紀已老,正合該歸天,料不到
    你竟是捨不得死,可怪不得我。」
    
      「追命無常」怒喝道:「你先報出師門來,待我把你打死之後,也好通知你師
    父一聲,叫他來領屍回去。」
    
      阿玉冷笑道:「憑你這副嘴臉,也配問我師父?」
    
      「追命無常」真個氣極,回顧身後的沈信中一眼,喝道:「你們去幹你們的事
    ,這個由我來收拾!」
    
      沈信中慌忙恭應一個「是」字,立即一步躍開。
    
      阿玉知他定要帶頭去放火,身形一晃,又擋住他面前,喝一聲:「站住!」
    
      雙掌一翻,勁道已發,沈信中慌得雙掌一封「砰」一聲響處,又被震得連退幾
    個踉蹌。
    
      「追命無常」本是自命不凡的人物,見那少年當著自己面前居然毫無忌憚,一
    味追迫沈信中,如何能忍得住?怒喝一聲:「小子還敢撒野?」
    
      飛趕上去,立即拳掌並施,剛柔兼備的掌勁,綿綿不斷地攻向阿玉身側。
    
      阿玉聽得掌風呼呼襲來,急回身接招,雙雄狠拚,直打得十丈內外沙石飛揚,
    那幾間小屋好似遭了大風浪,被掌勁掃得晃搖不已。
    
      沈信中卻趁這時候一連兩個起落,穿進屋子,與另外三名同黨放起火來。
    
      竹木造的房子哪禁得起烈火焚燒?不消半盞茶時,烈焰已騰吐在屋頂上面。
    
      宋祥仁這時又驚又急,大叫道:「少俠快打發那廝,敏兒媽過來,咱們跟他拚
    了!」
    
      「毒蜈蚣」白魁呵呵笑道:「『九頭鳥』你這反切口別在咱們面前耍,你說的
    『拚了』就是要跑,是不是?」
    
      阿玉聽得一怔!心想:「這『九頭鳥』確是歹毒,竟想利用我替你擋災,可沒
    這般容易。」
    
      驀地聯想到放在屋裡的布兜,不禁暗喚一聲:「糟糕!」
    
      正待衝回火場,搶出布兜,忽聽沈信中呵呵笑道:「原來這裡還有兩個……」
    
      敢情宋玲、宋改兩小兄弟藏身不密,被沈信中發覺,不然,他怎會這般得意?
    
      果然沈信中歡呼方罷,即聞宋玲尖叫一聲:「賊老,你敢下來!」
    
      阿玉眼前驀地湧起十年前被「滄州六義」迫下山崖那一幕景況,暗叫一聲:「
    不好!」
    
      宋敏也突圍衝過來要搶救,喝叫道:「放了我妹妹!」
    
      阿玉先到一步,猛劈兩掌,把「追命無常」追退三步,一個「龍門躍鯉」倒翻
    出十幾丈遠,身在空中,瞥見沈信中和另一位賊伙各夾有一個小孩。
    
      百忙中阿玉無暇考慮,立即一掌拍去,喝一聲:「把人留下!」
    
      沈信中曾經和阿玉交手,自然知道厲害,這時腋下夾有一人,單掌應戰更是不
    敵,只得往橫裡一躍避開掌勢。
    
      哪知這山崖十分曲折,沈信中本來站在凸出的一端,這麼一躍,竟一腳踏空,
    夾著擄來的人往下直墜。
    
      阿玉見狀駭然,此時救人要緊,毫不猶豫地飛撲下去,右手一撈那小孩,左掌
    向沈信中的胸前一按。
    
      阿玉雖然將人奪過,但他自己也未佔多少便宜,因為奪人的瞬間,右手用力後
    拉,左手用力前推,這兩股相反的勁道,竟把他的身子在空中翻個仰臉向上。
    
      加上他原是俯衝下崖,餘勁未衰,又射出老遠老遠,身在空中無處著力,任是
    藝業再高要想轉回崖上,談何容易!
    
      宋敏衝到崖邊,淒傷欲絕,大叫:「阿玉!」
    
      但是阿玉身形已經向下急墜,瞬息間落入茫茫雲霧之下……
    
      宋敏心中一慘,霎時間竟起了輕聲之念,恨不得一躍而下陪阿玉一起葬身!
    
      驀地靈光一現,奔入屋中,抓起那親手縫製的布兜,雙手一抖即開,毫不猶豫
    縱身向下躍去!
    
      宋祥仁夫婦一聲大叫:「敏兒!」
    
      宋敏與那布兜就如一面巨扇一般,冉冉向下飄去,終於也隱入雲霧之中不見蹤
    影。
    
      ※      ※      ※      ※
    
      阿玉身子飛降無處可借力,唯一的方法只有放棄奪來的人,並以他的身子當作
    墊板,用力一踏,借反作用力向崖上跳起,還有一線希望。
    
      但阿玉生就義俠心腸,哪有救到手上的人反將他死在自己腳下?
    
      尤其是,他已看出奪回的人正是自己對他頗有好感的宋玲,因而更加不願意把
    她丟掉。
    
      阿玉好不容易將急墜中的身子翻轉過來,懸空盤膝,把宋玲樓在懷裡一看,只
    見她眼、嘴緊閉,人已是驚嚇過甚,昏迷不醒了。
    
      本來他可以替宋玲解開穴道,但他不願意這樣做。
    
      因為生怕宋玲一回醒過來,知道事實真相,必定在驚恐慌亂中,把他鬧得手足
    失措。
    
      這時須要是鎮定才可以提氣緩和墜勢,不致落地時受到重傷。
    
      阿玉自知如果單身一人下這深谷,絕不至於受到重傷,此時多了一個宋玲,還
    能否安全降落?的確沒有多少把握。
    
      所以每覺到耳邊風聲呼呼的時候,他知道落勢很急,忙斂神提氣,使它緩了一
    緩。
    
      經過了好幾次提氣,他忽然發覺落勢略緩之後,立又風聲震耳。
    
      這時他明白自己內氣消耗已多,落勢太大、太快,看來只有和宋玲同歸於盡了。
    
      但是,一個活跳跳的人何曾想死?情急之下,靈機一動,這一次他感到耳邊風
    聲恍若驚濤駭浪,動人心魄,急將宋玲向上一舉,雙腳往下一伸,果然風聲暫息。
    
      他覺得這樣一來,比提氣還要省力得多,不由得暗罵自己一聲:「好傻!」
    
      由於這個偶然的發現,使阿玉覺得生命又多了一重保障,他在大喜當中,心想
    :「還有沒有更好的方法?」
    
      一切成功俱由於不斷的嘗試,他等待著再一次風聲大起的時候。
    
      接著宋玲猛然俯下身子,立又覺得風聲盡息。
    
      他索性把俯著的身子伸直,居然經過很久很久,才再度聞到風聲。
    
      這回他已不能再改別種姿勢,唯一的方法就是向下發掌,藉掌勁反彈之力,緩
    和下墜的速度。
    
      不料他連續施用幾次掌力之後,忽聽到「嘎啦啦」一陣輕響,手掌也受到微微
    的反震。
    
      是人類的直接反應,阿玉順手一撈,竟抓住一根籐條……
    
      二人墜落的速度,立刻就比得這籐條往下崩塌,又扯動另一籐條,就這樣稀哩
    嘩拉,一連串的往下崩瀉,扯落土泥石塊紛紛落下,濺得他滿頭滿臉。
    
      突然猛地一震,那籐條就被崩得筆直,阿玉與宋玲就已懸吊空中,不再往下跌
    落啦!
    
      一條命總算暫時保住啦,驚魂甫定之後,往下一瞧,不禁失笑。
    
      原來他腳下離地已不足十丈啦!
    
      阿玉手臂一翻,將宋玲放在自己背上,雙掌交換下拍,緩緩落下……
    
      ※      ※      ※      ※
    
      這十丈距離自然是再也難不倒阿玉的,抱著宋玲很輕巧就躍落地面,再將宋玲
    平放在地面上,輕輕拍著她的臉頰,輕輕呼喚道:「喂,醒醒,你醒醒!」
    
      誰知她沒有半點要醒來的跡象,莫非是驚嚇過度?或是被敵人封了穴道?
    
      是被封了甚麼穴道?阿玉這方面完全沒有經驗,不得已,只好依著當時救助張
    婷的法子,解開她的衣襟,認準穴道,雙手分按她左乳內側的「鎖心穴」和右乳下
    測的「歸玉穴」上。
    
      這宋玲豆蔻年華,皮膚細緻,一雙椒乳微微隆起,盈盈一握,引人遐思。
    
      但是此刻不是享受溫柔的時候,他立刻收斂心神,吸一口清氣,一股「盈虛奇
    功」緩緩輸了過去。
    
      宋玲嚶嚀一聲,顫動了一下,卻未醒來……
    
      她不是沒有醒來,事實上剛才懸在籐條上猛地一震,宋玲就已醒來,發覺自己
    竟抱在阿玉懷中,十六歲的少女情竇初開,羞得不敢作聲。
    
      此刻他竟將一雙手伸入自己衣襟,按在自己胸部,一股火燙的內息湧入體內,
    無限受用……
    
      這下子更是羞得全身抽緊,臉孔潮紅,更是不敢醒來啦!
    
      她雖然可以假裝不肯睜眼醒來,卻禁不住那害羞得劇烈跳動的心臟,急促的呼
    吸……
    
      阿玉很快就察覺到她已經醒了,一雙手伸到人家少女的胸部實在不該,趕緊抽
    手出手。
    
      誰知他的手才一動,宋玲就急急捉住,仍舊壓在那個地方,囁嚅道:「不要,
    我害怕!」
    
      阿玉一怔!卻不好將手仍舊留在那裡,輕輕地抽了出來。
    
      而宋玲也反手抱住了她,聲音似在呻吟,道:「我死了麼?這裡是哪裡?怎麼
    這麼黑?」
    
      阿玉失笑道:「你死了多少回了?這裡是閻王殿!」
    
      宋玲伸手試探著摸他的臉,道:「你是玉哥哥麼?我真的死了麼?死了還能跟
    你在一起,真好!」
    
      阿玉道:「你沒有死,像你這麼乖的女孩子,我怎麼會讓你死了?」
    
      宋玲又道:「我沒有死麼?這裡是甚麼地方?我怎麼甚麼都看不見?」
    
      阿玉想起他自己跌進這裡時,梅潔潔對他說的,笑著道:「這裡是惡魔的肚子
    裡!」
    
      宋玲道:「你騙人,我明明是從山崖掉下來……」
    
      阿玉道:「上面叫做惡魔嘴這裡不叫惡魔的肚子叫甚麼?」
    
      說著卻驚「咦」了一聲,宋玲卻雙手用力緊緊抱住他,顫抖著道:「怎麼啦?」
    
      阿玉道:「天上有個甚麼東西掉下來了?」
    
      宋玲緊緊纏住他,道:「別丟下我,我害怕!」
    
      阿玉漸漸看得清楚了,是一個大大的布兜,底下吊著個人,不由得驚喜道:「
    是你的姊姊宋敏……」
    
      突然他緊張起來,道:「不好,她飄到寒潭去了!」
    
      宋玲緊緊纏住他,道:「不行,我怕,我怕!」
    
      阿玉用力扯脫她,扔下就跑,一面叫嚷道:「宋敏小心,不要掉到水裡!」
    
      ※      ※      ※      ※
    
      宋敏那時見阿玉為搶救妹妹而跌落崖下,心神大慟,一時情急,抓了布兜往下
    跳。
    
      誰知落入雲霧之中,變得完完全全的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飄飄蕩蕩,幽幽忽忽,完全不知道會飄到哪裡去……
    
      也不知這樣飄降了多久?空氣愈來愈沉悶,是不是降到十八層地獄裡去了?
    
      幸好布兜的確發揮了「兜風」的功能,才不致直直摔下去。
    
      那阿玉抱著宋玲這樣摔下去,是不是早已跌得粉身碎骨了?
    
      不禁悲從中來,阿玉死了,自己活著又有甚麼意思?
    
      忽然聽到阿玉的呼喚,宋敏心中驚喜,大聲叫道:「阿玉,是你麼?」
    
      誰知話還沒有說完「噗通」一聲,身子就跌進水裡。
    
      這水奇冷無比,幾乎令她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全都凍結了!
    
      更糟的是,她先落水,那個四丈寬的布兜也緊接著落水,立刻就將她全身罩住!
    
      還有更糟糕的是,這冷的水,竟然有漩渦,一下子就將她連人帶布兜一同絞扭
    在一起!
    
      一層又一層的扭絞,宋敏心慌意亂,拚命掙扎,哪能得脫!
    
      這漩渦有極大的吸力,將宋敏與布兜一起往下吸,愈沉愈深……
    
      阿玉驚急間衝過去,隨手抓住一條潭邊山籐,奮不顧身縱身入潭,鑽入水中,
    幸好及時撈到那布兜一角。
    
      藉著山籐之助,阿玉將布兜奮力往上一提!
    
      同時自己並運起「盈虛奇功」一招「鷗鷺忘機」身子浮水而出,順手一帶,奮
    力將布兜扔到岸上!
    
      阿玉這才放下一顆緊張的心,隨之上岸,趕過去解開布兜,救出宋敏,她卻已
    經潮濕、冰冷,連氣息也閉住了!
    
      阿玉救人心切,立刻解開她的衣衫,在她胸口一陣搓揉……
    
      這時宋玲竟也依著聲音,摸索著爬過來。
    
      漆黑中摸到宋敏的身體,又驚又急,哭泣道:「姊姊死了?姊姊死了麼?」
    
      阿玉道:「沒有,她的心口還是溫熱的。」
    
      宋玲哭著道:「快點救她,玉哥哥求求你,一定要救她,我現在只有這一個親
    人啦……」
    
      阿玉道:「你別哭,你放心,我正在救……」
    
      他低下頭去,吻住她的嘴唇,一口真氣渡了過去!
    
      宋敏終於呻吟一聲,有了氣息……
    
      宋玲又驚又急,拚命搖動著呼喚道:「姊姊,你醒醒,姊姊醒醒!」
    
      阿玉繼續按摩她的胸口,依照救治張婷的辦法,雙掌按住她左乳內側「鎖心穴
    」右乳下側「歸玉穴」一股「盈虛奇功」輸了進去,又不時低頭,往她的嘴裡渡入
    真氣……
    
      宋敏的呼吸終於平順,體溫也漸漸恢復了正常……
    
      宋玲驚喜呼喚道:「姊姊醒啦,姊姊你醒啦,姊姊又活過來啦!」
    
      宋敏漸漸恢復意識,伸手摸到阿玉與宋玲,虛弱道:「阿玉是你麼?我沒有死
    麼?」
    
      宋玲道:「沒有,我們都沒有死!」
    
      宋敏睜眼四望,驚道:「這是哪裡?我怎麼甚麼都看不到?」
    
      宋玲道:「我們在惡魔的肚子裡。」
    
      又接著解釋道:「我們從惡魔嘴掉了下來,幸好還能夠活著……」
    
      劫後餘生,姊妹相擁而泣,又一起擁住阿玉道:「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們。
    。」
    
      宋玲道:「爹娘呢?上面打得怎樣了?」
    
      宋敏歎道:「他們……十之八九是活不了。」
    
      ※      ※      ※      ※
    
      一提起宋祥仁夫婦,阿玉登時百感叢生,又愧又恨。
    
      照說宋祥仁夫婦那種行為,確是死有餘辜,但阿玉自忖煩勞別人半天,算起來
    人家對他總可說是盡情盡義。
    
      縱使那情義的後面包藏著絕大的陰謀,但仍是隱而未露,不便確定說是一種新
    的罪惡。
    
      因此,他只覺得不能盡力搭救宋家上下,在良心上十分過意不去,默然良久。
    
      宋敏歎道:「他們……大約是活不了。」
    
      宋玲微驚詫道:「活不了?」
    
      宋敏卻咬牙道:「死了才好!」
    
      阿玉一驚!道:「你瘋了麼?你怎麼會希望你爹娘早死?」
    
      宋敏「哼」一聲道:「我才不瘋?他們根本就不是我們爹娘!」
    
      宋玲介面道:「宋啟、宋改也不是我們兄弟……」
    
      宋敏道:「那宋祥仁夫妻不但不是我們爹娘,而且還極可能是我姊妹的仇人!」
    
      這話可愈說愈怪了,阿玉道:「到底是怎樣一回事?你說明白點好不好?」
    
      宋玲道:「是真的,你不會知道這些怪事,起初我也不知道……在十年前,我
    才五、六歲,一個夜裡,我偷聽到宋啟向她娘央求授我武藝,她娘說我姊妹倆都有
    惡根,防備我們會報仇……」
    
      宋敏也道:「我還不到十歲……當時我也覺得十分奇怪,過後仔細一想,彷彿
    記得我小時侯沒有喊過弟弟,而且也不是生長在這樣一個家裡!」
    
      阿玉道:「這也說不一定,小時的事怎能記得那樣清楚?」
    
      宋敏著急道:「你怎的總不肯信?」
    
      阿玉道:「你且說下去就是。」
    
      宋敏接著道:「由那次之後,我總是努力回憶小時候的情景,我曾經喊過爺爺
    、奶奶,也喊過叔叔,伯伯,就是沒有喊過弟弟……」
    
      宋玲也幫著回憶道:「我還記得我有個名字叫做心兒,那時人人都喊我做心兒
    ,後來就沒有人再喊我心兒了……你說這奇不奇怪?」
    
      阿玉聽他說得有條有理,那「九頭鳥」宋祥仁夫婦多做傷天害理的事,莫非把
    這小鬼頭的家人都殺了,單留下這一對小姊妹做女兒?
    
      他想到宋祥仁搬來惡魔嘴已經十年,那時宋敏不滿十歲……也許就因殺了她們
    一家,以致故鄉站不住腳,才遠走荒山。
    
      想到這裡,不由脫口道:「果然十分奇怪,但這時仍然拿不準,將來慢慢打聽
    吧。」
    
      宋敏「哼」一聲道:「我可拿得十分準。」
    
      阿玉笑道:「就算你拿準吧,我先問你,他們如怕你倆報仇,你們的武功又是
    哪裡來的?」
    
      宋敏道:「是宋啟教的,他倒是個好人,處處維護我們。」
    
      宋玲插嘴道:「那是因為他喜歡上你了!」
    
      宋敏臉一紅,道:「小孩子懂甚麼?別胡說!」
    
      宋玲「哼」了一聲,宋敏繼續道:「宋啟偷偷教我們武功,他們也知道,卻不
    加阻止,大約是讓我們不起疑心,反正再怎麼練也比他們差得遠……」
    
      阿玉想想,無話可說,又向宋玲道:「你們本來應該早躲往崖的籐盤,為甚麼
    不躲?卻教人家把你們抓了?」
    
      宋敏也叫一聲,道:「對啊,如果不是你,怎麼會害我們掉到這裡面來?」
    
      宋玲道:「我猜宋改也不是宋家的人,所以一直像我一樣沒有學過好的武藝。
    日裡見你來了,我們高興得甚麼似的,還私自打算跟你跑!」
    
      阿玉驚道:「那怎麼可以?」
    
      宋玲道:「不可以我們也要跑,姊姊不跑我也要跑,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家。
    。因此,你們在前面打,我們就躲在屋裡看。後來,敵人衝進屋子,我們急切間找
    不到那山籐。只好攀著崖角,火光一起,就叫敵人看見了。」
    
      阿玉忍不住說一聲:「你好大瞻!」
    
      宋玲笑道:「我們見你一掌打死一個,一腳又踢死一個,看得我們直流口水,
    不知哪一年才學到你這樣子?」
    
      阿玉聽得一栗!心想:「怪不得她娘說她有惡根,原來生來是個殺星,哪有見
    打死人反而快樂羨慕的?」
    
      忙道:「練武是練來自衛的,練來行俠的,不是練來打架殺人的,你別弄錯了
    。」
    
      宋玲道:「殺的是敵人呀,難道敵人不該殺?」
    
      阿玉道:「你這小鬼頭的計較倒是不少……」
    
      他沒有空去計較這麼多,心中只惦念著一件事,道:「你們兩個,現在能不能
    走?我帶你見梅潔潔去。」
    
      宋敏、宋玲都知道阿玉有個本領極大的姊姊在這崖下,聽說往見梅姊姊,好歹
    也可以向她磨出一些武學來,忙說一聲:「能走!」
    
      阿玉在這裡住了二、三年,平日為了挖草根、樹皮果腹,谷底這一、二十里,
    地面何處有沙,何處有石,他一一記得清楚。
    
      這時雖是半夜,天空黑,谷底更黑,但他一雙練過「虛室生明」的夜眼仍可看
    得一清二楚。
    
      他走過的蹊徑,健步如飛。若不是要牽著宋敏,而走得緩慢,他早施展輕功,
    筆直奔向梅潔潔所住的石巖。
    
      兩人走了一里,已到達石巖下面,阿玉歡呼一聲:「梅潔潔,阿玉回來了!」
    
      聲過處,只有空谷回音,無人答應。
    
      阿玉微微一怔!旋而想到姊姊敢情運功正緊,不好回答,立即牽著宋敏、宋玲
    緩步登巖。
    
      哪知進去一看,除了那張水晶床,卻是空空如也,人影毫無。
    
      再向更深的石洞內呼喚道:「梅潔潔,梅潔潔!」
    
      空室回音更大,仍舊沒有回答。
    
      走進石室,第一室通往第二室的石門大開,第二室就是「百禽掌法」圖訣一百
    零八幅的石室,還是緊緊封閉,還是沒有梅潔潔的人影!
    
      阿玉意識到事不尋常,忙道:「你們在這裡等一等,我去找梅潔潔回來。」
    
      宋敏急道:「我也去。」
    
      宋玲又急道:「我也要去。」
    
      阿玉道:「你們別害怕我在這裡住兩年多,別說毒蛇猛獸下不了這惡魔嘴,連
    飛鳥爬蟲也不見一隻,絕沒有別的東西能夠來傷害你們。」
    
      宋敏道:「我倒不是怕這個,要去,大夥兒去!」
    
      阿玉想到要帶她們走這些路,真是不勝麻煩……
    
      猶豫中又想到這深谷既然無人能達,梅潔潔絕無被害的道理。
    
      而且以梅潔潔那般藝業,誰又能夠來害她?
    
      既然梅潔潔不會受害,這時又是她平日用功正勤的時候,她又往哪裡去了?
    
      他想了又想,總覺得這事十分離奇,但在深夜裡谷底一片漆黑,目力所及不過
    是十丈遠近。
    
      在這種情形之下,耳聽要比目視好得多,既然高聲叫喚沒有人答應,任你竭盡
    目力又有何用處?
    
      阿玉思索片刻,才說道:「好吧,我們等天亮再說吧。」
    
      幸好這谷地之底不冷……
    
      卻隱隱聞到阿玉身上散發出一種似有似無,淡雅而好聞,忍不住要悄悄把臉孔
    湊近去,悄悄的吸一口氣……
    
      左邊是宋敏,右邊是宋玲,就這樣緊緊地把阿玉擠在中間,坐待天明。
    
      不知何時?三人竟都沉沉睡去……
    
      ※      ※      ※      ※
    
      石巖外,黃雲洶湧,谷內顯出一片黃光……
    
      阿玉知道這一種景象,就是光明已臨大地。
    
      急喚醒宋敏、宋玲,開始巡視這石巖一遍,發覺他原來藏有的物件,已經不翼
    而飛。
    
      他知道梅潔潔從來不動他的物件,這時既然不見,料必有人來過惡魔嘴。
    
      可是,石巖裡除了梅潔潔練坐功的屁股印和自己的腳印之外,找不出第三者的
    腳印或鞋印來。
    
      至於宋敏的鞋印,是剛印上去的新跡,一眼就可辨別,不消說得。
    
      阿玉察看巖裡巖外,全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打鬥痕跡,若說有人侵入這石巖,梅
    潔潔絕不會輕易放過。
    
      若來敵與梅潔潔相捋,則兩人的掌力,衝擊結果,敢情這石巖都要被震裂。
    
      但這時地面上看不出一星兒石屑、石粉,除了衣物不在,一切與自己離去的時
    候並無兩樣。
    
      阿玉想了再想,總是想不出其所以然,宋敏看他急得抓耳搔腮,不由得笑道:
    「莫非你那梅潔潔已經走了?」
    
      他雖是無意的一句話,卻給阿玉帶來一個啟示。
    
      因為他知道梅潔潔少了兩條腿,所以從未想到「走」這一個字。
    
      這時被宋敏提醒,驀地想起莫非自己離開惡魔嘴之後,她又遇上別的奇緣,在
    短短幾天裡面練好神奇的武學,居然能夠推開三道石門,脫困而去。
    
      他旋又想到,梅潔潔能夠離開惡魔嘴固然是好,但她少了兩條腿,沒有人照顧
    她,往哪裡去找到吃的?
    
      阿玉暗自替梅潔潔著急,以致枯立良久,無意中,眼光落向宋敏的身上。
    
      這時他耽心的不再是梅潔潔,而是這一對姊妹花。
    
      他自已當然仍舊可以使用「水底潛蹤」的工夫,由漩渦中脫困,但是帶著宋敏
    、宋玲,這方法就行不通。
    
      因此,他不由自主中又多看她們幾眼。
    
      宋玲人小鬼大,似也看出阿玉因為她們而耽心,她趁著阿玉暗想心事的時候,
    也自己忖度了一番。
    
      這時忽然自言自語道:「這裡是多麼靜啊,若是能夠在這裡練練工夫,該多麼
    好?」
    
      這小鬼竟然起了練功的念頭,阿玉聽了不由一怔!忍不住問道:「你不想出去
    啦?」
    
      宋玲吃吃一笑道:「不是不想出去,但若能在這裡像你一樣練好了工夫,那時
    再出去才好哪!」
    
      阿玉失笑道:「你要知道,我當初有梅潔潔替我打通週身經絡,練起工夫要容
    易得多,但也要整整三年才到達現在的地步……你們現在既沒有仙丹可服,又沒有
    人替你打通經絡,要想練到我這樣,只怕十年也未必能夠!」
    
      宋敏聽得一怔!旋又毅然道:「管他多少年哩,反正練到能夠出去那天才算。」
    
      宋玲也道:「我也是!」
    
      阿玉也被她們這股憨勁感動了,暗道:「你們想的倒是不差『盈虛奇功』四室
    我也還沒有練成,不如就在這裡練上一年半載,一面教她們二人,豈不是好?」
    
      他考慮了片刻,覺得找田阿姨以明家世雖然是急務,但三年已能等待,為何不
    能再多等一年半載?
    
      本意來援助梅潔潔,但她已經脫困,將來尋找田阿姨的時候,同時尋找梅潔潔
    ,豈不更妙?
    
      再則,梅潔潔雖已沒有腳,但憑她一身藝業,若能找一尼庵修道院,住得下來
    ,收幾個女弟子,也不愁沒人扶持。
    
      像自己這點微末的能耐,出山後尚且多人羨慕,何況梅潔潔那等功行,還會有
    餓飯的道理?
    
      阿玉被宋敏無意中啟發他靈機,念頭一轉,便覺梅潔潔離開惡魔嘴咀必定是無
    限光明,當下盡掃愁雲,笑吟吟道:「要在這谷底學藝也是好事,但你學成之後打
    算做些甚麼?先說給我聽聽。」
    
      這個題目對於這一對姊妹說來,未免深奧了一點,說是報仇雪恨嗎?她道有何
    仇可報?
    
      雖然她們懷疑自己的身世,但她真的身世又在哪裡?
    
      說是行俠仗義嗎,她自己也不懂何謂俠?何謂義?教她從哪裡說起?
    
      阿玉盯宋敏、宋玲二人一眼,道:「我雖然答應傳授你們武藝,但並不是收你
    們為徒,不許喊我『師父』。」
    
      宋玲介面道:「當然,當了師父就不能當『姊夫』啦!」
    
      宋敏一巴掌拍在她頭上,罵道:「多嘴!」
    
      宋玲縮了腦袋,卻伸出舌頭,道:「好好,我不多嘴……」
    
      阿玉不是沒有聽到,卻不好接嘴,又道:「因為我年紀還輕,我自己也還得多
    多學習……再則我不能在這裡陪你們十年,只能指點你們的門徑,由你們自己練。」
    
      宋敏直點頭道:「好,好……」
    
      阿玉又舊事重提道:「你藝成之後,預備做些甚麼?現在該告訴我了。」
    
      宋玲早就把阿玉對他說的話記在心裡,這時介面道:「玉哥哥來這裡的時候,
    曾經說過,練武是練來自衛的,練來行俠的,我若練成了本領,就依照這話去做。」
    
      阿玉笑道:「甚麼樣的人叫做『俠』?你說給我聽聽。」
    
      宋玲可真不懂,但她眼珠一轉,即道:「你還沒有教我嘛?」
    
      姑不論她二人是不是祥仁夫婦的女兒,多年來在那種人身邊長大,書沒有讀好
    ,武沒有練好,耳濡目染,入鮑魚之肆,近墨者黑,做人做事不近情理,行為思想
    更是乖張。
    
      阿玉有意開導糾正,失笑道:「你這小鬼專會找我麻煩,告訴你吧『俠』字是
    一個『人』字,再加一個『夾』字,意思就是『處在夾縫裡的人』官不官,兵不兵
    ,民不民,賊不賊……專是打抱不平,扶弱抑強!」
    
      宋敏、宋玲似懂非懂,只能注意聆聽。
    
      阿玉又道:「但是這一種俠,也只能說是地方上一種霸道的俠,說起來扶弱抑
    強,要看弱的一方合不合義理,要是不講義理,專講扶弱抑強,那麼,人多捕賊,
    是否便該把抓賊的人打一頓?」
    
      宋玲聽這位小師父說得好玩,忍不住「噗嗤」一笑。
    
      阿玉白他一眼,道:「這有甚麼好笑?現時人常把武打當作武俠,為了個人恩
    怨而報仇殺人也當作俠,這一來『俠』字的祖宗三代都被辱沒了。」
    
      宋玲一吐舌頭,扮個鬼臉,阿玉又道:「所以,我得明白告訴你們『俠』並不
    是僅為自己的恩怨,也不僅為某一人的恩怨而行事,必須以『義理』兩字作為準繩
    ,若果悖了義理,只能說是武賊,絕不能說是武俠!」
    
      宋敏知道阿玉的苦心,生怕她二人學成之後誤入歧途,或因父母曾做罪大惡極
    的事被人殺害,一憤之下,反將好人殺了,故此而對她們痛下針砭。
    
      宋玲但聽到這番話,也心神一懍!連連點頭道:「我知道了。」
    
      阿玉滿意地一笑,立又回復他原來的稚氣,向巖外一瞥道:「走,我先帶你們
    去找吃的,順便看看昨夜跌下來的那個姓沈老傢伙怎樣了。」
    
      ※      ※      ※      ※
    
      三人並肩離巖,阿玉雖僅離開兩個多月,此番回來,對此舊地竟如闊別數年之
    久。
    
      帶著宋敏、宋玲,邊走邊說,把各處一一指點明白。
    
      他原要看那沈信中是否已死,結果只見一襲破衣,一灘血跡和幾根碎骨,一支
    帶鞘的長劍,裹在破衣裡面,由此可見沈信中已跌成肉泥。
    
      阿玉憶起十年前若非先跌在籐盤上,再獲姊姊在下面接應,那不是與這時的沈
    信中一樣?
    
      他看得寒毛直聳,收了那支長劍,拔出鞘一看,居然寒光浮動,知非凡鐵,恰
    好給宋敏姊妹使用。
    
      當下又往各處瀏覽,整整走完一圈,又指導她道可食用的植物,挖了幾根黃精
    、首烏之類,拿到寒潭水邊洗了,分著吃飽。
    
      見到那布兜,要宋敏收好,免得將來衣服破了,變得赤身露體……
    
      昨夜跌下來時,這寒潭幾乎要了宋敏的小命,此時也順便說明此潭的危險,以
    及要注意的事項。
    
      宋玲卻驚「咦」一聲,道:「這東西怎麼跟你身上的氣味一樣?」
    
      原來她見到那葛仙籐,阿玉如遇老友,立刻用劍切下一段,拿來吸食。
    
      宋敏見到,也嘗了一口,又驚又喜:「這是葛仙籐!」
    
      阿玉一嘔道:「甚麼?」
    
      宋敏道:「宋大娘外號『三頭鳳』不但陰險奸詐,更擅用毒,當然也精於各種
    藥物,就曾經說過這種東西。」
    
      宋玲道:「是麼?這東西有甚麼好處?」
    
      宋敏道:「她說這葛仙籐功能補精益氣,強身輕骨,常食延年益壽,練武之人
    更可利用它,有事半功倍之效……」
    
      阿玉這才知道他吃的這種山籐叫做葛仙籐,恍然大悟道:「難怪我練功進展那
    麼快!」
    
      宋玲道:「我也要吃!」
    
      宋敏卻阻止道:「不行,這東西只能阿玉能吃,我們女人不能吃。」
    
      宋玲道:「為甚麼?」
    
      宋敏道:「男人吃了補精益氣,女人吃了卻淫慾焚身!」
    
      宋玲道:「甚麼叫做淫慾焚身?」
    
      宋敏不由自主地臉紅,偷偷瞄了阿玉一眼,壓低聲音道:「就是要跟男人……
    睡覺。」
    
      宋玲也莫名其妙的臉紅,但是心中又不以為然,跟別的男人睡覺固然打死她都
    不會肯,若是跟心儀已久的玉哥哥睡在一起,卻是求之不得的。
    
      昨夜,姊妹倆不就緊緊的擠在他身邊,睡了一夜麼?
    
      ※      ※      ※      ※
    
      回到石巖,已是黃光盡斂,天色向晚。
    
      坐到那張極大的水晶床上,阿玉開始傳授宋敏、宋玲姊妹「盈虛奇功」第一步
    要做到「虛室生明」。
    
      在這永遠不見天月的地穴之底,有光線照射的時間很短「虛室生明」就變得非
    常重要。
    
      更何況還有石室裡各種奇妙的神功。
    
      這「霜華仙姑」的「盈虛奇功」是玄門道家最正統的練氣工夫,二女聰慧伶俐
    ,很快就悟得其中奧妙,很快就心領神會,靜坐入定去了……
    
      阿玉很滿意也不打擾她們,逕自進入第一石室,重新去鑽研「霜華仙姑」的「
    盈虛奇功」二十四式。
    
      已往,阿玉仗著有梅潔潔教他,不懂的地方就問,不需多費腦力。
    
      這時為了要傳授別人,不得不痛下苦功……
    
      腦中不時閃現「獨孤老人」的那本秘笈中,竟有許多地方是與「霜華仙姑」相
    通,只不過「獨孤老人」那本秘笈所載,俱是陽剛的工夫,而相形之下「霜華仙姑
    」的「盈虛奇功」都是陰柔工夫。
    
      兩相比較,不止相通,所謂「孤陰不生,孤陽不長」甚至是互補互生!
    
      一竅通,百竅通,阿玉此時兼學一正一反的兩門絕學,藝業更有一日千里之勢。
    
      很快地就將這第一室內「盈虛奇功」二十四式領悟透徹,試著再推那石門,可
    以說輕而易舉。
    
      再進入第二室「百禽掌法」一百零八式也很快又融會貫通……
    
      很快的打開了那道石門,進入了第三室……
    
      突然他心生警兆,凝神細聽,果然是宋敏在呼喚道:「阿玉、阿玉你在哪裡?
    你快來,宋玲不好啦!」
    
      阿玉嚇一跳,疾奔而出……
    
      ※      ※      ※      ※
    
      她們不在水晶石床上練功,而是在外面。
    
      奔出石洞,才知又是天亮,就見宋玲不知中了甚麼毒?痛苦倒地掙扎。
    
      阿玉蹲下身來查看,卻被她兩手一環,摟住脖子。
    
      一下子失去重心,阿玉被拉得歪倒,竟撲跌在她身上。
    
      宋玲竟似瘋了一樣的纏住他,在他臉上、頭上瘋狂地親吻,喃喃呻吟道:「玉
    哥哥……」
    
      阿玉嚇了一跳,只見她兩眼赤紅,氣息咻咻,其狀一如那次蕭湘中了淫毒的模
    樣,驚問宋敏道:「她怎麼會這樣?她吃了甚麼東西?」
    
      宋敏亦驚皇失措,道:「我也不知道,天亮了,外面透進天光,她說肚子餓了
    ,要出去找東西吃……」
    
      她突然叫道:「糟子,莫非她去吃了葛仙籐淫慾焚身?」
    
      阿玉立刻又想到蕭湘,立刻拉了她起身,道:「來,跟我跑步,把血脈行開,
    把藥性化開……」
    
      宋敏急阻止,道:「不行,這葛仙籐不比尋常淫毒,血行加速,上了大腦,非
    死即瘋!」
    
      阿玉這下子慌了手腳,急道:「這怎麼辦?」
    
      宋敏道:「趕快抱她進去,跟她,跟她……」
    
      後面的話說不出口,已經羞得滿面通紅。
    
      阿玉怔了一下!隨即領悟……
    
      想起那一次,梅潔潔就這樣救了自己……
    
      他一咬牙,毅然將宋玲抱了進去……
    
      ※      ※      ※      ※
    
      宋敏卻遠離石洞,走得遠遠的。
    
      巖壁中滲出大量的水,又冰又寒,徹心透骨……
    
      這水形成了一道湍急的溪澗,注入谷地中央那寒潭中去……
    
      順著溪澗來到寒潭,那表面沉寂,中間卻暗潮洶……
    
      旁邊的那叢葛仙籐又泛出陣陣淡雅幽香,實在誘人垂涎……
    
      宋玲就是受不住這種香氣的引誘,吃了它就變成剛才那種樣子的。
    
      幸好還有個阿玉可以救她,要不然……
    
      無緣無故的,她又是一陣臉紅心跳,心起在惡魔嘴那天夜裡,自己給他送布兜
    去,不小心跌進他的懷中,就是因為嗅到了這種淡雅幽香,幾乎不能自持……
    
      昨夜與他相擁達旦,也是陶醉在這種淡雅幽香之中……
    
      妹妹年幼,定力較差,竟然忍不住引誘,吃了葛仙籐!
    
      她心中悸動,深深長歎,真不知是忌妒還是羨慕……
    
      坐在潭邊,默默發呆,不覺天已黑了……
    
      黑了也不想回去,妹妹與他正在相親相愛,好事成雙,我又何必去當夾心餅乾
    ?再等一下吧……
    
      ※      ※      ※      ※
    
      等到驚覺,才發覺這裡黑得真快,這裡是一口極深極深的井底,日頭只要稍偏
    ,立刻就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宋敏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完全的黑暗,尤其沒有獨自一人經歷過這樣完全的黑
    暗,不由自主地恐懼戰悚,心慌意亂……
    
      你可以想像一個人安突然發覺自己變成了瞎子,而身邊沒有人……
    
      宋敏恐懼得發抖,起身往回奔去,卻因看不見而絆倒……
    
      匍匐爬行,慌張呼喚道:「阿玉,阿玉,你在哪裡?」
    
      果然有腳步聲奔來,是宋玲的聲音,道:「姊姊不要怕,我來了!」
    
      宋玲奔來,扶起姊姊,又為她拍掉身上的泥土,柔聲道:「來,我扶你回去。
    。」
    
      宋敏緊緊攪住她的手臂,道:「這裡好黑,好可怕!」
    
      宋玲道:「我知道,黑暗真可怕……」
    
      扶住她,引導著她向前走,又道:「小心,前面有塊石頭!」
    
      果然繞過了石頭,慢慢就走回了石洞,坐到了水晶床上……
    
      宋敏這才定下心,突然想起甚麼,道:「你能看得見?你怎麼能看得見的?你
    這樣快就練會了?」
    
      宋玲坦承道:「沒有,我比你笨,基礎也比你差,在這樣短的時間裡,我不可
    能練得會。」
    
      宋敏道:「那你又是怎麼能看得到的呢?」
    
      宋玲道:「葛仙籐,是那葛仙籐使我內力大增,是玉哥哥使我突飛猛進,一日
    千里!」
    
      宋敏心神大震,道:「真的?」
    
      宋玲道:「真的。」
    
      宋敏又道:「你不騙我?」
    
      宋玲道:「我不騙你!」
    
      宋敏道:「可是吃了那個,會中毒……」
    
      宋玲道:「中毒也不要緊,有玉哥哥會解毒,而且……」
    
      宋敏道:「而且甚麼?」
    
      宋玲壓低了聲音,附在宋敏耳邊道:「而且那解毒的過程,可真是美妙無比!」
    
      宋敏不由自主地驚「啊」了一聲,又不作聲了……
    
      ※      ※      ※      ※
    
      眼看著宋玲的成就一日千里,不用幾天就有超越自己之勢,宋敏也不再堅持,
    終於聽從妹妹的建議,吃下了大量的葛仙籐,再由宋玲抱去找阿玉解毒。
    
      從此姊妹倆的進步果然出乎意料的快。
    
      而這兩姊妹竟然像是串通好了,一天一個,輪流「中毒」阿玉就樂於不斷的為
    她們「解毒」……
    
      所謂「孤陰不長,孤陽不生」他們這樣陰陽調合,天地交泰,加之又不斷的服
    用葛仙籐,宋敏、宋玲果然很快就練會了第一室的「盈虛奇功」二十四式,可以進
    入第二室了。
    
      而阿玉自己更是進步神速,練完了第三室的「大周天神劍」三十六招,打開石
    門進入了第四室。
    
      這第四室是一篇內功心法,叫做「大衍心法」通篇三百零八字,字字珠璣,言
    簡意賅,簡單易懂,卻又神秘深奧!
    
      阿玉本就聰慧,最近進步更大,只看了一遍就全部背了下來,但是再看第二遍
    時,才發覺領悟更多,更加神秘深奧!
    
      他心頭一陣狂跳,著魔似的再看第三遍,更是心神震動,各式各樣的幻境一下
    子都湧進腦中,那三百零八個字就像三百零八個敵人,個個張牙舞爪像他撲來,使
    得他不由自主地閃身移步,手足並用,要與敵人搏鬥!
    
      突然又自我警惕,趕緊背轉身子,瞑目靜坐,運起「盈虛奇功」抵抗外來的心
    魔。
    
      幸好阿玉功力深厚,不多久就能平心靜氣,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睛來。
    
      入目又有一些細小字跡,不留心根本不會注意到。
    
      好奇感起,阿玉走過去一看,只見寫著:余致力恢復「北冥聖宮」搜遍東南西
    北,仍缺絕滅孤獨,有緣得此大衍心法而誓尋真本者,可面此三叩,推此門,出生
    天,彌吾憾,續絕學,是所至盼,「霜華仙姑」謹識。
    
      阿玉又是一陣心靈震憾,這位「霜華仙姑」要找載有唐詩「絕滅孤獨」的真本
    ,與梅潔潔的心願相同。
    
      「霜華仙姑」說要彌補她的遺憾,梅潔潔要用來獻給父親……
    
      而自己本就打算要幫助梅潔潔尋得真本,豈不是一舉兩得?
    
      想到這裡,不再猶豫,立刻就在這篇文字面前的一塊有如蒲團的石塊上跪下,
    一面心中發誓,一面恭恭敬敬的叩了三個頭。
    
      唯恐不夠虔誠,這三個頭叩得又重又響,碰在堅硬的石地上真是疼痛。
    
      叩完頭站起身來,先不推門出去,打算先去向宋敏、宋玲交代一下。
    
      想想又忍不住要去推門,看看這門外到底是甚麼模樣,反正門開了不出去也是
    一樣,只用眼睛看看,應該沒有關係吧。
    
      伸手試著一推,這片石壁就輕輕巧巧,向前轉開……
    
      門外一片坦途,前面卻是珠光寶氣,霞光萬道,耀眼欲花!
    
      阿玉好奇心起,走上前去,見到滿室金銀珠玉,珊瑚寶鑽,美不勝收。
    
      他自幼生長在富貴之家,卻從來也無法想像這麼多珍寶放在一起的盛況,也無
    法想像這些珍寶究竟價值多少?
    
      男人對珍珠寶玉的感覺只限於它的價值,女人就不一樣了,要是宋敏、宋玲見
    到,不知道會高興成甚麼樣!
    
      他立刻回頭,去找她們來。
    
      但是那道門卻不見了!
    
      剛才輕輕巧巧向前轉開的一道石門,不知何時?竟又無聲無息地回復原狀,不
    留一點痕跡!
    
      任憑阿玉如何推、拉、敲、打,總的紋絲不動,毫無影響。
    
      再打下去也只是徒費力氣而已……
    
      阿玉冷靜下來,既無法回頭,就只有向前走,總不能在這裡陪著一大堆珠寶等
    死!
    
      入寶山不能空手而回,阿玉隨手抓了一些珠玉美鑽,塞滿口袋,開始向前走去
    ,心中祝禱宋敏、宋玲姊妹,能很快練會神功,或是從這條路出來,或是從寒潭出
    去……
    
      ※      ※      ※      ※
    
      向前走去,卻是一條不算很寬的通道。
    
      再走一段,這通道竟然浸水,水很冷,幾乎與寒潭水溫一樣。
    
      不得已,阿玉只好挽起褲腳來涉水而行……
    
      誰知這通道愈來愈向下,這冰水也愈浸愈深。
    
      眼看前面就是要滅頂的深度,不得已,阿玉只好脫去衣衫,連同軟劍匕首打成
    一個小包,提在手上,開始鑽入水中,展開「水底潛蛟」工夫,向前游去。
    
      誰知前面不再是通道,而是一大片水域。
    
      再往前去,驀地一道無可抗拒的力量將他捲得身子打轉!
    
      怎麼又是一道向下吸去的漩渦?
    
      任他水性再好,當時也免不了一驚!竟致嗆了一口水。
    
      幸好他有過一次經驗,立即施出「水底潛蹤」的技藝,平衡了身子,一任水力
    漂流。
    
      不久之後卻感覺到所經的地方似乎十分陌生,心裡暗自起疑道:「難道另有一
    條水道?」
    
      照說他這時的藝業比頭一次要高得多,頭一次能夠安然脫困,這一回便不該有
    任何困難。
    
      哪知事實上大大不然,這回他每次換氣之後,都要經過很長很長的時間,才獲
    得再一次換氣的機會。
    
      這就說明他這時所經的路,和頭一回並不盡同,但他已抱定「死生有命」的主
    意,以耗損最少的真氣,換取最多的時間。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河流,無法知道到底經過了多久?阿玉只覺到飢餓得有
    點難熬,最後還餓得有點發暈,幾乎提不起勁來。
    
      這就證明至少經過了一天一夜,或者還不止……
    
      他自己明白,他若不竭力支援,只要真氣一懈,無情的流水便要灌進他口鼻,
    那時再不願死也不能夠。
    
      於是,他只好默祝上蒼保佑,一任命運煎熬……
    
      ※      ※      ※      ※
    
      任何人到了絕望的時候,都會乞求於神靈,到底有沒有神靈?至今無法證實。
    
      誰知阿玉默祝不久,馬上就靈驗了,覺得身子浮上了水面,流勢甚緩,空氣也
    甚為新鮮。
    
      他詫異得睜眼一看,卻見遙遠的水面,似乎有一線銀光,他知道那一線銀光定
    是一處出口,精神登時振奮起來。
    
      這時他已能夠自由呼吸,無奈流速甚緩,使他忍不住翻身,俯泳過去。
    
      那線銀光漸來漸大,阿玉已看出是一個與水面幾乎相接的洞口,那銀光一定是
    太陽或是月亮透進來的光輝。
    
      他並非失去功力,而是餓得他無法施展「鷗鷺忘機」的絕學,只能像尋常會水
    性的人緩緩地泳著。
    
      他無暇打量兩側的景象,看看相距洞口不及兩丈,就要脫出生天,身側忽然有
    人喝一聲:「吠,過這邊來!」
    
      這突如其而來的一喝,嚇駭得阿玉「噢」一聲驚叫。
    
      那人咯咯一陣怪笑,接著又道:「不要怕,過我這邊來。」
    
      阿玉此時已聽出是個陌生女人的口音,雖然清脆悅耳,但是功力十分深厚,而
    且這空穴之中,回音震盪,刺人耳膜……
    
      住在這人跡不到的絕地裡面的人,若非正派修持的前輩,定是本領極高的魔頭。
    
      不論這女人屬於哪一類,自己若是一時應付不好,定招惹起不小的風波。
    
      若在平時,阿玉未必就怕這位怪女人,但這時他已餓得不能使力,敢情遇上一
    位尋常人,把他一推,也會當場栽倒。
    
      因此,他再也不敢抗爭,裝成絲毫不懂得武藝一般,乖乖的調轉方向,朝聲音
    的來處慢慢劃去。
    
      那女子似是十分性急,又是一聲暴喝,道:「不要裝死,趕快過來!」
    
      阿玉氣得暗「哼」一聲,若在平時,偏不聽你差遣,看你又能怎麼的?
    
      但他這時只是敢怒不敢言,依舊是一臂一臂向前劃。
    
      那女人見他不作聲,泳速還是和原先一樣,又怒喝道:「你是啞巴麼?」
    
      阿玉一肚沒好氣,卻有氣無力回答一句:「我不是啞巴,我是肚子餓。」
    
      這句話字說得雖輕,但那女人已聽得清楚「哦」了一聲道:「我幫助你便了。」
    
      話聲一落,阿玉已覺手腕一緊,已被對方提出水面。
    
      敢情那女人這時才看出阿玉一絲不掛「唷」了一聲,立即把手一鬆。
    
      「砰」地一聲,阿玉驟感失力,又落回水中,摔得水花四濺。
    
      那女人待他浮回水面,立即叫道:「小子,先吃這個,到對岸去穿好衣服,再
    來見我。」
    
      阿玉聽她口氣不惡,同時又見一物凌空擲來,他也不伸手去接,待得掉在水中
    ,才撈起來一看,原來是長約尺許的藹讀,心想:「可遇上吃素的同行了。」
    
      口裡卻說一聲:「謝謝大娘。」
    
      那女人怒道:「甚麼大娘小娘?快吃!」
    
      阿玉暗道:「奇呀,稱你一句大娘,難道錯了?」
    
      但這時還是吃的要緊,也不分辯,調轉頭向對岸,一邊劃一邊吃。
    
      到達岸邊,恰把一段藹讀吃完,只手搭往岸上,發覺是一整塊岩石,被水流長
    年累月沖刷,卻是異常光滑潔淨。
    
      這時,他一面將衣服穿起,一面暗裡試行運氣,覺得真氣並沒耗損多少,敢情
    定是那藹讀的效果。
    
      但他還不能斷定那女人屬於哪一類人物,只能由她舉動上,知道她尚有羞惡之
    心而已。
    
      所以阿玉索性一本初衷,假裝到底,穿好衣服,緩緩爬回水中,急急游往對岸。
    
      這是一段二、三十丈的水面,不消多少時候已登上河岸。
    
      阿玉不敢炫露武學,斂起兩眼光芒,四處張望,雖已瞄見那女人高踞在一座大
    石上面,卻當作沒有看到,目又移向別處。
    
      那女人冷「哼」一聲道:「回過頭來。」
    
      阿玉循聲回頭,卻裝作茫然四顧,道:「神仙姊姊,你在哪裡?」
    
      那女人又「哼」一聲道:「你倒裝得真像,我告訴你,別盡在我面前耍花槍,
    我孟半屏並不是瞎子,你是何人門下?從實招來。」
    
      阿玉心想:「我可沒那麼傻,不會從實招的。」
    
      口中卻答道:「小子叫阿玉,荒山迷路,偶見到水流入洞,一時好奇游了進去
    ,不料水力十分急劇,無法回頭,被水沖流了好幾天,幾乎餓死,幸得神仙姊姊賞
    小子一條藹讀,保得一條殘命,實在感激萬分,至於孟半屏不孟半屏,門下不門下
    ,小子一概不懂。」
    
      孟半屏一聲冷笑,即由石上一躍而下,以最迅速的手法向阿玉肩頭抓到。
    
      阿玉曾經聽宋大娘說過江湖各種風險,處事已練達得多,見那女人躍身下石,
    便知她要試驗自己是否懂得武藝,忙叫一聲「哎呀」立即仰臉跌倒。
    
      孟半屏自知武功非常,這一抓下去若對方真個不懂武藝,勢非被抓個筋斷骨折
    不可。
    
      因此,在指尖對達對方肩頭的一剎那,略為將手指一縮。
    
      不料那少年竟驚叫仰跌,自己收勢不及,幾乎踩上了對方的肚皮。
    
      但那孟半屏確非小可,就在腳尖將落上阿玉小腹的瞬間,猛可一提真氣,全身
    暴升尺許,竟由阿玉的身上竄了過去,再倒翻一個觔斗回頭,又站回他的腳尾。
    
      阿玉看她顯出這一套詭異的身法,心裡也暗自佩服,連呼幾聲:「神仙姊姊不
    要嚇我……」
    
      孟半屏聽他叫得聲抖顫,真難測知他的深淺:「難道這小子真個不懂得武藝?
    但他方才一招『臥看星河』躲過我一招『猛虎擒羊』卻是這般巧妙,莫不是他故意
    裝作?千萬休被這小子騙了,陰溝裡翻了船!」
    
      原來阿玉雖將繞指劍紮在腰上,但孟半屏一時見他是赤條條一絲不掛的少年,
    立即丟他下水,以致未看到那支希世的寶劍,才有這疑惑。
    
      這時孟半屏不能確定他是否會武,終不甘心,喝一聲:「小子,再接我一招!」
    
      她迅如閃電般向阿玉一腳踢出,哪知阿玉主意已定,絕不更改,一聽她喝聲,
    也不等她發招,立即一滾,竟又滾回水中。
    
      孟半屏一踢雖快,仍因阿玉起滾在先,又沒踢中,恨恨地叫道:「你上岸來,
    我不打你了。」
    
      阿玉不願和她糾纏,把頭露出水面叫道:「神仙姊姊,這裡我見不到仙,還是
    往外面說去。」
    
      孟半屏怒道:「你再不上來,我就一掌劈死你!」
    
      阿玉嘻嘻笑道:「在水裡,你打我不著。」
    
      孟半屏敢情氣極,只見她大喝一聲,身形一躍離岸。
    
      但阿玉卻猛一低頭,全身入水,雙臂向後一劃,雙腿用力一夾,登時潛行幾丈。
    
      孟半屏一招落空,氣得施展「仙姑凌波」的水面輕功,由水面一路追趕,同時
    雙掌交換拍擊,打得這塊平靜的水面湧起幾尺浪頭。
    
      阿玉潛行水中,只聞耳邊砰然巨響,巨浪沖擊得身形晃動,暗罵道:「這潑婦
    確是厲害,小爺可不怕你。」
    
      知道她既然鬧得波浪洶湧,定看不到自己到達的處所,反而抬頭出水「喂」了
    一聲,藉機換氣,又潛水泳走。
    
      孟半屏分明聽到身側不遠有人發聲,待轉過頭去,卻因浪頭太高,水面太高,
    竟不知人在何處?
    
      這小子武功不知如何?單憑這一門水功我就得吃癟!
    
      情知這樣徒耗力氣並無用處,索性一股急勁衝往洞口,飄飄然由水面俯視,只
    要阿玉一到達水門,立即下擊。
    
      哪知阿玉比她更刁,他感到波浪還再洶湧,竟悄悄潛泳往岸邊,伸頭出水面一
    看,果然見到一條身影在洞口那邊的水面晃動。
    
      略一思索,便明白孟半屏的用意,不禁暗笑道:「你截我的歸路,我撬你的牆
    腳,看是到底誰合算?」
    
      當下悄悄上岸,攀登孟半屏原先高踞的岩石,卻見幾根藹讀放在上面,另外還
    有一支拂塵和一支長劍。
    
      心想:「藹讀是她要保命的東西,長劍是防身的利器,都不好偷得。唯有這支
    拂塵是做甚麼用處?難道這洞裡蚊子多?要是那樣更好,教她先受受蚊子咬的苦頭
    ,省得她這般狂妄。」
    
      他拿了那柄拂塵,故意一躍下水,好驚動那孟半屏回頭察看。
    
      孟半屏在洞口守候良久,不見動靜,忽聞居處「噗通」一聲水響,心知著了人
    家的道兒,叱一聲:「你敢!」
    
      一滑水面,如飛而至,猛見一路水花直出洞口。
    
      這時她急於察看自己的東西,無暇追趕,趕往石上一看,首先是拂塵失蹤,再
    往石後一探,觸手處,衣物還在,心神略定。
    
      但失去一支拂塵,已夠她丟盡臉面,立又輕身一躍,直達洞口,一俯身軀,貼
    著水面掠出洞外。
    
      ※      ※      ※      ※
    
      才出洞口,就見那位英俊少年露出半身在水面上,手裡拿著一支拂塵在臨風飄
    拂。
    
      那不正是她失去的麼?急喝一聲:「快還給我!」
    
      阿玉趁著孟半屏回去察看的一剎那,潛水出洞,只見群山環抱,一澗中分。
    
      這條溪澗寬約五丈,清澈見底,卻有好幾丈的深度,若在澗底潛行,再強勁的
    掌力也不能打透。
    
      因此,他存心耍弄孟半屏一番,把拂塵在手裡輕搖,裝出漫不在乎的神態。
    
      其實,他正在琢磨拂塵柄上「揮雲」兩字的真正意義。
    
      一面以耳力聽孟半屏會不會突然施用暗器襲擊。
    
      但他正在琢磨的時候,忽見洞口人影一晃,使他不覺抬頭看去,乍見孟半屏的
    臉孔,更使他大吃一驚。
    
      原來她長有一副十分怪異的臉孔,半邊是清麗絕俗,美如天仙,膚色如玉……
    
      另半邊卻是高低凹凸,醜陋不堪。
    
      若果僅看她好的半邊,盡可瘋魔世上所有的男人,若看她另一半邊,只怕三世
    沒有娶妻,也不敢多看一眼。
    
      阿玉可沒有娶妻的念頭,為了滿足他的好奇心,一雙俊目牢牢地盯在地那半邊
    醜臉。
    
      這不過是一瞥間的事,孟半屏已喝聲討取拂塵,阿玉嘻嘻笑道:「小子正想拿
    去當幾文錢花用哩。」
    
      孟半屏叱道:「小賊,你真敢不還?」
    
      阿玉笑道:「我將當票寄回來,你去取贖便是。」
    
      孟半屏氣在頭上更不打話,一縱身軀,疾掠水面上前,雙掌分上下同時拍出。
    
      她這一招「上下同心」用得恰到好處,阿玉不料她一出手就是絕招,此時若再
    潛回水中,定要被她下面一掌打個正著。
    
      沒奈何,施起「盈虛奇功」的「張」字訣,拂塵一搖,左臂一揮,兩股不同的
    潛力同時發出。
    
      孟半屏來勢疾如鷹隼,卻教這兩股潛力擋得身子一緩,飄落水面,愕然道:「
    你敢裝不會武功欺騙我?」
    
      阿玉「噗嗤」一笑,一個坐水式,又潛了下去。
    
      不知孟半屏不懂得水功,還是她不願意與阿玉在水底追逐?竟木然站在水面上
    喃喃自語道:「這小子有一身武學,居然裝假使壞來騙我,看我不擰死你才怪……」
    
      阿玉順流而下,在水底走了一程,見沒有甚麼響動,又探頭出水面來張望,發
    覺孟半屏依然站在原處,暗道:「這怪女人想些甚麼?」
    
      不由得揚聲喊道:「喂,你過來呀,過來我就還你拂塵。」
    
      他真沒打算拿走拂塵不還的念頭,一心想拂塵藏在近處,孟半屏要是找得到也
    就算了,要是找不到就讓她喂幾天蚊子,好待煞煞她的驕氣。
    
      孟半屏雖聽是在十丈外發話,只要一縱便到,但她並不急急趕去,仍在原處喊
    道:「你這小子使壞,但姑娘還是饒你一回,姑娘好久找不到人印證武功,也好久
    找不到人說話,快上岸去咱們印證一番,要是你勝了,拂塵就……」
    
      阿玉聽孟半屏忽然自稱姑娘,心裡暗自好笑,做姑娘的時候已經過了,這時該
    是姑娘的媽啦。
    
      又聽說勝了就贈拂塵的意思,忙道:「我勝了就把拂塵還你。」
    
      孟半屏一怔!又道:「你要是敗了呢?」
    
      阿玉笑道:「敗了我就跑。」
    
      孟半屏冷「哼」一聲道:「混小子,你要是輸了還想跑得了麼?告訴你吧,你
    要是輸就得在這裡陪我三年!」
    
      阿玉喝一聲:「胡說,鬼才陪你這凶婆子,拿回去,誰稀罕你這支破東西!」
    
      右手一揚,那拂塵筆直倒飛至孟半屏前。
    
      孟半屏纖掌一伸,立將拂塵接過,怒道:「傻小子休得出口傷人,何以見得我
    是凶婆子?」
    
      阿玉朗聲道:「你強迫一個男人陪你三年,不是凶婆子是甚麼?」
    
      一個坐水式又全身入水。
    
      孟半屏被罵得半邊秀臉一紅,叱一聲:「別走!」
    
      這回她已氣極,竟毫不猶豫地低頭一鑽,只聞「唰」一聲水響,孟半屏竟像一
    條大魚向阿玉追去。
    
      但看雙腿不停地扇,雙臂不停地劃,便知她在水功一門,不見得比阿玉弱了多
    少。
    
      阿玉既不願與這個凶女人糾纏,又認為她不通曉水功,在心裡暗笑。
    
      哪知未及數丈,前面突有許多怪異的細絲呈半透明狀,飄飄忽忽,若有似無,
    差一點被那些細絲纏住。
    
      忽感到一股水力由後面衝來,急回頭一看,立見一隻手掌已快抓到腳跟,驚得
    雙腿用力一夾,雙臂猛力一劃,身子又激射四、五丈。
    
      孟半屏吃虧在手拿有拂塵,不能舒掌撥水,索性將拂塵向頸後一插,手腳並用
    ,急急追趕。
    
      阿玉見她漸追漸近,暗自驚佩道:「她的確是潑婦,水功確是不弱,先較量一
    番水功,再上岸較量去。」
    
      猛地一個急轉身,竟以毫釐之差,閃過了孟半屏,往回路游去。
    
      孟半屏緊急轉回,再奮力再追!
    
      阿玉奮起神力,一陣急劃,又把距離拉遠。
    
      兩人的水功都十分神速,除了透氣,全在水面下潛行。
    
      講速率,孟半屏確要勝一籌,講內氣,卻是阿玉精純持久。
    
      孟半屏因為比起阿玉多換幾口氣,更在每一回換氣的時候,才被阿玉由掌下逃
    脫。
    
      就此,阿玉終未被孟半屏抓住。
    
      但是,突然覺得有異?阿玉回頭,竟然不見孟半屏再追來。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這瘋婆子認輸服氣了不成?
    
      浮上水面四下張望,也不見動靜,莫非……
    
      他心中有數,急忙再潛泳回頭,卻見一條人影在水中掙扎扭動,正是那孟半屏
    ,不知怎麼?只是掙扎扭動,卻不是在游泳。
    
      阿玉開始還以為她在耍奸耍詐,要引誘他過去,再施突襲。
    
      但是看來又不像,她也見到阿玉兩手伸向她,她張嘴只有氣泡沒有聲音,兩眼
    充滿了恐懼驚怖,絕望無助!
    
      阿玉眼神銳利,這才發覺她不是耍詐,而是被那些細絲纏住了!
    
      那是一面漁夫棄置的魚網,大部分壓在一塊巨石下面,小部分則鬆散成細絲,
    呈半透明狀,飄飄忽忽,若有似無,她就是一不小心被那些細絲纏住了。
    
      大約也是太過驚慌恐懼,沒有沉住一口真氣,結果愈慌愈亂,愈掙愈緊,胸中
    一口氣用完,愈是危急。
    
      阿玉再也顧不得剛才還是敵對狀態,立刻浮上水面,先用力吸一口新鮮空氣再
    潛入水中,泅近她身邊……
    
      大凡溺水之人,一但抓住東西就會抱得緊緊,再也不放!
    
      阿玉被她抱住,首先找到她的嘴唇吻住,一口新鮮空氣渡了過去。
    
      有了空氣,孟半屏安心多了,阿玉一按她手上麻穴,她就放開了手。
    
      阿玉這才再潛下去,抽出匕首將那魚網割斷。
    
      來不及全部解開,先摟住她的纖腰,將她拖上水面,讓她可以呼吸換氣。
    
      她身上、腳上仍纏著魚網無法游泳,阿玉再讓她斜躺在自己身上,帶著她泅回
    岸上。
    
      ※      ※      ※      ※
    
      終於將她拖上了岸,這才有時間用匕首將纏在她身上的魚網細絲,小心地一根
    根割斷。
    
      剛剛從水中撈起,這孟半屏全身透濕,薄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更是顯得曲線
    玲瓏,凹凸有致……
    
      如果只看她這半邊臉,她應該是個美絕人寰的嬌娃!
    
      為甚麼上天對她這麼不公平?是受傷?是藥物?還是燒燙傷?
    
      阿玉不是登徒子,也不忍心再盯著人家這樣看。
    
      何況手中這柄匕首含有劇毒,要是不小心傷到她一點點皮膚,那還得了!
    
      終於將最後一根堅韌的細絲也割開……
    
      因為她一個少女被人家親吻渡氣,又摟抱著拖上岸來,此刻更是玉體橫陳在人
    家面前,早已羞得橫臂遮住自己的眼睛,一動也不敢動啦。
    
      阿玉當然不指望聽她說甚麼謝謝、感恩之類的話,收了匕首,只一滑就下了水
    ,輕巧得像游魚一樣,不見……
    
      ※      ※      ※      ※
    
      阿玉並沒有遊走不見,他只是潛到另一處水草蘆葦叢中,隱起身子悄悄張望。
    
      他不放心,他要等到她真的完全復元了,他才會走開……
    
      果然不多久,孟半屏終於歎了口氣起身,抹了臉上的水漬,竟也抹掉了半邊臉
    上的醜陋!
    
      阿玉驚異得瞪大了眼睛,原來她那半邊醜臉只是巧妙的化妝!
    
      原來她拿掉那半邊醜臉之後,竟是那樣秀麗絕倫的臉孔,端的是天姿國色,宜
    喜宜嗔,看來不過是比較自大一點點的少女。
    
      不由得暗叫一聲:「怪呀!」
    
      他覺得孟半屏這人太怪,原是一位絕美的少女,為何要扮成那麼難看?
    
      她單獨一人而去?到底她這人是好是壞?為何要幽居在這裡?住在這人跡罕到
    的地方幹甚麼?
    
      這些思想只是一剎那,而那孟半屏揭開化妝也不過只是一剎那,只見她似笑非
    笑地朝這邊飄了一眼,手一抹,那半邊臉孔又回復成了醜陋不堪。
    
      孟半屏調頭離去,阿玉仍呆呆地望著那窈窕的背影,從眼前消逝……
    
      吸了口氣,阿玉放棄立即離去的念頭,反而掩掩藏藏沿澗上行,向孟半屏方向
    潛去,打算暗中窺探一個明白。
    
      哪知才回到半途,就聽到孟半屏嬌叱一聲:「還不給我站住!」
    
      阿玉猛吃一驚!這凶女人可真厲害,我這樣躲著走還是被她看到。
    
      正想站起身來,卻聽到一個沉啞的口音道:「你知道大爺是誰麼?敢這樣對我
    『無影客』胡獨這樣無禮!」
    
      原來不是罵我,她罵的另有其人。
    
      孟半屏罵道:「我管你是誰,我只知道你是賊,偷我東西的賊!」
    
      阿玉這才知道在他和孟半屏在水底交手的時候,已經有人侵入她藏身的水洞這
    附近了。
    
      聽這語氣,竟是來偷東西的賊?這下有意思啦,非得去看看熱鬧不可。
    
      急展起輕功奔去,在路上又聽到一個嗲聲嗲氣,聲音很好聽的女人在說話,道
    :「你這老廢物何必多話?把這賤婢抓回去就是了,難道你還怕被她咬一口不成?」
    
      孟半屏叱罵道:「賊婆,你在罵誰賤婢?」
    
      那女人道:「我就罵你,你敢怎樣?」
    
      接著更惡毒罵道:「你師父是我家的奴僕,你不是賤婢是甚麼?」
    
      孟半屏已按捺不下,怒喝道:「你找死!」
    
      立即上前動手,那「無影客」胡獨喝一聲:「且慢!」
    
      但那女人卻又罵道:「老不死,甚麼且慢且快,我纏她,你還不快進洞裡去拿
    東西?」
    
      這幾句話的時間裡,阿玉已趕到他們近處,因為這附近沒有樹木,索性躍登一
    座巖上。
    
      原來是一對老夫少妻,男的瘦弱蒼老,頭髮灰白雜亂如稻草,女的風姿綽約,
    不停的挺胸扭腰搔首弄姿。
    
      比較起來,阿玉還是傾向孟半屏這一邊的,不禁生出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之心,猛地敞笑大聲,道:「好啊,你們打一場給我看啊!」
    
      孟半屏看見阿玉出現有些意外,道:「你怎麼沒有走?」
    
      那風騷女人一眼瞥見阿玉登上岩石,又冷笑一聲道:「哦,這麼點年紀,醜怪
    模樣,居然也養漢子,這真是『父是英雄兒好漢,母為老鴇女為娼』有其師必有其
    徒呀!」
    
      孟半屏一聽這女人幾句不乾不淨的話,直氣得半邊粉臉通紅,嬌叱一聲:「撕
    爛你的賤嘴!」
    
      左手一推,右腿邁前一步,右手那支拂塵即橫掃她臉頰。
    
      阿玉本來對孟半屏不見得有好感,偏被這女人把他與孟半屏送做堆,說成有茍
    且行為,當下也起了怒意。
    
      不由狠狠地向那女人瞪了一眼,恰見她一閃身子,避過孟半屏的一掌一拂。
    
      雖然僅是一閃的身法,阿玉差一點驚得叫出聲音來。
    
      原來女人的身法,竟和梅潔潔另一種身法極其相似。
    
      在那洞底的日子裡,阿玉與梅潔潔都在努力勤練「霜華仙姑」的「盈虛奇功」
    但是阿玉也注意到梅潔潔偶爾撐起竹竿「走路」時,用的是「盈虛奇功」以外的身
    法。
    
      他當時就問起這是不是梅潔潔原來的武功,叫甚麼名稱?只是被梅潔潔怒責,
    他以後也不敢再問。
    
      眼前這女人雖是多了兩條腿,阿玉還是一眼就認得出來。
    
      這又奇怪,難道這惡女的武功和梅潔潔同一淵源?
    
      阿玉心裡犯疑,無意中對她多看幾眼,不覺又是一怔!
    
      原來這女人雖然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而臉型卻與梅潔潔極為相似,幾乎脫口
    驚叫:「梅潔潔!」
    
      ※      ※      ※      ※
    
      莫非洞裡存放著十分緊要的東西,所以孟半屏一招逼開老婦,驚見那老叟已佝
    僂著身子鑽進洞去了。
    
      孟半屏竟顧不得這女人,大喝:「老賊你敢!」
    
      反身一躍,立即飄往洞口「唰」地一聲,全身入水,追趕進去。
    
      那女子也著急隨後縱去,喝一聲:「小娼婦,慢著!」
    
      阿玉身形一展,疾撲上前。
    
      他深恨這女人一雙賊公賊婆,嘴巴又是如此的賤,而且這女人的身法、容貌,
    引起他懷疑,想把她截下來問個明白。
    
      這女人的身法可沒有阿玉的快,才到達洞口尚未俯身鑽入,驀地眼前一花,面
    前已被阿玉截住。
    
      她一掌拍出,怒喝一聲:「滾!」
    
      阿玉急雙掌一封「嘩」地一聲巨響,腳下的水面竟被打陷成溝,水珠像彈丸般
    向兩側激射十餘丈。
    
      雙方俱站在水面上,虛浮的水面哪能受此重壓?只見阿玉的身子急劇向水洞倒
    退,被洞口石壁擋住背後,才停得下來。
    
      但那女人更慘,她被阿玉這樣一震,自覺一股反彈之力推將過來,身軀已仰往
    後面。
    
      敢情一時忘了在水面上,竟施起鐵板橋工夫,仰身急速倒下,反彈勁道一推,
    竟如一艘小船由水面滑出十丈開外。
    
      阿玉見那女人受的比他自己還要狼狽,忍不住嘻嘻地笑出聲來。
    
      那女人爬得起來,一眼看見阿玉倚在洞口石壁前面發笑,不由得怒火又熾,喝
    一聲:「野小子,報上名來!」
    
      一個「逐浪飄萍」滑水上前,和阿玉相隔丈許,左掌護胸,石掌暗蓄真力待機
    而發。
    
      阿玉已被女人的臉型引發了興趣,故意激她,嘻嘻笑道:「老婆婆,我尊敬你
    老,你該先報個名兒來。」
    
      那女人怒道:「放屁,老娘才不過四十出頭,你沒聽人說過,女人四十一枝花
    ?怎麼會是老婆婆?阿玉不由大為驚異,四十出頭的女人怎麼看起來比二十歲的少
    女還漂亮?銀鈴似悅耳的聲音,配上一雙能勾人魂魄的媚眼,阿玉幾乎立刻就骨酥
    筋軟,真想向她投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只見她媚目一飛,道:「姑娘我外號
    叫做『脂粉魔君』要不要跟我回去,享受溫柔滋味?」
    
      阿玉聽她講話時的神情笑容,簡直像極了她日思夜想的梅潔潔,只聽她又嗲聲
    道:「我剛才聽你叫我『梅姊姊』不錯,我就是你的梅姊姊,乖弟弟,快過來……」
    
      阿玉喃喃道:「不,不,你不是……」
    
      這「脂粉魔君」果然好厲害的勾魂手段,阿玉此時已如癡如醉,呆呆地被他牽
    過來攬在懷中,道:「怎麼不是?我真的姓梅,芳名叫湘吟……你過來,讓梅姊姊
    好好的疼你,愛你……」
    
      阿玉驀地驚覺猛地推開她,匆匆後退,道:「不,你不是,我的梅潔潔多麼聖
    潔高貴,絕不是你這樣……無恥!」
    
      普天之下,絕少有男人能逃過她的勾魂手段,今天卻被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
    伙子當面拒絕,不由大怒喝道:「不知好歹的臭小子,趕快報出姓名宗派,好過來
    領死。」
    
      阿玉道:「小爺名喚阿玉,說了你也不認識……」
    
      他忽然為了該不該再說出梅潔潔的綽號,卻又驀然停口。
    
      梅湘吟冷笑一聲道:「怎麼,難道你師父是見不得人的麼?」
    
      阿玉被她一激,不禁怒道:「小爺師父叫梅潔潔,豈是你這老太婆能夠認得?」
    
      梅湘吟不免一怔!道:「梅潔潔?江湖上好像沒有這一號人物……」
    
      阿玉聽她自言自語,不禁冷笑一聲道:「我早說過你不配知道!」
    
      梅湘吟怒火頓起,喝一聲:「打也要打出你的師承門戶來!」
    
      話聲甫落,右掌一揮,先打出一股勁風,身隨掌走,向右滑出,接著左掌疾拍
    對方左肩。
    
      阿玉一看「脂粉魔君」梅湘吟這一招,竟是他曾經練過的「盤龍繞柱」當時梅
    潔潔對這一招的妙用還講得十分詳細。
    
      這一著疾拍肩頭,其實是欺敵的手法,主要的須防備左掌將達肩頭的瞬間,忽
    然化掌為爪,向臉上抓到!
    
      如果學過「虎爪功」或「白骨爪」之類的硬武功,則五指發出的潛勁已足使人
    喪命。
    
      但阿玉所驚的並不在於這一招「盤龍繞柱」的妙用,而在於「脂粉魔君」梅湘
    吟為何也懂得用這一招,喝一聲:「慢來!」
    
      左掌一立,同時右腳滑出,右掌反擊「脂粉魔君」梅湘吟肩後。
    
      這一招大出「脂粉魔君」梅湘吟意料之外,急切間,腳下用力一滑,順勢衝往
    岸邊,回身喝道:「你這招『龍捲風濤』由何處學來?」
    
      阿玉道:「對啊,你也懂得這一招,當然不是外人了。」
    
      梅潔潔從來沒有把身世告訴他,他猜想這「脂粉魔君」梅湘吟一定與梅潔潔的
    關係匪淺。
    
      但梅潔潔這般溫順「脂粉魔君」梅湘吟偏要以「魔」字自許,而且這般橫狠,
    確令他無法釋懷。
    
      若要繼續交手,生怕誤會加深,不繼續交手,眼前這樁事怎麼辦?
    
      他沉吟半晌,終而抱拳一揖道:「晚輩的藝業俱是師尊梅潔潔所教……」
    
      「脂粉魔君」梅湘吟喝一聲:「你師父是男的?還是女的?」
    
      阿玉看那「脂粉魔君」梅湘吟一眼,只見她疏眉倒豎,臉寒如冰,原先還有幾
    分像梅潔潔的臉型,這時看來卻是半分也不像,只覺她陰、毒、險、狠,兼而有之
    ,哪能比得上慈祥的梅潔潔?
    
      但他為了要知道姊姊的身世,若不拋磚,怎能引玉?於是,他略為思索,即道
    :「是個女的。」
    
      梅湘吟喝道:「是不是少了兩條腿?」
    
      阿玉一驚!道:「是又怎的?」
    
      梅湘吟臉色大變,驀地高呼道:「胡獨老鬼快出來,那娼婦居然不死,還教出
    好徒弟來了!」
    
      那「脂粉魔君」梅湘吟所罵的「娼婦」不是罵梅潔潔還是誰?
    
      阿玉心性純厚,和梅潔潔情如姊弟,哪受得了對方辱罵?劍眉一挑,喝一聲:
    「賊婆子,你敢罵我姊姊!」
    
      梅湘吟冷笑一聲道:「先收拾你,待娼婦來找我好了!」
    
      身形一晃,已撲到阿玉身前。
    
      阿玉這時再也不客氣,一見她撲了上來,也不待對方發招,掌勁同時發出,喝
    一聲:「打!」
    
      梅湘吟方才被阿玉一掌打倒在水面上,又一掌幾乎打中她後心,已知這少年不
    可輕視。
    
      因而人在飛撲中仍保留餘勢,見阿玉掌勁一發,立即彎折身軀,飄過一側,立
    即一掌發出,迅如電閃,掌勁雄猛,無復有加。
    
      阿玉一步搶登上岸,隨即展開百禽掌法「呼呼呼」一連幾掌,打得「脂粉魔君
    」梅湘吟暗自驚心。
    
      只聽她邊打邊退,嘴裡連喊著:「老鬼,那東西不要了,先來收拾這個!」
    
      哪知水洞裡面也正是打得捨死忘生,掌風激盪,露得洞壁呼呼作響。
    
      洞口低及水面,由她喊破喉嚨,聲音也無法傳得進去。
    
      因她兩人臉型太像,生怕對方與梅潔潔是母女或姊妹,阿玉不肯驟下殺手,只
    將對方纏住!
    
      「盈虛奇功」有此消彼長,久戰不疲的長處,他只要繼續與她纏鬥,纏到精疲
    力盡,然後將她擒下,問個明白。
    
      梅湘吟疾呼幾聲,不聽到有聲音由水洞傳出,也就悟出其中道理,這時她除非
    將阿玉打敗,否則要想與那男的會合,已是萬難。
    
      只見她狠狠一咬牙齦,倒退兩步,目光暴射,雙臂向下一震,立即骨節響起一
    陣格格的聲音。
    
      阿玉知她要以某一種氣功來和自己廝拚,心裡暗自好笑道:「我要不看在梅潔
    潔面上,早就把你打死,還待你裝模作樣哩。」
    
      他藝高膽大,根本不把梅湘吟放在心上,索性雙臂交叉胸前,笑吟吟欣賞對方
    練筋練氣。
    
      這不過只是一剎那「脂粉魔君」梅湘吟雙臂向下一震,立即畢平胸前,揮成一
    個大圓圈,寒臉喝道:「快說你師父在甚麼地方?不然休想活命!」
    
      阿玉此時對梅湘吟已十分厭惡,哪還肯告訴她實話?何況他自己也不知道梅潔
    潔究竟何往?想說也不可能。
    
      見這「脂粉魔君」梅湘吟語氣咄咄迫人,不由冷「哼」一聲道:「小爺偏不告
    訴你,反正早就離開惡魔嘴,那些曾經陷害過她的人都要小心了!」
    
      梅湘吟聽說梅潔潔已離開,初還將信將疑,旋想到對方既能說出惡魔嘴這地名
    ,而且用的又是本門招式,哪裡還會有假?
    
      這小子已經這般厲害,這娼婦豈不更加了得?
    
      怒從心裡起,惡向膽邊生,疾撲而至,左掌一拍,右邊舒開五爪電閃而出!
    
      阿玉見她此番撲來,右手的五隻指甲,泛著紅、黃、藍、白、黑五種異光,隱
    隱透著幾分邪氣!
    
      雖不知對方練有何種有毒的爪功?看來十分厲害,否則,她何須留到最後才拿
    出來用?
    
      這一招,阿玉不敢硬接,腰身一扭,閃過一邊。
    
      哪知梅湘吟已用的是另一套掌法,阿玉這一閃,乃巧遇上她進步推掌,一股潛
    勁直迫身側。
    
      阿玉不禁駭然,急立臂封掌,借勁急退。
    
      梅湘吟呼出一口惡氣,掠步一躍,掌風又到,怪笑道:「小雜種,你有種接我
    十招試試看。」
    
      阿玉被罵為「小雜種」怒火衝上腦門,顧不得對方是何等人物,先使用「卸」
    字訣,化開對方掌勁「張」字訣也電閃般反擊過去。
    
      梅湘吟不敢再恃藝輕視對方,平地一拔,躍起丈餘「雲掌五式」施展開來,凌
    空下擊,招式尚未全展,立又化為橫掃、直點,幾縷勁風由指爪間射出。
    
      阿玉見他招式詭異,也不敢輕敵,拗步遞掌,立施「百禽掌法」與她打成一團。
    
      「脂粉魔君」梅湘吟的掌勁陰柔,阿玉就用「霜華仙姑」的武學中至柔的工夫
    對抗!
    
      果然是「以柔克柔,以陰制陰」梅湘吟百招過後,已覺中氣飄浮,而阿玉因練
    有「盈虛奇功」盈虛消長互補,仍然若無其事。
    
      這一種情狀,梅湘吟自己明白,然而愈明白就愈驚駭,最後竟口中連連厲嘯,
    招呼那男人出洞。
    
      阿玉見她發急起來,竟是亂叫亂嚷,明知她的心意,卻忍不住笑道:「老婆婆
    別叫了,敢情你們兩人今天就該歸位,都要回姥姥家去了……」
    
      梅湘吟怒吼道:「你放肆!」
    
      阿玉道:「你只要說得出我姊姊的真實姓名,你和我師父是甚麼關係?我就放
    你走。」
    
      梅湘吟微微一怔!道:「怎麼?你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阿玉拱手恭立,道:「請前輩賜告。」
    
      梅湘吟忽又目射凶光,揉身進掌,拚死搶攻,喝道:「你不配問!」
    
      阿玉掌勢一吐,又打做一團,怒道:「難道怕你不成?」
    
      ※      ※      ※      ※
    
      這一度交手,梅湘吟心浮氣動,更顯得不行,不及五十招,已是喘息可聞。
    
      阿玉留意她右手的指甲,見它由烏黑變回原來顏色,心知對方的毒功不能持久
    ,經這一陣子已經全部散去,當下嘻嘻笑道:「老太婆,你自命為『魔君』怎地你
    指甲已經沒『脂粉』了?」
    
      「脂粉魔君」梅湘吟料不到這年輕人這般精細,這時毒功已散,僅憑掌力絕非
    對方敵手,可恨同來的混蛋又被那孟半屏攔在水洞裡面纏鬥,不知吉凶如何……
    
      要是萬不得已,只有最後一著!
    
      當下勉力發出兩掌,忽然倒躍丈餘,登上一座高高的岩石。
    
      阿玉見對方在緊要關頭生怕會逃跑,不假思索立即跟著撲去。
    
      哪知身形甫動「脂粉魔君」梅湘吟已「唰」地一聲,由衣底抽出一根長約二丈
    的金色長索,迎著阿玉追上來的身子橫裡掃去。
    
      只見一條金蛇攔腰繞來,阿玉只好猛提一口真氣,整個身子又拔起兩尺,同時
    一曲膝蓋,讓過那根金帶。
    
      由腰間一抽,繞指劍立即出鞘,身形也同時墜落地面,笑說一聲:「你用兵刃
    了麼,小爺我也只好用這個奉陪!」
    
      雙腳一點,拔高三丈有餘,展開才學到的「盈虛劍法」一招「雁落平沙」挾著
    萬道霞光罩向他頭上。
    
      梅湘吟那根金色長索敢情也是一件異寶,而且長有兩丈,此時迎向寶劍一卷,
    喝一聲:「去你的!」
    
      哪知金色絲帶一捲上寶劍,立即斷成幾截,駭得梅湘吟大叫一聲:「我的媽呀
    ,是『繞指神劍』!」
    
      一縱身躍下崖石,掉頭狂奔飛逃。
    
      阿玉收勢不及,神劍向崖石直落,竟一劈兩半。
    
      待拔劍離石,那「脂粉魔君」梅湘吟已逃出二、三十丈之遠。
    
      尚未問得梅潔潔的身世,哪肯讓她逃走?阿玉也就展步急追,喝一聲:「給我
    站住!」
    
      梅湘吟見阿玉藝業高強,手上又有一柄砍金切玉的武林瑰寶,已嚇得魂飛魄散
    ,任由阿玉如何喝罵譏嘲,仍是飛奔不已。
    
      阿玉的輕功絕倫,梅湘吟也自不弱,頃刻已走了幾里路程,兩者之間距離已縮
    到五丈左右。
    
      阿玉知道自己全力急奔之中,也難以聚力發掌,縱使勉強發出一掌,掌勁也無
    法到達太遠,不過徒費氣力。
    
      梅湘吟自知輕功更不及對方,所以走的時候不時轉折迴旋,害得阿玉一下子追
    過了前頭,折回來再追,距離又被拉開。
    
      ※      ※      ※      ※
    
      這時眼見一座小樹林相距不遠「脂粉魔君」梅湘吟反而筆直向樹林奔跑,阿玉
    未經江湖歷練,不懂得「逢林莫入」的忌諱。
    
      但他知道若讓對方跑進樹林,就好比虱子進了發叢,尋找定是費事。
    
      心急之下,大喝一聲,奮力向前一縱!
    
      他學成了「盈虛奇功」服食過葛仙籐已是身輕如燕,這一縱之勢,哪怕不超過
    「脂粉魔君」梅湘吟前頭幾十丈,擋在樹林前面。
    
      哪知「脂粉魔君」梅湘吟狡猾無比,她一聞阿玉在身後大喝,知他已經躍起身
    形,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不由得笑出聲來,收勁往側方一閃。
    
      接連兩縱,到達相距十幾丈遠的河岸,一躍下水,只聞「噗通」一聲,已全身
    隱沒。
    
      可惜梅湘吟還不知道阿玉水功精深,才想出藉水逃生這條絕計,正在水底得意
    洋洋潛行,猛覺背上「蓬」一聲響,一股水力往下疾壓。
    
      她驚得一個翻身,振臂向上一推,但見一條身影像魚一般由她胸上滑過,水力
    又衝向她的腦門。
    
      原來阿玉方才一縱,已經直達林緣,猛聞江中水響,回頭一看,已不見「脂粉
    魔君」情知她赴水逃生,急又縱往河岸。
    
      這道河水雖深,卻是清澈見底,阿玉居高臨下,見她像一隻大水蛙在水中潛泳
    ,不由得心裡暗笑道:「真正是顧頭不顧尾,且看你往哪裡跑?」
    
      反而將「繞指神劍」歸鞘,袖手欣賞。
    
      他知道梅湘吟逃不脫他的視線,也就不必心急,哪料她盡向河中央急流處泳去。
    
      這一來,他若不急追,再過一會便難追上。
    
      水底不比陸上,一則視力受了限制,二則難仗掌勁傷人。
    
      因此,他急盡力一縱,一個「驚蛙入水」對正「脂粉魔君」梅湘吟潛泳的水面
    直落。
    
      本來他這時要捕捉「脂粉魔君」已是易於反掌,不料「脂粉魔君」梅湘吟倏地
    翻身向上,阿玉並不怕她襲擊,只因這樣面對面,胸對胸,實在不雅,沒奈何只好
    放棄這個良機,一滑而過,然後向她頭頂發勁。
    
      但那梅湘吟委實不弱,一覺頭頂的水力有異,急一側身軀,阿玉打出的掌力被
    江水一擋,已減弱幾分,這時竟由他背部一滑而過,不但沒將人打中,反而因水力
    向外擴張之故,將梅湘吟推開數尺。
    
      梅湘吟得此便宜,哪還不走?雙臂向後一劃,身子已斜射兩丈。
    
      因為她所去的方向,與阿玉的去向略呈斜交,以致阿玉回頭向胸尾看時並無人
    影。
    
      阿玉以為她像孟半屏一般,登上水面逃跑,急探頭出水面一看,仍找不到梅湘
    吟的影子,這才悟出她仍潛在水中。
    
      偌大一條江水,若要水底尋人談何容易?阿玉只得再躍上江岸,俯瞰江底。
    
      哪知「脂粉魔君」梅湘吟潛身深處,已將阿玉一舉一動全都看在眼裡,本可趁
    機給他一個冷不提防,出手偷襲,卻又恐怕一擊不中,反而糟糕……
    
      只好暫時忍耐,靜靜等待時機……
    
      見阿玉向水面而去,他立刻趁機向反面潛行……
    
      一聞身後「嘩喇」水響,她這邊也急忙冒出水面,接連兩縱,已登上彼岸!
    
      在這同一時間,阿玉也上了這邊江岸,回頭一看,認出「脂粉魔君」梅湘吟的
    身形正在對岸急奔。
    
      他這時不禁暗叫一聲:「上當!」
    
      又躍下水面,施展「鷗鷺忘機」的輕功疾射對岸,拚力追趕。
    
      但是,這邊江岸不遠便是林木參差,荊棘縱橫,阿玉輕功雖然神速,無奈相隔
    有好幾十丈的距離,追了一里,被「脂粉魔君」梅湘吟閃進林中,遍尋不獲……
    
      ※      ※      ※      ※
    
      阿玉心中不是滋味,氣得狠狠罵了一陣,再也無人答腔。
    
      登上樹頂,縱目四下眺望,還希望「脂粉魔君」梅湘吟會再度現身。
    
      哪知他凝立多時,只見歸鳥投林,棲鴉繞樹,這才驚覺時候不早。
    
      他一興起時間上的警覺,就十分著急,食的、宿的,都需要及早安排。
    
      好在他是慣於吃生食的人,山上不乏藹讀、黃精之類,但也得及早尋找。
    
      至於宿的地方,他忽然想到孟半屏所居那水洞。
    
      因為孟半屏既已說過要他相陪三年,他自己還未同意,然而借宿一宵,想來應
    該可以。
    
      但是,他一想及水洞那邊,立即憶起孟半屏和那「無影客」胡獨放對廝殺,不
    知結局如何?
    
      「脂粉魔君」雖已逃走,若能將那老人擒下,哪怕她不回來解救?
    
      阿玉一想到這一妙著,立即覺得一片光明,驅盡心中的濃霧,來不及尋找食物
    ,電掣風馳般趕回水洞。
    
      他先站在洞外,側耳傾聽片刻,聽不到裡面有甚麼響動,心想:「這就奇怪,
    縱使是啞鬥,也該有掌風交擊的聲音呀。」
    
      這時他料到事不尋常,急一沉身子,由水底進洞。
    
      當他伸頭出水面一看,只見靜悄悄地哪還有人廝殺?不但那男賊「無影客」胡
    獨並無蹤跡,就連此地主人孟半屏,也不知去向?
    
      阿玉大為詫異,略一思索,即躍登孟半屏原先所坐的岩石,發覺她的長劍不在
    ,連同她儲藏的藹讀也全部不見。
    
      長劍不在,還可說是敵人順手牽羊帶走,藹讀不在,就是十分蹊蹺,難道那老
    叟也是吃慣生的?
    
      阿玉尋思半晌,推想到孟半屏多半是把那個老叟打退,離洞追敵去了。
    
      但他有點想不明白的是,既然急於追敵,還要帶那些食物幹甚麼?
    
      再則他將這岩石四周撫摩一遍,發覺石後有一個窟窪,裡面十分光滑,恰好放
    置衣服雜物,這時也是空無所有。
    
      他不自禁地歎了一聲,自言自語道:「走了也好,我可以在這塊石頭上好好睡
    一覺啦……」
    
      事雖如此,吃的不能不找,於是他又走往外面的山上尋到黃精、山芋、伏苓、
    首烏、蕃薯之類,好好地飽餐了一頓,這才回轉水洞。
    
      ※      ※      ※      ※
    
      哪知剛一俯身通過洞門,忽聞一聲斷喝,勁風已臨身側。
    
      阿玉離開水洞的時候,鬼也沒有一個,所以進洞時也未想洞裡會藏人,這時忽
    受意外的襲擊,免不了一驚。
    
      幸而他的「盈虛奇功」應變迅速,真氣一提,順著對方掌勁飄過對岸。
    
      正在錯愕之間,忽聞冷森森的女子口音道:「好大的膽子,敢進我水雲洞來,
    你是甚麼人?」
    
      阿玉回身一看,又是一驚!竟是個不到三十的美貌女子,輪廓竟然又七分像孟
    半屏!
    
      心中一動,脫口問道:「你是孟半屏的……姊姊麼?」
    
      那女子冷「哼」道:「是又怎麼樣?」
    
      名山無主,先來為主,後到為賓,此時阿玉自知理屈,忙揚聲道:「我叫阿玉
    ,與孟半屏姊姊有一面之緣……因為荒山無宿處,才來這水洞,實不知前輩……」
    
      他想到她是孟半屏的姊姊,看她年紀也不比梅潔潔大,叫「前輩」會將人叫老
    了,立刻收口道:「實不知姊姊在此,真是對不起。」
    
      那女子冷「哼」一聲道:「我問你是誰的門下?」
    
      阿玉心頭不快,那個問這句,這個也問這句,今後我掛起牌子來走路,不是要
    方便得多?
    
      但他仍從容回答,道:「我沒有師父,我的武功是梅潔潔教的,從來未曾在江
    湖上走動,只怕姊姊不認得。」
    
      聽阿玉左一句姊姊,右一句姊姊,喊得她心頭有幾分舒服,說話也和緩得多,
    喃喃道:「梅潔潔?果然從未聽說過……」
    
      忽又揚聲道:「我先問你,你怎麼摸索到這水雲洞來的,來了一次還是兩次?」
    
      阿玉坦然承認,道:「總共來了三次……」
    
      那女子沒等待他把話說完,已怒叱道:「你說甚麼?總共來了三次還說荒山無
    宿處?你在這附近逗留打甚麼念頭?」
    
      阿玉有理不怕人,從容道:「姊姊且別生氣,讓我解釋。」
    
      接著不提起宋敏在惡魔嘴練藝的事,只將自己如何被仇所迫跌下惡魔嘴,遇上
    梅潔潔授藝,無意中由水道脫困,才再度下谷,要引導師父出困……
    
      不料師父已經離谷,自己再出水道出來,卻闖到這水洞來,遇上了孟半屏,引
    起誤會打了一場,後來又有男賊「無影客」胡獨與女賊「脂粉魔君」梅湘吟……等
    等詳情,細說一遍。
    
      誰知這女子靜靜聽阿玉說完經過,忍大住嗚咽悲呼一聲:「綺姊,你果然還在
    人世……」
    
      阿玉一驚道:「姊姊,你說的綺姊,可是我梅潔潔?」
    
      這女子愴然道:「不是她還是誰?孩子,你過來這邊,讓我看看你。」
    
      阿玉驟如遇上至親,不覺擒著兩顆淚珠,又悲又喜地答了一個「是」字,奮力
    一縱,飛越水面,撲到她的懷中。
    
      阿玉在幽穴中與梅潔潔投懷相擁,是至情至性的表現,這女子此刻也是心念綺
    姊,與這孩子相擁,至情至性,喜極而泣,道:「綺姊的藝業想是已達化境,能教
    出你這麼俊的工夫,半屏那丫頭就是不行。」
    
      忽又「唉」一聲歎息道:「本來我就比綺姊不上嘛……」
    
      阿玉站直身世,再次打量這美貌女子,道:「姊姊,阿玉該怎樣稱呼你呀?」
    
      這女子被他這一問,引得笑起來道:「你這孩子也古怪,我是你師父的貼身侍
    婢,姓孟,名滌塵……隨你叫甚麼都可以,你既稱你師父為姊姊,要是客氣一點,
    就這樣叫姊姊罷。」
    
      阿玉真料不到這位異人只是丫頭身份,但他並不稍存輕視之心,仍恭恭敬敬,
    親親蜜蜜喚了一聲:「滌塵姊姊。」
    
      孟滌塵笑罵道:「姊姊就姊姊,怎麼還滌塵姊姊?」
    
      阿玉道:「因為我還要叫半屏為姊姊……」
    
      驀地雀躍,歡欣道:「好極了,我一下子就多了兩個姊姊,真是太棒啦!」
    
      孟滌塵亦為之高興,卻忍不住道:「我那綺姊,甚麼時候變成梅潔潔了?」
    
      阿玉笑道:「沒辦法,她死都不肯告訴我她的姓名,我只好隨便給她按個名字
    啦……」
    
      孟滌塵道:「她一定是痛恨原來的姓,痛恨原來的名字……梅潔潔,這個名字
    很好!」
    
      阿玉又來拉住她的手,叫一聲:「滌塵姊姊,你知道梅潔潔是被誰害的?」
    
      孟滌塵登時怒容滿面,恨聲道:「她親生姊姊害的!」
    
      阿玉不覺一驚!失聲道:「怪不得姊姊總不肯說仇人是誰,原來竟是她自己的
    姊姊。」
    
      孟滌塵一瞥他的神情,知他疑團莫解,接著又道:「此事說來話長,你梅潔潔
    原姓梅,名叫湘綺,她姊姊梅湘吟,原是比他早生一個時辰的孿生姊姊……」
    
      阿玉忍不住插一句:「就是那個『脂粉魔君』梅湘吟?」
    
      孟滌塵氣憤憤咒罵一句:「不是她還有鬼!」
    
      不覺嫣然臉紅,道:「對不起,我說粗話了……」
    
      阿玉不禁看得癡了,只聽她又道:「母親因為難產,痛苦掙扎了一個時辰才生
    下你梅潔潔,也就此與世長辭……」
    
      阿玉不自覺的也長歎一聲,孟滌塵又道:「她姊妹兩人雖是雙胞胎親姊妹,性
    格卻絕不相同,一個陰狠毒辣,淫蕩成性,甚至離家出走,去投靠『漠北七花門』
    ……」
    
      他沒有聽過這個七花門,所以也不插嘴,孟滌塵道:「一個溫婉和善,安靜內
    向……」
    
      這孟滌塵提起往事,兀自氣憤不已,又重重地「哼」了一聲,才繼續道:「梅
    湘吟卻忌妒妹妹文才武功,江湖名望,更貪戀妹妹的未婚夫婿不成,竟設計陷害,
    向她父親誣說妹妹跟一個姓田的有姦情,以致她父親認為梅湘綺玷辱家門,一怒之
    下,竟將她斬去雙腿,投下惡魔嘴,令其自生自滅……」
    
      阿玉「啊」一聲悲叫道:「要給我早知此情,今天早把『脂粉魔君』梅湘吟殺
    了,也好替梅潔潔出一口冤氣。」
    
      孟滌塵詫道:「你師父未將身世對你說過?」
    
      阿玉搖一搖頭,孟滌塵歎息道:「這就是你師父仁厚之處,她明知是被姊姊梅
    湘吟所害,卻礙於是自己的親姊姊,所以不對你說,如果我再不說,你定是終生也
    不明白……梅湘吟該死的行徑很多,只聽她『脂粉魔君』之名就可知道,你可藉別
    種名目去殺,千萬不可用『替師報仇』的名目。」
    
      阿玉大惑不解,忙問一聲:「為甚麼?」
    
      孟滌塵微嗟道:「梅潔潔不肯將仇人姓名告訴你,也許就恐怕你替她增加罪過
    ,因為實際下手的是她父親,你若用替師報仇的名目,豈不要連她父親梅霖也一齊
    殺掉?」
    
      阿玉不禁默然半晌,才問道:「梅湘吟還有哪一些行徑是該殺的?」
    
      孟滌塵道:「多年以前的事不便重翻舊案,近年來,因半屏這孩子累得我不能
    分身往江湖訪查,對於她的劣跡也不大清楚,不料半屏才出山訪查不到一年,反而
    被她發覺我隱居在這水雲洞,敢情她自忖沒有勝我的把握,才勾結別人同來,你將
    來若是遇上,就假裝不知她是梅潔潔的姊姊,把她殺了不就算了,何必再問?」
    
      阿玉喜道:「這樣真好,既可替梅潔潔報仇,又可替人間除害,還不使姊姊蒙
    上逆上的罪名。」
    
      孟滌塵道:「要是給梅潔潔知道,她還是不肯饒你。」
    
      看到了阿玉一驚,又微笑道:「你不必耽心這個,只要你找個光明正大的理由
    ,梅潔潔也不至於為難你,何況,還有我哩……」
    
      阿玉道:「要是她再不行惡,豈不是永無報仇的希望?」
    
      孟滌塵道:「你還怕偷吃慣了的貓,見到魚還不吃麼?」
    
      阿玉一想,暗道:「果然不差,我已跟她結上梁子,還怕她不自動找我?那時
    遇上,縱不將她劈成兩半,也得剁她兩條腿,教她也嘗嘗沒有腿的滋味。」
    
      他自覺十分有把握贏得梅湘吟,也就喜得直笑。
    
      孟滌塵遇上阿玉,獲知梅湘綺未死,而且絕藝驚人,大慰胸懷,嘮嘮叨叨地詢
    問一切詳情,直見阿玉連眼皮也打不開,才想到他多天沒有歇息,忙吩咐他在石上
    安歇。
    
      阿玉巴不得滌塵姊姊命他睡覺,急登上那平坦的岩石一倒頭便睡。
    
      ※      ※      ※      ※
    
      哪知這一覺竟睡到第三天中午才醒。
    
      搓搓眼睛,猛覺滌塵姊姊不在洞裡,卻聞水洞外面呼呼風響,聽出那是掌風劍
    風兼而有之。
    
      以為孟滌塵和別人交手,慌忙用水將臉一抹,剛出洞上,即喝一句:「誰敢來
    此撒野?」
    
      哪知話一出口,四顧無敵,只有姊姊孟滌塵獨在岸邊,右掌左劍打得山巖震動。
    
      孟滌塵見他一臉冰漬跑了出來,不待看清有無敵人,即發言叫陣,笑道:「你
    先洗好臉再來。」
    
      阿玉匆忙將臉洗畢,在旁邊觀看孟滌塵演練那套詭異無倫劍掌混施的招式,發
    覺有好些地方與「獨孤老人」那本小冊子的記載相同,仔細留神再看,果然看出幾
    乎一般無異。
    
      忍不住開口問道:「這一招叫甚麼名字?」
    
      孟滌塵微微詫異,還是回答道:「這一招叫『孤注一擲』。」
    
      他接著往下練,阿玉又開口問道:「這一招叫甚麼名字?」
    
      孟滌塵答道:「這一招叫『舟行唱晚』。」
    
      阿玉好像還要問,孟滌塵乾脆一面往下練,一面自動道:「蓑衣斜雨、笠簷蓬
    門、翁姑和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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