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冊】
聲的勸解,並說:「玉哥哥,我猜游大俠必就是令尊,現在這賊子已經死在小
妹的指下,血仇已報,你應該寬心才是呀。」
阿玉抬起淚眼,深深的望了「凌雲燕」一眼,微微的點了點頭,又淒然的說:
「謝謝凌妹,替我殺了仇人……」
「凌雲燕」見他心情已經開朗,趕緊把話岔開,幽幽的輕歎一口氣說:「唉,
當時發話的好像是另外一人,怎麼他能逃出洞去,我們竟都未曾著見他的蹤影呢?」
阿玉慢慢的接口說道:「我聽那聲音,極可能像是那位故弄玄虛的『飛魂教主
』哩!」
「鬼爪神偷」方圓聽了,也一拍手說:「哇呀,那……」
但他下面似還有話要說,忽然又滾動著眼珠子沉吟起來了「凌雲燕」不知道「
飛魂教主」究竟是何許人物?她就對阿玉問道:「你是在何處見過這個『飛魂教主
』的?」
阿玉說:「就在『飛魂教』江西分壇典禮席上見過他,啊,不,只是聞其聲而
未能見人……」
「凌雲燕」又問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
阿玉就那天參加分壇典禮的大略情形,以及「飛魂教主」趕來,只聽見他說話
的聲音,而著不見其人的事,詳細一說,大家都感到很有興趣。
「凌雲燕」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說:「奇怪呀,只聞其聲而不見其人,莫
非他會隱身之術?」
阿玉又接一句道:「我總以為他是故弄玄虛。」
方圓搓著雙手,又不停的擺著腦袋說:「不,不,都不是。」
看他這種神情和連說兩個「不」字的言中之意,似乎是說那個只聞其聲,而不
見其人的「飛魂教主」既不會隱身之術,也並非故弄玄虛了。
所以「凌雲燕」和阿玉都瞧著他,又不約而同的齊聲問:「那,他是……」
「鬼爪神偷」方圓未等他們把話說完,就張口欲言,但他的目光一掠蕭湘,就
變作遲遲疑疑的說:「我看,唔,暫不討論這些,我們還是……。」
看他如此欲言又止的神情,都能意會知道他的意思,尤其冰雪聰明的「辣手紅
線」蕭湘,看在眼裡,更是苦在心頭。
原來這老偷兒把我當成外人啦,機密事怕我聽見了……
照她平時的脾氣,縱然不大發雌威,也必將起身拂袖而去,才不願忍受這些窩
囊氣呢,可是奇怪,自從追蹤阿玉以來,這幾個月之內,也不知暗中為他做過多少
事?耽過多少心?而且更不知已為他流過多少的相思之淚?
好不容易碰著這次機會,幸而救下了他的性命,連青姊姊都對自己另眼相看了
呀,難不成真的就一氣離開嗎?
不行,說甚麼也不能任性而為。
唉,為了他嘛,只好忍讓……
蕭湘雖在心中七上八下的這樣想了又想,可是她臉上的神情,不知不覺的就隨
著思潮的起伏而不停的變化,看在「鬼爪神偷」方圓的眼裡,倒不覺怎樣,看在阿
玉和「凌雲燕」兩人眼裡,就起了不同的感受了。
於是阿玉的目光才與蕭湘的目光遇上,就趕緊避開,當他把目光再與「凌雲燕
」的目光相接時,使得「凌雲燕」的心底深處,起了特殊的感應。
她衝著阿玉嫣然一笑,又用她滿懷真摯熱情的眼神,深深的注視著蕭湘說:「
如果你願意,我希望今後你不要離開我們。」
最深的情義,最大的承諾,都在她這句話裡,表示得明明白白了。
真把一個平日任性、刁蠻的蕭湘感激得熱淚盈眶,一下撲進了「凌雲燕」的懷
內啜泣起來……
當然,更加感恩的還有阿玉,他只把一雙含淚的俊目,深深的注視著「凌雲燕
」同時也引起了兩心的互慰,兩心的共鳴。
「鬼爪神偷」方圓看見這三位青年俊美的英雄兒女的「語妙情深」頗覺有趣,
也不免多所感觸。
但他認為目前倒是先辦正事要緊,於是輕咳一聲,接著打了個哈哈說:「但願
花長好,月長圓,我這兒更預祝你們有情人都成眷屬,哈……。」
經他這樣亦莊亦諧調侃笑鬧之後,使三個年輕人聽了,心中都是既感激又欣慰。
唯獨阿玉秉性忠純,他趕緊對著方圓肅容一揖,道:「多謝老前輩的金言……」
這一來,情勢可就大變啦,只聽「噗嗤」「噗嗤」兩聲輕笑「凌雲燕」和蕭湘
兩女都被羞紅了粉頰,忙的舉袖掩面,背轉身去,不住偷笑。
這使得阿玉有些尷尬,吶吶的不知如何是好……
「鬼爪神偷」方圓一看這情形,心中也感到大樂,乾脆敞開喉嚨呵呵大笑起來。
他笑了一陣,看三個年輕人的神情已漸平靜了,才說:「好了,時間已不早了
,我們還有正事要辦,這裡是『飛魂教』的勢力範圍,又被他們發現過……」
蕭湘道:「不如另外找個地方商量,如何?」
「辣手紅線」蕭湘因為近月來的奔波勞碌,滿腔的幽怨今天才得消解,所以心
中特別的高興,也就恢復了她爽朗活潑的性子,一聽方圓如此一說,她便揪著「凌
雲燕」說:「如果大家信得過我,我倒有個好地方,不但可讓大家議事和休息,更
有飲食供應,而且還有好酒哩!」
說到最後她把雙妙目朝著方圓一瞧,方圓心裡自然明白,也就微笑著接口道:
「大家已是自己人了,還有甚麼信不過的?」
略頓又接著說:「蕭姑娘既有好地方招待咱們,老朽這兒我先謝謝啦。」
蕭湘明白這是他先前對自己的不信任而說的道歉話,所以蕭湘也就對他報以禮
貌的一笑,說了聲:「不敢當。」
又深深的注視阿玉和「凌雲燕」一眼,然後說:「那就由小妹帶路,請隨我來
呀。」
※ ※ ※ ※
三疊泉,在五老峰南面的絕壁之下,千尺飛瀑,由五老峰頂排空而下,直瀉迷
雲谷。
此處奇石插天,松柏遍地,鬱鬱蒼蒼,幽清絕塵,是為廬山風景最幽之境。
「辣手紅線」蕭湘引著「鬼爪神偷」方圓「凌雲燕」和阿玉三人,繞石穿雲,
攀巖渡澗,一路來至了聽泉巖。
蕭湘駐足,伸手指著雲樹深處對眾人說:「你們看,那白雲縹緲之間,不是隱
約可見一角紅樓嗎?」
眾人一看,果見莽莽蒼茫之處,碧瓦朱簷,時隱時現。
方圓就問:「那是甚麼地方?」
蕭湘說:「那就是我要引你們去的地方呀。」
眾人心中皆覺高興,方圓也捋鬚笑道:「呵呀,那真像是人間仙境,我們就快
走吧!」
於是眾人都展腳程,如風急趕,盤盤曲曲,上上下下,走了又約盞茶光景,穿
出密林外,眾人忽覺眼前一亮,遙見一帶粉牆,掩映紅光碧樹之間,只見牆內殿角
飛雲,周圍群柏環繞,白石蹬道,直達山門。
門首一方匾額,題的是「覺修庵」三個大字。
「辣手紅線」蕭湘走到門前,伸手要去叫環,方圓搖手阻止她說:「看來是座
尼庵,我們是否可以造次,打擾人家清修呢?」
蕭湘一笑道:「此庵住持,悟能師太,已年逾九十,為家父的方外摯友,而且
也是小妹的傳藝恩師。」
「凌雲燕」立時無限崇敬道:「原來尊師是位世外高人,我師父亦常常提到她
老人人呢!」
蕭湘道:「有我引介,她老人家必不見怪哩。」
正說著,就聽那兩扇厚重的大山門「呀」的一聲開了,遙見百年之遙的正殿石
階之上,站著一位清瘦老尼。
眾人正感一怔!就聽那老尼的聲音說:「湘兒,既然來了,怎不快請客人進來
一敘呢?」
蕭湘喜孜孜的恭聲喊了一聲「師尊」又回頭邀請眾人入內。
方圓三人既見老師太已經表示歡迎,也就不再拘泥了,就隨著蕭湘步入庵門。
方圓進門後迅即瞬目左右一瞧,並未見有應門之人,他心內已明白了這位悟能
師太,必是身懷上乘內功的武林高人。
等他們向內走了兩三步,忽聽背後又是「呀」的一聲,眾人回頭一看,那兩扇
大門又已慢慢合上啦,這就更證實了眾人心中的猜想,於是對這位世外高人,更增
加了幾分敬意。
他們走到石階之下站定,蕭湘首先對老尼行了一禮,然後又替方圓三人引見了。
方圓對悟能師太一揖說:「晚輩等冒闖仙居,還請前輩恕過。」
悟能師太含笑頷首說:「幸會,幸會,三位快請到客堂奉茶。」
大家進入客堂坐定,一個十二、三歲的垂髻小女,捧來香茗敬客,然後主賓就
敘談起來。
在談話中,每個人的心裡自然增進了感情,尤其對彼此的身世來歷更多瞭解。
於是談話就慢慢進入正題「鬼爪神偷」方圓首先說明了他們此行的願望,道:
「因為在那古洞之中,被『飛魂教』教主聽去了他們的機密,對於今後助阿玉尋寶
的事,他定會從中作梗,像他這樣藏頭露尾,故作神秘的魔頭,我們對他確感防不
勝防,必須設法先揭開他假面具才好。」
悟能師太含笑問道:「要怎樣才能解開他的假面具呢?」
方圓道:「他只是憑著一隻護身神符,障人目光罷了……」
蕭湘道:「天下真能有這種令人隱身的東西麼?」
方圓道:「那也只是『茅山派』的法術而已,在武林中只能算是旁門左道,其
實他並非練到了來去無蹤的地步,若能『摸』去他的護身符,就無所遁形啦!」
悟能師太打了個哈哈,說:「摸?哈哈,方施主真是三句不離本行呀!」
看著這悟能師太,年高德重,寶相莊嚴,她這句笑話,可真把幾個年輕人給逗
樂啦。
「辣手紅線」蕭湘先笑叫道:「方前輩,我師尊說的不錯,以你之能,要『摸
』他的護身符,那還不容易?」
方圓雖是皮厚心深,經驗老到,但也被他們這一老一少的調侃之詞,窘的他老
臉微紅,於是苦笑著歎道:「咳,話是不錯,可惜我無法走近他的身邊,這,這叫
我如何去摸呀?」
悟能師大笑笑說:「這個嘛……」
她想了想,又道:「這個你不必發愁,自有我……」
「辣手紅線」蕭湘一聽這話,明白師尊已有相助之意嘛,這不太好了嗎?她心
中一喜,就搶著問道:「師尊,您老人家肯幫忙他?」
悟能師太含笑轉面對著蕭湘說:「傻孩子,為了阿玉尋寶的大事,為師自然要
幫助你們完成心願呀。」
悟能師太本是語意雙關,蕭湘怎會聽不出來?喜得她一跳起身,衝到師尊面前
,雙膝一跪,抱住悟能的雙腿叫道:「師尊,那太好啦……」
悟能師太撫著她的秀髮笑道:「孩子,我知道你心裡很高興,所以要幫助你。」
略一停頓,又接著說:「三十年前,我曾救過公孫無忌的命,所以我去訪他,
他必定以真面目和我相見……」
阿玉道:「公孫無忌?就是那個『飛魂教』教主麼?」
悟能師太含笑點了點頭,說:「大家這就請到齋堂用餐,餐後好好休息,今晚
我陪方施主去見他,再相機行事。」
※ ※ ※ ※
「飛魂教」江西分壇後進花園內,一座畫樓密室之中,此時燈火通明,四圍紗
窗都放下了錦簾。
靠西設了一張象牙雕花大床,錦被鴛枕,羅帳銀鉤,東面設了一座紅木鏤花大
妝台,上面嵌著一面絕大的白銅鏡,牙床靠右擺了一張紫檀木巨案。
案上百珍美饌羅列滿桌,案後橫陳一張軟榻。
一切都顯得非常富麗而豪華,那妝台的巨大銅鏡中,卻突現出一幅絕妙的美景!
不,其實那不能算是美景,而只是映現出白夫人赤身露體獨自在那軟榻之上。
只見她左手高高舉起,好似攀著另一人的脖子,右手端著一杯酒湊在唇邊吸了
一口,又仰頭噘起嘴,在喂向別人嘴中似的……
然後又扭著纖腰,嗲聲嗲氣的自個兒說話啦:「嗯,我說我的教主呀,我跟了
你這麼多年了,幹麼還不讓我見見你的真面目呢?」
正當此時,門外的一聲聲響,白夫人隨即也靜止了她的身形,只聽一個沙啞的
聲音發自白夫人身邊,道:「外面有甚麼事?」
樓下有人答道:「啟稟教主,悟能師太求見。」
隨聽那個沙啞的聲音吩咐道:「快請師太至密室奉茶,我這就前去見她。」
白夫人被人一把推開了似的,一個踉蹌站起嬌軀,嘟起嘴唇,恨恨的走到妝台
前,對著銅鏡獨自恨得咬牙。
這老不死的老傢伙,始終不讓我看看他是個甚麼長相,只有這位悟能老尼來了
,他就趕著出去見她,莫非她就是他娘?哼!
※ ※ ※ ※
這間密室之中,一個瘦高子的黑衣人,陪坐在悟能師太對面。
只聽那黑衣人恭聲道:「晚輩剛剛到此,因事耽延著,本想明晚前去拜候法駕
,不想前輩卻已先來了,有失迎接,倘請恕罪。」
悟能含笑說:「只因貴教護法蕭錚之女蕭湘,是我小徒,聽說她最近與教主的
手下發生了糾葛,遠望教主你高抬貴手……」
那黑衣人未等老尼把話說完,就站起身拱手說:「請前輩恕罪,無論令高足對
本教發生了天大的事,也無人敢冒犯於她。」
略頓又接著說:「此事晚輩確尚不知情……這樣吧,我這裡奉贈令高足『飛魂
令符』一枚,叫她隨時帶在身上,不論何時何地,只要是本教任何人,見符如見晚
輩本人一般,自可無事了。」
說罷起身進入內間小室去取令符。
但他伸手才一揭開門窗,不禁大吃一驚!他猛的喝道:「甚麼人?」
語聲一起,他舉掌就要拍出,可是晚了,只聽他「呼」了一聲,身子向後就倒
,他已被點中了穴道。
那人蒙頭蒙臉,只留一雙眼睛,自門內一閃而出,一把扶住了「飛魂教主」的
身子,把他依然送回到原來的椅上落座,然後轉臉對著悟能師太一笑,迅即閃身出
了密室,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不見了……
※ ※ ※ ※
覺修庵的一間靜室之中,幾個青年男女正圍在「鬼爪神偷」方圓的身邊,爭著
就燈光之下,觀著一件甚麼東西,並唧唧咕咕的談論著一個同樣的問題。
只聽「辣手紅線」蕭湘說:「這東西就是護身符呀?怎麼也看不出它的神奇之
處在哪兒呢?」
正說著,就聽悟能師太的聲音發自窗外說:「我就猜著方施主準會得手。」
話聲一落,室內燈光微微一暗,悟能師太已笑逐顏開的穿門而入,站在了眾人
面前。
蕭湘拿著個小小黑布包兒,一下就衝到悟能師太面前歡呼道:「師尊,您快看
,這就是『飛魂教主』的護身符哩。」
悟能接過,由包內抽出一方黑黝黝的小牌,竟有一寸長兩寸寬,三分厚,質料
非金非玉,非木非石,上面畫著亂七八糟的符咒,下面穿著絲絛,又鑲著一粒黑珠
子。
另一方也刻得有字,但大家都不認識,蕭湘對於此物倒也極感興趣,她又急急
的問:「師尊,這東西的用法,是不是掛在頸上就可隱身呀?」
悟能師太一笑,伸手就把這面小牌往蕭湘的頭上一套!
只聽眾人齊聲驚呼:「啊?真是神奇呀!」
蕭湘心中一樂,就問:「凌姊姊,這下你是真的看不見我了?」
「凌雲燕」也驚喜莫名的說:「啊,真的看不見你啦。」
蕭湘心中還有幾分不信,她躡手躡腳的輕輕走到銅鏡前對鏡一照,鏡中哪兒有
自己的影子?
這下她已確信不疑了,她想馬上再做一件最想做的事,試試究竟如何?
她為人素性爽直而大膽,此時她想做就做……
只聽阿玉忽然「唔」了一聲,紅著臉還用手一摸自己的嘴唇。
眾人見他如此,正感奇怪,就見蕭湘忽從門外氣喘喘的跑了進來,手中握著那
面小牌說:「哎呀,這東西實在好得很哩。」
阿玉瞟一眼,暗自在心中笑道:「當然是好呀,你這大膽的丫頭!」
蕭湘也紅著粉臉不敢正視阿玉,只把那小牌往黑色包裹內一塞,伸手遞給悟能
師太。
師太不接,只說:「還是把它交給方大俠罷。」
方圓恭應著從蕭湘手中接過小包,收入懷內問悟能道:「晚輩得手後離開,不
知那魔頭可曾對前輩起疑?」
悟能師太一笑:「你去後,我就解了他的穴道,問他是怎麼回事?」
略頓又接著說:「恢復神智後第一件事就是伸手一摸衣襟,就顯得神色大變。
但我看得出來,他仍是鎮定著反問我,有沒有著見甚麼?我說覺得有物從頭上飛出
室外,但未看見甚麼。」
方圓不禁拍手讚道:「前輩替我如此掩護,真可說是天衣無縫啦。」
悟能師太笑著說:「他雖然曾對我起疑,但你對他卻是當面出手,將來難免要
向你尋仇,這倒不可不防哩。」
「鬼爪神偷」方圓抱拳一拱說:「前輩慮的極是,只是晚輩當時是用玄巾覆頭
,而且他在一聲驚呼之下,已被我制住了穴道,諒可無礙啦。」
悟能師太大喜道:「這就好,只是諸位今後又將如何打算呢?」
「鬼爪神偷」方圓說:「我們已經商量好了,明日天亮起身,趕上峨眉,按圖
尋寶。」
說著就從懷中抽出一張絹幅,就要遞給悟能觀看。
忽轉有一個沙啞聲音發自窗外說:「圖先給我,彼此才好交換。」
說時遲那時快,眾人方自一怔!方圓手中的那張絹就「噓」的一聲,已飛出窗
外去了。
「凌雲燕」第一個警覺,當那聲音才一發出,她就縱身飛起直射窗外,可是慢
了半步。
當她飛出窗外時,哪兒還有人影呢……
※ ※ ※ ※
「鬼爪神偷」方圓隨同阿玉「凌雲燕」與蕭湘幾個離開廬山三疊泉的覺修庵之
後,當天夜裡,宿在蓮花洞的一小廟中,次日取道沙河鋪,十里鋪,直奔九江府。
因為那夜在覺修庵被「飛魂教」教主從窗外攝去了玉匣藏寶圖,當時以悟能師
太之意,本欲尋著「飛魂教」教主公孫無忌不惜翻臉一戰,也要索回藏寶圖,而「
鬼爪神偷」方圓則主張不必追究,以免悟能師太和「飛魂教主」因此成仇。
但悟能師太認為,圖是在覺修庵被「飛魂教主」搶去的,她自應負責追回,至
於是否因此結仇亦在所不惜了。
「鬼爪神偷」方圓卻說:「圖被搶去毫無關係,因為早已詳記在心了。」
悟能師太仍不肯就此罷手,最後還是同意了阿玉「凌雲燕」和愛徒蕭湘的意見
,因為他們說:「有圖無圖,既然已不妨礙我們尋寶,那就讓『飛魂教主』去瞎撞
一番也好,縱然他能找到地頭,如今已是原形畢露,正好鬥鬥他,相信我們幾個年
輕人絕不會輸給他。」
尤其阿玉更因他的殺父仇人「黑心鬼判」曾統已死在「凌雲燕」的搜魂指下,
這曾統既是「西天無回谷」之人,則這公孫無忌豈能與無回谷毫無關係?
如果能讓他遇見「飛魂教主」必定要當面問個明白,如系由他指使,那正好親
手殺他以報父仇。
悟能師太覺得他們的做法也是有理,也就不再堅持了。
同時經大家商定西行路線,主張溯長江而上四川,這樣既可節省行路的勞苦,
沿途更可免去「飛魂教」的人追蹤生事的麻煩,所以在第三天的日落之前,一行趕
到了九江。
當他們剛剛住進了一家當地最大的「鴻興客店」時,大家分住了兩間上房,正
在洗漱更衣之際,就聽到店外又來了一批客人,嚷鬧了好半天,才算安頓就緒。
這在阿玉他們三人,自然不會注意這些與自己無關的閒事,但「鬼爪神偷」方
圓本是常跑江湖的老行家,對這批跟蹤而來的人,怎能逃得過他的眼睛?
於是他就湊在阿玉的耳邊悄悄說了幾句,阿玉又去轉告了「凌雲燕」和蕭湘兩
人。
這一來,大家在表面上雖仍是談笑自如,而暗中卻都已提高警覺了。
到了上燈時分,方圓等四人進入飯堂,點了幾樣酒菜,正在低談慢飲,就見進
來了四人,走到他們對面一席坐下,也在要酒要菜「鬼爪神偷」方圓趁機以傳言對
三人說:「坐在對面那席上的四個,可能就是『飛魂教』跟蹤我們的人。」
阿玉他們聽方圓一說,就對那四人打量起來,只見為首一人年約四旬,是個瘦
高身材,只生得鷹鼻鷂眼,闊口短鬚,神情陰冷。
另三個是相貌兇惡,目光陰沉,一律都是黑色勁裝,腰帶兵器。
那四人雖在各自吃喝談笑,四對眼光卻不時在向阿玉他們這一帶瞧來瞟去,因
為「凌雲燕」依然是一身白衣,仍作書生打扮,而蕭湘卻是女裝,所以那些邪惡的
眼睛,自然都朝蕭湘身上集中,這使得蕭湘暗暗生氣,她一對妙目骨溜溜的一轉,
心中就有了計較。
於是她故意把目光盡朝那些貪婪的眼色去勾引,惹得那個闊口短髮的老者,心
裡暗自癢兮兮的。
但他發覺他的手下幾人,不時也用色瞇瞇的眼神直朝蕭湘身上窮溜時,他心裡
就很不是味道。
那老者一時性起,就「啪」的一拳擂在桌子上說:「你們看甚麼?不懂規矩的
東西!」
他三個手下吃他如此一罵,弄得非常尷尬,都漲紅了臉,正不知道如何下台之
際「辣手紅線」蕭湘卻接話啦,她說:「喂,我說那位老頭兒,只許你那對賊眼看
你家姑奶奶,姑奶奶我要瞧瞧你是個甚麼東西也不行嗎?」
那老者一聽,心想:「糟了。」
他趕緊堆起笑臉站起身來,忙對蕭湘一抱雙拳說:「姑娘請別誤會,我只是在
教訓我的手下。」
蕭湘鼻子裡一「哼」說:「哼,猴兒騎在狗背,還不都是畜牲,倒裝甚麼人樣
。」
那老者真是被氣得七竅生煙,又不敢發作,只在鼻子裡「哼」了一聲,就一屁
股坐了下去。
蕭湘哪肯就此饒他?於是她盯著那老者說:「怎麼啦?不懂規矩的東西,姑奶
奶教訓你,居然敢發橫,想是你們的狗皮有些發癢?」
她的「癢」字音還未落,伸手取起一雙竹筷,一折成四,順手就朝那老者席上
射出,只聽「呼」的一響,緊接著就是四聲「哎呀」那四人的頭脖上同時都射中了
一支,入肉兩寸,血流如注。
幾個用手捂著頸子,痛得齜牙咧嘴窮哼哼,而「辣手紅線」蕭湘似乎真的發了
性子,她起身走到那老者的面前,伸手摑了他兩個大耳光,然後斬釘截鐵的問:「
喂,別裝死了,快報上你的名字!」
蕭湘不等他說話,就叱道:「少廢話,你們可是『飛魂教』派來的跟蹤的?」
那老者聞言更抖得厲害了,怯生生的瞧了周圍一眼,然後望了蕭湘一眼,點了
一下頭,就順勢埋下腦袋,不作聲了。
蕭湘又問道:「一共派來了多少人?」
那老者搖了一下頭,也不說話,蕭湘順勢反手又給了他一個大耳刮子,只打得
那老者滾出去了三尺,等他慢慢爬起身子,已是口鼻流血,不成人樣了。
於是蕭湘對他說:「你們可知我的外號麼?姑娘我就是『辣手紅線』蕭湘!」
「辣手紅線」四字果然將他們震懾住,因為江湖盛傳這個女魔頭是殺人不眨眼
的!
只聽這個女魔頭又是一聲厲吼道:「趕快夾起尾巴滾得遠遠的,若再讓姑奶奶
我撞見了,我就活劈了你們!」
※ ※ ※ ※
一宿無話,次日一早,方圓他們一行就在江邊租好了一艘雙桅大船,言明只到
南湖,抵埠後再雇別船西上,於是一切辦妥,就解纜啟碇,揚帆出發啦……
他們此行雖遇風,卻是逆水,所以船行頗慢,直到第五天,才抵達「南湖鎮」。
但當他們相距南湖尚有十里水程之際,已是紅日偏西滿天紅霞了,船家說:「
幾位貴客,快要到達吉地了,特為幾位備點水酒小菜,請用過了,等會上岸就好落
店休息,這就請吧!」
於是為他們擺上了幾樣酒菜,船家又替每人斟上了一杯酒,然後說:「我要照
顧行船,恕不奉陪啦。」
說著就自返到後艙去了,大家覺得這位船家倒很懂得禮貌,說了一聲「多謝」
就開始吃喝起來。
但當他們正要舉杯就唇之際,方圓突然用眼色止住了大家,隨即以傳言對三人
說道:「我發覺這酒中有鬼,千萬不可飲用。」
蕭湘也接著用傳音說道:「酒中確實有鬼,我猜敵方在『南湖』必有機關,我
們何不裝昏迷,讓他把咱們送到他們的機關裡去,倒好殺他個痛快哩。」
「凌雲燕」回以傳言說道:「這辦法不錯,我們這就開始上場如何?」
大家都會意的微微一笑,然後,就相繼的倒了下去……
※ ※ ※ ※
南湖北關外十里鋪的玄通觀內,此時正殿上燈燭輝煌,十幾名佩刀大漢,在觀
內外小心的戒備著,如臨大敵。
正殿上神案前,擺了一張長桌,當中正面坐著一位艷妝少婦,那正是白夫人。
她左手旁坐的一位道人,兩旁排列了八名勁裝大漢。
只聽白夫人說:「人既已擒住了,怎麼還未送到呢?」
就轉有人答道:「啟稟夫人,因為天黑,抬著四個人走得很慢,大概也就要到
了。」
白夫人又問:「把他們迷翻之後,可曾搜過他們的身上?」
那人說:「啟稟夫人,唐護法交代得清楚,說那個東西非常重要,沒有人敢搜
查。」
白夫人點頭微微一笑,並未說話,就聽門外有人急急跑進大殿稟道:「啟稟夫
人四個人已經送到了。」
正說著,就見一個黑色勁裝的中年人走進殿來,對著白夫人一抱拳說:「幸未
辱命,四個人都已擒來。」
白夫人衝他一笑說:「唐護法辛苦了,請坐。」
隨即吩咐左右:「快把那四個人抬進來。」
就見一群人抬著四乘軟轎進殿,那上面躺著的正是「鬼爪神偷」方圓、阿玉「
凌雲燕」蕭湘四人。
白夫人就扭頭對那位道人說:「玄通道友,快去搜查他們的身上。」
因為躺在地上的四人,橫擺了一排,那玄通道人走下座位,正好走到蕭湘的面
前。
他一看蕭湘,那樣美貌的面容,婀娜的身材,已是暗起了邪心,他想:「趁這
搜查的機會正好摸摸她那些最好的地方,過一過手癮……這真是太棒啦!」
他心中在如此這般的轉著邢念,卻已俯身伸手,正待探進美人的胸懷裡去,弄
弄那對要命的大果子。
說時遲,那時快,他的手正要觸到蕭湘的胸衣時,忽聽白夫人驚惶的聲音叫道
:「快住手!」
玄通道人聽得一驚!心中感到奇怪?手還未收回,同時扭頭去看白夫人時,忽
覺自己的手已被鐵箍套住了。
他正想用力奪回,可是遲了,他只「哎呀」了半聲,一個身子已被蕭湘摔出一
丈之外。
「叭」的一聲響,頭頸先著地,他就不能動啦!
原來當玄通正要伸手去摸蕭湘時,白夫人忽然發現那頭躺著的「鬼爪神偷」方
圓,失去了身形,她心裡立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所以趕緊出聲制止玄通去摸蕭湘
。
哪知她的喊聲未完,大變已生,那時玄通被蕭湘擒住摔了出去的同時,白夫人
也被一隻大手給扼住了脖子啦。
這些事說起來,是話句一大堆,但事情卻是發生在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等大
殿上其他的人驚動起來,還想有所行動時,已是無能為力了。
於是跑得慢的人,都被人制住了穴道,一個個都變成泥塑木雕了……
※ ※ ※ ※
半個月過後的月明之夜「鬼爪神偷」方圓他們四人,又悠閒瀟灑的出現在武昌
的黃鶴樓。
正當他們四人留連在崔顥題詩的巨碑之前,為那千古絕唱的詩詞陶醉時,卻有
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從「凌雲燕」的身後擠到了前面,只聽她琅琅童聲念道: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
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她旁若無人似的用清朗嬌脆的聲響,和抑揚頓挫的音韻念完了那首古詩,已把
方圓等人感動得情懷激盪,尤其「凌雲燕」和阿玉兩人,更是聽得悠然神往。
眾人正在情意低回,幾乎想唏噓歎息之際,那小女孩卻轉身一扯「凌雲燕」衣
袖說:「姊姊,你說這首詩作得好是不好?」
眾人這才看清這小女孩,有一張蘋果似的小臉蛋,只生得明目皓齒,神光照人
,真是可愛極了。
「凌雲燕」雖感一愣!但已被她一種嬌稚活潑可愛所感動,也就欣悅的笑著說
:「當然作得很好哇!」
那小女孩又追問道:「究竟好在哪兒呀?」
這一問,可把眾人都窘住啦,還是「凌雲燕」有急智,就說:「大家都知道唐
朝的詩仙李太白,你可知道?」
那小女孩點了點頭,這自然是知道的表示,可是她又追問:「這和崔顥此詩的
好在哪兒,又有何關呢?」
「凌雲燕」也真算是「才思敏捷」了,她含笑說道:「有次李白游黃鶴樓見了
此詩時,曾說過兩句話。」
那小女孩子「啊」了一聲,問道:「說了兩句甚麼話?」
「凌雲燕」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
只見那小女孩聽了正在搖頭擺腦的揣摩那兩句話的含意時「凌雲燕」又接著問
她道:「你想呀,連『詩仙』李白都對此詩那樣的歎服了,這詩豈不是很好嗎?」
那小女孩白牙咬著紅唇點點頭,又做了個得意的笑容問:「那自然是好啦,但
你還是未能說明這詩好在哪兒呀。」
眾人正在為「凌雲燕」將要栽在這小女孩的手裡而著急時,只聽「凌雲燕」打
了哈哈,道:「『詩仙』李太白都未能說明此詩好在哪兒,我怎麼敢隨便批評呢?
我想你既能提出問題,你心裡定已有了答案了,可肯告訴我們嗎?」
眾人又正在為「凌雲燕」的機智,能夠堵住這小女孩出語刁鑽,詞鋒逼人的小
嘴而感到欣慰時,只聽那小女孩居然說:「我當然有答案啦。」
眾人正感好奇之時,卻聽小女孩接著說道:「我的答案是:『別貪閒遊,耽誤
大事』!」
眾人聽她這樣兩句無關議論的話,正感莫名其妙時,只見那小女孩一把推開了
「凌雲燕」飛快的跑向門外。
她跑到門前石階上,還回頭揚起小手向「凌雲燕」揮了揮說:「後會有期,謝
謝姊姊的金牌啦。」
「凌雲燕」聽到「金牌」二字,不禁一驚!她趕緊伸手一摸襟帶,不禁驚呼道
:「哎呀!」
她聲出人動,恰似飛燕穿簾一般,就已射出了樓門,可是怪,舉目一望,只見
夜色茫茫,哪兒還有那小女孩的影子呢?
阿玉、蕭湘兩人見此情形,心知有異,也同時飛身趕到「凌雲燕」身旁問:「
怎麼了?」
「凌雲燕」悄聲說:「我身上那面小金牌被她摸去啦。」
阿玉曾聽「凌雲燕」說過那面取自山魑腹中的金牌,關係他們此行峨眉尋寶非
常重要,一時就發愁無語,不知應該如何才能安慰「凌雲燕」?
而蕭湘卻是不知那面小金牌的來歷,於是問:「凌姊,一面小小金牌,能值幾
何?去了也就算啦……」
「凌雲燕」尚未答言「鬼爪神偷」方圓也跟了出來,他聽見丟了小金牌,心中
一驚!就急急的說:「那……那怎麼辦呢?」
聽他這樣一說,蕭湘心知這事關係匪淺,也就愣住了,到底是不明底蘊,她忍
不住又問:「丟了那小金牌究竟有甚麼關係嘛?」
「凌雲燕」就把前在五台山的一處絕谷之中,擊斃山魑,由它腹中取得「內丹
」剖出一面金牌的情形,扼要又告訴了蕭湘一遍,並即念出那金牌的四句話:「絕
滅孤獨,金頂寒潭,七尾錦鯉,剖之立見。」
蕭湘一聽不禁「哎呀」了一聲說:「這可糟了!」
略一沉吟又接著說:「這小女孩臨去時說的那兩句話,似是在警告咱們,不可
沿途貪賞風景,誤了大事,這簡直是有心和咱們爭先尋寶嘛。」
「鬼爪神偷」方圓也歎口氣說:「可不是?寒潭的位置圖已被『飛魂教主』搶
去,現在又被這小孩摸去了小金牌,倘被別人搶先趕到地頭,按圖索驥,一舉可得
,哪裡還有咱們的分呢?」
接著又說:「唉,老朽終年打雁,卻被雁琢瞎了眼睛,真想不到我這個賊爺爺
在此,偏被賊孫女的摘下我的招牌啦。」
「凌雲燕」勸慰道:「前輩何必自責呢?這都怪晚輩太大意了啊。」
話雖是這樣說,可是「凌雲燕」和阿玉兩人在心中,始終還是梗著一個疑問?
那就是對這小女孩來歷,忐忑於心。
阿玉想了半天,忍不住問「凌雲燕」道:「凌妹,我看這小女孩,似在哪兒見
過哩?」
「凌雲燕」到底是精明心細,她想了想,忽然說:「啊,她好像就是在桃林渡
船上所見那個盲老人的小孫女『環兒』呀!」
阿玉一拍雙手說:「對,果然就是她!」
第一疑問雖然得到了答案,但跟著又發生第二個更可能的疑問,因為那盲老人
曾兩次突然出現,對他們有過幫助,似乎是友非敵。
那他為甚麼又要令這小女孩前來盜取金牌呢?
還是蕭湘性子爽快,她說:「咳,東西既已丟了,再研究又有何用?我看還是
趕快上路,趕到峨眉尋寶最要緊,千萬別落在別人之後,那一切都算白費了……」
大家自然沒有異議,於是決定立刻啟程……
※ ※ ※ ※
「鬼爪神偷」方圓他們一行離了武昌之後,決定不再乘船,專走偏僻小路,晝
夜向西急趕。
當然這一路下來,是夠辛苦的了。
半個月之後,他們已趕到了重慶。
雖然都是英雄兒女,但經過這麼多天翻山越嶺的長途跋涉,也覺疲倦不堪。
為怕「凌雲燕」和蕭湘太過勞累,就在重慶上住幾天,也好讓兩位姑娘好好的
養息,以便繼續趕路。
這重慶府,古稱巴陵郡,所以四川古來又稱巴蜀,即是以此而名的。
其城在揚子江與嘉陵江合流之處,乃系三面環水的山城,故此算是蜀中水陸貨
運聚散的總碼頭,商業極為繁榮。
「鬼爪神偷」方圓和阿玉「凌雲燕」蕭湘四人,是住在一家「天府客店」這家
客店在重慶城邊,要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客棧,不但規模宏大,而且氣派豪華,最以
令人欣賞的酒菜精美,可稱全國第一。
方圓他們四人,在休息了兩天之後,已覺疲勞盡去,精神煥發,這天天氣晴朗
,早餐後,幾人便到大街上去閒逛。
只見街上行人如織,這本是一個百業繁榮的大城市應有的現象,可是今天的情
形似乎有些特別,因為大多數的行人,都是朝著同一個方向集中,並且從行人口中
所聽到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快到城隍廟看熱鬧去!」
方圓就對阿玉「凌雲燕」蕭湘說:「反正沒事,何不去湊湊熱鬧?」
三個青年人自然不會反對,於是,他們就隨著人潮,信步朝城隍廟而去……
所謂城隍廟,全國各地都有,但以設置的普遍而論,要數四川為最著。
因為道經上所說的酆都,就在四川省的酆都縣。
這酆都縣亦即有名的四川搾菜產地之一。
所以四川的城隍廟,每個城市都有,亦如人間的府縣一樣,凡是政府所在之地
,必有一座城隍廟。
府有府城隍,縣有縣城隍,多有官等。
而四川各地的城隍廟,除了鄭縣的幽冥山之外,就要算重慶的城隍廟規模最大
了。
方圓他們四人來到城隍廟前,只見廣場上黑壓壓的人頭鑽動,一片吵嚷之聲,
他們隨著人群,擠到了場中一看,原來是江湖賣解的在那裡兜售藥丸等,他們略一
瀏覽,覺得無甚興趣。
正想擠出人群去另處看看,忽聽場中鑼聲當當,就見一個老者高聲喊道:「現
在暫停賣藥,再耍二套孫悟空上天盜桃的把戲,若是看得開心,就請多賞賜吧。」
此時那隨行的夥計們,就七手八腳的堆起了五層桌子,離地也有三、四丈高,
另外一個赤著上身,腰繫紅綢腰帶的彪形大漢,繞著桌子走了一圈,飛身就跳上了
桌頂,他在最上那層一站。
下面即有人從地上扶起來一根數丈長的大竹竿,桌頂的大漢一手握住桿梢,往
上一拋,那竹竿好像箭射一般「呼」的一聲就飛上了空中,然後又從空中落下。
那大漢伸手接住桿頭,往自己的右肩上一扛。
那根數丈長的大竹竿,好像生根長在肩上一般,就直立不動啦……
然後那老者又敲了幾下鑼,說了幾句江湖話,就叫出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向觀眾介紹說,這就是他家三代單傳的小孫子,現在就要命他上天盜取仙桃去啦。
看那小男孩可生得白白胖胖,非常可愛,他穿一身紅色短衣褲,赤著雙腳,他
等老者介紹完了,對著觀眾作了個羅圈揖,然後發出清脆的童音說道:「各位伯伯
、叔叔、哥哥、姊姊,現在我就要上天去給大家盜取仙桃,恭祝大家長命百歲,如
我演得不好,還望多多包涵啦!」
說完了,他俯身取起了一個猴臉面具,往臉上一套,隨即又做了幾個猴兒姿勢
,跳蹦蹦的就爬上了桌頂,再爬上那大漢的肩頭,兩手抱住竹竿,就迅快的揉升而
上。
因為他們的身手矯捷,尤其那名小男孩的表演,更是令人叫絕,不但場上所有
的觀眾著得暗暗驚奇,就連「鬼爪神偷」方圓和「凌雲燕」「辣手紅線」蕭湘、阿
玉都是非常的讚許。
大家正在著得出神,那孩子突然在桿頂上大叫道:「下面快接住,仙桃丟下來
啦!」
他的語聲才落,就見他揚手拋下一隻竹籃放在地上,伸手揭去上面的蓋布,籃
內赫然竟是滿裝著白裡泛紅的大桃子,這下子把在場的人都著得搖頭咋舌,稱奇不
已!
為甚麼大家都覺驚奇呢?因為此時節,那正是農曆中秋節的前十天,又哪兒有
新鮮的大桃子呢?
但是有人說話了,只聽人叢中一個聲音道:「現在哪兒來的桃子呀?何不讓我
們嘗嘗它是真是假啊?」
那老者一聽這話「噹噹噹」敲了幾聲鑼,場內場外一時都靜下來了,他趁機說
道:「桃子是真是假,到口一吃便知!」略頓又接著道:「這當然不是人間之物,
而是才從王母娘娘的果園中新摘下來的仙桃哩!」
一停又說:「這樣吧,我要送給大家去吃,諸位大概絕不會接受,那是念在我
們跑江湖人辛苦嘛。」
略停又說:「如果肯出一兩銀子,我願意賣給他一個……」
他下面扯話還沒有說完,就見一個衣履鮮明的青年人排眾而出,他丟下一錠十
兩銀子說:「老頭兒,我出十兩銀子買你一個,拿來。」
說著他伸手就從竹籃內揀了一個起來,送到嘴邊,只聽「卡」的一聲,他咬下
一口來,一邊咀嚼,一邊讚好,見他吃得津津有味,立即就有多人掏出大小不等的
碎銀塊,爭著買來吃,頃刻之間,一籃桃子就被搶購一空了。
正當那些買桃人吃得高興,那老者手捧一大把銀子笑得合不攏嘴的時候,忽聽
那孩子在桿頂上一聲慘叫:「哎呀!」
眾人還未來得及仰頭觀看,就「叭噠」幾聲晌,竟然從空中掉下來血淋淋的幾
件東西。
眾人方一驚視,好像是大卸八塊的人屍!
這一下那老者「哇」的一聲,哭將起來:「哎喲,我的小孫兒被砍成幾塊了呀
!」
在場的觀眾,目睹這樣的慘事,人人都在心裡替那老者難過,有位膽小心慈的
人,竟也忍不住陪著老者痛哭失聲啦,登時一陣忙亂,就有人取來一條布單把那孩
子的屍體蓋住,有人自動出來幫忙募捐,忙了一陣,似乎收起的銀子已經不少了,
更有人說:「應該向官府報案。」
但那老者又打躬作揖的止住了,最後他命令從人收場,等把東西捆紮好了,那
老者走到那孩子躺著的地方,一手揭起布單說道:「我的乖孩子,還不起身,謝過
這些個善心的伯伯、叔叔。」
就見那小孩從地上一躍而起,搖著兩隻小手,隨著他的家人上車而去……
蕭湘愈看愈出神,但看到後來,心裡就覺得沒趣了,於是,正當眾人在忙著募
捐收錢的時候,她一扯「凌雲燕」說:「把戲已演完了,我們該走啦。」
他們才從人叢中擠出來,就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在遠遠的廊下站著,似
有意似無心的朝他們一笑。
「凌雲燕」視覺銳敏,她一下就認出那女孩就是在黃鶴樓摸去了她的小金牌的
環兒。
她一怔之下縱身就朝那小女孩站著的地方飛去!
說時遲那時快,等她飛到那廊下時,小女孩早已跑出了廟門啦。
當時又正值把戲散場,觀者朝外散開,人似潮水一般湧出廟門,只一眨眼工夫
,已經失去那女孩的蹤影了。
等得方圓阿玉和蕭湘跟蹤趕到時,只見「凌雲燕」還站在那兒發愣啦。
阿玉見她如此,很關切的低問:「凌妹?你怎麼啦?」
「凌雲燕」尷尬的一笑,道:「我們快回店去吧。」
回到店中「凌雲燕」才說出她看到了環兒的情況,方圓就說:「這就證明對方
也已趕到此地了,咱們還是快走吧。」
※ ※ ※ ※
「鬼爪神偷」方圓、阿玉「凌雲燕」和蕭湘四人,這次是買了四匹川馬,並僱
用兩名本地人做嚮導沿途照顧。
所取的路線,是由「壁山」「大足」向西到「資中」再經「井研」過「嘉定」
而且直奔峨眉的。
這條路是捷徑,而且川馬體型小而腳程快,他們又是輕裝趕路,再加上有馬伕
引導,所以在離開了重慶的六天,已抵達峨眉山下的「伏虎寺」。
他們到此已不須再乘騎,就把四匹馬送給了兩名夫子,並另外各人賞給五兩白
銀。
兩名夫子自然是千恩萬謝的去了,而他們四人現在已是無累一身輕,就在「伏
虎寺」借宿一晚,次日一早,就悠哉游哉的上山而去……
※ ※ ※ ※
「金頂峰」為峨眉山的最高峰,約為海拔一萬五千尺,其上有「普賢殿」算是
峨眉山的主廟。
因此山乃普賢菩薩跨象東來的駐錫之地,所以普賢菩薩為峨眉山奉祀的主神,
故金頂亦稱普賢頂,其餘全山上下到處都是廟宇,大大小小總有一千餘所。
而最特別是,峨眉山不但是佛寺很多,而道教庵觀也不在少數。
照典籍所載,因為唐朝的皇帝姓李,而李老子又被尊奉為道教的始祖,於是在
唐玄宗年間,道教的勢力就打進了峨眉山。
當時曾引起佛、道兩教的流血鬥爭,互相砍殺了十年之久,因為道教有同宗皇
帝做靠山,佛教終於未能保持其既有勢力範圍的「領土之完整」。
年經代遠,佛、道兩教慢慢也就相安無事了,這是歷史的範疇,現在不再深談
,只說金頂之上的普賢殿,它建造的宏偉與堅固實在是無法想像。
因為這座廟的整個圍牆與間壁,都是用五尺長,三尺寬厚巨大石條精雕細刻而
疊壘起來的。
所有的柱子,也都是用整塊巨石雕琢成為直徑三尺,長逾五丈,外刻盤龍的龐
然巨物。
它的大小構梁,更是鋼銬成,殿頂上蓋以巨大的青金銅瓦,只要是晴天,百里
之外可望見那殿頂閃閃金光,所以金頂之稱原因就在於此。
這一座金頂,照殿內鐵碑上的文字記載,初建於西晉年間,至今已歷千餘載,
還是嶄新如故,這怎能不被後人視為奇跡了?
而最最難解的是,這座巨大的廟宇,究竟是如何建造而成的?因為上峨眉朝金
頂,平常人要走三天,當到山腰上有一大段路名為「攢天坡」這自然是形容其高而
且陡了。
再上去,更有一段險這名為「閻王爿」那是一處寬逾百丈,高有千尺一道石壁
,它的陡削,約與地平線成四十五度的直角,在那石壁上,雖然鑿有七、八尺寬的
一道階梯,但是到此想上去的人,必須先在石階下休息夠了,然後正心誠意,目不
斜視,不敢亂動,手腳並用慢慢的往上爬……
若是膽小的或是婦孺之人,必要僱人背負而上,那兒有青壯的山民專為香客服
務,其陡險自可想見,那麼,這座大殿的巨重建材又是怎樣搬運上去的呢……
「鬼爪神偷」方圓「凌雲燕」阿玉和蕭湘四人,在八月十三日的午末之交,就
已到達了金頂,當下由知客僧接待著在客室安頓下來,他們洗盥後,就各自靜坐調
息了一個時辰。
醒來略為休息片刻,方圓就說:「趁天還未黑,我們這就先出去踩探路徑,看
是否能找到寒潭的位置?」
眾人自然同意,就緩步走出了廟門,此時落日已經偏西,他們在門外大石坪上
極目四望,只見朱霞已燒紅了西方的大半邊天,那落日的餘暉從雲霞縫裡透射出來
,成扇骨形似的放出了無數道粗細不等的金線,真是好看極了。
再一俯瞰腳下,只見遠遠近近,高高矮矮,萬峰羅列,而那些蒼鬱群峰之間,
雲霧迷濛,經山風一吹,形成海溝似的猶如波翻浪湧,縹緲游移,令人看了疑似寄
身天上,那一種心曠神逸,遺世獨立的出塵之感,實非身歷其境的人所能想像。
「鬼爪神偷」方圓就其記憶所及,仔細的環視了一周,然後他說:「那圖上的
寒潭位置,應在金頂正面,現在我們四人,就由此地分做四路向正西方下峰去找,
無論是否找到,必須在黃昏之前趕回此地集合,但最要緊的是沿途千萬小心,並牢
記所經路途,倘在路中遇險,並即發出一長一短兩聲長嘯,彼此才好聞聲赴援。」
※ ※ ※ ※
他們四人在日落之前,仍然回到了原處,因為時間太短山巖危險難行,不敢遠
走,故皆未有結果,只得仍然返回客室。
晚飯後早早調息運功之後,各人就安然入睡了。
次日八月十四日,他們四人一早起身,仍照昨天分配的路線各自出去踩探,到
了午時大家回來「凌雲燕」說,她已找到了寒潭位置。
這一喜,非同小可,於是在寺中草草用過午飯,就由「凌雲燕」領著大家,出
寺下室,直奔寒潭而去……
他們四人由「凌雲燕」領頭,攀巖渡澗,跨石穿雲,在那前壁幽壑,密林飛泉
之間,盤盤曲曲,高高下下的奔行了約有兩個時辰,大家眼前忽覺一喑,原來已到
了一座插天高峰之下,西北東三面都是列峰千尺,環繞如屏,那當中的低處卻有一
湖潭水,周圍約有數百步,潭中之水,色現深碧,可見潭水之深,不可臆測。
「凌雲燕」就指著潭水對方圓說:「方前輩,且請仔細辨認,是否即為我們要
找的寒潭?」
方圓環視著周圍,沉吟了一陣,又從懷中掏出來一張紙片,攤在地上,仔細的
瞧著,蕭湘忍不住就問:「方大俠,你的藏寶圖不是在廬山『覺修庵』被『飛魂教
』教主搶去了嗎?怎麼你還有這一張呢?」
方圓一笑說:「諺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當日不是我摹臨了這一張草圖
深藏不露,那今天咱們又要如何才能辨出這處潭水,是否即為咱們千辛萬苦所要找
的地方呢?」
說罷又招手讓大家圍攏過來共同細看,一起參詳,最後經大家一致認定,這地
方就是藏寶的寒潭不錯了。
於是大家又在周圍附近詳細察看了一陣,果然潭水寒冷如冰,清澈見底,水中
游魚可數,甚至可以清楚地見到有幾條大如嬰兒,壯碩肥美,純金閃亮又有艷紅斑
的錦鯉,悠遊其中。
那就是「七星金鯉」!
現在,他們更能確定這就是藏寶圖上的寒潭,也就是金牌上所說:「絕滅孤獨
,沉於寒潭」所指的寒潭了!
這才返回金頂,決定在次日八月中秋之夜,前來捕魚取寶。
※ ※ ※ ※
當他們回到廟中,在飲茶時,蕭湘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她道:「你說那金牌
上有八個字,到底是哪八個字?」
「凌雲燕」一面回憶,一面念道:「絕滅孤獨,金頂寒潭……七尾錦鯉,剖之
立見。」
突然一怔道:「七尾錦鯉……還是七星錦鯉?」
她用力拍著自己的腦門,歎道:「哎呀,到底是尾還是星?」
蕭湘卻道:「到底是錦鯉還是金鯉?」
凌雲一怔!道:「你說甚麼?」
蕭湘道:「寒潭那麼大一片,信徒來此放生,千百年來自行繁殖衍生,裡邊有
錦鯉也有金鯉,就算金鯉身上有斑點的也不上七條……」
阿玉一呆,道:「那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自然沒有人能回答,蕭湘又道:「就算真的只有七條,誰知道寶藏是
在哪條魚的腹中?難道真的要大開殺戒,只要是有七星的不管是錦鯉還是金鯉,一
概捉上來開膛剖肚麼?」
阿玉心地一向仁慈,大是不忍,蕭湘又道:「再說潭水那樣深那樣廣,又用甚
麼方法才能捕捉七尾錦鯉來呢?」
她如此一說,真還把大家給愣住了,因為這一路行來,就知道一個勁兒的急趕
,根本未曾想到這些,今由蕭湘說出,都覺得真是為難了。
好在「鬼爪神偷」方圓見多識廣,似乎是已有成竹在胸,道:「捕魚的方法嗎
,老朽倒已早有準備……」
蕭湘道:「是嗎?這麼多天我們都走在一起,怎麼就沒見到你準備了甚麼?」
「凌雲燕」笑道:「這老偷兒故意賣弄,他根本不需要甚麼特別準備,你只要
從他的『尊號』上面去心,就知道啦!」
原來這神偷號稱「鬼爪」有一條三丈六尺長,兩端有爪的錦綿長索。
作案時不但可以用來攀巖上壁,又可用來當武器。
必要時用來捕魚,亦無不可。
大家聽了,心中的高興,真比六月炎天喝下了一杯冰涼的蜜汁還要舒服哩……
※ ※ ※ ※
次日中秋之夜的三更過後「鬼爪神偷」方圓「凌雲燕」「辣手紅線」蕭湘、阿
玉四人,就在房中結紮停當,輕輕由窗戶內一閃而出,飛越廟牆,展開了輕功,恰
似一溜輕煙直奔寒潭而來……
等他們到了寒潭,不禁都給愣住了,只見那潭邊的石上,此時已橫橫豎豎的擺
下了六條三尺多長金甲鯉魚,走前仔細一瞧,大家在心中都暗叫一聲「苦也」原來
每條魚腹都已被剖開了。
由此情形看來,他們心中已可想到,那第七條金鯉,必是已為「飛魂教」教主
捷足先得啦!
更想到大家這幾個月來的跋涉奔波,所吃的苦頭,這一下不都是白費了嗎?
就連老於事故的「鬼爪神偷」方圓,也在心中自怨自艾,感到六神無主了。
好在「凌雲燕」一向是心思靈巧而且沉默機智,她想了想道:「我看這周圍的
情形,石上還是血水淋漓,必是捕魚剖腹留下來的,既未風乾,可見為時尚短,我
料他走未多遠!」
她這一說,猶如「當頭棒喝」敲開了大家的智慧之門,蕭湘一拍大腿,道:「
不錯,現在朝下山的路急追下去,或可趕上,只要追到他,絕不輕饒!」
「凌雲燕」又道:「萬一遇不上他,那只好另行再作打算,空焦急又有何用呢
?」
方圓略為忖度地勢,這裡西北東三面都是絕壁,而東西是金頂的道路「飛魂教
」教主他們絕不會登上金頂再趕下山去,必是出南面山腰向東面再行下山無疑。
事不宜遲,於是大家一提真氣,就由西而南,抄著山腰間的密林亂石間,繞向
東南匆匆的追了下去。
他們從這條路線追了下去,由南繞向東面,就是「攢天坡」下的「九龍洞」再
趕下去,那就是「洪椿坪」。
這洪椿坪之以得名,相傳是由仙人手植了不知幾千萬株的椿樹,這就是道經上
所說的:「此樹三千年開花,三千年一果」的那種,年年都長春永茂的「榕樹」。
由洪椿坪再往下趕去,就是「洗象池」這「洗象池」的得名,更是神奇了,照
峨眉山志所載,普賢菩薩當年曾經在此池洗刷祂的象,故而得名。
從洗象池再趕下去,就是最著名的「雙橋兩虹影,萬古一中心」的雙龍溪上的
「飛仙橋」了。
「凌雲燕」外號凌雲,她的飛縱絕技目前可算是宇內第一,所以她這一急趕,
其快真是賽過凌雲飛燕。
她才一過「洗象池」就已遙遙望見前兩三里地的白石磴道上,有一個小巧的人
影,手中似抱著一個金光閃閃的東西,在那兒冉冉而行。
因為他手中所抱之物,映著月光,所以反射金光,格外的顯眼,她判定那必是
盜寶之人無疑。
於是她一面急追,一面回頭用千里傳音之術說道:「前面已發現敵蹤,他已快
到飛仙橋了,我這就趕到他的前面去攔截,諸位加快腳程,就可以把他堵在飛仙橋
上了。」
她這一發現,對於「鬼爪神偷」方圓「辣手紅線」蕭湘與阿玉三人來說,簡直
比注射了強心劑還要有效,於是都各提一口真氣,把飛行術發揮到了極致,真可說
似電閃風飄一般。
眨眼工夫,方圓三人已可著見前面那個小巧身形,正在向飛仙橋急縱,於是更
加拚命的向前急追。
看看距離已愈來愈近了,只見前面的「凌雲燕」此時距那小巧的身形,已接近
到五、七丈光景時。
「凌雲燕」口中忽然發出一聲清嘯,而她那婀娜的身子也像是臨風飛燕一般,
忽然隨著嘯聲就騰射而起,這一下她那飛射的速度似離弦之箭,在空中幾個飄閃,
就從那個小巧身形的頭頂一掠而過,飛落在飛仙橋的彼端了。
此時,那急縱的小巧身形才剛剛踏上飛仙橋,就已發現有人由頭頂掠過,他也
是萬分機警,說時遲那時快,他正欲掉頭退下飛仙橋而回身改由別的方向逃走。
可是遲了,他才一掉頭便著見阿玉已飛臨橋頭,目前的形勢已變成飛仙橋兩頭
都已被人堵住,他如要逃,只有跳下滾滾洪流隨波而去的一條路了。
於是他乾脆在橋中一站,不走啦。
他這一站定「凌雲燕」才能夠看清了她,不禁氣的跺腳,鼻子裡「哼」了一聲
,伸手指住她說道:「哼,原來是你?」
當然,此時阿玉也已看清了,她正是兩次伴著那盲老人對他們唱曲的小女孩,
一次在黃鶴樓摸去了「凌雲燕」身上金牌的小環兒。
於是「凌雲燕」已把早先愛她的一片心變成恨意了,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對
環兒喝道:「小丫頭,今天可跑不掉了,你死定的啦!」
說著她慢慢抬起了纖纖玉手,伸出一隻如春蔥般的玉指,對著環兒就要發出「
搜魂指」啦。
阿玉心中一急,驚叫道:「住手!」
同時就聽得背後一個沙啞的聲音也同時喝道:「住手!」
「凌雲燕」抬頭一看,只見在對面一堵絕壁上的虯松之巔,顫巍巍的站立一個
老人,正在那兒衣袂飄飄的隨枝起伏不定。
「凌雲燕」一眼就認出,那是那拉胡琴的盲眼老人,冷笑道:「為甚麼住手?」
盲老人道:「殺一個小女孩,很光采麼?」
「凌雲燕」道:「不殺她,你肯出頭麼?」
盲老人道:「我不是出來了麼?」
「凌雲燕」道:「你下來!」
此時方圓和蕭湘兩人已經趕到了橋頭,眼看這些變化的情形,蕭湘大聲叱道:
「小丫頭,放下金鯉……」
那松上盲老人道:「第七條在這裡了,何不當場剖開瞧瞧?」
那環兒得到指示,左手提了金鯉,右手食指在魚腹上一劃。
這小小女孩指力竟如利刃,金鯉一陣掙扎跳動,肚腸內臟一起流出,卻哪裡有
甚麼「玉匣真本」?
眾人一陣失望驚歎,松上盲老人道:「大家都看清楚了?甚麼七星金鯉,七條
金鯉,我們都受騙了!」
蕭湘望向方圓,道:「怎麼會這樣呢?」
方圓歎道:「老偷兒上了個大當啦!」
蕭湘還要再問,又聽那個沙啞的聲音道:「你們要找尋的玉匣真本,根本就是
一場天大的騙局,老夫無暇再陪你們這樣瞎混……環兒,咱們走吧!」
環兒一拉阿玉的手,道:「玉哥哥咱們走,我唱曲兒給你聽!」
阿玉正在失望之餘,哪有心情去聽她唱曲兒?
突然心神一動,聽到一個極輕極微的聲音,緩緩自身邊離去……
不知是甚麼原因?心中現出一個意念──「飛魂教主」!
那只是個隱形之人,似乎已經遠遠離去!
他一定是隱身在旁邊,在等著機會圖謀那玉匣真本,如今知道一切只是泡影,
這才甘心放棄,默默離開……
正在想著,手心裡被環兒悄悄塞過一個紙團。
只聽環兒已放開他的手,笑道:「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聽,不過不要緊,等你想
聽時再來找我好啦,再見!」
說著,她掉頭就舉步朝那千尺絕壁之上,一步一步的好像上階梯一般,步步高
陞而上啦。
這一下,倒把大家看得暗中駭然,沒想到一個只有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竟也
有如許功力!
尤其是「凌雲燕」自己一向以為輕功堪稱宇內第一,眼見這小女孩竟也不比自
己差,心中不知是甚麼滋味?
只聽得環兒還在邊走邊唱著一首曾經唱過的小調歌曲,那清脆的聲音唱道:江
流清淺月兒斜,蘆葦深處是我家。欲問心中事,何不訪仙搓?
速下,速下,底事正艱辛,說愛說情,都是無用話……早著先鞭,仗劍到天涯!
轉眼就隨著那盲老登上了山頂,消逝不見……
一場希望化作失望,其他人還好,頂多只是白忙一場,阿玉卻失去與梅潔潔會
見的機會,更是像一具失魂軀殼,茫茫然不知所措……
「凌雲燕」過來牽他的手,道:「我們走吧……」
阿玉「哦」了一聲,只是茫然地望著那一老一小消逝的方向……
蕭湘也過來牽他的手,道:「我們先回武昌,再慢慢想辦法……」
阿玉手中捏著環兒留給他的紙團,口中應著:「我好累,我們先回金頂休息一
晚,明天再說……」
※ ※ ※ ※
圓月如銀盤,皓潔清輝……
尤其這高山絕頂上,萬里無雲,月亮更冷、更大……
阿玉負手仰望,手中卻緊緊捏住那紙團。
那小環兒背著別人,偷偷塞字條給他,當然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一定是有重要
消息告訴他一個人。
阿玉以極巧妙的手法,悄悄地展開紙團,藉著月光瞄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已經看清楚了,上面寫的是:冷月沉,九龍谷,問姊姊,且枉顧。
冷月沉是指下半夜,天快亮的時候。
九龍谷是指地點,他們會在那裡等候。
問姊姊當然是指梅潔潔,否則還會有甚麼姊姊?
且枉顧的意思,是說可以去問他,請教他!
哼,這分明是一種要脅,用他最敬愛的梅潔潔做要脅,如果想知道梅潔潔的消
息,就只好去請教他,然後再受他指使……
從多久開始,阿玉「凌雲燕」蕭湘等人,就一直受這個盲眼老人所擺佈,可是
結果如何?
七魚皆出,玉匣無蹤……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盲眼老人到底有甚麼圖謀?
不管盲眼老人有甚麼圖謀,阿玉如何想要知道梅潔潔的消息,就只好去受他指
使……
天亮前到九龍谷去。
可是,阿玉從未來過此地,對這裡的環境完全不熟,九龍谷在哪裡?
因為是暗傳紙條,分明是不能讓別人知道,所以也不能問……
歎了口氣,緩緩踱回室內,卻發覺「凌雲燕」蕭湘二女正在房門隙中向他偷瞧
,似乎怕他想不開而尋短見……
阿玉突然心生一計,不動聲色走回自己房間,倒頭就睡,卻故意將那紙團不小
心掉到地上,留在門外……
閉著眼睛裝睡,不用睜開眼也聽得出,不久之後,蕭湘就偷偷的過來,將那紙
團撿了去……
阿玉心中暗笑,繼續假睡……
不用多久,果然有了動靜……
蕭湘躡手躡腳的走來,輕輕地觸碰他一下,輕輕地喚他:「阿玉,阿玉!」
阿玉當然不會回答他,故意裝睡,甚至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蕭湘又靜靜的等了一會,終於確定他已經睡著了,這才輕輕離去……
夜深露重,斜月西沉……
「凌雲燕」與蕭湘悄悄推窗而出,溜下了峨眉金頂……
阿玉聽得清清楚楚……
「凌雲燕」與蕭湘已經遠去,阿玉才爬起身來,尾隨著追去……
阿玉本就是要他們帶路,所以不動聲色,遠遠跟隨……
※ ※ ※ ※
更深露重,月色淒迷……
「凌雲燕」蕭湘二人輕功高絕,絲毫不受崎嶇山路險阻,直如流星趕月,彈丸
飛擲一般迅速掠過,來到了一片幽谷,九龍洞就在這幽谷的左後方。
九龍洞不算是峨眉金頂的著名風景區,平常也少有遊客造訪,故而雜草叢生,
蛇鼠成窩……
「凌雲燕」蕭湘藝高人膽大,飛快掠至洞前,四下打量,蕭湘皺眉道:「會是
這裡麼?」
「凌雲燕」也有些不太確定,走近九龍洞口,向裡面揚聲叫道:「老前輩,小
環兒!」
洞內沒有回音,卻飛出了許多蝙蝠……
再大膽的女人,也怕這種毛茸茸的怪物,蕭湘嚇得抱住「凌雲燕」道:「洞裡
有蝙蝠,就不可能有人……我們走吧。」
突然從洞裡傳來聲音,道:「不錯,有蝙蝠就不可能有人,所以我們根本就不
在洞裡……」
這就怪了,這聲音明明是從洞裡傳出來的,怎麼說不在洞裡?
「凌雲燕」驀然從心頭靈光一閃,一招蕭湘,向左側一棵大樹掠去。
果然有人,一老一少,正是那盲老人與小環兒。
盲老人哈哈大笑,道:「兩個女娃兒果然聰明……」
蕭湘道:「蟻語傳音之術,投射在洞口石壁,再反射回來讓我們聽到,對不對
?」
「凌雲燕」歎道:「說來容易,我們卻不容易做到……」
行到近前,蕭湘首先認出:「是你?」
「凌雲燕」奇道:「你認識他?」
盲老人睜開眼睛,只一吸氣間,臉上氣色就變的紅潤,皮膚變的光滑,滿臉皺
紋消失……
最令人驚奇的是,就連頷下一部焦灰花白鬍子也因內力所至,變的光潤烏黑起
來!
原來他就是「臥龍先生」沈通。
蕭湘道:「我跟他外孫女兒慕容可人是至交好友,你說我認不認識他?」
「凌雲燕」道:「『江南慕容府』的慕容可人?」
蕭湘卻盯著他一雙沒有眼珠的盲眼道:「您的眼睛……」
沈通兩眼只一翻,再睜開時,一雙又黑又亮的眼晴,炯炯有神。
「凌雲燕」心悅誠服,歎道:「老前輩世外高人,不知約我們來,有何指教?」
沈通微笑搖頭道:「不對,老夫留下字條,只是在此候教,豈敢指教?」
「凌雲燕」道:「好,既然如此,晚輩請教,那『玉匣真本』的傳說,到底是
怎麼回事?」
沈通沉吟良久,似在整理話頭,才開口道:「你聽說過『北冥聖宮』沒有?」
蕭湘道:「我聽說過,兩百年前,武林中還沒有『四大名門』聲勢最大、名望
最重的,不是少林武當而是『北冥聖宮』!」
「凌雲燕」也道:「不錯,但是……兩百年前,這盛極一時的『北冥聖宮』突
然無緣無故的消失不見,完全沒有半點消息。」
沈通長長一歎,道:「不錯!」
蕭湘接口道:「為甚麼?」
沈通道:「因為人禍,因為天災!」
蕭湘道:「甚麼?」
沈通道:「『北冥聖宮』之所以能駕凌少林武當,是因為有一套絕世武功,這
套武功分為『剛、強、柔、順』四大部分,聖宮主人天資卓絕,又得天材地寶的靈
藥相助,才得練成神功,可惜後繼無人,他的四大弟子都只能各練一項……」
「凌雲燕」不由得歎息道:「可惜……」
沈通又道:「只是這四大弟子口中不說,心中暗恨,開始明爭暗鬥,相互傾軋
,總是千方百計,要將四大武功全都得到手……」
蕭湘不由緊張起來,追問道:「後來呢?」
沈通道:「你們可知道『北冥聖宮』在哪裡?」
蕭湘道:「不知道……」
「凌雲燕」道:「既然號稱『北冥』想必在窮北之地……」
沈通道:「不錯,窮北之地,峻嶺之中,終年積雪封冰,卻有谷地傾軋,因地
氣溫暖,另成世外桃源……」
蕭湘立時想像那青翠山谷,潺潺流水,鳥語花香……
一片雄偉建築……
北冥極地的聖宮……
沈通歎道:「聖宮主人終於得道飛昇,四大弟子傾軋變成白熱化,正在打得不
可開交,突然山搖地動,風雲變色……」
蕭湘驚叫道:「啊!」
沈通道:「天地震怒,山崩地裂,千萬億噸的山石夾雜著積雪,頃刻間將這片
谷地掩埋,盛極一時的『北冥聖宮』從此消失,無影無蹤……」
說到驚心動魄處,就連「凌雲燕」也心跳加速,手心涔汗……
沈通歎了口氣,道:「天災人禍『北冥聖宮』從此消失,但是四大子弟仍各有
弟子後人流落在江湖上,漸漸發展成後來的『四大名門』……」
蕭湘道:「就是現在的『東海龍王殿』『江南慕容府』『西天無回谷』『漠北
七花門』?」
「凌雲燕」卻道:「這跟『玉匣真本』又有甚麼關係?」
沈通道:「聖宮主殯天之前,似乎就已預知人力難以回天,取出一隻玉匣,吩
咐一名叫霜華的宮女攜出聖宮,投入江湖,要她無論如何要找回四大武功,重振『
北冥聖宮』的聲威!」
「凌雲燕」道:「玉匣真本又是甚麼?」
沈通道:「據說只有真本唐詩三百首之中,才有一篇叫做『絕滅孤獨』的詩,
這首詩才是北冥武功的『總篇』只有總篇,根本無用『剛、強、柔、順』四心法分
開,也無法到達頂峰,所以宮女霜華必須去找到四家心法,融會貫通……」
蕭湘道:「那宮女霜華呢?」
沈通道:「宮女霜華窮畢生之力,走遍大江南北,總是找不到四大子弟的後人
,那時也根本還沒有甚麼四大名門……」
蕭湘道:「唉!」
沈通道:「歲月易逝,年華老去,宮女霜華不知所終,當年她手捧玉匣尋人的
故事,卻始終沒有被人遺忘……」
一段武林秘辛,一個少女的終生……
「凌雲燕」蕭湘聽得蕩氣迴腸,感慨良多……
半晌「凌雲燕」又問:「梅潔潔呢?她在哪裡?」
沈通道:「等阿玉得到玉匣,融會貫通,自會來相見。」
蕭湘問:「可是玉匣呢?」
沈通道:「誰知道?可能還在寒潭之底……」
「凌雲燕」又道:「這一切,您怎麼知道的呢?」
沈通道:「因為宮女霜華曾經找過我祖父……」
※ ※ ※ ※
阿玉站在這寒潭邊,望著深邃漆黑的潭水,就像個永遠無法解開的謎……
「宮女霜華」就是「霜華仙姑」麼?
「霜華仙姑」的「玉匣」又怎麼跟梅潔潔的父親梅霖扯上關係?
那玉匣真的不在這寒潭之底麼?
突然他心神一動,似乎有人來了!
阿玉已經來不及反應,就已縱身而起,魚一樣的竄入寒潭之中!
如果來的是「凌雲燕」蕭湘,或是沈通、小環兒,阿玉可不想讓他們發覺自己
曾經偷聽……
※ ※ ※ ※
一旦進入水中,阿玉可是比其的魚兒還要悠遊自得,他有過兩次在漩渦之中的
經驗,他學過「水底潛蛟」閉氣沒有問題,他吃過大量的葛仙籐足可抵擋潭底寒冷
……
他也練成了「虛室生明」也不怕水中漆黑!
他也曾猜想過,真如沈通所說,玉匣可能還在寒潭之底,阿玉立刻施展「水底
潛蛟」往潭底潛去……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深潭,底部怪石嶙峋,千百年來沉積之物,加上水光蕩漾
,使這些石塊虛幻不實,有如怪獸……
在一群被他驚動得四處流竄的魚兒之間,阿玉突然眼光一亮,原來他看到一塊
實在像鯉魚的石頭……
最奇的是,這條石頭「魚」竟有七條尾巴!
阿玉潛泳而去,伸手摸摸,上面積存的泥漿紛紛脫落,石魚變成潔白如玉,隱
隱泛出淡黃似金!
七尾金鯉!
這下應該是找對了!
七尾金鯉,剖之立見!
阿玉取出那柄匕首,向這條石魚腹部剖下……
這柄匕首果然是斷金切玉的寶物,石魚應手而開,破成兩爿,落下一物。
拾起一看,是一片白玉石匣,手掌大小,兩指厚薄,卻是通體整塊,並無接縫
之處。
怎麼看都是玉匣,卻怎麼都只是整塊……
靈機一動,不是說「剖之立見」麼?何不再剖它一次?
想到就做,阿玉以匕首朝那本該是「蓋子」之處剖下!
玉匣應手而開!
裡面卻沒有甚麼唐詩真本,只有刻在玉石上的幾個字……
上面一片只有「宗元江雪」四字。
下面一片則是「絕滅孤獨」四字。
這是甚麼意思?哪來甚麼唐詩?
恨恨地扔下兩片玉石,收起匕首。
但是……等等!
他再拿起匕首細看,那外被化血龍染成烏黑的鋒刃上,不是有字麼?正面「柳
宗元」背面「江雪」!
玉匣上有「宗元江雪」匕首上有「柳宗元江雪」這是甚麼意思?
玉匣真本?唐詩真本?柳宗元江雪?
靈機一動,他自幼熟讀讀唐詩,柳宗元不是有一首流傳千古的五言絕句詩麼?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前兩句的末字是「絕」「滅」後兩句的首字是「孤」「獨」合起來不正是「絕
滅孤獨」四字?
不正是江湖流傳的真本唐詩「絕滅孤獨」麼?
阿玉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所謂「玉匣真本」竟是這麼回事,所謂「絕滅孤獨」
竟是這首詩!
原來早在化血龍的血染黑了這柄匕首,他發現「柳宗元,江雪」五字時,他就
該猜出來的。
現在終於知道真相了,可是……
這首詩是甚麼意思?這四個字是甚麼意思?
「臥龍先生」沈通說要到四大名門去融會貫通……
突然一陣水響,把阿玉嚇了一跳……
竟是魚網,從上面撒下來的魚網!
※ ※ ※ ※
一網打上來,又是七、八條碩大有如小嬰兒的鯉魚……
粗獷壯漢打網,華服少年及「電神」邢剛,二人動手剖魚……
滿地魚屍,滿地血跡水漬……
為了要找玉匣真本,竟然殺了這麼多無辜的魚兒……
來自「東海龍王殿」的高手,打這樣池裡的魚,還不是手到擒來!
粗獷壯漢又是一網打上來,又是五、六條碩大有如小嬰兒的鯉魚……
再殺魚也沒有用,是不是來遲了?有人已經捷足先登,玉匣真本另已被人得去
了?
粗獷壯漢將魚網一扔,向邢剛問道:「你怎麼知道玉匣真本在這裡的魚肚子裡
?」
邢剛道:「因為有人告訴我……」
壯漢道:「是誰告訴你?」
一個聲音出現:「我!」
聲音就在耳邊,回頭張望卻不見人影,壯漢大喝道:「你是誰?」
那聲音又在另一邊出現,道:「『飛魂教主』!」
邢剛與那華服少年亦同時大驚!他們也曾聽說過「飛魂教主」來無影去無蹤,
是個隱形人!
壯漢聲音竟有些發抖,喝道:「為甚麼?你為甚麼把我們騙到這裡來?」
隱形人嘿嘿笑道:「第一是為了要你們來幫我打魚、殺魚,第二嘛……當然是
為了『碧玉金線蛙』!」
那華服少年不由自主伸手掩住自己腰間,邢剛與粗獷壯漢立刻身形移動,一左
一右將他護在中間。
雖然護住,卻只能倉皇四顧,根本看不見敵人在哪裡?任何人也無法防禦一個
無影無蹤的隱形敵人!
「飛魂教主」狂笑聲中展開攻擊,可憐這三個人只能做無謂的抵抗……
接連慘叫中,只見他們被殘忍屠殺……
那華服少年死得更慘!
他攔腰被斬,懷中一隻玉盒亦被奪去!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那個隱形人仍舊隱形,但是他手中拿了裝著「碧玉金線蛙
」的玉盒,卻清清楚楚,浮現在空中移動……
雖然只能看見一隻玉盒,至少知道了敵人的位置,粗獷壯漢身受重傷,卻仍是
奮力抵抗……
但是這仍舊是飛蛾撲火,螳臂擋車……
他一再受傷,踉蹌跌倒在寒潭邊上……
那隱形敵人抱著玉盒,嘿嘿獰笑著逼近要做最後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阿玉突地從潭水中一躍而出,手中匕首一揮,向那玉盒
斬去!
那隱形的「飛魂教主」果然高明,就在這樣的突襲之中,他閃身疾退,避開了
斷臂之厄。
但是還是慢了一點……
一陣刺痛,小腿上被劃了一刀!
只有兩寸多長的傷口,卻有徹骨的刺痛……
怒吼一聲撲了過去,三招兩式,就已攻得阿玉手足無措,連連後退,終於也踉
蹌跌倒,瞑目待死!
那「飛魂教主」凝力舉掌,正要下殺手,傷口突然又是一陣刺痛!
低頭一看,只這短短的時間,他左腿那道傷口,竟然迅速化成烏黑惡臭的膿血
,痛徹心肺!
他心膽俱寒,喪失了鬥志,虎吼一聲,轉頭疾奔而去……
大量烏黑惡臭的膿血沿路滴在地上……
阿玉這才回過神來,這才收起匕首,急去扶起倒在地上的粗壯漢子,道:「老
哥,你怎麼樣?不要緊吧?」
那漢子果真是條鐵錚錚的漢子,全身傷痕纍纍,已經血肉模糊,卻仍掙扎起身
,去撿查「電神」邢剛,見他已氣絕身亡。
再去檢視那華服少年,見他死得更慘,不由抱屍痛哭,道:「傅立……可憐的
師弟……」
阿玉卻一把拉起了他,道:「快走,等他再回頭來我們都會送命!」
※ ※ ※ ※
晨曦黎明,阿玉拉著這漢人倉皇避入一處峽谷亂石之間……
再回頭,那巍峨金頂山,早已在崇山之外……
他二人也已經累得再也拖不動步子,倒在巨石縫隙之間直喘氣……
粗獷壯漢子這才有機會向阿玉道:「小兄弟,多謝啦!」
阿玉道:「不用謝,這個『飛魂教主』我早就想宰他啦!」
粗壯漢子笑道:「怎麼,你年紀輕輕就跟他有仇?」
阿玉道:「有……」
想想又好笑,自嘲道:「以我眼前這一點粗淺工夫,不被他宰了就不錯了,還
想宰人家?」
這壯漢剛才已見到他的身手,看來並不怎麼高明,如果不是從水中突然蹦出來
,收到「奇襲」之效,不然的話,只怕真的被人宰了。
他一笑道:「不過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要謝謝你!」
阿玉坦然接受,道:「好吧,你已經謝謝了,我已經收下了,所以你不再欠我
甚麼了,所以,再見……」
他起身要走,那漢子卻道:「等等,我還沒有請教小兄弟貴姓大名?」
阿玉道:「我叫阿玉。」
那漢子道:「我姓申屠,名虹,來自『東海龍王殿』。」
阿玉心中一動,道:「是『四大名門』麼?」
申屠虹眼睛一亮,道:「玉兄弟也知道四大名門?」
阿玉道:「『東海龍王殿』『江南慕容府』『西天無回谷』『漠北七花門』。」
提到師門有此名望,申屠虹立刻變得神采飛揚起來,道:「不錯,我就是『東
海龍王殿』門下『東海三龍』其中之一『黑龍』申屠虹!」
阿玉道:「久仰!」
申屠虹又道:「死去的那位是我『東海龍王殿』『風雨雷電』四大守神之一的
『電神』邢剛,另一個是我最小的師弟傅立。」
說著心中一痛,頗為自責,道:「師父最疼愛這個小師弟,這次帶他出來歷練
,千方百計要取得『碧玉金線蛙』帶回去給師妹治病,而我又未能盡到保護之責,
非但失去『碧玉金線蛙』更失去這個小師弟……」
阿玉當然感受不到他的悲哀痛苦,心中電轉中,想到「臥龍先生」沈通的話:
「必須去找到四家武功心法,融會貫通!」
眼前這位正是「東海龍王殿」門下,不正是好機會麼?
心中正在動念,申屠虹已經對這小兄弟有了好感,試探著問道:「小兄弟可是
身有要事,急欲前去?」
阿玉先是一怔!已從他眼中看出他的意圖,打蛇隨棍上,故意歎氣道:「也不
是甚麼很著急的大事,我只是極想尋訪名師,學得一身好本領……」
申屠虹試著問道:「小兄弟心目中,甚麼樣的師父才能算是名師?」
阿玉道:「這……我也不知道。」
申屠虹又試著問道:「例如『四大名門』……」
阿玉歎道:「那當然,只可惜我根本沒有機會……」
申屠虹道:「如果由我引薦……」
阿玉眼睛一亮,道:「真的麼?你肯引薦我拜在『東海龍王殿』門下麼?」
申屠虹道:「只要你肯……」
阿玉欣喜雀躍,道:「肯,一千個肯,一萬個肯!」
申屠虹大為欣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好,好師弟!」
阿玉也改喊他:「師兄!」
※ ※ ※ ※
就這樣,名分上成了師兄弟,不但結伴同行,申屠虹既已代師收徒,自然而然
沿途指導練武……
申屠虹號稱「黑龍」位列「東海三龍」第二,武功機智卻是「三龍」之冠,據
他自己說,原來的師弟傅立,就是由他代師授藝的……
「龍王殿」的武功心法,重在一個「剛」字訣。
果然是有五招,各有五式,名曰:千手所指,山窮水盡,鳥鳴鴉噪,飛石殞星
,絕地逢生!
阿玉心中一動,原來這五招的第一個字正是「千山鳥飛絕!」
正是柳宗元「江雪」詩的第一句!
申屠虹一方面感謝阿玉的救命之恩,一方面也是對死去的師弟傅立一種移情作
用,所以對阿玉用心指導……
阿玉為求早日見到日夜思念的梅潔潔,早日把四大名門的武功心法融會貫通,
所以全力以赴,學得很快……
※ ※ ※ ※
想起「西天無回谷」的「一鳳」張婷,強迫他記住的五絕招是「強」字訣,名
曰:萬夫難擋,逕石路花,人定勝天,蹤跡難尋,滅頂共罪!
這五招的第一個字正是「萬徑人蹤滅」!
不就是柳宗元「江雪」詩的第二句麼?
想起「江南慕容府」慕容可人的五絕招,是「柔」字訣,曰名:孤注一擲,舟
行晚唱,蓑衣斜雨,笠簷蓬門,翁姑和樂!
這五招的第一個字正是「孤舟蓑笠翁」!
又恰好是柳宗元「江雪」詩的第三句!
那麼「絕滅孤獨」就只差最後「漠北七花門」了。
七花門武功心法,就一定是「順」。
一定也是五絕招,第一個字正是字訣的「獨釣寒江雪」啦……
一定要找個機會去試試……
※ ※ ※ ※
一路往東行來,申屠虹盡量向阿玉說明有關「東海龍王殿」的一切,讓他不致
於到了新環境而感到陌生。
原來那位錦被華服,氣勢高傲的少年,是申屠虹的小師弟,名叫傅立。
因師父的獨生女,也是他們的小師妹連馨,重病纏身,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據說只有「碧玉金線蛙」能相救,這才千里迢迢,千辛萬苦,一路趕到「蛤蟆
谷」巧取豪奪,將「碧玉金線蛙」弄到手。
誰知卻因一時貪念,被騙至寒潭,不但失去「碧玉金線蛙」還丟了傅立、邢剛
性命……
唉,可憐的小師妹連馨,命中注定要受苦受難……
又談到他們東方濱海各省的俠義同道「禹門六俠」要與「東海三龍」將在本年
七月,齊聚山東茅山。
這一邀約,系由「大禹門」掌門人「人廚子」危進發出。
「大禹門」「龍王殿」兩門,武功屬於同一路數,全是以剛猛見長。
俗語說「大雨衝倒龍王廟」所幸這大「禹」不是那大「雨」所以也能相安無事。
何況「龍王殿」偏處海外孤島「大禹門」在山東境活動,相隔彌近,息息相通
,平日裡交往不惡。
但這番由「人廚子」危進出面邀請的聚會,不知是否另有道理,很可能是要定
北方武林盟主……
※ ※ ※ ※
此時正是五月天氣,當下師兄弟兩人結伴同行,一路上阿玉也將自己一番離奇
遭遇,詳細說給師兄申屠虹知道,只聽得這粗獷壯漢,眉飛色舞,驚訝不已。
這一日,來到太行山韶屋附近,師兄弟二人走得睏倦口渴,下馬進入路邊一家
酒肆,沽酒對酌。
申屠虹一心想要見識師弟的這口「繞指神劍」且看鋒利究竟如何?
但阿玉卻不知是有意抑是無意,始終不曾主動拿出來給他賞鑒。
申屠虹心中暗暗不服,只道是師弟小氣,少年人生性好奇,愈不給他看,他愈
是急於想看。
見他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問他為何?申屠虹紅著臉說出希望,乃是想看師弟新
得的寶劍。
阿玉一笑,腰間解下「繞指神劍」遞給了他,申屠虹隨手抽出一半,青光倏射
,不由失聲叫道:「好劍!」
驀地對面的阿玉沉聲喝道:「師兄,快快收起來!」
申屠虹一驚!疾忙歸劍入鞘,眼睛一瞟,只見這酒肆之中,所有的眼睛都在盯
著他手上。
其中不乏三山五嶽的江湖中人。
想起「慢藏誨盜」一話,實是不錯,自己不該當眾炫露寶劍,這一來入了別人
的眼,難免不生覬覦之心,阿玉一直不肯將劍出示,正是此意。
申屠虹心中悔念立生,暗怪自己江湖經驗太差,警覺心還不及這位新結識的師
弟阿玉。
偷偷抬眼一瞧,見這酒肆之座客之中,果然有二個特別惹眼的人物,一個打扮
猶如文士秀才一般,另一個一身短裝,精悍強壯。
這兩人與眾不同,此時仍然將四隻眼珠直勾勾地瞧定著申屠虹手上。
申屠虹不禁心中怒惱,惡狠狠地瞪了這兩人一眼。
那兩人相視一笑,自顧自地坐下飲酒,那文士裝束的一個,輕搖折扇,笑著對
那短裝漢子道:「三弟,好一件禮物,師兄見了,哪怕他不笑顏逐開……」
那短裝漢子嘿嘿怪笑,應道:「二哥說得正是,真是天假其便……」
這些話鑽進了申屠虹的耳中,饒是他江湖閱歷不足,但這種露骨的話,焉得不
懂?
定是這兩個賊子有眼無珠,不認得「東海龍王殿」的門下,妄想得到這口寶劍
,去送給甚麼「師兄」。
心中一氣,少年人本性顯出,起立便要發作。
對座的阿玉輕輕一聲:「師兄!」
阿玉低頭飲酒,恍若沒事一般,申屠虹勉強按捺,陪坐飲酒,好幾次催促阿玉
上路,阿玉卻不慌不忙,仍然低斟淺酌,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隔了半晌,那旁的一對大笑而起。
文士裝束的與短裝漢子出店而去,那短裝漢子行來門口,還有意無意的回頭一
瞥申屠虹,目光與他碰個正著。
只見此人目中,精光凝射,分明身具精湛武功。
心中一驚!只聽得此人十分狂妄,哈哈一笑說道:「小老弟,咱們回見!」
這句話,分明是衝著申屠虹說的,申屠虹哪能按捺?正欲喝叱,兩人倏地大笑
連聲,躍上門外馬匹,絕塵向東馳去。
申屠虹一回頭,阿玉正看著他,不由得心中慚愧,慨然說道:「阿玉,這兩個
不生眼的傢伙,不來惹我們便罷,要不然我們給他點厲害看看,須得讓他們知道『
東海龍王殿』的厲害!」
阿玉問他:「師兄,你可知道剛才這兩人是誰?」
申屠虹道:「他們是『太行三虎』。」
阿玉一怔!道:「『太行三虎』?」
申屠虹點頭,說道:「我雖然很少在江湖上走動,邢剛可是個極精明的老江湖
,他曾對我提到過知道他們哥兒三人的特徵……」
阿玉道:「哦?」
申屠虹道:「那文士裝束的一個,正是『三虎』中的老二,人稱『翻江虎』趁
手兵器是一把精鋼折扇,扇骨兼可當作暗器,厲害無比;那短裝漢子,諒必是老三
『錦毛虎』岳雄了,這人力大無窮,以一路『查牙刀法』馳名江湖。」
阿玉不由得眉頭緊皺,道:「是嗎?」
申屠虹也歎道:「這麼不巧,碰著了他們兩個,看來寶劍被他們看中,前途路
上,定有麻煩……」
「太行三虎」飲譽江湖,申屠虹不料在無意之間,即與師弟惹下了這麼大的禍
端,心中十分歉疚,雙手送過「繞指神劍」笑道:「走吧,且看我們兄弟聯手應敵
,成績如何?」
※ ※ ※ ※
出店上馬,出了韶屋鎮,策騎東行,官道之上行過四、五里地,漸漸行人稀少
,兩人心生警惕。
又行了一段路,只見道上行人更少,再過一段,根本就連一個人也沒有。
此時不過午後,陽關大道,怎地會如此冷清?
阿玉疑惑「黑龍」申屠虹卻已看出,微笑說道:「你還不懂嗎?他們『太行三
虎』要向你我下手,自然是先要清除道路啊,諒他們眼力也還不錯,早已看出你我
並非易與,是以有這一番佈置……」
阿玉不由得駭然,但見「黑龍」若無其事,沉著策騎前進,心生欽敬,與他並
轡而行。
此時道上寂靜無聲,唯有兩人蹄聲的的。
驀地,在兩人背後「嗖」地響起一聲,阿玉本能伏鞍一避,一件東西自頭頂飛
過,插在道上。
只見這是一支羽箭,長長的足有三尺高度,尾端的一面小旗迎風招展,系以紅
緞為底,上面繡著三頭黑色老虎,栩栩如生,十分顯目。
阿玉知道這便是「太行三虎」的標幟了,但不知是何意思?
申屠虹見了,夷然一笑,說道:「這是歡迎之意,也是引路的東西!」
策馬向前,不久背後又是一箭飛到,方向稍偏,避開大道,折向路旁。
申屠虹策騎,照著那三虎旗指引前進。
以後,隔不了多久,需要轉彎改向之時,背後必有帶著虎旗的箭矢飛來指引。
阿玉回頭尋那發矢之人,卻看不見甚麼。
「黑龍」申屠虹一騎當先,沉著穩練,氣派儼然。
阿玉卻不同了,明知此地一場激鬥,心中熱血沸騰,一心希望快快地大打一場。
但是馬行許久,轉過樹林,峰巒、山谷,兀自愈行深,尚不見有敵人出現。
兩人又繞過了一片山林,阿玉嘟嚷著道:「這些龜孫子的垛子窯,到底安在哪
裡?害得我們繞來繞去。」
申屠虹一指前方,說道:「到了!」
果然一排密林之後,露出一角莊院牆垣。
原來「太行三虎」的住處,竟在這樣偏僻所在,這本是江湖人士的慣例,只是
阿玉閱歷不足,一時沒想到罷了。
兩人雙騎,策騎入林,果然在林後出現一座極大莊院,院前三虎紅旗飄揚,莊
丁執刀守衛,十分氣派。
「黑龍」申屠虹與阿玉在莊前下馬,此時已近黃昏,申屠虹見那莊院大門有一
巨匾,上面隱隱四個擘窠金字。
只因相隔尚遠,夕照蒼茫,那巨匾年代久遠,金光黯淡,一時看不清楚。
但申屠虹無意中一瞥,陡然間停步,喚著師弟道:「阿玉,那匾上的四個字是
甚麼?」
阿玉目力極佳,一瞥已經認出,答道:「那是『蒼松山莊』四字啊!」
這一言說出,陡覺「黑龍」申屠虹的一手執著自己,竟然是沁出冷汗,微微顫
動。
阿玉大驚!回頭一看,申屠虹面色蒼白,分明有異,驚問:「師兄,你怎麼?」
此時,莊門之前見兩人下馬,已有人迎上前來,申屠虹臉色瞬息恢復平靜,只
是悄悄吩咐道:「阿玉,你務必記住,千萬不可露出你我真實姓名,最好連本門『
龍王殿』招式也不要使出來……」
阿玉心中又疑又驚,正欲相問,那些莊丁已到面前,無奈只好將話嚥下。
莊丁之中一人躬身施體,稟道:「兩位貴客遠來不易,我家二爺、三爺,刻下
正在廳前相候……」
說畢轉身引進,申屠虹昂首闊步,偕同阿玉跟隨入內。
阿玉心中暗怒,這「太行三虎」好大的架子,好大的氣派,居然客至不迎。
剛才師兄一聽說這莊名之後,神情有異,莫非這裡面是龍潭虎穴不成?
※ ※ ※ ※
進入莊門,來到院中,大廳上立即響起一陣笑聲,出現兩人迎了上來,正是那
酒肆中所遇的兩人。
只是此刻兩個人已換過服裝,文士一領簇新錦袍,短裝的也是團花武士裝,儼
然十分氣派。
兩位主人以禮相待,迎著申屠虹、阿玉入廳分賓主坐下,莊丁獻上茶來。
文士拱手一禮,道:「冒昧相邀,且容自我介紹,我是『太行三虎』中的老二
『翻江虎』李青……」
短裝的也拱手一禮,道:「我是『太行三虎』中的老三『錦毛虎』岳雄。」
李青道:「請教二位的……」
申屠虹不容阿玉開口,搶著答道:「咱兄弟兩人,劉大、劉二,乃是隴西人氏
,此番乃是到京投奔親友,途經貴寶地,不知有何見教?」
「翻江虎」李青與「錦毛虎」岳雄互望一眼,一聽兩人說出名姓,乃是無名之
輩,立刻將一股戒備之心除了,神色之間露出傲慢。
岳雄道:「咱們就開門見山直話直說……咱們『太行三虎』中的老大『過山虎
』獨孤靈,不久將滿五十整壽,哥兒們無以為獻,適才間在酒肆之中看見你兄弟抽
劍出鞘,青光閃耀,必是一口寶劍,故而將二位引到此處,意欲出價購買,多少銀
兩?盡可商量,絕不吝惜!」
申屠虹聽了,微笑解釋,道:「實在真的對不起,那口能發青光的長劍,乃系
友人之物,不能出賣,況且根本也不是甚麼寶劍,請二位莊主明鑒……」
「翻江虎」李青也道:「既然咱們看中此劍,不論它是否寶劍?都願以百兩紋
銀相換。」
申屠虹道:「不不,二位莊主千萬不可如此,此劍確係友人所托,自己是作不
得主,任憑你萬兩白銀也不能擅自出賣。」
李青又道:「如果咱們願意在付出相當代價之後,又另找一口鋒利寶劍贈與你
兄弟,日後在劍主面前好有交代……」
但是說來說去,申屠虹毫不鬆口,而且將話說明之後,起立稱謝就要離去。
「錦毛虎」岳雄按捺不住,臉色一變,喝道:「劉老大,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
酒了?憑我們『太行三虎』的名頭,要甚麼東西,誰敢在牙縫中迸出半個『不』字
。」
阿玉聽申屠虹吩咐,極力忍耐,只聽岳雄又道:「只怪我二哥心軟,許你優厚
代價,偏是你兄弟生成賤種,吃硬不吃軟,今天乖乖將寶劍獻上便罷,若是不然,
我這蒼松山莊,便叫你兄弟兩人,來得去不得……」
阿玉生平何嘗受過這等骯髒閒氣?聞言氣往上衝,待要發作。
申屠虹急忙阻住,暗中一遞眼色。
阿玉會意,兩人倏地飛身躍起,奪路急逃。
「錦毛虎」岳雄大怒,厲聲喝令捕拿。
※ ※ ※ ※
申屠虹與阿玉躍至院中,已是遲了一步,莊門在外緊閉,莊牆之上,房頂二、
三十個人,弓箭上弦,對著兩人。
原來他們早有動手動武強奪的準備,真的不是甚麼好東西。
又有二、三十個莊丁,各舉兵刃吶喊擁上,申屠虹喝聲:「我們闖!」
師兄弟兩人大吼一聲:「拚了!」雙掌翻飛,宛如虎入羊群,擊退莊丁,轉眼
之間衝到莊門之前。
正待破門而出,倏覺背後一聲厲喝:「看刀!」
勁風疾射,劈來腦後,申屠虹、阿玉雙雙向兩旁躍開,回頭一看,只見那「錦
毛虎」岳雄手中一口鋸齒大刀,蕩起勁風,力劈而至。
申屠虹唯恐師弟不敵「嗆琅」一聲,腰間撤出長劍,白光一閃,迎往岳雄。
岳雄叫道:「哈,又是一口寶劍!」
敢情是這一口,正是申屠虹賴以成名的「珂羅寶劍」得自天竺,也是一口吹毛
可斷,削鐵如泥的神兵。
申屠虹劍走輕靈,與「錦毛虎」交上了手,數招一過,竟是迭遇凶險「錦毛虎
」的一柄鋸齒大刀,刀厚力沉,招招暗藏內勁,而且招式怪異。
久聞「太行三虎」武功自成一派,這岳雄以一手「查牙刀法」飲譽江湖,實非
浪得虛名。
申屠虹連連倒退,又心懷顧忌,不敢使出本門劍招,唯恐被人識破身份,只得
以其他雜七雜八的工夫,小心應付。
這「錦毛虎」的功力絕不在自己之下「查牙刀法」使出,十分詭異,眼見他自
右劈來,中途不知怎地一變?刀鋒卻又落在左邊。
無可奈何,只得小心應付,避重就虛,那旁的阿玉對敵一些莊丁,不用劍,拳
腳展開,已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他可是一心懸念著師兄,見師兄對付強敵又不肯使用「龍王殿」劍招,眼見落
在下風,心中焦急,飛身過去相助,一招「千手所指」揮灑而出!
那「東海龍王殿」中的精妙招式,豈是等閒?純是一派至剛至猛的招式,雷霆
萬鈞,功力立見。
「錦毛虎」大吃一驚!險險吃他一劍削中,驚「咦」一聲,似乎是發現了甚麼
似的,喝聲:「且慢!你們是『大禹門』門下?還是『東海龍王殿』門下?」
「黑龍」申屠虹不答,揮劍攻上,白光閃閃,一輪急攻,迫得「錦毛虎」喘不
過氣來。
阿玉心中大暢,正欲趁機砍開莊門,掩護師兄離去,忽聞身後陰陰一笑。
一愕回頭,只見「翻江虎」李青不知何時?悄悄掩來身後,一搖折扇,指著阿
玉笑著說道:「好傢伙,老爺們終日打雁,今天倒叫雁兒們啄瞎了眼,原來是到了
兩位高人,失敬失敬!」
倏地他臉色一板,笑容盡斂,一副凶狠惡毒神色,喝道:「你等究竟是誰?快
快說出!」
阿玉大氣,不禁伸手摸劍。
「翻江虎」目光如電早已瞥見,又是一聲大喝,說道:「快將寶劍解下獻上,
饒你不死!」
阿玉應道一聲:「好!」
猛地「繞指神劍」出鞘,青光一閃,暴伸敵胸。
「翻江虎」李青可沒防著他有這一招,眼見劍光及體,嘿然一驚!
迫得飆身疾退。
這下子可是將這「太行三虎」中的二爺惹惱了,但見他眼望著阿玉,微微搖頭
,歎息這小伙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對他「翻江虎」如此不敬。
「唰」的一聲「翻江虎」折扇合攏,黑光一閃,敢情那扇面乃是黑色錦綢所製
,是以收合之際,便有光芒發生。
當下喝道:「小子,你家二太爺要的正是此劍,你還是乖乖地送上來便罷,不
然……」
阿玉在心中估計情知自己功力,絕不是此人對手,須得要用甚麼方法,設法先
削斷了他那支折扇才好。
正在忖度,那「翻江虎」卻是不察,誤會他故意藐視自己,心中大怒,身形一
晃,瞬息欺進。
他可是早在阿玉與莊丁們動手之時,就已摸清了他的功力,對這種江湖後輩,
本來不屑自己動手。
只因老三被劉大絆住,一時未能得手,而自己又急於想得到這少年手上的寶劍。
此時他只是對阿玉手上的「繞指神劍」略有顧忌而已,否則早已出手。
此時他一躍而至,存心賣弄,一扇暗藏手中,竟欲使展巧妙手法,就阿玉手中
奪過寶劍來。
阿玉豎劍防護,也在等待時機,準備他一動手之間,攻其破綻!
所謂「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先動。」這就是武學上以靜制動的最高境
界。
這兩人宛如鬥雞似的,相互瞪視,在庭中繞著碎步……
倏地「翻江虎」拿捏時機,黑光一點,一扇撤出,迎面疾點,臨到近時,陡然
間內力大增,手腕一抖,三點光芒分取阿玉咽喉兩肩。
這一式連攻三處要穴,凌厲已極!
阿玉萬萬料不到,自己偌長的兵刃竟然封不住門戶,被他以短扇攻入,這樣接
近身體。
心中一懍!身子驀地一側,只以毫釐之差,避開了「翻江虎」的致命一擊。
這一手,乃是靠著他輕捷身法,僥倖脫得危險。
「翻江虎」心中暗讚,口中喝聲:「好!」
猛然「刷」地打開那扇,黑光一閃,挾帶著一縷陰勁冷風,疾削阿玉執劍手腕。
阿玉連考慮的時間都沒有,猛地長劍豎起,影影綽綽,斜攻來敵。
「翻江虎」倏地中途撤招,飄然退去。
敢情是他早已懷疑兩人是東海「大禹門」或是與「龍王殿」極有淵源。
剛才的一招「千手所指」他雖沒看清,但阿玉這次招式怪異,似乎是一種蓄力
待發,而又蘊藏著萬千變化的樣子。
「翻江虎」不敢以身嘗試,及時退去,阿玉心頭一暢,他這一式「山窮水盡」
尚未發出,即已將敵人驚走,足見「龍王殿」的武功,威力名聲不同凡響。
誰知那李青實是老得不能再老的江湖,此番飄然一退,不過數步,倏地身形暴
起,一扇曳開「呼」的一聲,返身疾襲。
這一招奇兵突出,阿玉可是完全不曾料到,待得驚覺,已是不及「翻江虎」一
扇之力,直如怒濤排空,阿玉的一個身子,就如春天柳絮一般,被他震得凌空飛起。
眼見阿玉這下子受創,這樣子摔出去勢必昏厥「翻江虎」哈哈一笑,躊躇滿志
,收起折扇,飛身疾撲。
一旁的「黑龍」申屠虹大大吃驚,苦得被「錦毛虎」岳雄纏住,不能馳救。
正想奮力衝突,而面前的「錦毛虎」卻已看透了他的心意,冷冷笑道:「忙甚
麼?那小子自有我二哥去收拾他,你心疼甚麼?嘿!看刀!」
鋸齒刀挾帶勁風,橫掃而至,迫得申屠虹十分無奈,只得努力招架,一面淒聲
呼喚:「阿玉!」
只見阿玉砰然跌落「翻江虎」跟蹤掠至,伸手去取他的寶劍。
申屠虹眼看師弟寂然不動,分明是已受了內傷,心中一急,高叫:「不要傷了
他!」
驀地奇跡發生,地上的阿玉倏然一躍而起,哈哈長笑,一劍送上。
這一來出乎意外「翻江虎」李青嚇得七魂皆冒,百忙之中,奮身旁躍。
原來阿玉在那「翻江虎」反手一扇使出之時,見機縱起,以他獨擅輕功,逃脫
此厄,跟著落地裝著受傷,引那李青前來上當。
這一劍送上,饒是「翻江虎」躲閃得快,右肩已吃阿玉長劍帶過,頓時「嗤」
的一聲,衣衫盡裂,寶劍鋒利「翻江虎」肩頭帶傷,鮮血泉湧。
「翻江虎」李青怒喝一聲,黑光一閃,一扇劃出,迫退阿玉。
跟著十數名莊丁一擁而上,圍住阿玉「翻江虎」李青狼狽退後,檢視傷處。
而這裡阿玉一劍在手,宛如生龍活虎,哪把這些莊丁放在眼裡?
一時童心大起,存心要試試寶劍鋒利,青光起處,幾度衝刺,去削那些人手中
兵刃。
只聽得「嗆琅」連響,莊丁們兵器,碰著這「繞指神劍」的,無不立刻折斷,
任憑你長槍大戟,極有份量的兵器,都不例外。
阿玉只覺削鐵有如切菜一般,心頭極是暢快。
那些莊丁四散逃奔,轉瞬又擁上一批,紛執弓矢亂放!
阿玉長嘯一聲,凌空拔起,寶劍掄起,青光護體,瞬息間竟被他衝進了這群人
中。
弓箭自然失效,只聽得一陣「卡喳」之聲,想是他又在仗恃寶劍,專制敵人弓
矢了。
「黑龍」申屠虹纏鬥之中,得見師弟轉危為安,心中大定。
不料「太行三虎」如此響叮噹的人物,此番竟然會敗在一個後生小子手裡,申
屠虹不由得心中高興,師弟如此機智聰明,敢情日後成就必是不可限量,只恐光大
龍王殿一派非他莫屬了。
只聽得他在那邊想是使用寶劍十分順手,連連呼叱殺得十分有勁。
申屠虹暗暗好笑,師弟到底還是個大孩子,此時傷了「翻江虎」正是大好的脫
逃時機,如何他竟未想起。
奮力一劍,盪開「錦毛虎」的鋸齒大刀,一躍而出,叫道:「阿玉,我們走吧
!」
那旁阿玉高聲相應,兩人拚力往外闖。
「錦毛虎」大怒,揮眾攻上。
兩人衝到門旁,申屠虹力擋追兵,阿玉舉起「繞指神劍」正待要去削那莊門。
驀地背後響起一聲:「兩位慢走,在下有事請教!」
一驚回頭,只看廳上下來一人,年約五旬,威風凜凜,不怒而威。
※ ※ ※ ※
此人錦袍煜煜,雍容華貴,方面大耳,顧盼生威,好似是個達官貴人,當朝要
員似的。
只見他將手一揮,莊丁們立刻停手,肅立一旁。
「錦毛虎」岳雄一見此人,聲中透出惶恐不安,說道:「師兄,是我們驚動了
你,實是不該。」
原來此人正是蒼松山莊的大莊主「太行三虎」之首,江湖人稱「過山虎」的獨
孤靈。
只見這獨孤靈氣概儼然,微微一笑,說道:「三弟且請暫退,待我獨孤靈與兩
位尊客談談……」
那「錦毛虎」岳雄可是對他敬佩得很,聞言立刻閃開一旁。
獨孤靈屹立廳前,方方的臉孔上,雙目炯然,緩緩問道:「兩位貴賓遠來不易
,敢請示姓氏淵源,師門來歷……」
「黑龍」申屠虹朗聲答話:「在下劉大,這位是我兄弟劉二……」
「過山虎」闊袖一擺,冷冷打斷了他的話頭,說道:「我獨孤靈平生以信義待
人,承蒙江湖朋友看得起,可是從來不曾有人在我面前打過誑語……」
申屠虹正要答話,獨孤靈面色倏地一沉,說道:「不必說了,兩位既然自認是
劉大、劉二,那敢情極好,我這『蒼松山莊』豈能容得二個江湖無名之輩,在此行
兇撒野……」
頓了一頓,又道:「我二弟、三弟好意以銀換劍,不蒙同意,反而出手傷人,
如今我獨孤靈斗膽敢請以一對肉拳,拜領你們兩位尊客手中寶劍高招,就請賜教。
。」
獨孤靈口氣不小,斬釘截鐵,當下一步跨出,袍袖雍容,凝神待敵。
場中情勢立刻緊張了起來「錦毛虎」橫刀旁立,那「翻江虎」李青此時換了一
襲青袍,出現廳前,笑吟吟地看著場中,一面輕搖黑扇,神態從容,分明是傷勢無
礙。
申屠虹一瞥,情知今日萬萬討不了好去,心下立時動念,該當如何?
明知這「錦毛虎」一人功力已是與自己悉敵,那「翻江虎」只是托大,所以才
會被阿玉一劍削中,此番他居然再度出現,足證傷得不重。
看這「太行三虎」之首的「過山虎」獨孤靈時,儼然氣概,想必功力更在李青
與岳雄之上,此時自己這方,眼見絕不能討到便宜。
心中千回百轉,想不出妥善之法應付。
他這裡沉吟,對面的獨孤靈卻誤會了他的心意,冷冷說道:「兩位休要耽心我
們倚多為勝,此番就只我在下一人,拜領兩位高招,兩位最好一齊上,免得多費時
刻。若是我獨孤靈輸了一招半式沒話說,我們蒼松山莊恭送兩位出莊,兩位若有甚
麼需索,只要是我兄弟能力所及,斷無推辭之理。」
阿玉忍不住哼道:「是麼?」
言下之意,似乎頗不可信,獨孤靈頓時不悅,冷「哼」道:「只是,如果在下
僥倖勝得兩位一招半式,也只要以重酬買下寶劍,我們大家交個朋友……」
話一說畢,凝目注視兩人「黑龍」申屠虹知道難免一戰,估計實力,師弟絕不
是他的對手,若是兩人齊上,不能配合得宜,勝的把握也是不大,設若落敗,更是
臉上沒有光彩。
尋思無奈,唯有自己出馬,試試運氣。
見他赤手空拳,自己索性大方,長劍歸鞘,上前拱手,說道:「莊主一言九鼎
,劉大不材,這就討教莊主高招,敢請賜教!」
「過山虎」見他人上來,又不用兵刃,眼中一亮,暗自欽佩,道聲:「好說,
在下忝為地主,尊客毋須客氣,便請發招!」
申屠虹一掌擊出,招式未實,突覺勁風撲面,那「過山虎」長袖抖起,猛朝自
己的身上攻到。
「黑龍」一低頭,就勢一鑽,憑空翻了一個觔斗,但是也被他袖風輕拂掃中肩
背,肩背立中。
所幸申屠虹身形迅速,雖然被他掃中,尚不能算是落敗,雙掌翻飛,再度攻上。
「過山虎」錦袍雍容,衣袖一拂,身形右轉,左手一袖,卻從身後遞出,疾拂
申屠虹肩頭,申屠虹一驚!身形疾挫自他袖底鑽過。
獨孤靈實是了得,申屠虹剛從袖底鑽出,他右手一袖,又已近面撲到,這一下
兩袖封閉,萬難避過,申屠虹左足一點,身子似箭出弦,倏地向後一躍而出。
這一手,錯非身手敏捷,萬難辦到「過山虎」叫道一聲:「好!」
再度攻上,不等申屠虹身形立穩,跟著又是一袖拂到。
「黑龍」身子在空中一轉,倏地使出一招冒險招式,一腳飛出,逕取獨孤靈鼻
樑,以攻為守,獨孤靈不得不收招退後。
申屠虹一躍落地,心下已知功力不是這太行第一虎的敵手,當下一味用輕身工
夫與他周旋。
其奈「黑龍」申屠虹出身「東海龍王殿」下,名列「東海三龍」本身工夫純以
剛猛劍招見長,此番心存顧忌,不敢將得意的功力使出,勉強以次等的輕身工夫與
其周旋,不到數招,漏洞百出。
此時「過山虎」佔盡上風,左掌向上一揮,一股掌風將申屠虹袍袖震得飄起,
掌風使開,凌厲無比。
申屠虹遊走之勢,頓時被他滯重雄厚的掌力遏住,無法施展。
旁阿玉看得暗暗心驚,情知不妙,可恨的只是插不進手去,百忙之中,但見「
過山虎」袍袖一展,已是得手,左掌變抓,隨手一鉤,申屠虹忖知不敵,急急一閃。
「過山虎」倏地掌勢一瀉,竟然奇巧無比,怪招翻出,瞬息之間扣住了「黑龍
」右手脈門。
申屠虹但覺脈門上一陣奇痛,立時受制,動彈不得。
「過山虎」獨孤靈身形如風,倏忽閃過,申屠虹只覺腰間一輕,敢情這獨孤靈
已在一眨眼間,順手撈去了他腰間的那口「珂羅寶劍」。
申屠虹一怔!這番輸是輸定了,但不知如何下台?
那獨孤靈得好便收,左手執劍,右手微抽半劍出鞘,冷光倏射。
此時他全無驕矜之色,絕口不談比試得勝之事,淡淡一笑,讚道:「好一口寶
劍,後日即是賤辰,闖蕩江湖忽忽已是半百,平生但恨腰間沒有一口利器……」
申屠虹靈機一動,知道是獨孤靈的一番好意,目的正是不欲使自己難堪,估計
實力絕不是他們蒼松山莊的對手,莫若見機行事,順水推舟做個人情,也好逃過目
前的困境。
當下笑道:「此劍確是一口鋒利寶劍,既是大莊主看中,在下借花獻佛,以此
權充壽禮,不知大莊主可肯笑納收下?」
一言說出,正合「過山虎」獨孤靈心意,當下呵呵大笑,連連稱謝。
雙方箭拔弩張之勢,頓時如一天雲霧去盡,賓主雙方反而顯得異常和諧。
雖然,兩方面此時仍然都懷著鬼胎,但在表面上卻是鬆弛了許多「過山虎」獨
孤靈劍入鞘,笑道:「不打不相識,來來來!兩位劉兄!我們交個朋友……」
一言未畢,他那兩位師弟「翻江虎」李青十分機靈,自然省得師兄之意,此時
倚身廳前,微微含笑不語。
但那老二「錦毛虎」岳雄,卻是個魯莽漢子,忍不住上來扯著「過山虎」獨孤
靈的袖子,悄悄說道:「師兄,那劉二手中的一口更好……」
誰知獨孤靈闊袖一摔,稜稜目光橫了他一眼「錦毛虎」不明究理,一瞥二哥「
翻江虎」見他正在微笑望著自己。
心中一陣納罕,怏怏退下。
這裡「過山虎」闊手一擺,肅容上廳,說道:「兩位既來我蒼松山莊,少不得
要容我獨孤靈稍盡地主之誼,何況拜領厚賜,正當請兩位委曲在敝莊盤桓數日……」
「黑龍」申屠虹方幸難關度過,此時哪裡肯留?急於要走,連連遜謝,推說身
有要事,不能耽誤。
「過山虎」呵呵笑道:「那麼,且請入廳小酌三杯,聊壯行色,如何?」
申屠虹另有隱衷,連這「小酌三杯」都不敢接受,一味遜謝,便要趕路。
獨孤靈為人倒也豪爽,禮貌盡到之後,便不再勉強,笑道:「既是兩位尊客有
要事在身,我們自是不便強留。」
闊手一擺,吩咐送客。
此時已是夜晚,蒼松山莊燈火齊明,莊門大開,早有莊丁牽過申屠虹與阿玉的
馬來。
兩人上馬,拱手與「太行三虎」道別,申屠虹一抖韁繩,急急趕路,片刻也不
敢停留。
※ ※ ※ ※
昏夜之中,師兄弟兩人急急趕路,一口氣奔出一、二十里地……
四顧黑漆一片,唯有天上數點疏星,或明或暗眨著鬼眼。
奔馳了一陣,仍然找不著官道,這附近地形複雜,不易辨認,兩人轉來轉去,
仍然尋不著正確方向。
阿玉忍耐不住,叫道:「師兄,我們憩憩吧,等天明時看得見路途再走不遲!」
前行的申屠虹應道:「也好!」
兩人策馬進入一處密林,找著處草地,下馬休息。
休息了一會,阿玉終於忍耐不住道:「師兄,剛才為甚麼一見這『蒼松山莊』
就臉上變色?為甚麼叮囑我千萬不可說出真實姓名,甚至不能使出本門『龍王殿』
的武功來,究是甚麼緣故?」
申屠虹歎息一聲,說道:「現在大概說也不妨了,好在我們已經逃出了他們『
太行三虎』的掌握……」
他向漆黑的森林四下望望,道:「你知道這蒼松山莊是甚麼地方?他正是恩師
他老人家的大仇家呀……」
阿玉大驚!申屠虹的恩師就是「東海龍王殿」的主人絕千山,雖然已經退休不
問世事,難道連這樣四大名門之主,也有害怕得罪不得的仇家?
春夜靜悄,這兄弟兩人坐在林間,沉思潮湧,哪能合眼入睡?便由「黑龍」申
屠虹口中,道出了這一段上一輩的恩怨來……
※ ※ ※ ※
原來在四十年前,絕千山正當年富力強,崛起眾師兄弟之間,繼任為「東海龍
王殿」的掌門人。
其實他本人名字並不叫做絕千山,而且因為他壯年時功力高強,招式剛猛,無
與倫比,又仗著一口「珂羅寶劍」行走江湖,無往不利。
有一次「華山三盜」司馬氏三兄弟,是東海黑道中最狂妄囂張的土匪,等閒俠
義中人、官府捕快,哪在他們眼中?
劫財傷命,犯案纍纍,無法無天,被這位「龍王殿主」碰到,路見不平,出手
懲戒。
這三人橫行東海,下手作案從未遇到阻擋,這番陰溝裡翻船,竟被絕千山出面
阻撓,三人如何心服?
當下動起手來,連爺功力高絕,珂羅寶劍展開「東海龍王殿」精微招式「飛鳥
絕千山」真是宛如急雨淋頭,威猛無比,司馬氏三人齊上,兀自不能取勝。
劇戰半日,最後司馬氏三兄弟悉數傷亡,都是被珂羅劍無比雄厚威力,震斷腕
脈而死。
自此以後,江湖之上,連爺大名不脛而走,稱他為「飛鳥絕千山」後來「絕千
山」之名大噪,他的真實名字卻沒有人知曉。
只是絕千山當時用的劍法,可說真是匪夷所思,他那雄渾無比的內力,竟能從
劍上傳出,在應敵對招之時,震斷對方執拿兵刃的手腕上脈,終於傷重而死。
這等功力,不說是江湖上不曾見過,就是「大禹門」與「東海龍王殿」門下,
也都茫然不知。
當「華山三盜」死後,這離奇的震傷,引起了許許多多的猜測,多人登門求教
,請絕千山自己說明,以釋群疑。
絕千山逼得沒法,本來是不願說的,但後來因江湖傳聞,很多人以為他使用妖
術或是其他。
逼得無奈,只好說出,他這一招,乃是自身鑽研「龍王殿劍招」創設出來的,
名叫「飛鳥絕千山」!
這一招,當在恰當時候使出時,具有不可思議的巨大力量,本來「東海龍王殿
」的劍招純走剛猛一路,而他自創的這一招,卻又是剛猛力量的巔峰。
因為,當這一招順利使滿時,可說是畢身力量俱已用上,敵人再強,也絕對無
法抵擋。
巨大的震力自劍端傳出,震動到敵人執兵器的手腕,立將腕脈震裂,大量鮮血
如同決堤之倒灌流入內腑,這樣的傷勢焉能有救?
這原是與平常爭戰時虎口震裂的原理相差無幾,只是較之更具威力罷了,絕千
山如此解釋,江湖上更是轟傳遐邇,對他在欽敬之餘,多少帶著一些畏懼。
同門的「東海龍王殿」中人,及與「龍王殿」有著密切關係的「大禹門」中人
,都紛紛要求,請絕千山將這獨創的一招「飛鳥絕千山」傳授,俾使絕技能有傳人
「大禹門」與「東海龍王殿」武技更能發揚廣大。
但是絕千山卻無論如不肯傳授,他說,這一招雖然威力絕大,但傷敵致死過於
辣手,他自己雖創此招,但恐上干天譴,下惹非論,是以行走江湖多年,迄未使出。
直到這一次「華山三盜」圍攻危急,為了救命,被迫無奈而使用,殺的雖是三
名惡貫滿盈的巨盜,但心中十分懺悔……
總希望這第一次使用「飛鳥絕千山」一招,也是最後一次使用。
他這樣忠厚胸懷,但卻仍不為仇家所諒「華山三盜」司馬兄弟雖死,但他們的
舅舅卻忽然出現江湖,聲言報復。
這人姓封名天華,在江湖中無籍籍名,世居秦中,這番為了替三個外孫復仇,
不辭長途跋涉,攜帶女兒封四娘,來到關洛尋絕千山的晦氣。
那時的申屠虹還沒有拜在絕千山門下。
據後來傳說,那封氏父女在一個春末夏初的黃昏,來到東海之濱,向到專門與
「龍王島」聯絡的大船叫陣,向絕千山挑戰。
那封天華年已六十,白髮皤皤,老態龍鍾,她的女兒封四娘年紀很輕,只有二
十來歲,出落得十分標緻。
一老一少來到之後「東海龍王殿」門下都不敢置信,憑這樣的兩個怎能是絕千
山的對手?來此豈不是等於送死?
絕千山得到消息,趕緊乘船跨海而來,對這遠道而來的一老一少持禮甚恭,極
力解說,系因「華山三盜」為非作歹,自己仗義出手。
原來也不願傷人,直到後來受到三人拚死圍攻,生死俄頃之間才不得不出重手。
如今也非常後悔,但人死不能復生,甘願出面邀請東海黑白兩道中有名人物,
當眾宣佈封劍歸隱。
而且還為「華山三盜」延僧超度,聊贖前罪。
這樣的表示,已經仁至義盡「東海龍王殿」門下每個人都為絕千山不平,不料
那老者封天華居然十分狂妄,聽了以後還是嗤之以鼻,連連搖頭。
不管東海龍王門下眾人如何的憤怒,但是絕千山仍是恭恭敬敬地請問封老前輩
意思如何?
誰知那封天華老頭子,不說出條件便罷,一說出可真叫人氣破肚皮。
他的方法一共兩個,一是命絕千山立即自刎,由他帶著首級,剖腹取心拿回去
祭奠三個外孫。
一是絕千山可以不死,但卻要通告天下武林名手,為「華山三盜」設靈開堂,
絕千山親自披麻帶孝,手執哭喪棒,算是「華山三盜」的孤哀子,為之守喪三年。
這一說出,不說「東海龍王殿」下一陣大嘩,立要動手,就是絕千山本人,也
當場氣得臉上變色,搖頭表示不能接受。
老者封天華也不多說,約他在附近山頭比武,絕千山慨然答應。
那封天華與他的女兒話一說完,飛身而起,轉瞬間失了蹤跡,這一手臨去秋波
,輕功顯示,宛如神龍見首不見尾,確是使得「東海龍王殿」門下驚訝不已。
更有奇的,這一對父女所站立的地方,乃是碼頭石板鋪地,兩人離去之後,赫
然呈現四隻腳印,深約三寸,清晰無比。
「東海龍王殿」下,這才知道這姓封的父女武功確是非同泛泛,怪不得那樣的
狂妄,目中無人。
絕千山料理了私事,孤身赴約「東海龍王殿」門下欲去助戰的,都被他婉言謝
卻了。
那一夜,絕千山一去之後,就杳無蹤跡,等到次日不歸「東海龍王殿」門下滿
山尋找,但見嶺上凌亂,分明曾經劇鬥,那封天華父女以及絕千山俱各不見。
※ ※ ※ ※
絕千山自此失蹤「東海龍王殿」與「大禹門」中人四處找尋探訪,迄無絲毫下
落。
等到五年之後,搜尋已是絕望,這些年月中「東海龍王殿」下,群都以為絕千
山已死在那封氏父女手下,連遺體都帶走,想是應了那老兒的話,去祭奠「華山三
盜」了。
於是「大禹門」與「東海龍王殿」同仇敵愾,組隊興師問罪,找到「華山三盜
」的巢穴追問,但三盜死後,部眾星散,三盜並無妻室兒女,絲毫探不出端倪來。
然而,又去秦中,訪求那姓封的父女,結果也是杳如黃鶴,無人知道下落。
絕千山大名漸漸被人淡忘「大禹門」與「東海龍王殿」兩派,都已消歇了尋找
探訪的念頭。
不料五年之後,一個黃昏,絕千山忽然悄悄出現在碼頭,返回「龍王島」。
當時,據後來「東海龍王殿」門下的追述,絕千山一襲灰袍,形容憔悴,隨身
行囊皆無,只有一騎一劍,上得船來,由於他風塵僕僕,全然不似昔年英風,是以
連家人都幾乎認他不出。
當下家人喜從天降,問起他失蹤後的情形,他只是搖頭,沉默不答。
次日「東海龍王殿」下眾人前來探望,他也是唯唯否否,不肯說出究竟。
此後絕千山性情大變,雖然他年歲不過四十出頭,正是強壯華年,但這五年別
離,彷彿是過了半輩子似的,絕千山身心俱已衰老不堪,將一位以前鋒芒畢露的大
俠,磨折成為一個沉默寡言,遇事遷就妥協的老人。
從此,絕千山實際上已等於封劍歸隱。
隔了幾年,他禁不住「東海龍王殿」下一致苦勸,才先後收了申屠虹、傅立為
徒,傳授他的一身絕藝。
兩徒之中,申屠虹入門在先,等到二十歲時,武功已有成就,躋列「東海三龍
」之一。
而他的師父絕千山,差不多已完全被人淡忘,老爺子在家裡,只是吟哦、養鳥
、種花,等到近年來,更是百事不管。
甚至連小徒傅立的技藝,都懶得指點,改由申屠虹代師傳授。
是以申屠虹與這位師弟感情特佳。
申屠虹從「東海龍王殿」長輩口中,得知師父往年之事,很顯然,他是在失蹤
五年後改變了性情的。
那五年之中,他究竟到了何處?經過了一些甚麼遭遇?除卻他本人以外,沒人
知道。
申屠虹得了師尊的「珂羅寶劍」又得了師父的一身本領,他與絕千山的感情日
深,總想能為師尊分憂,但絕千山從來不提,他做晚輩的人當然也不便提出來問。
然而使申屠虹最感頭痛的,便是「東海龍王殿」門下的人,慫恿他去要求師父
傳授那秘傳「飛鳥絕千山」一招,但他唯恐唐突,也始終不敢向師父提出。
「黑龍」申屠虹處境困難,他何嘗不想多學技藝光大本門,受到同門的責難,
說他沒膽量向絕千山要求,但他敬愛師尊,又不敢去惹他惱怒,實是兩難。
是以他唯有盡心奉侍師尊,教導師弟,等待機會向師尊進言。
終於,他的誠懇、謹慎,完全得到了絕千山的鍾愛與信任,後來有一次,師尊
終於向其吐露了隱藏在心頭多年秘密。
※ ※ ※ ※
絕千山,隱居不問世事,最親近的莫過於這個大弟子「黑龍」申屠虹,是以一
些別人不知的事,申屠虹能夠知道。
申屠虹知道,每年當暮春三月時,總有一封不知何處來的密封信函,由驛站傳
到,寫著由絕千山親啟。
每次師父拆閱之後,總是悵然萬端,悶悶不樂,如此足有數日之久,方才漸復
原狀。
申屠虹想為師父分憂,但師父每次獨自拆閱,看完之後,總是慎重地將來函放
在一具小鐵箱中,嚴密保管,申屠虹當然無法獲悉。
有一次,又是如此,申屠虹實是忍耐不住,當師父獨自在書房看信時,悄悄進
入窺探。
只見恩師絕千山頹然坐在椅上,埋首沉思,面前桌上那具放信的小鐵箱已經啟
開,十多封信函連同最近收到的一封,都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一齊,彷彿是在比較甚
麼似的。
申屠虹禁不住偷眼去看,卻是奇怪,一共是十四封信,上面畫著都是圖畫。
前面十封畫的是一座極大莊院,掩映在松林包圍中,大門上題匾是「蒼松山莊
」四字。
後面四封卻又變了,莊院較小,仍然包圍在樹林中,題匾卻是「勁柏山莊」四
字。
除此以外,別無其他字跡,申屠虹看了莫名其妙,絲毫不解。
偶一不慎,驚醒了師尊絕千山,申屠虹惶恐無地,低頭待罪。
誰知絕千山卻不來責備他,緩緩說道:「虹兒,諒來你們一心想知道其中秘密
,我若不說,也不妥當……好吧,你且坐下,讓我說出以前經歷,也好痛快痛快。」
申屠虹又驚又喜,書室之中,師徒對坐,這才將那多年前的一段公案,由絕千
山自己親口道出。
原來,那一次封天華父女邀約山頭比武,絕千山孤身只劍前往赴約,山頂之上
,一老一少各出絕技相拚。
封天華雖老但武功十分詭異,絕千山這才知道來者不善,小心應敵。
其奈他看不出封天華武功路數,又不肯使出殺手「飛鳥絕千山」取他性命,是
以漸漸落在下風……
眼見不妙,絕千山當時估計這封天華功力,確在自己之上,若是不挾「飛鳥絕
千山」一招救命,必敗無疑,但他實不願再以此絕技傷人,是以一心已是決意犧牲
,死在封天華手下,為「華山三盜」償命。
正當封天華一招得手,絕千山避無可避,珂羅寶劍已被封死,萬分無奈之下,
只得瞑目待死。
驀地那一旁,封天華之女封四娘,失聲慘叫!
封天華愛女心切,一怔之下,絕千山當時理智已失,求生本能自然而然使出「
飛鳥絕千山」一招!
封天華猝不及防,腕脈震斷,死於非命!
而一旁封四娘奔過來伏屍大哭……
山風一吹,絕千山開始醒覺,心中痛恨自己糊塗,啞聲向封四娘道歉,橫劍就
要自刎。
不料那封四娘纖手一揮,救了絕千山,哭著要他幫忙自己運送父親遺體,返回
秦中。
絕千山一心歉疚,當然答應,連夜同她帶著封天華遺體下山,啟程前往秦中。
誰知一下山之後,封四娘的花樣來了……
她不往秦中,卻將老父遺體火焚,盛以鐵匣,告訴絕千山說,封天華生前喜愛
滇池沿海風景,曾說過死後希望歸骨池中,如今必須為他了卻心願。
絕千山為人最重信義,當下便伴她遠赴雲南……
那時絕千山的年紀不過三十多歲,而封四娘正值妙齡,一男一女,行走道上,
絕千山漸漸發現不對。
因為這封四娘對老父之死毫不悲傷,而且有說有笑,搔首弄姿,絕千山不是傻
瓜,漸漸看出,這女子實是對自己有意。
心下不由得十分驚覺,想起那一夜山頂惡鬥,她那一聲特異的慘叫,實是可疑。
當下裝著與她親蜜,設法從言談中去追求,封四娘不察,果然和盤托出。
原來,她第一眼看到絕千山時,芳心中就已偷偷地愛上了他,嗣後當封天華與
他在激鬥時,封四娘袖手旁觀,而心中卻在打算如何?
等到絕千山危急,瞑目待死,封四娘一慌,失聲慘呼,故意分亂老父的心神。
誰知她有意的一聲,雖然救得了心上人的一命,但卻斷送了老父性命。
而這女子居然事後毫不悔恨,反而蓄意勾引絕千山,卻圖達到她雙宿雙飛的目
的。
絕千山在明白了一切底蘊之後,心中大怒,痛責封四娘無恥,拂袖離去。
封四娘惱羞成怒,變臉與絕千山動手,這女子的功力實是驚人,絕千山鬥她不
過,又不願再用「飛鳥絕千山」傷她,無奈只好逃走。
封四娘哪裡肯捨?於是一個逃,一個追,絕千山暗忖這等不光明的事,鬧出去
實是「東海龍王殿」的恥辱,武林中的笑話!
絕千山不敢返鄉,迫得在邊區流浪,前後五年……
所以儘管他失蹤之後,東海鬧得沸沸揚揚,但卻找不到絕千山的影子。
※ ※ ※ ※
他們兩個,在雲南、川邊、藏邊一帶,捉迷藏似的繞了五年……
這五年中,有時封四娘追蹤絕千山,有時絕千山機警,反過來追蹤封四娘。
封四娘這女子實在是死心眼,當時以一個年輕貌美的少女,奔走在蠻荒邊區,
始終不懈,使得絕千山暗中對她又怕又煩。
五年中,封四娘在邊區赫赫有名,無人不曉,結仇纍纍。
邊區的人物有的愛她美艷,要想得到她,有的恨她入骨,要想殺死她。
總而言之,封四娘可說是歷盡危險,有好幾次瀕臨絕境,結果還是絕千山在暗
中看不過意,出手救命。
五年之後,兩人恩怨仍未能了結,但邊區已群起而攻,實在不能立足……
封四娘最後一次追趕絕千山,絕千山對她仍然有憐卻無愛……
封四娘傷心之餘,一氣返回秦中。
瀕行作書,遂與絕千山表示自己與他恩斷義絕,仇恨滔天,封四娘活著一天,
無日不想食絕千山之肉,啃絕千山之皮,以後如果有與絕千山有關的人碰到她手裡
,絕殺無赦。
對她這樣由愛成恨,絕千山心中實是厭惡已極,探知她確是已經返回秦中,這
才悄悄束裝歸里,閉門不出……
※ ※ ※ ※
嗣後,絕千山雖正式退休,但暗中仍在防備著封四娘,而這封四娘受他數度救
命之恩,彼此之間恩怨甚難了斷,居然一直沒來到東海尋仇,江湖上從此也沒有她
的消息。
過了不久,絕千山開始收到這些函件,每年一封,總是在春末時寄到,絲毫不
誤。
如今,絕千山指點給愛徒申屠虹看時,那紙上畫圖生動字跡清秀有力,別人不
知其中含義,而絕千山卻能一瞥即知。
這十四封信函同樣的都是出於封四娘之手,前十封是表示她已嫁,住在一所名
叫做「蒼松山莊」的莊院中……
後四封時,顯然是因為她那高傲怪僻性格,已與丈夫仳離,獨自住在一座名叫
「勁柏山莊」的莊中。
這女子,每年不斷寄一封書信來,究是何意?這也只有絕千山知道,這女子不
同凡響,她的愛與恨都是極為強烈的。
如今因愛成恨,心中必是無日忘懷,有生之年仍思能得到絕千山才甘心,想來
她不知嫁與何人?
她與絕千山之間的秘密,別人必是不知,這女子恩怨難了,不能親來龍王島。
於是,她就每年寄一封書信,給自己一生之中最愛也是最恨的人。
圖上所示,顯然是在指示她的住處,但除了「蒼松山莊」與「勁柏山莊」八字
以外,毫無別的線索,天下之大,又到何處去尋這兩個地方?
但她這卻是激將之計,明知絕千山生性倔強,愈是困難的事,愈是有興趣去嘗
試,她希望這些信函能夠挑逗絕千山來尋她,這便是她寄出這些書信的用意。
其奈絕千山對她的行為生性,深思痛絕,有生之年絕不會去理她,她這一番心
機算是白費了。
儘管她年年有恆寄來書信,絕千山一概不理,連半個字一片紙也不回她一次。
這便是絕千山以往的痛史了,在他心中實是痛苦已極,對於死去的封天華老兒
,心有歉疚。
對於這封四娘呢?由於她那樣深刻的愛恨,自己雖不能接受,但人非草木熟能
無情,心中慨然惆悵,正是難免。
雖然他每次狠心不覆,但每次卻細審來圖,與以前的加以比較,他看出,這十
四封書信,一封比一封筆力軟弱,顯然是最初她怒氣填膺,筆力蒼勁,到後來得不
到任何答覆,那失望、怨恨……種種的痛苦使她憔悴,下筆之時,遠不如前。
絕千山心中也是痛苦不堪。
但他已年老,來日無多,這一份惆悵歉疚,不久便會隨他同離人世,是以這秘
密,這經過,到他現在已是六十高齡,二十年來從未洩露半句。
此番一起告訴愛徒申屠虹,叮囑以後若遇到這兩處山莊時,千萬小心,唯恐封
四娘遷怒,知道是「東海龍王殿」門下時,可是有一場大麻煩。
是以這番「黑龍」申屠虹與阿玉,誤打誤撞被「太行三虎」引進莊院,一看正
是「蒼松山莊」如那畫圖上所示,一般無二,申屠虹心裡立如澆了一盆冷水一般。
一番經過說完,阿玉這才明白,難怪申屠虹不能說出真實姓名,甚至於連本門
「龍王殿」武功都不能使出,原來如此。
但不知道「蒼松山莊」之主「太行三虎」與那封四娘有甚麼關係?
那「勁柏山莊」又在何處?
※ ※ ※ ※
天色已漸漸露出微明,他們兩人處身的林間樹梢之上,忽有一陣鳥飛之聲掠過。
「黑龍」申屠虹心思細密,喃喃說道:「咦,這倒是奇了,怎麼會有這時候出
來飛行的鳥兒?莫不是送信的鴿子!」
阿玉正在沉思事,此時忽地跳起,道:「師兄,糟了!」
申屠虹一驚!連問怎的?
阿玉急道:「你將你師父用的珂羅劍留下,若是那封四娘見了,一定立刻認出
……」
申屠虹驀然驚叫:「果然不錯,這個天大的漏洞!」
不經發現則已,若經發現,那還了得,兩人急急上馬,不顧黑夜未盡,尋路疾
逃。
誰知這一帶地勢複雜,天色未明,看不清路徑,轉來轉去,兀自是一片樹林!
阿玉無意間碰到一些枝葉,失聲叫道:「師兄你看,這些都是柏樹啊!」
申屠虹更是驚慌,隨即示意噤聲……
一聽身後蹄聲得得,顯然是遠處有許多人趕來。
申屠虹喝道:「師弟,快衝出這片林子!」
兩騎並轡,疾衝出林,曉色熹微之中,只見林後一角莊院露出。
申屠虹聲中禁不住流露出無奈,喃喃說道:「總不會如此巧吧!難道此地真是
那『勁柏山莊』不成?」
阿玉眼光銳利,一瞥那莊院格局與「蒼松山莊」一般無二,只是略小,莊門之
上,泥金大匾,曙光隱約,四個大字依稀可見。
果然不錯,正是「勁柏山莊」!
阿玉一瞥,大叫一聲:「師兄,快走!」
不用問,這番可說是避過龍潭,又陷虎穴,申屠虹急急策馬,偕同阿玉尋路疾
逃。
天色已經大明,兩人來到一處山谷,距離官道尚不知有多遠?
他們十分無奈,策馬上山,試行瞭望認清道路,方可行動。
兩人既上山巔一望,不禁叫聲苦也,只見四方八面追騎包圍了這座山頭,漸漸
迫近。
官道在正南方不遠處,一望敵眾,估計人數怕不在百人以上,依稀可識「太行
三虎」此番悉數出動。
阿玉問道:「師兄,我們突圍向南行,如何?」
申屠虹臉色沉重,似乎是有了一項重大決定搖頭說道:「師弟,不要輕舉妄動
,你且隨我來。」
策馬下山,回到山谷,進入一座密林。
申屠虹說道:「阿玉,這番情勢危急,據我料想,來者必是蒼松、勁柏兩莊人
馬,適才間他們以信鴿通知,此番兩面合圍,你我兩人焉能脫險?」
阿玉憤然說道:「師兄,小弟決心拚死一戰!」
申屠虹連連搖頭,說道:「阿玉,你這話錯了,死有重如泰山,有輕如鴻毛,
如今你逞匹夫之勇,愚兄絕不贊成,愚兄如今要你承擔起一副千斤擔子來,你可得
好好地答應愚兄……」
申屠虹說話,聲音迫急,阿玉慌忙應道:「你說吧,你要我怎地?我即使赴湯
蹈火,也絕不推辭!」
此時追騎漸近,兩人清晰可聽「太行三虎」在谷外呼叱,命令合圍。
申屠虹十分鎮定,說道:「阿玉,你聽著,第一,愚兄今將『東海龍王殿』信
物交給你,本年七月『大禹門』與『東海龍王殿』在山東茅山之會,關係非輕,愚
兄忝列『東海三龍』之一,如今不能赴會,便由你代表前往,望你此去憑你的聰明
才智,力奪神威,為我『東海龍王殿』下爭光……如果『大禹門』有意推定北方盟
主,這一席你務必要設法奪得……」
阿玉不料師兄說出這等話來,心中惶急,正待出言推辭。
眼光一瞥,只見申屠虹神色凝重,完全不似是戲言,心中一懍!
脫口叫道:「師兄,我又沒有正式入『龍王殿』門下!」
申屠虹道:「如果你是傅立……」
阿玉一怔!道:「我是傅立?」
申屠虹道:「我一直覺得你很像他……」
突然沉聲說道:「我『東海龍王殿』中,由於『東海三龍』相互謙讓,一直沒
有推定掌門,此番『大禹門』掌門師兄『人廚子』危進出面邀約,其志不小『東海
三龍』中應當推定一人出任掌門,庶使號令統一,能收成效。」
阿玉「哦」了一聲,申屠虹又道:「『東海三龍』之中,本來我是理所當然的
掌門人,其他二龍,並非棟樑之材……如今我死,這掌門一席自然由你傅立襲任!」
阿玉道:「可是,我不是傅立……」
申屠虹大聲斥道:「還管你是不是傅立,現在你持我三龍信物前去,務必要當
仁不讓,爭取得掌門地位,切莫辜負我的寄望!」
阿玉低頭,心中咚咚大跳,急忙說道:「師兄,我……」
此刻外面兩莊人馬已經合圍「嗖」的一聲,一箭射到林前,跟著便可聽見那「
錦毛虎」岳雄的聲音在外大呼:「『東海龍王殿』下的兩個小雜種,快快滾出來投
降……」
阿玉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陣仗,心中一慌不由望了申屠虹一眼,只見他目光
之中,蘊藏著無畏的堅毅與果敢,了無絲毫怯意,向阿玉道:「我從前面衝出去吸
引他們,你快快從林後翻山逃走,馬匹可以棄之不要,記住,千萬不准回頭,不要
管我……」
阿玉忍不住激動地握住他的手,道:「師兄……」
申屠虹道:「以後你們就當我已經死了……如果我猜得不差,那封四娘抓著我
,必是希望能引得恩師他老人家來此,但我申屠虹身受師恩,粉身難報,不能為師
尊分憂,豈能替他老人家加上麻煩?設若被擒,不等他們動手我當自裁!」
阿玉道:「師兄不要……」
申屠虹不理他,只道:「當然,我會等待一些時候,當你安全逃出,他們以為
得計,一個被捉,一個回去送信,那時我便會自求了斷,教他們仍然落得個絕望。
。」
「黑龍」申屠虹說得悲壯慷慨,阿玉此刻肝腸寸斷,啞聲叫道:「師兄……」
申屠虹連連搖頭:說道:「不用多說了,阿玉,快接過這些東西……」
馬上遞過三龍信物,那是一面銀牌,上面雕著一頭巨龍,在浪濤雲升中翻騰翱
翔。
林外的「錦毛虎」大叫:「快快出來,再不出來,便要燒林了!」
「呼」的一聲,一支火箭射入林中,立刻起火,熊熊燃燒。
申屠虹一抖韁繩,準備衝出,回頭望著師弟……
兩人一對目光忍不住兄弟情感激盪,生離死別,依依不捨。
「黑龍」眼中潤濕,但兀自勉強裝著微笑,說道:「賢弟珍重,愚兄這一死,
你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更不要告訴恩師,免得老人家傷感,你可宣佈我在中途墜崖
而死,是以連人帶劍都無法撈獲……以後,你當約束『東海龍王殿』門下,莫要來
到這蒼松、勁柏兩莊,除非我們實力已足可勝過他們……但……我還是認為不惹他
們的好……至於愚兄的死……大可不必介懷,反正我至死也不會說出真實姓名,那
『太行三虎』我們『東海龍王殿』也不必與他結下樑子……你……你去吧!好好地
去……莫要辜負我的希望……」
阿玉心中悲傷莫名,此時他已下馬,正在申屠虹馬鞍之旁,淚眼凝視師兄。
林中火光漸盛,申屠虹的臉,在他的淚眼中也漸漸擴大,這位新結拜的師兄,
還是如此年輕,正直。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東海三龍」「龍王殿」理想中的傳人,如此英雄人物,怎
能讓他不明不白的死在此間?
何況有厚恩於己,待自己比親兄更為愛護。
阿玉,驀地一念決定,伸手拉轡,立將師兄揪下馬,湧身跳上馬背,向外疾衝。
倏地,那馬一頓,人立狂嘶,林外聞聲,一片吆喝,火箭繼續飛入。
「黑龍」申屠虹委實功力超絕,此時他一手撈住馬尾,竟然硬生生地遏住了那
奔馬疾馳之勢。
跟著他躍起一拳擂向阿玉!
阿玉冷不防被擊中肩頭,頓時一跤跌下馬來……
「黑龍」申屠虹輕輕一踹,將他踢出老遠,嘶聲叫道:「傅立師弟,珍重!」
縱馬撲出,跟著可以聽到林外人聲鼎沸中,申屠虹仍在一聲聲嘶叫道:「傅立
珍重,傅立珍重!」
阿玉忍住心中悲痛,藏好「東海三龍」信符,拔出「繞指神劍」飛身疾撲林後。
想是那旁人聲吸引起林後的包圍者,阿玉奔出,竟然空蕩蕩地沒有一個人。
依稀可以聽見那旁有人叫道:「捉住他,捉住他,還有一個,莫要放他逃了!」
那「翻江虎」李青的聲音叫道:「那一個讓他逃走好了,總要有一個去送信,
不然怎會如四娘的意,引不來那老兒,四娘不會滿意……」
阿玉身後無人追趕,一口氣爬上山頭,翻山過去滾落坡下。
記得官道是在南方,阿玉逕直向南逃命,一路上愈走愈遠,那廝殺的聲音已離
開很遠,而逐漸不聞……
※ ※ ※ ※
阿玉知道已逃離了險地,足步一緩,禁不住心中悲痛湧起,兩行清淚,滾滾落
下。
好一個鐵錚錚的漢子,師兄啊,你現在是否還在人世?也許你果真已力盡被擒
,咬舌而死……
他可是不明不白地死在這異鄉,人家只知道他叫劉大,身懷「龍王殿」掌門所
用的「珂羅神劍」又誰知他是「東海三龍」之一,鼎鼎大名的「黑龍」申屠虹啊。
如此英年,如此正直、優秀、機智、聰明,落得如此下場,怎能不令人長歎?
想起自己的責任,阿玉冷汗迸出,不能辜負師兄的希望啊,否則會使他死不瞑
目的,若是他此時已死,那「太行三虎」失望之餘,可能還會努力來追趕自己。
設若自己再落在他們手中,一死故不足惜,但耽誤了師兄大事,如何能對得起
師兄,以及「龍王殿」門下眾多同門?
阿玉不期然地回頭一望,心內警惕,再度拔步向南飛奔……
※ ※ ※ ※
一直奔到官道,看到了行人,這才稍稍憩下,搭上一輛驢車,繼續東行。
過午時分,他來到一處城鎮,阿玉入店小憩,這才覺得所有的人都以驚奇的眼
光看著自己。
原來是自己的一身衣服,此時泥污破碎,不堪人目。
懷中取出銀子,命店家購衣來換,店家見錢眼開,方始將對他的猜疑之心去了。
更衣洗沐,店家送來酒飯,阿玉思念梅潔潔,全神不屬,茶飯無心,胡亂填飽
了肚皮,可是食不知味。
略略休息,購得馬匹,繼續策騎東行……
可是,他又覺得路上許多人瞪著他,耽心是「太行三虎」派出來的眼線,心中
一懍!自己回看時,不禁好笑。
原來店家巴結,替他大大地用了一筆,此番身上穿的是一件錦鍛儒服,煜煜有
光,那馬也甚是神駿,鞍鐙鮮明。
阿玉年少英俊,衣裝麗都,此番自然吸引路人注意,尤其是道上的年輕女人,
很多從車中簾帷向他拋送媚眼的。
但在他心中,此時除了憤怒與哀傷之外,別無其他,對這些,他只有苦笑,實
在不能勾起他興趣。
※ ※ ※ ※
孤身單騎,繼續東行……
直到暮雲四合,阿玉才在馬背上驚覺,已經錯過了宿頭……
心中一急,策馬奔馳!
道上行人一個也無,看來前途並無鎮市客舍,阿玉無奈,只好一路上注意,且
看道旁有沒有可以借宿一晚的地方?
行了一陣,隱隱可見官道一旁,不遠處從樹林中露出一線燈光來。
阿玉策馬行去,來到那林前,依稀可見,彷彿是一座廟宇似的大門緊閉,微有
燈光閃爍。
下馬敲門不見有人答應,四周十分靜寂,阿玉等了一會,只覺夜寒侵體,十分
無奈,將馬繫在廟前,飄身躍過牆頭。
這一座廟竟是極大極深,難怪在外面敲門裡面不應,阿玉向燈光閃爍處走去。
一進、兩進,直到第三進,隱隱可聽有人聲。
大殿之上燈光明亮,阿玉忽然覺得似乎這廟有點奇怪。
悄悄懾足,行近那大殿,殿門緊閉,眼前正有一處窗隙,湊過去向裡面一探,
不由得大吃一驚!繼而憤怒湧起幾乎要破門而入。
只見那殿堂之上,神像猙獰,更有一名少女全身赤裸的被縛在柱上,眾多男女
僧尼俯伏殿前。
「噹」地一響,一名僧人緩步走上,手執一支明晃晃的匕首,向那少女雪白的
胸脯便刺。
阿玉嚇了一跳,正要出聲阻止,驀然警覺有異。
武功到了一定的程度,視覺、聽覺都會有異於常人,阿玉已發覺那殿上,猙獰
神像之前,情況又發生了變化。
但見那僧人匕首,距離少女雪白胸脯不過是毫釐之差,就已穩穩地停在那裡,
如生鐵鑄成一般,既不刺下,又不收回。
而那僧人口中卻發出哈哈狂笑,笑聲極是洪亮無比,震動屋瓦,簌簌塵土,屋
宇動搖。
阿玉心中一懍!從這和尚笑聲之中,足可證明出他的內力實是高明。
笑聲甫歇,那僧人洪鐘似的聲音說道:「我以為你不會來哩!你到底還是來了
。」
將藏身在大殿外面的阿玉嚇了一跳。
但他立刻又已察覺,這惡僧分明不是衝著自己說話,從他說話時不向殿外而向
著樑上。
果然,大殿樑上,輕輕飄下一個人來。
只見一團淡綠色的影子輕飄飄的落下,宛如一團棉絮似的,竟然是一點聲音也
沒有。
阿玉頓覺眼前一亮,原來落下來的是一位女子,長髮披肩,一身淡綠色的春衫
,發上束著一條金帶,燈光一照,更是粲然生光。
這女子一身裝束,淡雅若仙,阿玉一生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少女,當下不禁看得
呆了。
但卻又精神恍惚,好像是在哪裡見過……
只見這少女正當豆蔻年華,不過是十六、七歲年紀,膚光勝雪,嬌美無比,容
顏嬌麗,不可正視。
阿玉只覺耀眼生光,竟忘情地直勾勾的瞧著。
這少女笑靨如春,衣裙飛動,悄立殿中宛如在一處泥塘中,再升出一朵純潔的
白蓮似的。
她這一出現,頓時一殿之中鴉雀無聲,所有的僧尼都把目光直勾勾地投注到她
身上。
綠衣少女笑吟吟地向殿上那惡僧說話:「不忌和尚,我來了!但我不妨你的事
,你要殺人,又為甚麼不刺下去呢?」
聲音宛似鶯囀,入耳頓覺甜美無比。
那不忌和尚的匕首仍停在原處,說道:「羅翠菱,只要你把東西還來,我就放
了你這丫頭,讓你們主僕走路便是……」
綠衣少女羅翠菱笑得花枝招展,說道:「我就是不還,你愛殺人就殺好了,我
可不管。」
不忌和尚急道:「喂喂,你別不講理好不好,老實說你拿了這兩支東西去也沒
用,雖然其中一支是千年茯苓,但另一支與何首烏同樣的,卻是極毒的毒龍鞭。當
今之世,無人能分辨得這二件東西,因為它們相並生在深山之中,得到的人,只好
來碰碰運氣,僥倖吃的是千年茯苓,當然十分幸運,若是倒楣,誤食毒龍鞭,痙攣
而死,那痛苦可不是你羅姑娘能受的哩!」
羅翠菱「咭」地一笑,隨即接口道:「是呀,你不忌大師的話一點兒也不錯,
由此可證,我羅翠菱的確是菩薩心腸……」
不忌和尚怒道:「拿了我的東西,還說菩薩心腸?」
羅翠菱笑道:「我是不忍見你不忌和尚誤食毒龍鞭,痙攣而死,才拿了你這兩
件撈什子東西,免得你又喜又憂,朝夕不安,想吃又不敢吃,煞是可憐……」
不忌和尚罵道:「放屁放屁,放狗臭屁!」
羅翠菱一點也不惱怒,仍是笑臉盈盈,道:「留著你多活幾天,好好地去做你
的酒肉和尚,也可以多放一些狗臭屁……你應該感謝本姑娘慈悲,才是正理,怎地
如此不識好歹,還向我囉嗦甚麼?」
一番話,聽得阿玉心中好笑,分明是這位綠衣少女搶了人家的東西,這番還在
與人扯淡,委實是俏皮已極。
不忌和尚果然發怒,喝道:「羅翠菱,你到底是還也不還?」
羅翠菱毫不畏懼,笑吟吟地反問一聲:「若是我不還,你待怎樣?」
不忌和尚吼道:「那便對不起,多有得罪,委曲你女施主,我們要搜!」
羅翠菱一笑說道:「要搜?這兩件東西根本不在我身上,你們要搜,可也是搜
不到的呀!」
不忌和尚驚叫:「快說,你將那兩件寶物藏到哪裡去了?快說!」
羅翠菱道:「你不信嗎?真的不在我身上,你看。」
這少女可真是天真得緊,翻開衣袖,露出纖纖玉手,說道:「你看,我的袖子
裡沒有。」
又縱身躍起,跳了幾跳,說道:「我身上可是沒有袋子,真個沒有,這下你們
該相信了吧?」
不忌和尚聲中透出焦急,問道:「你到底把千年茯苓、毒龍鞭藏到哪裡去了?」
羅翠菱纖腰一扭,笑道:「送回漠北去了呀!你們知道,這兩件東西都是我師
父要的東西,她老人家對我說:乖女,快去救不忌和尚一命,他拿著那兩件寶物正
沒辦法哩,若是這賊禿誤食了毒龍鞭,可不是要提早涅槃,早升極樂世界嗎?那可
是不妙,這賊禿肚皮極大,可得要留著他多活些日子,也好用他那肚皮多裝些剩菜
剩肉……」
不忌和尚氣得哇哇大叫,吼道:「小妖女,你休想騙得了佛爺,你們兩個昨天
才偷了佛爺的寶貝,你人還在此地,怎說東西送去漠……」
羅翠菱「咭」地一笑,說道:「誰說是我自己送回去的,我還要留下來和你們
這般光腦袋的傢伙玩耍,傻子,我不會叫我六師姊柳玉茹送回去嗎?」
不忌和尚指著那殿柱之上,赤裸著的少女吼道:「胡說,柳玉茹不是在此?」
羅翠菱笑道:「不忌和尚,虧你自作聰明,你以為她是我六師姊嗎?你再上去
仔細看看。」
此言一出,不忌和尚又驚又怒,那女子已經昏暈,此時不忌和尚一把抓住了她
的黑髮,正待細看她俯垂著的面孔。
誰知他用力一抓,那赤裸少女的頂上頭髮立刻脫下,露出顆燒了戒疤的光頭來。
殿中僧尼,一陣大嘩。
綠衣少女飛身而起,一躍上梁,笑道:「不忌和尚,看清了沒有?她正是你的
女弟子啊!虧得你一刀沒刺下,否則你只好痛打自己的嘴巴了。」
登時殿堂之上,叫聲揚起,眾男僧女尼全都撲上圍攻,暗器齊發。
那羅翠菱「咭咭」發笑,一面揮舞白帶,一面口中戲謔道:「咳,打光腦袋最
好玩,你們師父不常給你們吃爆栗子是不是?可憐唷!姑娘發個慈悲,賞你們幾個
吃吃。」
長帶一卷,一些暗器竟好似有眼睛似的,飛落僧尼們的頭頂,眾人慌忙縮頭不
迭,但饒是他們躲得快,兀自有幾個頭上被打中的!
雖然不重,但禿頭之上不是鮮血直流,就是腫起老高,女尼驚叫,男僧狂喊,
殿中立時亂成一片。
羅翠菱在樑上拍手大笑,口中喝道:「和尚和尚,流血如同豬腸,尼姑尼姑,
頭上頂起個大磨菇……」
殿外的阿玉心中也覺得十分暢快,這不忌和尚如此兇惡,他的弟子焉有好人,
必是一群不守清規的假僧尼,空門敗類,如今得到懲罰,應該,應該!
那般僧尼再也不敢亂發暗器,此時一個個如同縮頭烏龜似的,各自找著個藏身
所在,死也不肯再鑽出來。
不忌和尚怒氣勃勃,戟指著樑上叫道:「賊妖女,你敢不敢下來,與佛爺爺一
拚?」
羅翠菱一飄落下,宛如一葉下墜,姿勢之美端的靈活已極,不忌和尚暴起發難
,一躍掠來,伸手疾抓少女胸前。
這一下猝不及防,阿玉耽心得幾乎驚呼出聲,但見這羅翠菱冉冉下降,尚未落
地,這僧人一掌抓到,委實是極難閃躲。
就在那將要落地而未落地的時候,羅翠菱忽地雙腿弓起,右手一揮,五指箕張
,手掌宛如一朵盛開的花朵一般,姿勢灑脫,美妙已極。
無巧不巧,她這輕輕一揮,部位恰是不忌和尚的「曲池穴」不忌和尚悶「哼」
一聲,急急收勢,總算他變招迅速,未被她點中麻穴。
綠衣少女這一出手,阿玉可看得清楚,這種奇異的點穴方式,出招宛如行雲流
水,若無其事,偏又快捷奇準,姿勢優雅,氣度閒逸,阿玉這一番開了眼界,心中
驚訝不已。
羅翠菱一落下地,毫不慍怒,強敵當前,仍然是笑吟吟地望著面前的不忌和尚。
不說那不忌和尚怔立,就連阿玉,也為她那美麗的笑容感到心中快樂高興。
這仙姑似的小姑娘,打自她出現時起,美麗的小臉龐上就一直綴著笑容,笑容
濃時,恍若花朵盛開,微笑之時,梨渦隱現,均都極美。
阿玉禁不住涉入遐想,是了,這小姑娘必是生活得極幸福、極美滿,所以在她
芳心之中,根本不知憂愁何物?心中始終快樂,所以才能夠笑容不斷。
若是比起自己來,唉,真是有天淵之別啊!
自己現在不知梅潔潔流落何方?肩負鉅任又力不從心,前途茫茫,實在滿腹悲
酸,更無歡樂。
想著想著,他心中惆悵萬端,看殿中時,那羅翠菱與不忌和尚鬥得十分激烈。
不忌和尚功力精純,手下又狠又辣,兩人這一交上了手,最初三招,只是試招
,第四招時,不忌和尚已按捺不位,猝出殺手,毫不容情「呼」的一聲,雙掌帶風
,迎面擊到。
阿玉見他下了殺手,心中不禁為羅翠菱耽心。
但見這位羅翠菱姑娘,毫不在意,綠衣飄飄,轉瞬即已避過了不忌和尚這一招
殺手。
不忌和尚虎吼一聲,左手一晃,右拳閃電似的伸出,虛虛實實,不知他哪一拳
是虛?哪一拳是實?
阿玉暗忖,這僧人一定是左手似虛乃實,右手如實卻虛,但不料那綠衣少女「
咭」地一聲輕笑,纖掌一起,不擋不忌和尚左拳,卻擋他的右拳。
阿玉大驚注視,倏地怪事發生,她這一掌,居然化險為夷,破解了不忌和尚的
怪招,不忌和尚飄身退後。
羅翠菱笑道:「大和尚,你這虛實兩拳不錯呀,虧我還能識破,要不然,只怕
衣衫兒都被你刮破哩!」
阿玉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慚愧,這少女的天真,若是不忌和尚這一拳中了,連她
的命兒都得賠上,豈止是羅衫兒破碎所能了事。
但她能知「虛虛實實」疑兵之計,事先識破,確是難得,若是換了自己,剛才
這一招,豈不是正好相反,上當之後,不死即傷,絕無僥倖。
心中不禁又羞又愧,再看殿中時,不忌和尚欺身直上,綠衣少女此時卻一味使
展絕巧的輕功與他周旋。
霎時兩人交手,身形愈轉愈快,那羅翠菱的一襲綠衣,裹著她那玲瓏嬌小的身
子,綽約如仙,十分靈活,行動如風,繞在不忌和尚巨大軀體之旁,轉得急時,恍
若是有一縷綠煙,環繞在一根大柱子上似的。
有如穿花蝴蝶,又如驚燕掠波,但見她輕盈快捷,衣袂飄飄,美好之處,令人
目炫神迷。
纏鬥之中,不忌和尚倏地把握時機,覷得準確,一招「送月推窗」竟自用上十
成內力,雙掌同時擊出。
立時一殿之中,驚天動地,宛如驚濤駭浪,猝然湧至,威勢絕大絕強,無與倫
比。
阿玉緊張注視,眼見不忌和尚這一招,剛猛絕倫,堪堪逼到羅翠菱面門,她只
要稍一遲疑,立刻就是腦漿迸裂之禍。
但是這羅翠菱實是了得,一低頭,雙臂內彎,手肘向前,似電般地向不忌和尚
胸前撞去。
這一招攻得急迫,化解得也十分迅速,阿玉心中一喜,暗讚:「妙極!」
心想:「我為甚麼不曾想到這一招,這一招看似輕靈,其實卻是巧妙無比。」
誰知他一念未畢,那不忌和尚跟著大吼一聲,接連又發出一招,分明是他知這
上一招雖然厲害,但她必是尚能拆解,是以預留退步,此時陡然間發出她萬難招架
的這最後一招來。
這一下變起倉卒,阿玉全未料到,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腔子來,眼見羅翠菱左右
支絀,萬萬不能避過。
馳救不及,阿玉心中又悔又恨,不忍見她玉殞香消,無可奈何,雙手掩面,不
忍卒睹。
暗暗自語:「姑娘啊姑娘,在下這就替你報仇,務必殺了這惡僧。」
「嗆」地拔出「繞指神劍」一腳踹開殿門,飛身撲進。
一瞥之下,阿玉大吃一驚!只見那羅翠菱,可不是正好端端的悄立在殿中,何
嘗有半點差池,相反的倒是那不忌和尚,此時左手捧著右手,想是痛苦不堪,臉上
變色,汗珠滴滴掉下。
阿玉心中暗道一聲:「慚愧!」
他便疾忙閃身一旁,仍然避入暗處。
彷彿他這一番動作,殿中居然沒有人發現,這番所有的目光都注視在不忌和尚
與羅翠菱身上。
然而他們兩人也兀自緊張相互注視,未曾發覺有人進入。
但聽得綠衣少女羅翠菱「咭」地一笑,俏皮已極,說道:「大和尚呀,你這還
是斗也不鬥呀?」
不忌和尚倒也光棍,他可是痛得連拱手為禮都不能夠,此時說道:「姑娘能破
去小僧這一招,小僧實在欽佩,估計當世,不是小僧誇口,除了『漠北七花門』雲
掌五式之外,只怕再無其他武功可以破得我這一招!」
暗處的阿玉心中暗忖:「這僧人大言不慚,但不知『大禹門』與『東海龍王殿
』的武功,能否將他那一招破去?」
只聽不忌和尚勉強說道:「小僧輸得甘願,但望女施主說明是否與七花門有關
?尊師名諱,亦盼賜告……」
綠衣少女笑道:「大和尚,瞧你不出,居然還能識得我『漠北七花門』武功,
你說得不錯,本姑娘正是七花門下,家師芙蓉仙姑,諒來你必然也有耳聞。」
此言一出,暗處的阿玉,心中怦怦亂跳,他正在煩惱,不知如何才能找到「漠
北七花門」又聽說「雲掌五式」不由心神一振!
玉匣真本上指出「絕滅孤獨」是柳宗元唐詩五言絕句「江雪」而經過證實,就
是四大名門的武功心法。
「東海龍王殿」的五招是「千山鳥飛絕」。
「西天無回谷」的五招是「萬徑人蹤滅」。
「江南慕容府」的五招是「孤舟蓑笠翁」。
而這「漠北七花門」的「雲掌五式」一定就是「獨釣寒江雪」了!
一念及此,抬頭再看那方,不忌和尚一聞此言,臉上立刻表露出一種服輸神情
,燈光之下,阿玉看得清楚。
不忌和尚又問一句:「敢問羅姑娘,適才你那一招,想必便是『雲掌五式』中
的一招了?」
羅翠菱答道:「不錯,這一招正是『雲掌五式』中的一式,叫做『拳打禿頭』
大和尚你可是要學?」
不忌和尚不料又被她取笑,心中慍怒,但仍不敢發作,恨恨說道:「小僧功力
,不是女施主的對手,輸得心甘情願,毫無怨言,只是這兩件寶貝,千年茯苓與毒
龍鞭,乃系家師『惜花翁』所要的東西,小僧這番無法交代,當由家師出面繼續向
你『漠北七花門』索討便是……」
綠衣少女羅翠菱粲然一笑,纖掌一拍,說道:「好極了,你師父要的東西,我
師父也要,反正是他們老一輩的事……你還是趕緊去找你那老頭子師父,哭訴經過
,讓他率領你們徒子徒孫,浩浩蕩盪開到漠北,去找七花門算賬,本姑娘此番要失
陪了……」
她口裡雖說要走,身形卻不見動作。
倒是不忌和尚喝令殿中僧尼,開始撤退。
霎時哄隆哄隆一陣大響,殿中一干僧尼走得一乾二淨,連那赤裸昏迷的女尼,
也被同伴包起抬走。
阿玉想起了自己繫在廟門前的馬,若是被這些空門弟子順手帶去可不得了!
心中一急,正待躍出,忽聞羅翠菱彷彿知道她的心意似的,笑著對不忌和尚說
道:「大和尚再見了,廟門口有我的馬,你關照令徒們可不要驚走了它!」
阿玉不料她如此說話,又驚又喜,不忌和尚微「哼」一聲,殿後走出。
阿玉兀自不放心,跟著趨出,廟門大開,此時折騰了一夜,天已微明,一瞥廟
門之前,馬匹仍在,阿玉心中立即放下一塊大石。
那不忌和尚走在最後,此時霍地轉身,阿玉與他四目一對,頓覺他目光之中凶
狠獰厲,充滿了怨毒。
阿玉心中陡然一懍!還未等他有所防範,那不忌和尚驀地雙掌齊推,猛地一股
勁風急襲!
阿玉正待出手抵抗,眼角瞧見背後綠色人影一閃,心神一動,勁道全收「砰」
然被掌風擊中,立刻以「盈虛奇功」「卸」字訣,將正面承受這力卸去,身子向後
直彈而起。
但聞身後一聲嬌叱:「和尚好沒道理,人家過路的關你甚麼事?沒來由摔人家
一跤幹甚麼?」
語音未畢阿玉頓覺一陣香風掠來身邊,那綠衣少女羅翠菱纖掌一托,立將阿玉
彈退之勢遏住。
也是阿玉使壞,就在這時,忽地又使「張」字訣,撞力突然增加,羅翠菱猝不
及防,猛地撞入了她的懷中!
阿玉更使壞,假作慌手慌腳地大叫:「哎呀呀,我的媽呀……」
笨手笨腳地將她纏住,甚至絆得她一齊跌倒,一個身子都壓到她身上,而且也
恰好吻住了她的嘴唇!
羅翠菱一下子驚怔,更莫名其妙地癱軟無力,其至忘了掙扎,忘了推開他……
只聞身後不忌和尚哈哈大笑,道:「送個小白臉讓你抱抱,佛爺總算對得起你
啦,哈哈……」
笑聲中揚長而去,阿玉這才慌手笨腳地從她身上爬起來,一面漲紅著臉,道:
「對不起,對不起,真是對不起……」
羅翠菱嚶嚀一聲,不忌和尚的最後一句話在耳邊迴響,望了這個「小白臉」一
眼,不禁羞得面紅耳赤……
四目相對,羅翠菱秋波盈盈,那臉上的慍意一閃即逝,心下不知怎地?對著這
英俊的少年,倒覺得自己有點對他不住似的。
四目相對,這男子倒是比她還靦腆,先行低下了頭去。
羅翠菱一笑,搭訕著說:「沒傷著哪裡吧?咳,這不忌和尚實在可惡,可是也
怪我太大意,倒沒想到他受傷之後功力仍在,偏偏乘你不防給了你這一下……」
這兩聲「你」字入耳,阿玉如同醍醐灌頂一般,渾身毛孔無一處不舒服,想要
說話,其奈面對麗人,竟然吶吶說不出口。
不一會兒,羅翠菱可是十分關心,又問一句:「快試著運氣看看,有甚麼內傷
沒有?」
阿玉慌忙運氣一周,覺得週身毫無異狀,心下放心,恭敬答道:「沒有傷,謝
謝羅姑娘……」
羅翠菱頑皮一笑,道:「咦,你怎麼叫羅姑娘,而不叫我花雷?」
阿玉驀然一震,又驚又喜,道:「花雷?花雷就是你?你就是花雷?」
一霎時想起了那一次,為了「無回一鳳」張婷的病,而去尋找「碧玉金線蛙」
幸得這個花雷之助……
那時的花雷打扮成一個髒兮兮的小乞丐,誰知此刻變成了艷光四射的小姑娘……
難怪剛才只一見就覺得她好面熟……
想到乞丐,變成少女,不由歎道:「如果你不跟我打招呼,我絕對不會認出你
來……」
羅翠菱道:「那『碧玉金線蛙』你得到了沒有?」
阿玉道:「是,我得到了,真謝謝你!」
羅翠菱秀眉舒展,放下了心,說道:「折騰了一夜,我可是真有點倦了。」
纖手按住自己小小的櫻唇,一個悠長的呵欠……
這一呵欠使得在她對面的阿玉,也禁不住想起自己本來是來此投宿的,不料一
直緊張到如今,連眼睛都沒閉上一下。
此時疲乏來襲,不禁也連連地大打呵欠。
羅翠菱見了「咭」地一笑,說道:「我們走吧,到前面找個地方歇歇去。」
阿玉道:「這裡……不能宿麼?」
羅翠菱搖頭道:「不,這裡是不忌和尚刻意經營的淫窟……」
說到這兩個字,不由一陣臉紅,改口道:「髒死了,我才不要在這裡過夜!」
阿玉道:「好,我們走!」
※ ※ ※ ※
出得廟門,這羅翠菱嬌慵不勝,晨風中只見她綠衣飄飄,阿玉大起憐愛,說道
:「請姑娘騎我的馬好了,只怕找到前面鎮市,還有一段路程哩!」
羅翠菱微微點頭,她可是大方得很,毫不客氣,拍拍馬鞍,一躍而上。
阿玉解開轡繩,牽著馬匹,那馬蹄聲得得,開始前進。
羅翠菱道:「咦?你為甚麼不上來?這馬鞍好寬的地方,兩個人騎正好,你若
是怕我擠了你,我就在馬鞍後沾著一點也使得……」
阿玉不料這少女這麼天真大方,竟然不避男女之嫌要與他共乘一騎,道:「姑
娘你一個人騎最最舒服,我可以走,很方便,不礙事……」
羅翠菱道:「我不信,走路當然沒有騎馬好,你說我一個人騎,我雖然舒服,
但你卻要走路,那一定很累,何況你也同我一樣的疲倦了。」
阿玉急道:「我不累。」
羅翠菱道:「不許你撒謊,剛才我還看見你打呵欠的,快坐上來吧!」
阿玉心中一百個願意,表面卻仍要做作,道:「這……這……行麼?」
羅翠菱一笑,鞍上斜身,讓出大半地方,阿玉本就是有意要接近她,一躍上馬
,揮鞭啟程。
雖說馬鞍上有好寬的地方,但是兩個人騎,卻只好後背貼前胸,毫無轉圜餘地。
就這樣,一個仙姑般的少女擠在自己懷中,淡淡香氣陣陣傳來鼻中,阿玉心中
咚咚大跳……
他雖是有意要接近這羅翠菱,但他到底是正人君子,連忙垂下目光,眼觀鼻,
鼻觀心,不作非分之想……
走了一陣,羅翠菱忽然叫道:「嗨,你這人怎麼搞的?你看,路都給你走錯了
。」
阿玉睜眼一看,可不是嗎?閉著眼胡亂拉韁繩,馬匹行到一條山徑上去了。
連忙策騎歸入正道,這番可不敢再閉眼了,蹄聲得得,回到官道之上。
此時天亮下久,官道上十分冷清,無人行走,阿玉心中暗道僥倖,沒有人最好
,不然給人家看到,一男一女,一馬雙載,光天化日之下,可不正是驚世駭俗。
此時,羅翠菱好似記起一件事來似的,笑問:「嗨,我倒忘了問你,你的姓名
,不,你的『尊姓大號』是甚麼呀?」
阿玉答道:「在下阿玉。」
羅翠菱也學著他的口氣,粗喉嚨文謅謅地又問:「啊!原來是玉兄,久聞大名
,如雷灌耳,此番一見,快慰平生……哈哈,哈哈,但不知玉兄仙鄉何處?尊師名
諱,能否賜告……」
她這一裝,滑稽突梯,阿玉明知她頑皮,但卻拿她無可奈何?忍住笑一件件回
答,告訴他自己是河南泌陽人氏,沒有師父,工夫是跟梅潔潔與「霜華仙姑」學的。
羅翠菱年紀雖小,江湖經驗倒不少,卻也「啊」了一聲,道:「這兩位高人。
。」
阿玉不待她說出,阿玉以牙還牙,搶著替她先說道:「如雷灌耳,久仰久仰。
。」
羅翠菱回頭,秋波顧盼,同他一睞「咭」地又是一笑,道:「不,這兩位高人
,我卻沒有聽說過!」
兩人四目,驟然一遇,阿玉心中禁不住又立時咚咚大跳。
羅翠菱笑道:「阿玉哥哥,我不再和你鬧啦,我真困了……我要睡了。」
這少女可真是爽快,說過之後,主動將他的雙手拉過來,環抱在自己胸前,將
自己的身子穩住,然後將頭往阿玉懷中一靠,真個就在馬鞍之上舒舒服服地打起瞌
睡來……
阿玉這下真的是軟玉在抱,溫香滿懷啦……
瞧她睡得好不香甜,一顛一顛地摔下馬去可不是玩的,阿玉只得小心翼翼地抱
住她。
羅翠菱竟又睡得十分香甜,此時倚偎在阿玉懷中,長髮披肩上,花朵般的臉龐
,兀自帶著些酡紅與微笑,想是這幸福快樂的少女,在睡夢中也在幸福快樂的夢境
,星眸閉起,眉黛春山,睫毛修長,香息微微,梨渦隱現,正是我見猶憐。
阿玉心頭恍若小鹿亂撞,又驚又喜,說不出來的各種滋味。
佳人在抱,禁不住想入非非……
阿玉心想,此次一去,茅山之會,阿玉毫無把握,自忖危險極大。
何況橫亙在以後的重任,要設法使「繞指神劍」「百煉寶刀」兩劍合壁,兩位
男女大俠的遺體合葬,若是這些事都辦好了,阿玉便將孤身再入秦中,找到「太行
三虎」替「黑龍」申屠虹復仇。
想到「太行三虎」阿玉心都冷了,憑他們三人的功力,與蒼松、勁柏兩莊之勢
,還有那不曾出面的封四娘老婆子,阿玉孤身怎是對手?
想到這裡,阿玉的心情宛如待決死囚,充滿了悲壯慷慨,那許多的幻想,幸福
美景,剎時一掃而空。
他可是心中頗為焦急,想快快到一處城鎮安頓好了這位姑娘之後,還是早一點
和她分手吧。
自己的正事要緊,孤身支劍,身負鉅任,前途茫茫,凶多吉少,何必再惹情絲
,徒增惆悵煩惱?
如此美貌多才的佳人,日後自然會有她理想的歸宿,那必然也是名門俠義之後
,人物軒昂,英俊倜儻,武功高絕,文采風流與她珠聯璧合,雙雙結縭行走江湖,
為武林中留下許多佳話。
阿玉覺得,雖然與羅翠菱相處時短,但內心深處卻是已在關懷著她,一心唯願
她日後幸福快樂,莫似自己這樣,伶仃孑然,孤苦無助,既無兄姊,又無弟妹。
又因時乖運舛,苦多樂少,這柄「繞指神劍」確是不祥之物,誰作它的主人,
便有禍事臨頭,那梅霖「無回一龍」鄔裕康「黑龍」申屠虹,都先後被它妨主而死
,自己的命運諒必也難免犧牲。
阿玉生性淳厚,一心記著申屠虹囑咐的事要完成,早將這神劍妨不妨主,生死
之念置之於度外。
但此時遇見了羅翠菱以後,不知怎地,在本來一念慷慨,勇氣百倍的心念中,
卻分明多了一絲惆悵與依戀。
心中驚覺,這正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啊,自己怎可辜負師兄囑托,如此自作多
情。
慌忙摒除一切思念,策騎疾行。
※ ※ ※ ※
此時一輪紅日,漸漸升起。
官道之上,行人車馬漸多,見他懷抱絕色少女並乘一騎,雖然羅翠菱仍然睡熟
,但她那淡綠衣衫,白玉似的膚色,卻是十分惹眼,引得路人都側目而視。
阿玉心中更是焦急,揮鞭疾馳,所幸不遠處市招在望。
策馬來到一家客舍,搖搖羅翠菱,她嚶嚀一聲,兀自不醒,阿玉無奈,只好抱
了她下馬,吩咐店家準備房間淨榻。
店家以貌取人,見他二人衣衫華麗,立刻帶著他往後進上房而去。
阿玉抱著羅翠菱,將她送到榻上休息,對店家說,這是她的妹妹,疲乏熟睡暫
時莫去驚她。
店家答應,阿玉盥洗之後,進了一些食物,疲乏萬分,伏幾熟睡。
這一睡,睡得倒是十分香甜,也不知隔了多久?迷迷糊糊有人推他,耳邊響起
銀鈴似的聲音:「玉哥哥,玉哥哥,快醒醒,我們要走了。」
阿玉一驚醒覺,已是過午時分。
但見羅翠菱容光煥發,俏立身邊,指著店外一馬,鞍鐙鮮明甚是神駿,說道:
「你看我也買了匹馬,我們走吧!」
阿玉問道:「你要到哪裡去?」
羅翠菱大眼珠一轉,反問一句:「讓我先問你,你要去哪裡?」
阿玉說出自己的計劃,準備先到龍王島,然後再到山東茅山。
羅翠菱嬌軀一扭,笑道:「哈,我正要到東海之濱去玩玩,我們正好同路,就
結伴一起走吧……」
阿玉心中嘀咕,心想哪有這等巧事?看樣子這女娃兒分明是跟定了自己。
唉,自己本就有意「釣」她,沒想到她自己送上門來。
※ ※ ※ ※
兩人上馬趕路,此時正是五月天氣,風和日麗並轡而行,男的英俊少年,女的
是嬌美女郎,這一對璧人,引得道上行人紛紛投以驚羨目光。
一路上,羅翠菱有說有笑,目前艷陽天氣,如花美女聽她笑語恍若銀鈴,看她
梨渦微量美似天人,說出來的話兒無一句不是俏皮輕鬆,謹而無傷大雅,令人心中
快樂無比。
有羅翠菱相伴,知己傾談,良宵並轡,在這陽關大道上,風日和熙,景物鮮明
,豈不正是人生的一大樂事。
羅翠菱心中愉悅,更是脫口唱出:「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
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兩人一路東行,過長安,經藍田,至南陽,進入山東。
一路上,儷影雙雙,不知羨熬了多少的行人,其奈好景不常,良宵苦短,世上
的幸福與快樂,彷彿都必然是十分短促似的。
阿玉估計行程,已是過了一半有餘,心中暗自忖度,過了南陽之後,就要與她
分道揚鑣了。
阿玉知道時機已經成熟,漸漸地假作憂鬱之色,時常在兩人快樂交談之時,喟
然長歎。
羅翠菱看在眼裡,忍不住問道:「玉哥哥,你怎麼啦?」
阿玉道:「沒有甚麼……」
羅翠菱道:「我看得出來,你愈來愈心事重重,你一定有甚麼事情瞞著我,不
讓我知道。」
阿玉道:「那只是我私人的事……」
羅翠菱十足關心道:「那又何妨說出來聽聽……」
阿玉道:「你不會有興趣的……」
她開始耍小姐脾氣了,大聲道:「我一定要聽,你再不說,就是根本不把我當
朋友,那就……再見!」
羅翠菱說著真的要走,阿玉只好拉住他,道:「好,我說……可是你不准笑我
!」
眼中儘是頑皮的笑意,口中卻道:「好,我不笑……」
阿玉這才將自己的離奇遭遇說了一遍,道:「我此行就是要返歸龍王島,照師
兄申屠虹的遺命,必須代表他取得『東海龍王殿』掌門地位……」
羅翠菱道:「那好呀!」
阿玉歎道:「可是『東海三龍』中的另兩個,年齡較自己為長,經驗、武功俱
都遠勝自己,看來此去少不了一番激鬥……」
羅翠菱眨著明亮的大眼睛,道:「那就去呀,怕甚麼?」
阿玉又歎道:「而且若是師兄估計不錯的話,七月間『大禹門』將與『東海龍
王殿』聚合茅山,可能是雙方合作,去做一件甚麼事……當然『大禹門』『龍王殿
』兩門都將爭取這一次的領導權,自己武技低微,本來只望能附驥尾就行,不求爭
強出頭,但這是師兄的遺命,又豈能違背?」
羅翠菱一面聽,一面點頭,阿玉再道:「眼看這番龍王島上與茅山之會,估計
自己力量絕不能僥倖成功,說不定就要犧牲性命……大丈夫生存於世,技不如人,
死固不足惜,其奈不能實踐師兄遺志,使他英靈不能瞑目,心中實是耿耿難安……」
羅翠菱聽了「咭」地一笑,說道:「玉哥哥,你別焦急,我有辦法,教你兩次
都能贏得勝利。」
阿玉道:「你別開我玩笑了……」
羅翠菱嬌態盡露,巧笑倩兮,道:「我曾經開過你的玩笑麼?」
阿玉道:「嗯……好像沒有。」
羅翠菱生氣道:「沒有就是沒有,甚麼好像。」
阿玉只好承認,道:「沒有。」
羅翠菱臉上甚是莊重,不似是開玩笑的樣子,道:「我知道東海武技素以剛猛
見長『大禹門』與『東海龍王殿』即是其中翹楚,這種至大至剛的武技,若是到達
爐火純青的地步時,真可以無堅不催,無敵不克……」
「黑龍」申屠虹曾將「東海龍王殿」的武功訣竅,全都傳授給阿玉,而他這一
路行來,雖沒有機會練習,也曾不斷地在心中體會,覺得他的評語實在不錯。
羅翠菱又道:「但是,話又說回來了,你應該聽說過『柔能克剛』這一句話吧
?」
阿玉似有所悟,說道:「你的意思是說『大禹門』『龍王殿』剛猛武功,天下
另有專門克制她的柔派武功?」
羅翠菱點頭道:「不只是『柔』而且是『順』!」
阿玉一怔!道:「順是甚麼意思?」
羅翠菱道:「這一派武功不喜炫耀,江湖之中知道的人不多,他們的功力宛如
行雲流水,充滿著一片寧靜祥和。但無論是掌、是劍、是輕功、內力、兵器、暗器
,均都是有綿綿不絕的韌力,宛如和風熙日,足能孕育萬物,化乖戾為祥和。」
阿玉愈聽愈入迷,似乎心領神會。
羅翠菱又道:「任憑你排山倒海,驚天動地的剛猛武功,碰著她『順』派工夫
的立刻受制,歸於平靜,這便是『柔能克剛,順能致祥』的道理。」
阿玉心神大動,急問:「這一派武功叫甚麼名稱?在哪裡流行?」
羅翠菱一笑,神情莊嚴,緩緩說道:「這便是『漠北七花門』的武功。」
阿玉早已猜到他就是「漠北七花門」下芙蓉仙姑之徒。
他一路用盡心機,逗弄著這個心地純潔善良的小女孩,無非就是想要得到他七
花門中的武功訣竅。
心中想著,口中卻道:「『漠北七花門』的武功……你怎麼知道?」
羅翠菱抿嘴一笑,道:「因為我就是七花門下呀!」
阿玉「哦」了一聲,羅翠菱又道:「七花門掌門芙蓉仙姑屬下十徒都是女子,
我便是她老人家的第八個徒兒了。」
阿玉專心聆聽,羅翠菱接著又道:「我們這一派人數不多,不事誇張,是以江
湖之上名聲不大……我師父曾言,天下武功萬流歸宗,多數是以剛猛見長,而我七
花門武功,與一般武功迥異,專門注重心性,務使心神寧靜,雖泰山崩於前而目不
稍瞬,這樣始能以靜制動,發揮出以柔克剛的效能……」
阿玉擊節讚道:「有道理!」
羅翠菱又道:「其次,本門講究身法動作,輕靈快速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氣
定神閒,飄逸灑脫,行雲流水,從容恭順,一切順勢而為,再洞燭機先,克致勝果
。」
阿玉問道:「這樣說來,這一派武功必是獨步天下,武林至尊的武功了囉?」
羅翠菱笑著搖頭,說道:「這也未必,我七花門武功講求極嚴,要求極高,寧
缺勿濫,除非資質特佳的弟子,入門已屬不易,若求登堂入室談何容易……到達巔
峰,更是絕無僅有!」
阿玉怔道:「難怪你們人數不多。」
羅翠菱道:「相反的,天下武功除我們七花門之外,走剛猛一路的,比如你們
『東海龍王殿』及『大禹門』只要是弟子們根基深厚,資質良好,能有名師指點,
自己又肯努力,假以時日武功不難到達爐火純青地步,因此七花門的武功,可說是
難學更難精,而其他名門武功,雖是難精但卻易學。」
阿玉道:「不錯,我的資質就很差……」
羅翠菱道:「不,你的資質很好!」
阿玉道:「你太誇獎我了……」
羅翠菱道:「不,我說的是真的,否則我也不會對你……」
她無端端的又臉紅,道:「這麼想幫助你……」
阿玉為要瞭解她七花門的武功訣竅,所以不再插嘴。
羅翠菱又道:「所以,若以別派一流高手,與我七花門下二、三流的角色相比
,大概還是相差無幾,錙銖難分。」
阿玉大感興趣,又問:「那麼,令師當然是貴派的一流人物囉?那麼你是她的
傳人,武功即算是七花門的二流角色吧……那麼,換句話說,現今江湖別派的一流
角色,也都是如你所說的,與你相差無幾,錙銖難分嗎?」
羅翠菱笑道:「大致可說是如此,但在目前,雖然據我估計,恩師芙蓉仙姑的
功力,必是當世第一無疑,但她老人家卻不承認,始終只認自己功力尚未到達極峰
。」
阿玉歎了口氣,內心竟然對這位從未見過面的芙蓉仙姑充滿了崇敬仰慕之情。
羅翠菱道:「因為在以前,我七花門下有位前輩異人,功力成就確是高出我師
父多多,現在這人早已死去……我師父以他為榜樣,不斷努力,希望能達到如他那
樣的地步,如果成功,那就可說是我七花門中的一流之選!」
阿玉奇道:「你師父就達不到那樣的地步?」
羅翠菱道:「要達到那種地步,大大不易,本身力量不夠須得仰仗其他,上一
代的那位前輩,是得到一雙寶刀神劍之助才成功的,死後兩劍賜給我師父,可惜突
然遇盜,離奇失蹤……」
阿玉道:「可惜,可惜……」
羅翠菱道:「我恩師沒法,只好在藥物上打主意,聞說有位自稱『惜花翁』的
黑道人物,其弟子不忌和尚最近得到了一支千年茯苓,命我們出來設法截奪,我與
六師姊柳玉茹一路,她扮成我的丫頭……」
阿玉道:「原來那天在『落紅寺』的一場打鬥……」
羅翠菱道:「對了,就是那天,我與六師姊二人僥倖碰上,得手之後,六師姊
帶著那千年茯苓與毒龍鞭先回漠北,我留下來和不忌和尚糾纏……」
阿玉道:「不錯,那不忌和尚功力不及你……」
羅翠菱道:「倒還罷了,只是他的師父『惜花翁』十分厲害,以後這樁事還不
知怎樣了結哩?」
阿玉問道:「『惜花翁』比起令師芙蓉仙姑來,功力相較又是如何?」
羅翠菱「咭」地一笑,說道:「『惜花翁』怎能與我師父相比?他也許還不是
大師姊、二師姊的對手哩……所以我說我們這一批七花門下,二、三流的角色,是
可與現今江湖一流高手相較。」
阿玉道:「那麼『惜花翁』的功力又如何?」
羅翠菱道:「『惜花翁』的名頭,在現今江湖上毫無疑問可稱一流,較之『大
禹六俠』或『東海三龍』之流,大概要勝出許多吧……」
阿玉見過那不忌和尚的功力,當下連連點頭,羅翠菱一笑,說道:「所以我說
,我想來助你一臂之力,這個忙大概是幫得上啦……在『大禹六俠』與『東海三龍
』中取得領導地位,諒來是尚有把握。」
只見他聽了臉上並無喜色,低頭不語,羅翠菱奇道:「咦,怎麼啦?我好心要
幫你,你怎地倒不高興起來了?」
其實阿玉心中已在竊喜不已,只是表面仍須做作,歎了口氣,道:「我這第一
道關,是要在本門『東海三龍』中取得領導權,其次便是與『大禹六俠』相較,這
二次都要靠自己努力……大丈夫俠義中人,功力不濟便毫無話說,怎可藉旁人之助
成功?你是七花門下,出手幫我『大禹六俠』與『東海三龍』怎會心服?」
羅翠菱一聽,阿玉說得甚是有理,她倒不怪他,當下馬行得得,她在馬上手托
香腮,沉吟說道:「你說得不錯,這樣看來,倒是難了……」
兩人默默無言。
※ ※ ※ ※
行了一段,羅翠菱忽問:「玉哥哥,你知道『大禹六俠』邀你們『東海三龍』
七月中茅山聚會,他們的用意何在?」
阿玉答道:「我不知道,我以前曾經想過,但不敢決定是也不是,這邀約是『
大禹六俠』之首『人廚子』危進出面的,危進在以前,風聞他這人好大喜功。我們
『東海龍王殿』與他們『大禹門』一向來往密切,此番也許是危進想要集合北方武
林同道,共推他為盟主……」
羅翠菱說道:「那麼,你們『東海龍王殿』下,是否願意如此呢?」
阿玉皺眉說道:「這危進武功高強,但為人風度修養,正直公平,誠懇待人,
都不及我師兄『黑龍』申屠虹,我『東海龍王殿』下絕不會擁護他的。只是現在師
兄死了,將責任推在我身上,叫我要當機立斷,當仁不讓,其奈我年輕無名,功力
低微,如何能夠達成願望?」
羅翠菱沉思有頃,說道:「為今之計只有一法,便是我將七花門中『順劍五招
』中的招式傳你幾招,仗此而去,柔能克剛,知能靈活運用,即使不能脫穎而出,
自保必是綽綽有餘。」
阿玉仍在猶豫,羅翠菱的聲音中透出了怨意,低低說道:「還要猶豫嗎?人總
該有自知之明,若憑你現在這種功力『東海三龍』中的其他兩個,或許會念在同門
之情,饒你不死,但那『大禹六俠』又怎麼肯?所謂的俠義之士,豈是能逞匹夫之
勇?務必是機警聰明,通權達變,方能算是上上之選,我今傳授你的武功,若不是
我師父與師姊妹們,絕不會有人識出,你大可不必耽心!」
阿玉心中更是篤定,垂著臉說:「如今為了完成師兄遺命,說甚麼也顧不得了
,你的好意我接受就是……只是我未得恩師的允准,怎能另外拜師學藝?」
羅翠菱忽地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亂顫,久久不歇,阿玉可猜不到是甚麼好笑,
瞠目不知所措?
她笑了半天,纖手伸出,將個水蔥似的食指指著阿玉,兀自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說不出話來。
阿玉禁不住問道:「你……你笑甚麼?」
羅翠菱極力忍住笑,說道:「笑你呀,你這人,真是令人笑煞,誰要存心收你
做徒弟來著?你幹麼東想西想,耽些不必要的心事?」
阿玉分辯道:「你說要傳授我武功,那我豈不是成了你的徒弟嗎?」
羅翠菱笑道:「你真傻,天下難道只有師徒才能授藝,若是好友切磋,兄妹傳
技,或是夫妻間印證武功,又待怎講?照你這樣說來,豈不是都不行了嗎?都得要
拜了師,改了稱呼才行嗎?」
阿玉心中立覺,這少女實是灑脫,相形之下,自己雖是鬚眉男子,卻還不及她
那樣豪爽,拘泥固執實是不該,面上不由得露出對她的欽服。
羅翠菱見了,一笑說道:「你覺得我的話對嗎?」
阿玉老老實實點頭,赧顏道:「莫說你本來有理,就是你沒理,我也還是說你
不過,結果還是你有理。」
羅翠菱秋波橫睞,深情款款地瞥了他一眼,將馬匹更靠近他一些,委婉道:「
玉哥哥,我們不已是成了好朋友了嗎?就算是我耽心你,不能出手助你,只好如此
,只要你學了後,不對別人明說,便無妨礙。」
阿玉道:「是,我不說。」
羅翠菱道:「你這番該明白我的心意了吧?我不是你的翠菱妹妹嗎?怎會爬到
你的頭上,做起你的長輩來呢?快別多想,我們找個僻靜地方去練招去吧!」
阿玉心中絞痛,尤其是她那一句「你這番該明白我的心意了吧」。
是啊,我早就明白了,一個女人肯對男人這樣,就必然是已經愛上了他,可是
我值得你愛麼?
你這樣地關心我,甚至不顧忌,將師門不傳秘招相授,而我呢?
我是口頭上甜言蜜語,刻意逗弄你的呀。
我的真正目的,只不過是想騙得你七花門的武功訣竅呀!
我心目中自始至終愛的只有一個梅潔潔,我到現在為止,所做所為,一切都只
是為了一個梅潔潔……
阿玉內心如此自責,但他卻紅著臉不能說出。
因為他那七花門的武功訣竅,對他來說實在太重要了,且再作一次負心人吧!
見羅翠菱秋波注視,便回報以深情款款,充滿了感激與快樂的一笑。
兩人催馬疾馳,日落時分已找到一處隱僻山角。
※ ※ ※ ※
兩人來到下馬,羅翠菱笑道:「玉哥哥,我今傳你『順劍五招』足夠你此去爭
霸雄長的資本了。」
阿玉笑著叫好「唰」地一聲,腰間撤出寶劍。
光芒一閃,那旁的羅翠菱忽然妙目大張,臉色有異,急奔過來,叫道:「玉哥
哥,將你的劍給我看。」
阿玉依言遞過,羅翠菱略一省視,玉容大變,急急說道:「果然正是『繞指神
劍』玉哥哥,你怎地得到它的?」
阿玉將九固山上梅霖出現,與蕭老賊互鬥身亡,自己得劍的經過說了一遍……
突然他又驚「咦」了一聲,道:「奇怪,我總覺得你實在很像一個人……」
羅翠菱笑道:「像花雷?」
阿玉道:「不,另一個人……」
看他這樣慎重其事的在回想著,這下子連羅翠菱也有些好奇了……
阿玉突然大叫一聲:「對了,我想起來了!」
羅翠菱亦急切道:「你想起我像誰來了?」
阿玉道:「一個女人,一個在神奇鏡壁後面的女人!」
羅翠菱道:「是誰?」
阿玉就將「無回一龍」鄔裕康奪劍,自己追上野人山,在神奇鏡壁所遇到的事
,詳細說了一遍。
他說得詳細,過程驚心動魄,偶爾瞧見面前的羅翠菱,不禁大驚!
只見她玉容泛白,星眸緊閉,此時嚶嚀一聲,嬌軀軟癱在地上,已是昏暈過去。
阿玉大驚!慌了手腳,急忙將她抱起,急急施救。
為了救人,他又只好使出唯一會用的辦法,一面以口對口渡入真氣,一面解開
了她的衣襟,伸手而入,一手按住她的左乳內側「鎖心穴」另一手右乳下側「歸玉
穴」以「盈虛奇功」緩緩輸入……
還好,她不過是一時昏暈,稍頃悠悠醒轉,阿玉連忙柔聲安慰:「翠菱,你覺
得好些了沒有?為甚麼會這樣呢?」
羅翠菱一頭撲倒在他懷中,哽咽哭泣著說道:「你知道麼,那鏡壁另一面的女
俠翠萍,便是我的姊姊羅翠萍啊……」
阿玉驀然醒悟,原來如此,翠萍,羅翠萍……
羅翠萍與羅翠菱,正是一對姊妹!
自己早就該猜到,悔不該告訴她這一噩耗,致使她失望灰心,這麼哀傷。
早年羅翠萍,深得師父喜愛,卻被一個甜言蜜語的男子誘騙失身,甚至偷了師
父的一雙「神劍寶刀」也就是「繞指神劍」與「百煉寶刀」從此不知下落……
匆匆十年,羅翠菱已經長成,開始行走江湖,找尋姊姊羅翠萍下落,不料這番
得悉了她的凶耗。
原來那勾引羅翠菱叛師私逃,使師門蒙羞十年的男子,竟是「西天無回谷」的
「無回一龍」鄔裕康!
羅翠菱只哭得死去活來,阿玉頻頻勸慰,多方設法勸解,人死不能復生,千萬
節哀……
羅翠菱哽咽著道:「謝謝你告訴我這麼重要的消息……」
阿玉苦笑道:「我真後悔告訴了你。」
羅翠菱道:「我要立刻趕赴南疆野人山去。」
阿玉嚇一跳,道:「你去幹甚麼?」
羅翠菱道:「我要設法找到那古洞另一端的入口,找到鏡壁之前,將胞姊羅翠
萍遺體,與那『百煉寶刀』帶回來。」
阿玉大驚道:「不行,不行,那座古洞奇怪得很,洞上峭壁,高插入雲,最上
面與洞中的鏡壁一般,光滑得像鏡子一樣,根本不能著力攀援,又怎能越過?」
羅翠菱拭去淚痕,意志十分堅決,道:「無論如何困難我也要去,即使萬萬無
法,也決心要進入古洞這一面,也就是你曾經進去過的這一面……」
阿玉道:「也就是鄔裕康自殺的這一面。」
羅翠菱道:「隔著鏡壁在看到在姊姊遺體之後,我決定在洞中靜坐修禪,不想
生還!」
阿玉大急,一把將她抱住,道:「不行,不行,我不讓你去,我不要你不生還
!」
羅翠菱任由他抱住,任由他搖撼呼喊,不則一聲。
阿玉卻看得出來,她並沒有打消去的念頭,歎氣道:「好,我陪你一起去!」
羅翠眼中閃現欣慰的光采,但立即隱沒,輕輕搖頭,道:「不,我不要你去!」
阿玉遭到拒絕,有些傷心,羅翠菱勾住他的脖子,將自己臉頰貼上去,道:「
玉哥哥,你不能和我去了,現在已是五月,七月就是你們的茅山之會,你若伴我南
下,勢必要放棄這邊的要務……」
阿玉道:「我不去了!」
羅翠菱道:「不行,既是你師兄臨終囑托,你又已經承諾,怎可違約,使你師
兄抱恨九泉之下?」
阿玉道:「可是,你,你……」
羅翠菱道:「我就一個人去,不妨事的,天可憐時,我們終有再見的一天,若
是不然,還望你時常念著我,只要心似金石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阿玉心中大痛,緊緊抱住了她,道:「無論如何,我寧肯辜負師兄也絕不願讓
你孤身蹈險,我一定要陪你一起去!」
羅翠菱堅決不予同意。
阿玉解下「繞指神劍」遞到她手中,道:「把這個帶著!」
羅翠菱也不接受,道:「玉哥哥,你此去行將大振神威,這劍鋒利無比,是可
助長你的聲威,使你容易成功。」
頓了一頓,暮色蒼茫中,但見她滿面淒楚,堅決無比,眉字之間若有所思,似
乎又透出一絲隱隱約約的希望。
羅翠菱緩緩說道:「玉哥哥,在傳了你招式之後,我們就要分手了,如今我心
中有一奇想,上次你帶著『繞指』與鄔裕康的遺體,我這一次去,蒼天可憐若是能
得到姊姊的遺體與那口『百煉寶刀』我一定來找你,使寶刀、神劍合壁,使姊姊與
鄔裕康能遂了合穴之願……」
阿玉怔怔聽著,此時忽道:「翠菱,你知這寶刀、神劍分開,禍多於福,能夠
妨主,如果我們不能相遇,那便如何是好?」
羅翠菱低眉沉吟,半晌說道:「無論如何我們約定,彼此尋找對方,萬一果寶
刀、神劍真的妨主,如鄔裕康與我姊姊一樣的不能相遇,我們在十年之後,相會野
人山古洞鏡壁,因為十年之後,正是『菩提上人』偈言中所說的日期,那時候刀劍
將復返鏡壁。」
阿玉一聽此言,眼前不由得浮起一幅景象,一男一女,在那奇異的古洞之中,
隔著鏡壁,不能相會。
心下毫無把握,脫口說道:「但若是蹈了鄔裕康、羅翠萍的覆轍,又將如何?」
羅翠菱淒然說道:「那也是天意使然,凡人豈能逆天行事?如果那樣,一切都
是命運注定,我們也無法勉強。」
兩人默默相倚偎,淒然無言,夜色漸濃,晚風飄拂,山前寂靜異常。
羅翠菱叫道:「玉哥哥,時間不多,我此時心中六神無主,你快快生起火來,
讓我漏夜將『順劍五招』傳授與你,天明之前,羅翠菱就要與你分手了。」
阿玉再三力勸,提出許多方法,譬如請她忍耐一段時期,待得七月茅山會後,
自己便可伴她同去野人山。
但羅翠菱一聞噩耗,姊妹情重,立刻就要趕去,一時也不能停留!
※ ※ ※ ※
阿玉收集柴薪,就山前生起一堆火來,火光之中,開始傳授那七花門下的秘技
……
教招之前先行講解,羅翠菱說道:「我七花門武技與眾不同,最重在立意,全
在一個『順』字,所謂順其自然,順天應無,順勢而行……」
阿玉仔細聽著,心領神會,不斷頭點。
羅翠菱又道:「順者易昌,逆者敗亡,古今中外的道理完全一樣,順勢而行,
立於不敗,又要能在『順勢』之中,四兩撥其千斤,攻破其最弱之點,就能反敗與
勝!」
阿玉擊節讚歎道:「對極了!」
羅翠菱握著那柄「繞指神劍」道:「這柄神劍其柔如綿,最能發揮我七花門『
順』字訣的武功精髓!」
神劍一震,隨即舞出,口中喊道:「第一招,獨上西樓……第二招,釣情扁舟
……第三招,寒翠碧空……第四招,江濱倩影……第五招,雪嶺搖紅!」
只見她嬌軀騰挪翻飛,矯矢如龍,翔躍若鳳,一柄「繞指神劍」有如仙姑手中
魔法杖,不見半點威力,卻似汪洋大海,浩瀚無垠……
再凝神注意,只聽這五招之名,果然從第一個字上得知,正是「江雪」詩中最
末一句:「獨釣寒江雪」!
阿玉這番親見七花門武功詭異,心中不由得大大佩服。
這四大名門的武功,果然各有所長,獨樹一幟,獨步天下!
羅翠菱此時恰好收手,持劍俏立,含笑問道:「如何?」
阿玉心悅誠服道:「浩瀚如海,充彌六合,好,好極了!」
羅翠菱大喜道:「嗯,你這稱譽之詞用得很好,百年前有位方外高人『石玉大
師』就是這樣評鑒的……」
她一把握住他的手,道:「由此可見你很適合學習本門的『順劍五招』!」
她將「繞指神劍」交到他手上,道:「打鐵趁熱,現在記憶猶新,趕快試試看
……」
阿玉接劍在手,聚精會神,用心學習這「順劍五招」。
練了十多遍,羅翠菱旁觀,認為差不多了,露出一絲欣慰之色,道:「你果然
不負我所望,資質之佳,絕世難求……」
接著又將她七花門的「雲掌五式」傾囊相授……
阿玉已經有了不錯的武學根基,所以也是一學就會。
羅翠菱芳心大慰,道:「玉哥哥,也虧得你了,我七花門下劍招極是難學,非
由本門心法、內功,逐漸練習,斷無可成,至少也得三年五載,如今我為了應急傳
授,雖然你不得精髓,火候太差,但這也只是時間問題,希望你能日夕勤練不懈。
。」
阿玉握住她的纖掌,道:「謝謝你……」
羅翠菱歎道:「要是你能正式入我七花門下,得師父芙蓉仙姑親炙那『柔雲七
字』心法,你的前途將不可限量……只可惜兩百年來,七花門不收男徒……」
阿玉將她攬在懷中,笑她:「不收男徒,收不收女婿?」
羅翠菱立時羞紅了臉,一掙不脫,也就任她摟在懷中,溫存良久……
此時天色尚暗,但她心急如焚,掙脫他溫暖的懷抱,道:「玉哥哥,你在這麼
短的時間裡能有此成就,已是難能可貴,仗此前去龍王島,勝敵雖無絕對把握,自
保必是無虞……我心煩意亂,我們就此別過。」
阿玉大驚!苦苦地勸說,羅翠菱心意雖然堅決無比,但此時臨到分手,不禁情
感迸發,嚶嚀一聲,撲到阿玉懷中,那珍珠似的眼淚,一經流出,便無休止。
阿玉撫摸著她的柔髮,頻頻勸慰,其奈自己心中也正是淒楚依戀萬分,勸著勸
著,自己心頭被悲傷壅塞,禁不住也淚落縱橫。
兩人相擁對泣,此時火光熄滅,四周黑暗,晚風呼嘯,一片冷清。
阿玉一心要安慰鼓舞她,此時忽然想起一法,轉變話題,說道:「翠菱,快別
哭了,想想我們以後,我們應當高興,應當努力啊!」
擁著羅翠菱,阿玉喃喃說出自己的幻想:「想想吧,在我們再相遇時,我們是
多麼地快樂啊,那時,不說我們能藉神劍之助,合藉雙修,最起碼的,我們的責任
已了,便可無拘無束,逍遙自在,過著快樂幸福的生活……」
說得羅翠菱心情大悅,兩人話頭一轉,談得津津有味,討論以後的生活,如何
佈置?如何玩樂?竟然心意相同,極是契合。
談著談著,這一對患難愛侶暫且忘了目前的煩憂,而沉溺在自己編織的美夢中
,兩人臉上都恢復了欣慰的微笑。
那羅翠菱貼緊了阿玉的胸膛,她在心跳……
心跳原本平常,活人都心跳,只不過這羅翠菱心跳的厲害,幾乎就跳出心口外。
阿玉便已覺出羅翠菱起伏劇烈的心跳,而且更幾乎要鑽進他的體內……
阿玉有些把持不住,喃喃道:「翠菱,可以嗎……」
她低語點頭,呻吟道:「可以,可以……只要你以後,永遠不忘了我……」
阿玉摟緊了她:「不會不會,我永遠不忘了你……」
於是二人又變成一個人了……
※ ※ ※ ※
遠處的第一聲雞啼傳來,驚破了兩人的美夢……
羅翠菱仍蜷伏在他懷中,幽幽一歎:「天快要亮了……」
阿玉不敢答應,唯恐她就此離去。
羅翠菱依依不捨地貼住他,喃喃道:「多麼美好啊,玉哥哥,但不知這心願,
要到何時方能實現?」
阿玉振奮精神,安慰她道:「不會很遠的,翠菱,只要我們信心不渝,我們共
同的願望必然能夠達到,那再見之期,就是我們幸福的開始。」
羅翠菱幽幽說道:「但我們現在卻必須獨自去面對苦難,承受折磨……唉,難
道人生的幸福,都是要有代價去換取的嗎?」
阿玉道:「當然,天下哪有不勞而獲的幸福?」
羅翠菱不再頹喪,精神振作,站起來穿好衣服,整頓轡繩,準備離去。
晨風飄拂,吹得她綠衣飄飛,四眼凝視,分離在即,不知何日相遇團聚……
即便是短暫的別離吧,在彼此關切著的情人們的心裡,是多麼的依戀與彷徨啊。
想起以後,茫茫前途,茫茫歲月,兩人所負的使命,是如此地艱巨,而且在分
手之後,尚要承受那無盡相思的煎迫。
黯然魂消,唯別而已,此情此景,心何以堪?
阿玉漸覺有淚水升起在眶間……
羅翠菱送上臨別的香吻,抽回被他握著的手……
望著她上馬離去,晨光曦微中,蹄聲得得,漸行漸遠……
她還是頻頻回首,頻頻揮手,示意珍重惜別……
阿玉淚眼模糊,拭淚再望,她已去遠……
晨曦之中,羅翠菱馬行迅速,漸漸行遠,已成了天邊一點。
阿玉覺得手中多了一物,低頭一看,是一隻瑪瑙雕成的小鳥,嬌小玲瓏,栩栩
如生,十分可愛。
微有餘溫,想是剛從她身上解下來的……
送到唇邊輕吻著,似有她身上的蘭花香味……
不禁輕聲祝福道:「望你一路平安,早日歸來……」
忽然身後有人輕聲冷「哼」!
阿玉頓時汗毛直豎,急回頭,卻甚麼也沒有!
是自己聽錯了麼?
驀地又是一聲輕輕冷「哼」阿玉迅速回身,只見他那馬匹的旁邊,俏生生站立
著一名白衣女子。
年紀不過二十餘歲,柳眉如畫,神情嚴肅,一身白衣飄飄若仙,在黎明之前的
夜色中,顯得特別醒目。
被她戲弄過後,心中自然有些不滿,此刻已從驚慌中鎮定下來,靜靜地望著她
,等她表明來意。
白衣少女有些意外,道:「你沒有甚麼話要說麼?」
阿玉道:「你以為我該說甚麼話?」
白衣少女道:「一般人都會嚇一跳,然後問你是誰?」
阿玉道:「好,我嚇一跳,然後我問,你是誰?」
白衣少女沒有回答,卻漫聲吟道:「獨上西樓,釣情扁舟,寒翠碧空,江濱倩
影,雪嶺搖紅……」
阿玉不禁改容,肅然恭敬問道:「原來姑娘是七花門下……敢問與羅翠菱姑娘
怎樣稱呼?」
白衣少女冷冷說道:「我是八丫頭的三姊,趙銀屏。」
八丫頭?八丫頭是誰?
他突然腦中靈光一現,羅翠菱說她是漠北七花十徒中排行第八,那麼眼前這位
當然就是她的師姊了。
阿玉連忙躬身施禮,恭恭敬敬道:「三姊。」
趙銀屏架子不小,大剌剌地竟不理會,說道:「不要行禮,快將『繞指神劍』
給我,我要趕路,不可耽擱。」
阿玉一驚!脫口說道:「不行!」
趙銀屏雙目光一閃,冷冷說道:「這倒是奇事了『繞指神劍』是我七花門的東
西,我今不能作主,難道是你這外人倒能作主不成?」
阿玉朗聲答道:「話不是這樣說,就算這『繞指神劍』到是七花門之物,但我
得自寒山『獨孤老人』……」
他沒有說出那老人其實就是梅霖,就是梅湘綺、梅湘吟妹的父親。
阿玉吸口氣,又道:「而且在野人山古洞鏡壁之前,親受女俠羅翠萍重托,務
必要使刀劍合壁,兩人遺體與『無回一龍』鄔裕康合葬,我已應允,萬萬不能失信
!」
趙銀屏喝聲:「胡說,我只知要取回這件東西,誰管你答應了誰?快快解下劍
來,不然,惹得我發火,我就要動手了。」
阿玉見她毫不講理,心中不由得惱怒,退後一步,大聲說道:「萬難從命!」
趙銀屏赫然震怒,嬌叱一聲,喝道:「小子,你這是找死,可怪我不得。」
身形一晃,飄然迫近,阿玉手按劍柄,大聲喝道:「三姊若是要以武力相逼,
在下寧死不從。」
趙銀屏冷笑連連:叫道:「好小子,剛從八丫頭那裡學了幾手,居然就此猖狂
起來,我倒要來試試看,看你究竟有多少能耐?」
纖掌一拍,阿玉只覺頭頂上風聲颯然,趙銀屏手掌已拍到頂門!
一急之下「繞指神劍」出手,長劍劃空而起,迎向趙銀屏的手掌。
誰知光芒一閃,趙銀屏身形有如閃電似的一晃即過。
阿玉心中一懍!他見過七花門下詭異無比的輕功,滿以為羅翠菱已是第一,不
料今日趙銀屏更在羅翠菱之上,只一眨眼之間,即已消失了去處。
當下一手把穩了繞指寶劍,使出「江南慕容府」慕容可人的劍招「孤注一擲」
「舟行晚唱」「蓑衣斜雨」「笠簷蓬門」「翁姑和樂」……
五招二十五式,綿綿不絕,滔滔而上!
只覺這十幾日與羅翠菱相處,自己的功力好似精進了許多似的,此時出劍,神
出鬼沒,凌厲無比。
那「繞指神劍」本是天地間至柔至韌的鋼精鐵母,碰著「江南慕容府」的劍招
,正也是以「柔」見長,此番相益得彰,在阿玉手中,劍招使出,恍若波濤洶湧,
滾滾捲到,呼呼有聲,威勢立見,阿玉使得順手。
趙銀屏仍是赤手空拳,此時施展無上輕功,在阿玉劍勢中飄忽往來,輕靈迅捷
,宛如舞蝶。
多次眼見那劍鋒要從她身上刺過,阿玉竟是心存顧忌,不敢得罪羅翠菱的三師
姊。
他略一遲疑,趙銀屏卻笑道:「傻小子,你刺呀,難道你以為我躲不了嗎?」
阿玉被她一激,果然一劍疾刺。
只見趙銀屏身子一側,竟然從劍光之中溜了出去,阿玉一招刺向空檔,身子不
由得前傾。
而趙銀屏不知何時轉來他的身後,一腳正踹在他的屁股上,喝聲:「膿包!」
阿玉站不穩腳步,一個踉蹌,被她踹出老遠。
又羞又憤,掄劍再攻,此時再不留情「繞指神劍」一反常態使出「龍王殿」的
「剛」字武功訣,連番猛攻。
「千手所指」「山窮水盡」「鳥鳴鴉噪」「飛石殞星」「絕地逢生」五招二十
五式,有如大雪崩山,滾滾而下!
誰知那趙銀屏實是了得,白衣飄飄,只以毫釐之差從容避過,毫髮無傷。
阿玉與她交手許久,情知她功力有如汪洋浩瀚,遠在自己之上,本門「龍王殿
」劍招在她眼中,根本不算是一回事。
心中一懍!立時改為張婷所授的「西天無回谷」武功「萬夫難擋」「徑石路花
」「人定勝天」「蹤跡難尋」「滅頂共罪」……
又是五招二十五式,招招強勁,有如排山倒海,綿綿不絕,滔滔而上!
瞧她一味閃躲,並不還手,若是還手,自己早已落敗,剛才她乘便踹出的一腳
,即是例證。
心中一陣失望,不覺手上一慢,趙銀屏冷笑道:「怎麼啦?三腳貓使完了沒有
,我看不成得緊,還是把八丫頭剛才教你的使出來看看吧!」
阿玉倔強無比,此時偏偏不用羅翠菱所授劍招,情知這趙銀屏也是七花門下,
以這新學的「順劍五招」焉能勝她?不如少獻醜為妙。
當下仍取搶攻,不向後退「東海龍王殿」絕技「山窮水盡」回鋒下插,攻敵中
盤,兩人一搭上手,轉眼又是五、六招過去。
那趙銀屏一昧遊戲似的賣弄,阿玉心頭火起,抖擻精神,一柄「繞指神劍」使
得呼呼風響,那三大名門的武力招式反覆使出,交錯運用,有時倒也能得心應手,
將她逼得手忙腳亂……
只可惜全都是初學乍練,功力不足,經驗也不足……
就其是某些地方總覺得銜接不上,悄有窒礙,立刻就被趙銀屏搶攻而入,伸手
要來奪劍,危機重重!
那三姊趙銀屏身形宛如鬼魅似的靈活,捉摸不定,阿玉久鬥不下,心中焦躁,
劍招愈來愈緊。
忽地一劍橫削,劈向趙銀屏腰際,趙銀屏身子陡轉,纖掌飄來阿玉臂上。
阿玉見她不避,反而回攻,心中暗喜,心想待你掌到,我這一劍早已砍到你身
上了,當下並不變招,順勢力砍。
眼見刀鋒及體,那趙銀屏怪招倏出,下盤不動,上盤不避,就是那一擰柳腰,
向左一挪,陡然間移開一尺,左手一送,幾乎就觸到阿玉的鼻子上。
阿玉迫得匆忙收勢,趙銀屏一笑,叫道:「小子,你為甚麼不還手?」
阿玉知道不能力敵,心念一動,改用感情攻勢,收劍停手,瞑目待死,喃喃自
語:「三姊,煩你日後轉告羅翠菱,就說我阿玉力不從心,那相偕歸隱的諾言只好
留待來世……」
趙銀屏放棄了殺手,俏立眼前,雙目凝視著他,她冷冷說道:「阿玉,你起來
,我有話問你。」
阿玉站起,歸劍入鞘,朗聲說道:「三姊有話只管請問,但若是要迫我交出這
『繞指神劍』我是寧死不從的,請你不必再說。」
偷眼一瞧,她居然沒發怒,眼光倒甚是柔和,問道:「阿玉,你能確定八丫頭
是……是拿定了主意跟你要好的嗎?」
阿玉不料她問出這種問題來,當下毫不猶豫,大聲答道:「羅翠菱與我彼此守
信,海枯石爛,此情不渝……這個,我確信如此,不容置疑。」
瞧他充滿了自信,那旁的趙銀屏眼中疑惑消失,喃喃自語:「是嗎?八丫頭她
為人聰明,怎會如此糊塗……」
語音雖輕,但卻清晰傳來阿玉耳中,立刻使他感到屈辱無比,大聲說道:「雖
然我樣樣都不及她,但她不嫌我這些,你怎能說她是糊塗?」
很想加上一句:「你自己才是糊塗哩!」
但他畢竟心存忠厚,話到口頭又吞了回去,趙銀屏急急分辯:「我不是這個意
思,你別誤會,那是因為,因為八丫頭已經跟……咳,不說也罷。」
阿玉可沒聽出她話中之意,見她不再出手相逼,大為安心。
此時天已破曉,紅日昇起,阿玉心想要上馬趕路「繞指神劍」系回腰間,拱拱
手道:「三姊,多承你不逼我,謝謝,再見。」
趙銀屏忽然叫道:「且慢,阿玉,我有話要叮囑你。」
阿玉回頭看她,此時,這趙銀屏居然對他毫無敵意,美目晶瑩,眼光甚是柔和。
阿玉一瞥,這目光竟是充滿著關切,好似是長姊對弟弟的眼光。
心中一軟,垂下目光,說道:「三姊有甚麼吩咐?」
趙銀屏幽幽一歎,說道:「八丫頭與你的事,我在暗中窺探都已經知道了。」
阿玉心中一震,這女子好生厲害,潛伏在側,居然自己與羅翠菱兩個都不知道
……
但立刻又羞紅了臉,昨夜與翠菱的一番顛鸞倒鳳,幾番風雨,豈非全都被她瞧
了去……
趙銀屏亦覺偷窺人家隱私有欠正當,那一段熱情如火的部分,一想就會臉紅,
吸了口氣,聲音甚是和婉,道:「如今說不得了,八丫頭既是如此,我也只好成全
了你們了……但你必須要聽我的囑咐,否則性命難保。」
阿玉心中不服,暗想:「我為甚麼要服從你,聽你的囑咐,你又是個甚麼東西
?」
但口頭上不好頂撞,心想且聽她說些甚麼。
趙銀屏道:「第一、這寶劍由你帶著不妨,但你絕對不可說出真實情形來,因
為現今江湖之上,雖然對找尋寶刀、神劍之事稍稍冷卻,但究未死心,若是被人知
道了你腰間即是『繞指神劍』的話,只怕你一條小命兒,立刻就要不保!」
阿玉想想亦覺心慌,趙銀屏又道:「即使你不碰著江湖中人,但我七花門下此
時都正在外,跡覓羅翠萍與及寶刀、神劍,若是給她們之中任何一個遇見,哪由得
你分說,到那時不但你寶劍難保,就是性命也必會賠上。」
阿玉心中暗忖,這話倒是確實,三姊的確是一番好意,當下連連點頭。
趙銀屏拔出自己的長劍,將劍鞘遞給他,道:「你且將『繞指神劍』插進去試
試看。」
阿玉不解其意?但也依言而行,神劍連鞘插進去,竟然恰恰好合適。
趙銀屏道:「你拔劍之前,先在軟劍上灌注內力,使其堅硬,再拔出來,外人
頂多只覺你這劍不錯,不易查覺這就是天下聞名,萬人爭奪的『繞指神劍』。」
阿玉想想不錯,由衷感激,道:「多謝三姊。」
趙銀屏點頭道:「這口劍你務必要妥善保管,善自韜晦,不然禍事立會降臨。
。我七花門下十女、二師姊、四師妹與九丫頭都是性子急,不好惹,你若碰著,千
萬當心。」
阿玉稱謝,趙銀屏又道:「唉,這八丫頭實是大膽,怎會私自傳授你七花門下
的武功?你這番前去龍王島與茅山,如能不用最好不使出,危急之時用來救命無妨
,千萬不可說出招式名稱來,尤其是遇到美貌少女都得防她是七花門下,莫要露了
痕跡。」
趙銀屏金玉良言,全是為著阿玉好,阿玉心中感激,唯唯答應,躬身稱謝。
趙銀屏美目凝視,幽幽一歎,纖手一揮,說道:「你去吧,我也要走了,願你
逢凶化吉,好自為之,莫要辜負了八丫頭的一片好意。」
轉身過去,姍姍待行,忽見阿玉兀自倚身鞍前,怔立不行。
趙銀屏關心問道:「阿玉,你為甚麼還不走?是有甚麼事嗎?」
阿玉鄭重地說:「三姊,承你關切,我阿玉感激萬分,你叮囑的一切我都遵照
,只是我有一事拜託……」
趙銀屏現在對他印象很好,點頭道:「你說……」
阿玉說道:「羅翠菱此去南疆野人山古洞鏡壁,孤身一人,萬望三姊念在師姊
妹分上,助她一臂之力。」
趙銀屏冷冷說道:「你既然如此關心她,為何你自己又不去幫助她呢?」
這一問,正中要害,阿玉登時張口結舌,只道:「我……我……」
說不出話來。
趙銀屏冷笑連聲,姍姍走開。
阿玉怔立半晌,猜不透這趙銀屏究是何意?她既然不肯下手殺自己,也留下神
劍,又表示關切,多事叮囑,分明是為自己與羅翠菱的深情感動……
但為何她明知羅翠菱孤身蹈險,竟然又不顧同門之誼置之不理呢?
悵悵然策馬東行,一路上心中懸念著羅翠菱,黯然神傷,馬遲人亦懶……
※ ※ ※ ※
申屠虹曾經說明,往龍王島的船,是停泊在東海之濱的泌陽海港。
阿玉不覺一站站過去,這一天,已到泌陽,果然商務往來,繁華喧鬧……
港口巨艘大船,千帆林立,萬幟飄揚……
商行、倉棧、客舍、酒樓,攤販,人們摩肩接踵,熱鬧極了……
阿玉卻完全陌生,許多人都認識他,主動跟他打招呼,道:「傅立,你回來了
?」
更有人問道:「『電神』呢?『黑龍』呢?在後面麼?」
想起申屠虹交代過:「如果你是傅立……」
申屠虹也說過:「我一直覺得你很像他……」
就連那一次花雷也說過他很像,難怪這些人會認錯了,以為他就是傅立。
他們認識他,而阿玉卻完全不認識他們,這怎麼辦?
匆匆避開人們,側身在僻靜的巷子,心中有些著慌,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才好……
是不是直接跟他們說明真相……
或者乾脆溜走算了……
正在猶豫不決,這巷子有一道小門打開了……
一隻手伸出來,將他拉進去!
※ ※ ※ ※
阿玉嚇了一跳,那道小門又已關上。
一個標緻姑娘將門閂上,身子往他懷中投來……
阿玉還沒有弄清怎麼回事?她就來了個熱情如火的擁抱!
更獻上一個熱情如火的香吻!
一個又熱又濕,只有極親蜜的情人之間才有的香吻……
阿玉真是受寵若驚了,因為這位完全陌生的少女要求的,不止是熱情擁吻,甚
至已將他推倒在床上,要求更多、更多……
阿玉不是柳下惠,但是他也不能像這樣不明不白的玷辱一位陌生女子。
他也被她挑逗得快要爆炸了,他仍能理智地推開她,道:「你到底是誰?為甚
麼要這樣?」
少女整個人都變了,由激情變為羞愧,又由羞愧變為吃驚,再憤怒地捶打著他
,怒罵道:「你該死,你混蛋,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女人,就不再要我了?」
阿玉捉住她的雙手,道:「你到底是誰?你認識我麼?」
少女歇斯底里嘶叫道:「你不認識我了麼?你不認識我石清玉,你認不認識我
哥哥『白龍』石清標?他是你們『東海三龍』你敢不認識麼?」
阿玉恍然大悟,又是一個把他認做是傅立的人了。
他正想開口,這位石清玉姑娘也恰好真正看清了他,認出他來,吃驚地一躍而
退,狼狽地抓起衣衫遮掩自己,大聲道:「你是誰?你怎麼冒充傅立來勾引我?」
阿玉不禁失笑,但是也不辯駁,這種事,男人是永遠辯不過女人的。
他還沒有開口,石清玉又已衝了過來,一把抓住他,急道:「傅立呢?傅立在
哪裡?怎麼他沒有回來而是你回來了?」
阿玉心中一痛,不知道該如何啟齒?石清玉用力搖撼著他,焦急得快要哭出來
了,嘶吼道:「告訴我,他在哪裡?他在哪裡?」
阿玉還是說不出話來,石清玉終於崩潰地從他身上滑了下去,跌倒在地上,痛
哭失聲,道:「出事了,真的出事了……我就知道他這次不該去的……」
見她這樣哭得肝腸寸斷,傷心欲絕,阿玉真不知道該如何出言安慰……
一個大男人實在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阿玉搓搓手,歎了口氣,輕輕地退出這
裡……
誰知石清玉卻喚住了他,道:「你別走!」
阿玉停步,這個女人竟然能堅強地停止哭泣,抬起頭來,道:「把詳細情形告
訴我,我要知道真相!」
她不再是小女子的懦弱,挺起胸膛來,道:「我還沒有正式與他成親,但是我
絕對有權知道真相!」
只看她剛才的樣子,阿玉當然相信她是有權知道真相的,他便老老實實的將所
有經過情形,詳細說出……
不只是「電神」不只是傅立,後來在蒼松、勁柏山莊,甚至連「黑龍」申屠虹
也犧牲了……
自己負了遺命,前來奪取「掌門」之位,可是……
自己一個人,完全陌生的環境,完全人生地不熟……
阿玉歎了口氣,道:「我真想就此離去……」
石清玉突然大聲道:「不行,你不可以就此離去!」
他一怔!石清玉道:「你就是傅立,傅立甚麼都不怕,傅立哪裡都敢去!」
阿玉道:「我……就是傅立麼?」
石清玉道:「我說你是,你就是!」
她拉起他的手,道:「走,向我給你護駕,甚麼都不用怕!」
※ ※ ※ ※
石清玉大大方方的牽著阿玉的手,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
阿玉有些尷尬,想要縮手,石清玉卻捉住不放,低聲道:「如果連我都肯牽著
你的手,大概就沒有人敢懷疑你不是傅立!」
阿玉一想不錯,只好任由她牽著,道:「可是這些人我都不認識……」
石清玉道:「也不要緊,傅立本來就是個高傲的不得了的臭脾氣,很少主動跟
人打招呼。」
阿玉想起第一次與傅立見面,看他那副臭德行就討厭,沒想到現在竟然要學他
那種臭樣子……
有人打招呼,他就只須要「哼」一聲,點點頭,其他的都由石清玉去應付、去
回答……
果然一路毫無破綻,來到港邊。
石清玉帶著他上了一條艨艟巨艦,向船老大道:「傅公子奉召回龍王島,立刻
就啟航吧!」
這船本就是「東海龍王殿」專用的交通船,專門往返龍王島與海港之間。
這船老大自然是認識傅立的,又有石清玉作陪,當然不疑有他,立刻揚帆啟航
……
龍王島上的「龍王殿」中,絕千山退隱不問世事之後,一切便由大徒弟「黑龍
」申屠虹執掌。
申屠虹為人正直聰明,機警幹練,素得「東海龍王殿」下諸人欽服。
他與同輩的另兩位出色人物「蒼龍」秦儉「白龍」石清標兩人,年齡相仿,情
同莫逆,合稱「東海三龍」。
三人中秦儉年齡最長,申屠虹次之,石清標最小。
「三龍」現為「東海龍王殿」中的中堅分子,由於三人感情好,始終不肯分出
次序,這「龍王殿」掌門人一席,在絕千山之後照理應歸他的長徒申屠虹,秦儉、
石清標非是謫傳自然沒分。
偏是申屠虹為人謙遜,恩師尚在人世,自己不敢以掌門人自居。
但事實上,珂羅劍已經傳給了他,他已經是「東海龍王殿」門下近千人的發號
施令者,即如秦儉、石清標,對他也都是十分的欽服。
秦儉、石清標兩人都不住在「龍王殿」島上,當「東海龍王殿」接到「大禹門
」掌門「人廚子」危進出面邀約時,絕千山的二名徒弟申屠虹與傅立,帶著「電神
」邢剛,正在外面設法取得「碧玉金線蛙」。
秦儉、石清標立刻派飛騎出發,去通知申屠虹與傅立,一面也早就來到「龍王
殿」等候,等他們回來商議大事。
龍王島離岸不過三十海里,船遇順風一個多時辰就可抵達。
海上風光明媚,島上仙山青翠「龍王殿」建築宏偉,勝景觀賞不盡就已到了「
龍王殿」大門口。
石清玉一直牽著他的手,低聲向他道:「門口那三個就是號稱『四大守護神』
的風、雨、雷……」
阿玉道:「不錯,師兄跟我提起過『風神』魏泰祥『雨神』馬碩『雷神』詹子
民……」
「電神」邢剛已在金頂寒譚犧牲了,阿玉正不知該如何跟他們說這件事,眼前
只好又假作高傲,昂然而入……
總管黃河南迎上來,道:「秦爺與石爺兩位都到了好久了,現在正在廳上相候
。」
※ ※ ※ ※
阿玉聽說「蒼龍」秦儉「白龍」石清標均已來到,心中不禁作難……
石清玉用力捏捏他的手,道:「不用怕,跟我來!」
事已至此,十分無奈,唯有硬著頭皮跟著石清玉大步入內。
若是師兄「黑龍」申屠虹在,一切都好辦「東海龍王殿」掌門理當是他,只是
不幸他現在死了,遺命要自己擔任,自己年輕識淺,威望不足,甚至根本不是他「
東海龍王殿」門下弟子,怎能贏得秦儉、石清標兩位的擁護?
一眼瞥見二人正在廳前,石清玉搶上一步,迎向一位滿臉大鬍子的壯漢,嬌喚
一聲:「哥……」
這是在暗示阿玉,這個大鬍子即是她哥哥「白龍」石清標,那麼另一位身長玉
立,濃眉大眼的青年,當然就是「蒼龍」秦儉了。
阿玉心中暗笑,這兩人的外號實在是弄錯了,滿臉大鬍子怎能叫「白龍」?應
該叫「蒼龍」才恰當……
心中想著,卻已快步搶上,向兩人行禮。
秦儉連忙將他扶住,微笑說道:「小師弟辛苦了,不用多禮。」
入廳之後「白龍」石清標劈頭就是一句問話:「二師兄回來了吧?是不是還在
後面沒到?」
阿玉心中一酸,哽咽答道:「師兄……他……他已經去世。」
此言一出,秦儉、石清標兩人如聞霹靂,齊齊大驚,脫口喝問:「甚麼?此話
當真?」
阿玉流淚說道:「傅師兄在歸途之中,不幸墜崖身死。」
他二人竟驚得呆住了,阿玉又道:「師兄墜落深崖,屍骸與珂羅寶劍都沒法撈
獲……」
秦儉、石清標兩人疑心大起「東海三龍」之中石清標年齡最幼,性子也最暴躁
,此時忍不住怒道:「師兄,你別聽這小子胡說八道,必是他將二師兄害了,做了
虧心事所以說不出話來。」
秦儉雖然心有疑惑,但他卻知道申屠虹與傅立師兄弟兩個,感情有如親兄弟一
般,若說傅立故意要害死申屠虹,那事卻是不太可能。
當下搖頭,跟著又詳細詢問。
阿玉無奈,只好再將編好的謊話又說一遍,描述在路過秦中時,師兄如何失足
,如何墜崖……
秦儉、石清標兩人面面相覷,石清標悲叫道:「天哪,不料我們『東海三龍』
弟兄三個,二哥竟先我們兄弟而去。」
「蒼龍」秦儉悲痛不已,更憂形於色,道:「更糟的是,二弟一死『大禹門』
約我們七月茅山之會,吉凶莫測,我們『東海龍王殿』掌門人選尚未確定,他死後
,誰人來承擔這發號施令的擔子?」
「白龍」石清標道:「二哥在時,掌門人應是二哥,二哥一死,這掌門一職,
當然是大師兄你,義不容辭。」
「蒼龍」秦儉尚有顧忌,說道:「只是我並非絕千山師叔的謫系徒兒,這一點
須得斟酌!」
阿玉把握此一時機,朗聲說道:「二師兄對此事已有安排。」
秦儉、石清標兩人,此時不約而同齊齊急問:「你師兄怎說?」
阿玉朗聲說道:「師兄說過『龍王殿』掌門一職,本來已確定是他,只因我恩
師尚在人世,師兄謙遜,尚未就任,若是師兄發生意外,應由上代掌門人謫傳次徒
繼任。」
秦儉連連搖頭,那「白龍」石清標早氣得直跳起來,戟指著阿玉罵道:「臭小
子,虧你說得出口,真是放屁,豈有此理?」
阿玉按捺怒火,朗聲說道:「非是我有意如此,我是恪遵師兄遺命……」
秦儉此時說道:「傅立,你年輕識淺,功力不足,怎能擔當這重大責任?這可
不是出風頭的事啊『大禹門』正要千方百計的壓過我們,你有自信,能夠對付『大
禹六俠』嗎?」
石清標氣極罵道:「他呀,若由他做了『龍王殿』掌門,那我們一切都完了,
人家『大禹六俠』準會笑掉了大牙。」
秦儉不似他那樣暴躁,此時望著阿玉,目光之中雖是不信,但尚有關切,阿玉
再說一遍,道:「兩位兄長息怒,小弟實是無奈,只因師兄遺命難違……」
石清標大叫:「你開口是遺命,閉口也是遺命,現在師兄已死,有甚麼能夠證
明你說的不假?」
阿玉自懷中取出那件信物,說道:「師兄給我這個,兩位兄長請過目。」
石清標瞪目叫道:「啊,果然是的『飛龍銀符』一點不錯!」
秦儉大喝一聲:「傅立,你這廝該死,你既然說二師弟身死深崖,遺體及珂羅
神劍俱不能撈獲,這件信物你如何又能得到?」
一言提醒了石清標,大吼一聲,怒叫道:「好小子,原來是你名利蒙心,害死
了你師兄,劫了他的銀符來消遣我們……」
不由分說,飛身疾撲過來,阿玉大急,急閃避過。
秦儉大叫:「三弟住手!」
石清玉亦拉住大叫:「哥哥住手!」
秦儉喝問阿玉:「你如今還有甚麼話說?」
阿玉只好再度撒謊,說道:「這符是師兄早就給了我的,他早有遺命,說是若
有不測,就命我持符來見兩位兄長,取得你們的承認,就任掌門。」
秦儉連連搖頭,石清標猛喝一聲:「放屁,二師兄又不是神仙,就會早知自己
要墜崖而死,預先交代後事,還不是你這忘恩負義的賊子的詭計……」
秦儉也道:「傅立,快說實話,不然我們要對你不客氣了。」
阿玉厲聲大喝:「師兄遺命不假,兩兄固執不信,小弟何以自白?」
石清標「嗆」的一聲,掣出長劍,喝道:「我今天非殺了你這忘恩負義的賊子
不可,你竟敢大逆不道殺害師兄,還敢拿著劫來的信符到此招搖撞騙,欺人太甚,
我若饒你,天理何在?」
進步欺進,長劍一起,分心疾刺。
阿玉迫得無奈,知道這石清標功力不凡,不敢大意,拔出「饒指神劍」光芒一
閃。
當頭一劍砍下,阿玉舉劍相迎。
只聽得「嗆哪」一聲大響……
石清標長劍立斷,間不容髮,不顧傷敵先求自保,翻身疾退。
「饒指神劍」青光一閃,威勢立見!
石清標長劍一斷,不僅是石清標吃驚,就連阿玉本人也不禁一怔!
這一口上古神兵,他可沒料到竟是如此鋒利。
當下急急收勢「唰」的一聲,神劍遏住,他可不能傷了「東海三龍」中人,是
以一劍得手,急急收勢。
一旁的秦儉卻看出蹊蹺來了,這少年的一口寶劍,只一招就將石清標的削斷,
分明不是「黑龍」申屠虹以前的「珂羅寶劍」。
珂羅劍雖利,但卻沒有如此威力!
如果這劍不是珂羅劍,那麼,傅立的話當然就有幾分可信。
正待喝住兩人,加以細問,那旁石清標濃眉剔起,高叫一聲:「拿槍來!」
此時「龍王殿」莊中這一廳,上上下下全是「東海龍王殿」門下弟子在圍著觀
看,石清標這一聲吼,早有跟他來的從人抬過一桿鐵槍來。
阿玉一見,倒抽一口冷氣,他知道,這石清標在「東海三龍」之中,臂力最大
,這一桿鐵槍,沉重非常,乃是他趁手兵器,如今將用來對付自己,只怕「饒指神
劍」承受不起。
而且,兵器較技,長一分就佔一份便宜,這番石清標想是老羞成怒,不顧一切
,竟想以這等又長又重的鐵槍,來與阿玉三尺青鋒相較。
毫無疑問,石清標不動手則已,一動手,必然佔盡上風無疑。
阿玉心中一寒,暗道一聲:「完了。」
師兄的期望,此將辜負無疑,事已至此,示怯無用,阿玉屹立廳中,凝神待敵。
石清標目露怒光凝視阿玉,長槍一抖,斗大的槍花湧起。
秦儉急叫:「三弟住手,聽我一言……」
一言未畢,那旁石清標已虎吼一聲,發動攻勢,不由分說「呼」的一槍,疾刺
阿玉面門。
「東海龍王殿」剛猛招式豈是等閒可比,不僅阿玉駭然閃避,就連秦儉此時也
都插不進手,急忙退後,以免被那極強的槍風波及。
「砰」的一聲大響,那根長達丈外的大槍落空,直紮在廳壁上,登時火星四射
,廳壁落下了一大塊來,震得隱隱動搖。
但此時阿玉目睹石清標在拔著那根長槍,明知等他一拔出來,自己又要立處下
風,但他卻怔怔的在等著,不叫人,也不逃走。
阿玉心想,若是他立意要完成師兄遺命,那麼,他必須冒險,此時不但不能逃
走,反而要表現出鐵錚錚的大丈夫行為,等待石清標再度出手攻擊,甚至於他也不
能發令叫「東海龍王殿」下上廳來協助自己。
因為,如果那樣,不僅是示弱,而且因對方是「東海三龍」之一,此番是為了
誤會申屠虹死在自己手中而動手「東海龍王殿」下群都對申屠虹有深厚感情。
若是他們不明究裡,也對阿玉發生了誤會時,極可能會助石清標來殺自己,更
不會聽自己的命令來幫助。
阿玉心中千回百轉,眼見廳上廳下數十雙眼睛都在注視著自己,那眼光大半是
嘲笑,彷彿是說,看你這弒殺師兄的奸人逃到哪裡去?
更有一部分同情阿玉的,在眼光中表露出關切與焦急,分明是在提醒阿玉,叫
他見機快逃。
可是,阿玉此時百口莫辯,身負遺命,又不能逃走,眼前危機迫睫,在他心中
,此時湧起無限的悲傷與孤獨之感。
當然,此時他可以衝上去,趁石清標拔槍不出時邀鬥,迫他改用較短較輕的武
器,那樣當會減少不少威脅。
可是,阿玉只是怔怔的等著,沒有動靜。
「東海三龍」的老大「蒼龍」秦儉此時在旁,他雖是表面上不動聲色,但暗中
卻在戒備,只要是阿玉或是「東海龍王殿」門下在這時對石清標出手,他立刻就將
出動,替老三將敵人攬到自己身上。
奇怪的是,那阿玉居然毫無動靜,分明他不是石清標的敵手,但他既不出手,
又不逃走,卓立廳前等待,使得秦儉十分不解?連連搖頭。
這只不過是指顧間的事罷了,倏地石清標大喝一聲,拔槍出壁。
驀然間向後一槍刺出,又急又准,勁風呼嘯,威猛無儔!
如此沉雄有力的招數,阿玉無法抵擋,迫得沒法,只好急施輕功,一閃避過「
嘿」的欺身進來「饒指神劍」青光一閃,晃來石清標面前。
此時石清標長槍對付近身敵人已不能收效,只好大喝一聲,拔出腰間匕首,暫
遏對方攻擊。
阿玉一招得手,欺身近敵,免除了那大槍的威脅,身形步法均都恰到好處,廳
下「東海龍王殿」中人已有的情不自禁喝采,秦儉的眼中驚奇目光一閃。
阿玉一出手,便使出「東海龍王殿」「剛」字絕招「千手所指」「山窮水盡」
「鳥鳴鴉噪」「飛石殞星」「絕地逢生」!
「刷……刷刷」一連五劍,均是剛猛無倫之勢。
石清標當然識得本門武功的厲害,一柄光芒耀眼的匕首施展得風雨不透,上下
遮攔,白光連閃,嚴密護住全身。
阿玉並不想真正傷他,只想憑著「繞指神劍」再削斷他的兵器,叫他心服。
但因那匕首極短,此時在石清標手中舞起,寒光耀眼,捉摸不定,阿玉摸不著
準頭,遲遲竟不敢出招。
明知他這裡不攻,石清標必不會等待,只不知又有甚麼厲害的招式出來,阿玉
心中忐忑不定,小心防備,凝目注視對方。
果然「白龍」石清標匕首白光一閃,驀地撤出,斜刺裡衝出向上「飛石殞星」
匕首寒光,逕取阿玉上盤。
阿玉識得厲害,一連閃了三閃,劍招遞滿,才算是勉強避開了他這一招。
阿玉心中暗自心寒,同樣的招式在石清標使來,威勢大是不同,當然都只因為
自己功力太淺,經驗不足之故。
石清標得寸進尺,手腕起處,白光連閃,一柄匕首忽而左攻,忽而右擊,十分
詭異辛辣,兼又猛厲無比。
瞬息之間,阿玉感到那匕首上潛力絲絲迫近,尋思不出破解之法,心神偶一不
屬,轉眼之間,即已被他迫得連連倒退,退到廳事一角牆邊。
石清標驀地左足一勾,將那桿長槍挑得飛起,大吼一聲,神威凜凜,歸匕入腰
,雙手擎槍,追上一步,端槍刺出。
這一來,阿玉退無可退,他還想故技重施,避重就輕,欺身向前。
而石清標已有了經驗,此番將他逼到了屋角,正是防他故技重施,此時他一桿
長槍對著阿玉,將他封在屋角,跟著她的身形竄動發招,以逸待勞,厲害無比。
阿玉技窮,石清標長槍威力漸漸發揮,使他已無招架之力……
眼看那槍招沉重,挺擋不住,即將被他一槍釘在屋角,死於非命。
心中一懍!生死關頭求生本能湧起,梅潔潔的倩影在眼前浮起。
「不能死啊!我還要完成梅潔潔的心願,還父女債,慰仙姑靈……我若死了,
豈不是使她傷心……不,不能死……」
阿玉努力支持,心中如閃電般地浮起柳宗元的詩:「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這二十個字正代表了四大名門的武功,每一招都是傲視武林的絕招,但是每一
招似乎也都意猶未盡,無法真正的克敵致果,徹底勝利……
腦中靈光不斷乍現,隱中感覺到其中一招又恰巧是另一招的延續……
或者又是別一招的剋星……
一時間,腦中一團混亂,似乎連視線都模糊不清了……
驀地一聲大吼,石清標長槍化為游龍,一招「鳥鳴鴉噪」疾刺而至!
阿玉連想都來不及想,左手伸出「人定勝天」恰巧就拍在石清標長槍尖端之側!
變起俄頃「白龍」石清標大叫一聲,手中長槍脫手飛出「嗆郎郎」落在地上,
碩大的身軀搖搖欲墜。
阿玉右手一探,極自然地使出「蓑衣斜雨」姿勢是那樣輕靈瀟灑,一劍平出,
貼至石清標胸前。
石清標長歎一聲,雙目閉起,面上豆大的汗珠滴下,又慚又恨,閉目無語,靜
待受戮。
這一來,廳上廳下群都驚得瞪大了眼睛「蒼龍」秦儉怒聲喝止:「傅立,快快
收劍,不得魯莽……」
阿玉如夢方覺,聞言一驚!疾忙抖腕收劍「饒指神劍」一斜,撇向空檔「咻」
的一聲大響,劍端餘力未衰,刺激空氣,發出刺耳之聲。
眾人心弦,陡然一震,此時所有的眼光均都集中在這少年身上,望著他那蒼白
緊張的面孔,與那口奇異無比青氣盎然的怪劍。
阿玉可是毫無驕矜,俊目一瞥,收劍入鞘,退返屋隅。
秦儉急忙過來,問道:「三弟,你覺得怎樣?」
「白龍」石清標搖搖頭,臉色可是由漲紅而轉為煞白,此時說道:「師兄,我
沒甚麼。」
向著屋角的阿玉,一拱雙手,說道:「多謝傅師弟手下留情。」
阿玉連忙還禮,口稱:「石師兄功力精湛,一時失手,小弟僥倖,算不了甚麼
,師兄如有興頭,換過兵刃,小弟再陪你玩玩。」
這幾句話說來謙虛親熱,頓使廳上廳下諸人對他的疑惑消除,相信他所說是事
實,論他的功力,實非「白龍」敵手,此番全是僥倖得勝,絕不會錯。
但見石清標此時那驕狂之氣全除,低頭垂目,苦笑說道:「多謝師弟好意,我
石清標技不如人,輸得心服,承蒙你邀約再試,這個,我看是不必了。」
眾人俱各大奇,全都料不到,這石清標竟會說出這等話來,禁不住全將目光投
到他身上,同時露出不信之色,以為他是有其他意思。
不料這「白龍」石清標,轉身向秦儉說出了更令人難以置信的話來,他道:「
師兄,傅立確是武功精進,足可擔任『龍王殿』掌門……」
此言一出,廳下大嘩,秦儉怒道:「三弟且請一旁休息,我秦儉對『東海龍王
殿』負有責任,傅師弟功力精進,足當大任,但我這同門師兄卻還要親自考他一考
。」
「白龍」石清標臉色煞白,毫無喜色,此番與秦儉隔得很近,低低說道:「師
兄,不必試了,他那一掌一劍確是厲害,並非……」
可是「蒼龍」秦儉卻沒聽見「嗆」的一聲,腰間撤出長劍,跨上一步。
他可是不如石清標那般粗魯,提劍拱手,冷靜揚聲,道:「傅師弟,請賜教。」
阿玉「繞指神劍」一起,擺出「龍王殿」劍招起手式,小輩與長輩過招時常用
,劍尖向下,蓄意恭敬。
「蒼龍」秦儉嘿然一笑,說道:「石師弟你不必客氣。」
長劍一挽劍花,分心疾刺,阿玉無奈,聚精會神迎敵,兩人施展「東海龍王殿
」劍招,眨眼之間,已換了七、八招,這秦儉知道阿玉手中寶劍厲害,此時全用快
攻,劍統偏灑,一味尋隙縫疾刺,卻不去碰他的劍鋒。
阿玉努力去捕捉他的劍影,總希望能削斷他的兵刃。
但這「蒼龍」秦儉名列「東海三龍」之首,武功雖不及「黑龍」申屠虹,但出
手卻以輕靈快捷見長。
此時一劍舞起,紛紛灑出,竟然如神龍般地見首不見尾,令人捉摸不定。
阿玉心餘力絀「饒指神劍」碰不到對方兵刃,反而連走下風,岌岌可危。
轉瞬之間,阿玉顯然在本門劍招上不是秦儉的對手,處在下風,變得只有挨打
的分。
秦儉心中暗忖,果然自己猜想不錯,這少年的功力,絕不可能在短短時期內有
甚麼極大的精進,剛才勝了「白龍」全系僥倖,但石清標為甚麼好似輸得心悅誠服
似的呢,而且還阻止自己與這少年爭鬥?
秦儉心中不解?他之所以要與阿玉比劃,一方面是為了「東海龍王殿」的領導
權,不能隨便付託於這藉藉無名的少年,另一方面,便是蓄意要揭開此謎,這少年
能夠勝了「白龍」究竟是甚麼原故?
由於阿玉目前連走下風,秦儉已可測出他的功力,確是與以前沒有甚麼兩樣,
並沒有甚麼大進步,不然不會如此不濟……
眼見他左支右絀,分明不是裝假,秦儉心中信心更濃了。
暗忖石老三實是糊塗,被這小子瞞過,虧得自己識破,原來是個紙老虎,只要
不去碰他的兵刃,必定無險,就憑本門「龍王殿」劍招,非叫這小子久戰脫力,兵
刃墜地,自認服輸不可。
秦儉心中一暢,手下更不容情,相反的對方阿玉更顯不濟。
「蒼龍」秦儉叱喝連聲,劍影撒處,一連幾招,俱是進手猛攻招式,直將阿玉
打得身形連連搖晃,腳步不穩,不斷後退。
秦儉劍影一緊,倏然出招橫掃,阿玉一閃,橫劍來擋。
忽聽秦儉大喝一聲,一劍變招「龍王殿」招式「飛石殞星」使出!
這一招本來是阿玉識得的,但此番因秦儉將部位、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頓
然化腐朽為神奇,威力之大,無與倫比!
眼見難擋,劍招臨到面前,阿玉無奈,只好瞑目承受,心中空空洞洞不知是甚
麼滋味……
※ ※ ※ ※
此時阿玉全身已被封死,再無反抗能力,秦儉長劍比擬著他的胸前,遲遲卻不
下手。
以他的身份他當然不會趕盡殺絕,去向同門的師弟下手,何況適才間阿玉也並
未傷著「白龍」石清標,秦儉之所以不撒劍招,用意繫在迫他說出各項疑點。
此時他勝券在握,不慌不忙,沉聲喝問:「傅立,快說你師兄是怎樣死的?你
這口劍既不是珂羅神劍卻是叫甚麼名字?從何處得來?」
阿玉此時與先前的石清標一樣,面色煞白,汗珠滴下,一時竟未回答,嘴唇喃
喃微動,似乎在背誦著甚麼詞似的。
秦儉不知他在背誦那柳宗元的「江雪」詩,以為這阿玉是在使用甚麼妖法咒語
,心中大怒,猛喝一聲:「傅立,我問的話你聽到了沒有?你答不答?不答就休怪
我手下無情!」
只見面前的阿玉,恍如不聞,心神不屬,似乎在想著另一件事似的,秦儉心頭
有氣,手上一緊,長劍劍尖立刻刺破了阿玉胸前衣服「嗤」的一聲,阿玉甚至可覺
秦儉劍尖已觸到了自己的心頭,微有涼意。
只要他再進分毫,阿玉就得胸前噴血,橫屍於地。
但阿玉此時除了覺得微有冰涼侵體的感覺外,他可是完全沒想到其他,也沒考
慮到此時全身已被封死……
驀地,他胸中意念純熟「饒指神劍」急遽擊出「絕地逢生」!
同時飆身退後一尺,青光一閃,那劍光抖起「徑石路花」秦儉眼前頓覺如野花
盛開,飄灑飛落到來自己的面前……
他可是再也沒想到,阿玉居然還有還手之力,甚至完全不知他在自己控制之下
,是怎樣脫身的?這極其怪異的一劍,恍若花朵盛開,直覺有極強勁力從他的劍鋒
上傳來。
面前的阿玉,頓時如同換了一個人似的,神威凜凜,神劍變招「蹤跡難尋」正
好趁著秦儉不服,怒「嘿」一聲衝上之時,那柄「繞指神劍」倏地自空而下,劍光
遍灑,恍如一天雨露紛紛落下,立將秦儉當頭蓋住。
秦儉直覺有一股極大、極強,綿綿無極的柔韌之力傳來,使得他渾身鬆軟,反
抗無力!
這番才知「白龍」石清標的話是對的,這年輕的阿玉在短短時日之中,實已改
頭換面功力大增,非同小可。
秦儉在欽服之餘忘了危險,臉上露出了喜悅,他畢竟是「東海龍王殿」中的中
堅分子,此時「東海龍王殿」下有了如此優秀的人物,使他深深地感到慶幸。
頭頂上嗤嗤連響,阿玉連人帶劍奮力躍開,一劍所向空檔,似乎是十分費力似
的勉強收回。
抬頭看時「蒼龍」秦儉正在注視著他,臉上充滿了欣慰與驚奇。
阿玉心頭大大一鬆,噓出一口長氣,慌忙收劍入鞘,躬身相向道:「秦師兄傷
著哪裡沒有?小弟一時失手,萬望恕罪……」
秦儉微笑搖頭,打斷他的話頭,急急低聲問道:「傅師弟,你這一手是向誰學
的?」
此時秦儉親自感到阿玉劍上威力,已可確信,絕不是妖法,想是此子西行,短
短時日之中另有奇遇,江湖奇材異人正多,這種事也正是可能。
一瞥阿玉,只見這少年,白哲臉上露出為難之色,秦儉立刻想到,自己的猜想
不錯,上前一步,低聲問道:「傅師弟想是在此次西行途中,得遇奇人……」
阿玉十分無奈,心中立即決意,他本不想撒謊,但此時卻沒法不隱瞞一些,苦
笑點頭,低聲說道:「小弟確是得遇高人……」
一言未畢,秦儉連忙低聲喝止:「賢弟且慢!」
轉身看廳下時,眾多「東海龍王殿」下俱各圓睜雙眼,聳著耳朵,探究廳上的
秦儉、傅立、石清標的行動及談話。
秦儉一揮手,朗聲說道:「『東海龍王殿』掌門人選,當由我與石師弟共商決
定,各位暫請回去,靜候宣佈便了。」
※ ※ ※ ※
「東海龍王殿」人散去之後,秦儉、石清標拉著阿玉進入廳中一間密室相商。
在這重要關鍵時刻,石清玉自然也跟了進來。
石清標首先開口道:「傅師弟,論你功力,此番確是大異以前,勝過我與石清
標多多,更兼有寶劍為助『東海龍王殿』門下千餘人,更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你,足
可擔當我『龍王殿』掌門人無疑……」
秦儉接口道:「但是,話又說回來,你這番西行奇遇,以及申屠師弟真正死因
,卻必須仔細說給我們知道。」
阿玉頗感為難,最後吸口清氣,鼓起勇氣坦承道:「實不相瞞,我並不是你們
的師弟傅立,我叫阿玉!」
秦儉、石清標俱都大吃一驚!道:「你說甚麼?」
石清玉接口道:「他真的不是,如果不是我一路帶他,他連船都上不了……」
石清標厲聲道:「不用你說,讓他自己說!」
阿玉將告訴石清玉的,再重頭向秦儉、石清標再說一遍。
石清標一下子跳得老高,大驚道:「你說『碧玉金線蛙』得而復失,被那『飛
魂教主』搶去了?」
阿玉點頭道:「不錯,你們的小師弟傅立與『電神』邢剛,全都在那一役犧牲
了……」
石清標頓時哀聲長歎,苦臉愁眉,道:「怎麼辦?師父他老人家唯一的根苗,
就全指望那『碧玉金線蛙』……」
阿玉一怔!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回頭一看大師兄秦儉,更是嚇了一跳,只見他神情灰死,兩眼充血,狀及可怖!
石清玉卻湊到他耳邊,低聲道:「那是因為……」
秦儉卻硬生生迸出一句話來,道:「廢話少說,阿玉先把事情說清楚!」
阿玉說明與申屠虹相遇之後,代師收徒,結伴東來,路上師兄確有所命,授以
「東海三龍」「飛龍」信物,告知阿玉「東海龍王殿」理當推定掌門,他若在時,
當然是他,他若不測,則由阿玉繼任。
師兄說這些話時,還是好好的,不料沒多久,在路上果然出事,師兄墜崖身死
,遺體連那口珂羅劍俱不能撈獲,自己無奈,忍住悲痛回來,途中奇遇,得逢一位
世外高人授以劍招,賜以寶劍。
秦儉、石清標問這奇人姓名,以及寶劍名稱,阿玉推說這人與自己只盤桓了一
日,次日飄然離去,連自己也不知他的姓名,也不知寶劍名稱……
秦儉、石清標互望一眼,分明察覺阿玉話中多有漏洞,那申屠虹之死,實是可
疑,他不說這奇人奇劍的名字,也必是另有隱衷。
當下再度追問,阿玉心中悲痛,以手掩面,叫道:「我阿玉確是奉了師兄遺命
,無奈出此,兩位師兄見諒,請勿苦苦追究,我阿玉若有半點對不起師兄的地方,
人神殛之,死於非命……」
瞧他立了重誓,秦儉、石清標相信了一大半,不便再問,兩人默然望著阿玉。
半晌「白龍」石清標歎道:「好吧,我們且相信你不是那種謀財害命的人……
你走吧……」
「蒼龍」秦儉道:「等等……」
石清標一怔!道:「怎麼?」
秦儉道:「這『龍王殿』的掌門……」
石清標道:「二師哥在,這『龍王殿』的掌門當然是他,如今他已去了,當然
是大師哥你了……」
秦儉道:「我的武功太差,只有他,才有可能與『大禹門』抗衡……」
石清標道:「難道真的將掌門一職,交給一個外人?」
秦儉道:「如果他此刻宣誓成為『龍王殿』弟子……」
石清玉亦接口道:「而且我肚子裡的孩子,需要一個爸爸……」
石清標一怔!道:「你說甚麼?」
石清玉滿臉通紅,事已至此,只得鼓起勇氣,道:「傅立臨出發前,似乎有了
不祥預感,就跟我……我與他……」
她深深喘息,道:「他這一去數月,我……已經有了……他答應取得『碧玉金
線蛙』回來,立下大功,再向你提親,可是……」
她掩面痛哭道:「如今傅立殉職,一去不歸,我成了不守婦道的下賤女人,孩
子也成了人人鄙視的私生子……」
石清標火爆脾氣,揚手一耳光摑去,大罵道:「你,你給我石家丟人,你去死
去!」
石清玉匍匐在地,抱住他的腿,哀泣道:「我可以去死,我立刻就去死,傅立
死了,我活著也沒有意思,但是,傅立三代單傳,我肚子裡是他傳家唯一的血肉。
。而且這孩子也應該去為爸爸報仇!」
石清標再也氣不出來了,卻狠狠地罵道:「傅立該死,該死的傅立!」
石清玉哀求道:「不要趕阿玉走,他只要暫時掛名做孩子的爸爸,讓我能夠名
正言順的把孩子養大……」
石清標板著臉道:「你倒是一廂情願,你不問人家肯不肯?」
秦儉插嘴道:「我來問問看……」
他走向阿玉,問道:「你肯留下來接任我『東海龍王殿』的掌門麼?」
阿玉曾受「黑龍」申屠虹重托,立刻點頭道:「肯!」
秦儉又問道:「那麼,你肯不肯暫時掛名做孩子的爸?」
阿玉連忙點頭道:「肯,我不但可以暫時掛名做孩子的爸,甚至可以永遠做他
的爸爸!」
石清玉大喜過望,轉頭向阿玉盈盈跪下,道:「謝謝……」
阿玉連忙伸手虛空一攔,道:「不要謝,不要謝,應該的,應該的……」
雖是虛空一攔,竟有一股無形的勁力將石清玉托住,令得她身形一窒,拜不下
去……
石清玉這才感覺到這個阿玉的功力,實在高不可測……
石清標這才放鬆了臉孔「哼」了一聲,道:「你肯宣誓加入我『東海龍王殿』
門下麼?」
阿玉道:「肯!」
又問道:「是不是要有甚麼隆重的儀式?」
秦儉道:「不不,這事千萬不能驚動別人,甚至不要讓師父他老人家知道……」
石清標道:「當著外人面,我們還是要叫你傅立!」
阿玉聳聳肩,道:「無所謂……」
石清標又道:「你若是擔任了掌門,七月茅山之會,我們三人與『大禹門』的
六俠相遇,你若是不憑本門『龍王殿』功力,只怕難以使『禹門六俠』心服……」
這話說出,實是可慮,阿玉當然不好再說甚麼……
當下密室之中,三人沉默相對,阿玉心中對秦儉與石清標已完全沒有絲毫芥蒂
,情知這兩位師兄到底是同門,對自己並無惡意排斥。
那個石清玉眼眸之中,更是感情激盪,令得阿玉趕緊轉開目光。
此時三人目光互望,心中正是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 ※ ※ ※
在秦儉與石清標心中,已是將阿玉當作昔日的傅立一般看待,甚至已替代了「
黑龍」申屠虹的地位,對他心悅誠服,要擁他做「龍王殿」掌門。
所困惑的只是阿玉的功力問題,如是不能使「禹門六俠」心服,又怎麼辦?
秦儉與石清標兩人均都在埋頭思索,此時阿玉出任掌門已無異疑,只是在赴茅
山聚會時,為了「東海龍王殿」的榮譽,如何才始能奪得「盟主」地位,不得不多
多考慮。
此時,三人靜坐室內,彼此雖是不語,但心中所想的都是一樣。
秦儉與石清標兩人目光凝視著阿玉,只有關切維護,眉頭皺起,顯示他兩人正
在思索如何解決這一項問題。
石清玉雖是默默無語,心中關切更甚兩位師兄……
阿玉此時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欣慰,想不到秦儉、石清標兩位師兄在信任了自己
之後,對自己竟是如此親切維護,這情形正如以前「黑龍」申屠虹對自己一樣,熱
忱深摯,使得阿玉心中感動。
情知這「蒼龍」秦儉「黑龍」申屠虹「白龍」石清標,三人合稱為「東海三龍
」彼此情誼有逾骨肉,此番秦儉、石清標兩人,已將自己替代了申屠虹,兩人將以
往對申屠虹的情感轉到了自己身上。
阿玉心中愉悅無限,同時十分滿足,他只要能躋列「東海三龍」之中就夠了。
能夠長久受到兩位師兄的愛護,他已感滿足,他願偕同他們兩位同赴七月間茅
山之會,憑「東海三龍」如此團結,諒來必能使「禹門六俠」吃驚。
現在,阿玉對能不能壓倒「大禹六俠」奪得北方武林盟主一席,感到沒有多大
的興趣,這完全是因結拜師兄申屠虹的遺命,否則,他可是毫不顧惜這種虛名,覺
得不如「東海龍王殿」掌門人遠甚。
同時,另一念又使他心弦躍動,羅翠菱孤身西行,阿玉恨不得插翅飛去助她成
功,絕不可讓她在「鏡壁」這一面,永不離開……
沉默了半晌,阿玉向石清玉低聲問道:「剛才你說師父他老人家,唯一的根苗
就全指望那『碧玉金線蛙』是怎麼回事?」
石清玉道:「師父他老人家唯一的女兒叫做連漪,今年才滿二十歲,卻已至少
在床上躺了十年……」
阿玉不由得「啊」了一聲,石清玉又道:「她病得很厲害,大師兄耽心死了。
。」
他悄悄的望了秦儉一眼,道:「大師兄與連漪青梅竹馬,師父他老人家也有意
把女兒許配給他……」
他說話聲音雖低,卻還是被「蒼龍」秦儉聽到,重重的長歎一聲,道:「現在
說這些有甚麼用?傅立此番回來,尚未去謁見恩師。」
驀地提醒了「白龍」石清標,叫道:「是了,我們何不去請教絕千山師叔……」
想那絕千山昔年名滿江湖,功力之高當世無出其右,此番歸隱,但他仍是「東
海龍王殿」中唯一存在輩分最高的人,雖然他已不問世事,但為了「東海龍王殿」
的前途、榮譽,諒來他這位「東海龍王殿」的智者,必然能有明確的指示。
三人這一喜,恍若黑夜得明燈,當下由「蒼龍」秦儉為首,偕同石清標、石清
玉陪同阿玉,端正衣冠,進入後殿,來謁上一代的「龍王殿」掌門人絕千山。
※ ※ ※ ※
老掌門正在靜室中閱書……
十多年來,在這靜室之中,絕千山過得是如同老僧般的生活……
這一室之中,伴著他的只有經案、繩床,與一些極簡單的傢具。
十數年來,絕千山除了經營他的一片小小花園,種花養鳥之外,閒下來的時間
都打發在這靜室之中。
或是在蒲團上打坐,或是閱書,或是書畫,或是瞑想。
此時,他盤膝坐在蒲團之上,面前經案之上,爐香裊裊,一經揭開,微弱的光
線中,照見他低眉合十,神情肅然若僧。
阿玉已經聽結拜師兄,不,應該叫師兄了,剛才他已經答應加入「龍王殿」「
黑龍」申屠虹就應該是二師兄了。
二師兄申屠虹說過師父早年的離奇遭遇,此刻見到這景象,卻還是在他心中有
一疑問,便是這老人即師父,為何要如此?
為何捨棄了人間偌大的天地,許多事業,甘願如此禁錮,甘願忍受長久寂寞孤
獨?
為甚麼呢?這原因也許只有師父本人知道,除此以外,誰也不知。
這一位昔年叱吒江湖的大俠,如今如此消沉,隱居不問世事,讓那響噹噹的名
頭逐漸在江湖上消失,甚至於連本門「東海龍王殿」門下眾人,有時也都會忘了這
位前輩的存在……
靜室之中,秦儉、石清標、石清玉、阿玉四人,肅立躬身,同聲請安。
絕千山的眼皮慢慢啟開,神情肅然,柔和的眼光緩緩地在三人臉上流過。
阿玉心中不由得怦然大跳,師父你可別問我師兄的下落啊,若是你問時,叫我
怎能實說?
師兄申屠虹臨別之時曾叮囑阿玉,千萬不可說出實情,免得師父知道他陷身在
那秦中蒼松、勁柏山莊,生死不明,若是惹得隱居已久的師尊出頭,遠來秦中,遂
了那封四娘的毒計,那後果如何,豈能想像?
阿玉心中怦怦亂跳,所幸師父沒問起申屠虹的事,秦儉、石清標、石清玉三人
當然不敢說,怕連師伯為此傷心。
絕千山面上浮起安詳的微笑,問道:「你們四人看來可是有甚麼事要問我?」
三人都以為他不出言則已,一出言,一定是要問申屠虹何在?不料大出意外,
絕千山或許是老眼昏花,錯將小徒弟傅立當作大徒兒「黑龍」申屠虹了。
當下三人錯愕,互望一眼「蒼龍」秦儉代表發言:「啟稟師伯『大禹門』掌門
『人廚子』危進,來函邀約我東海武林同道,也指名要我『東海三龍』與會,我們
三人知道危進此舉,極可能是要與我們比較一番,推定北方武林盟主……」
說到這裡,望著「千山老人」只見他雖然毫不激動,雙目微閉,但卻微微頷首
,顯示他正在注意聽著這件消息。
不一會兒「蒼龍」秦儉膽氣一壯,又道:「弟子們認為此番與會,非同小可,
我『東海龍王殿』下,自您老人家隱居之後,尚未推定掌門人選,此番在前去應邀
之前,不得不做此準備,適才弟子與石師弟已經決定了掌門人選……」
頓了一頓,他可不好說兩個同門師兄硬迫阿玉動手的話,不料蒲團上的絕千山
卻代他接口下去,微笑說道:「於是你們就比了……是比了嗎?」
秦儉一驚!不料這位師伯如此精明,已經料到了整個事情的演變,當下身不由
己,期期答道:「是……是比了……」
絕千山微微頷首,說道:「比了也好,這算不了甚麼,當同門之中彼此難以決
定掌門人選之時,用比武方式決定,我覺得比口頭謙讓,心內不服的方式更要好些
。」
秦儉臉色仍在通紅,絕千山又道:「這不算是甚麼同室操戈,誰的聰叫才智,
武功高強,誰就能擔任掌門,十分公平……早年,我和我的兩位同門師弟一位師兄
,就會為了此事難以決定而舉行比試,我師兄年長但條件卻不及我,掌門一席不能
決定時,我便提出比試之法!」
原來這老人也曾主動提議,要求動手,阿玉不禁會心一笑……
絕千山吁了口氣,道:「當時他們驚詫萬分,認為同門動手豈不是同室操戈,
傳出去可真是天大的笑話,但最後終於接納了我的建議,我們師兄弟四人和和氣氣
地比了十場,終於決定,掌門一席由我擔任……」
絕千山目光之中,神采飛揚,似乎說到這裡時尚能保留他青年時的激動。
大俠英風依稀可見,面對著這位老人,秦儉、石清標、石清玉、阿玉四人,分
明可以察覺他那眸子之中,閃耀著年輕強壯的力量,睥睨舉世,叱吒風雲的光采。
絕千山將手一擺,命他們三人坐下,緩緩問道:「你們比試的結果如何?是儉
兒、標兒、還是你?」
老掌門人神目如電,他竟能在眼光緩緩流過三位後輩的臉上時,看出了他們比
試的結果,目光竟牢牢盯在阿玉臉上。
阿玉心中怦然大跳,天啊!師父一眼就看出結果來,並非老眼昏花,似乎比年
輕人還要精明。
那麼,他是否也看出自己已經不是傅立?是否也知道申屠虹不在現場?
※ ※ ※ ※
一霎時,靜室之中,靜得無以復加,敢情是秦儉、石清標、石清玉三個,也已
發覺了這一點,阿玉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此時四個小輩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全都意識到絕千山必有那不可避免的一問
,他的大徒弟「黑龍」申屠虹哪裡去了?
誰知竟又有出乎意外的事情發生,絕千山分明是十分詫異的頓了一頓,但立刻
恢復常態,奇怪的是他不曾追問甚麼,只是開口道:「既然是你入選,那也很好,
你的年紀尚輕,以後尚須儉兒、標兒你兩個師兄,著意維護,同心合力,精誠團結
,始能光大我『龍王殿』一派。」
頓了一頓,他見四人乃是低頭坐在原處,絕千山道:「還有甚麼別的事嗎?你
們來告訴我新立掌門的結果,足見你們周到,但這原可不必,我已多年不問世事。
。」
阿玉此時心頭一鬆,突然間心中又自憤怒激起,師兄申屠虹是為了師父而死的
啊,而面前退隱的師父竟然問都不問!
阿玉心中甚至發生奇想,想要當場抖出那蒼松、勁柏兩莊的遭遇,激起師父與
同門的憤怒,率領同門前往秦中尋仇。
忍不住脫口叫聲:「師父。」
聲音有異,絕千山藹然相問:「哦,你有甚麼委曲是嗎?」
阿玉的眼前立刻清晰地浮起申屠虹的面容,他那堅定的神色,堅決的語聲,告
誡師弟萬萬不可說出真相,免使師尊為此耽心。
阿玉怎能忘記那臨別之際,起火的林子,師兄不顧一切的決定,犧牲了性命來
保全自己,為的是報答師門洪恩,為的是「東海龍王殿」今後的前途。
而阿玉既已向師兄承諾,豈能背信,說出一切?
此番絕千山一問,禁不住期期不能出口:「我……我……」
秦儉窺了阿玉一眼,猜測他的心事,道:「小師弟之所以能在比試中贏了我與
清標,是因為他此次西行曾遇異人傳授奇招寶劍,因此功力大進,輕易地在三人中
脫穎而出,獲得掌門地位……」
絕千山只是望了阿玉一眼,沒有開口,秦儉又道:「還有令人耽心的是,小師
弟此去茅山應『大禹門』之約,沒有爭鬥比試則已,否則不憑本門『龍王殿』武功
『大禹六俠』能否心服?實是可慮。」
絕千山聽了,哈哈一笑,道:「這完全是多慮,須知天下武功,各門各派均有
專長可取之處,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
阿玉不由得眼睛一亮,注意聽這位老邁「師父」說下去。
絕千山道:「學武者可分上、中、下三等……能夠兼採各家之長,苦心鑽研,
自創一派者為上等。僅能窮研一種武功,使之精純進步,發揚光大者為中等。」
是有意,若無意的瞄了阿玉一眼,又道:「若是抱井蛙之見,墨守師門成規,
僅知自身,不去另外參證別派武功,也不能就本門武功另創奇招者,這種人殆如守
戶之人,也最無用,是所謂的下等!」
阿玉不由得擊節大讚道:「對極對極……」
絕千山微笑對他道:「至少我『龍王殿』門下,不希望這等庸材,而今你能有
奇遇,可喜可賀,以後更希望他能取彼之長,以本門『龍王殿』武功為主,以他派
武功為輔,努力鑽研,假以時日,必能有所成就。以後叱吒江湖,風雲際會,未始
不在意料之中,如果這樣,你的成就就是『東海龍王殿』的成就『東海龍王殿』今
後或可邁入新的境界,發揚光大,實是可喜!」
又轉頭對秦儉、石清標道:「千萬記住,以後絕對不可故步自封,自以為我們
『龍王殿』武功一定是天下無敵,沾沾自喜,滿足得意,不求進益……這是學武者
的大忌,也不可拘泥師門派別,以為既是『東海龍王殿』下,就不可再去學習別派
武功,這種觀念,也最最陳腐!」
秦儉、石清標恭敬點頭稱是,絕千山又道:「江湖上許多武技派別,昔年轟轟
烈烈,到後來人才寥落,式微消沉,沒有別的原因,實在就是後人不肖,只為了門
戶之見太深,既不能采各派之長,又不能步本門先賢,保守特甚,一代不如一代,
實在可惜……」
他歎口氣,又道:「學武者不能困守家中,應當多多歷練江湖,先要精練本門
武功,以期另有新的發現之外,還須通訪其他各門各派,江湖奇人異士,只要他人
有一技之長,就該不惜虛心請益就教,甚至於拜他為師亦無不可……」
秦儉、石清標忍不住的「啊」了一聲,開口卻不敢說出話來。
絕千山卻笑道:「你們不用吃驚,這不算是背叛師門,除非對方要你背叛師門
再傳武技,那倒是值得考慮……」
阿玉忍不住插口道:「不用考慮,口頭答應了再說!」
絕千山只是微笑,並不接他的話,又道:「年輕之時,盡多盡雜無妨,務求盡
采江湖各派之長,這種學習的方式,可明可暗,全在靈活運用……其實明的當不如
暗的,因為明學,求人傳授招式武學總要落個人情,若是你換個方式,探知某派高
手有一種特別武功,若能引得他與你動手,或是當場露一兩手,此時你默記在心,
豈不是得來甚易?神不知而鬼不覺,可堪妙絕!」
說到這裡,秦儉、石清標不由得好笑,原來恩師是這樣一位不拘形式,詼諧灑
脫的老者,鼓厲他們學武,甚致去偷學都無妨。
阿玉聽得津津有味,心中十分快樂,原來自己耽心,以為學了別派武功,就是
背叛本門,害怕要受師尊責罰。
不料大出意外,反而蒙他老人家高興讚許,他的一番話竟是句句深入,阿玉心
裡頓起雄心,要如師父期許,做那學武人中第一流的上等人物,通歷天下,訪求奇
人異士,各門各派。
只要是不致背叛師門,不致有悖道義,人家的出色武功盡可學習無妨,或明或
暗俱無不可。
不一會兒,絕千山又說:「至於你三人代表『東海龍王殿』下,此去茅山應約
,無須顧忌甚麼『大禹六俠』若是只憑『大禹門』的武技,輸了也是活該,正是習
武的下等人才,不足為慮。」
阿玉忍不住大聲道:「對,若是要爭北方武林盟主,那當然是本領最高的能得
之,你管我用甚麼武功!」
絕千山頷首道:「若是茅山之會,除了『大禹六俠』『東海三龍』之外,半路
上殺出個程咬金來,有別的江湖俠士出現,憑藉著高強武功要奪這北方武林魁首一
席『大禹門』『龍王殿』兩派之人,又有甚麼話說?難道說你不是我『大禹門』『
龍王殿』門下,就不能領導北方武林嗎?」
秦儉、石清標、石清玉三人引得齊笑起來。
阿玉尤其心領神會,連連點頭。
絕千山又笑著說道:「那『大禹門』下的六個,聽說十分驕傲,此去若是比試
,盡可事先說明,無論用甚麼方法,勝了便無話說,諒來他們六人心氣高傲,答應
之後,即是輸得奇怪,也必然啞口無言,不便發作。」
絕千山設想周到,秦儉、石清標心中再無猶豫,滿面欣喜,站起來告辭。
絕千山又勉勵三人,好好前去山東茅山,憑三人功力機智,精誠合作,壓倒「
大禹門六俠」取得北方武林領導地位,嗣後更要努力,緊記今日之言,要學別派武
功,參證精研,切勿作繭自縛,不進則退,辜負絕千山的期望。
三人唯唯諾諾,辭出之時,秦儉與石清標在前,阿玉行在最後,心情愉悅,出
得靜室時,竟然為之雀躍。
他可沒注意這一跳,落下了甚麼東西……
※ ※ ※ ※
隨著兩位師兄走到外面,秦儉向「風神」沈泰祥吩咐道:「去召集門不眾人,
晚間在大殿前廣場集合,我要當眾宣佈,擁立小師弟為『龍王殿』掌門。」
沈泰祥應命而去,秦儉又吩咐「雨神」馬碩,道:「你領人手去搭建觀禮台!」
馬碩應命而去,秦儉又吩咐「雷神」詹子民,道:「你去叫廚房準備大量美酒
盛筵,今天晚上要好好慶祝一下!」
馬碩道:「是。」
秦儉又吩咐石清標,道:「你陪新任掌門去沐浴更衣,準備就任掌門大典!」
石清標道:「是。」
阿玉卻阻止道:「等等!」
秦儉一怔!道:「怎麼?」
阿玉道:「可不可以先帶我去看看那位連姑娘?」
秦儉歎息道:「看了又能如何?」
石清玉卻牽著他的手,道:「來,我帶你去!」
※ ※ ※ ※
連漪躺在床上,雙目緊閉,面無血色,活像個嚥了氣的人。
床邊只有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桂花在服侍。
想必是他們時常來探視病人,桂花與他們相熟識,一一行禮,道:「秦爺、石
爺、傅爺、玉小姐……」
石清玉望了床上的連漪一眼,低聲道:「你家小姐好些了麼?」
桂花道:「剛剛餵了半碗清粥,睡了……」
阿玉壓低聲音,問道:「小姐得的是甚麼病?」
石清玉道:「是她娘的遺傳『六陰脈』。」
阿玉不懂,石清玉道:「四十年前,她娘也服下一味和『碧玉金線蛙』異曲同
工的『雪靈冰晶丹』而活過來,現在連漪……恐怕無法救治了。」
阿玉道:「『碧玉金線蛙』能救她?」
石清玉點頭,道:「所以傅立、申屠虹師兄弟為報師恩,才千里迢迢……」
一室皆靜,竟有一聲啜泣之聲……
阿玉回頭,見是「蒼龍」秦儉,不由得心神大動……
問世間情為何物?
錐心瀝血,肝腸寸斷……
自己對梅潔潔的一份「情」又何嘗不是如此?
心中大大不忍,轉向年輕的丫頭桂花道:「去拿一隻碗來!」
桂花清純可人,見過世面少,被他一喊,一時也不知阿玉要幹甚麼?該不該去
拿?懼然,道:「這……傅少爺,您……」
阿玉道:「拿來裝血,我吃過『碧玉金線蛙』我的血曾醫好了『無回一鳳』張
婷……」
秦儉又驚又喜,道:「真的麼?」
阿玉道:「只不知過了這麼久,那只『碧玉金線蛙』是不是被我消化光了,我
的血不知道還有沒有效……」
石清玉,道:「有沒有效都得試一試!」
轉頭向桂花道:「快去,快去!」
桂花立時點頭:「好,我去拿……」
她馬上奔出左廂房,去拿瓷碗,頃刻而至。
阿玉向石清標道:「匕首借我一用。」
石清標遞過他的匕首,一面道:「你自己不是也有匕首麼?」
阿玉道:「我的匕首有毒,被割到不得了!」
一面接過瓷碗,置於桌面,拿出匕首往腕脈劃去……
晶瑩而帶透明的血液已慢慢流入碗裡……
直到裝了滿滿一大瓷碗,他才收手。
說也奇怪,匕首一離開傷口,傷口已開始收縮,不再流血。
眾人並沒注意他的傷口,而是注意那碗像極透明紅寶玉的血液,竟會一無血腥
味,而帶有淡淡清香。
失血雖不算多,阿玉也覺得有些頭暈,卻打起精神,道:「不妨給她喝下試試
,如果再不行,我就只有割肉下來餵她啦……」
石清玉點點頭,與桂花合力扶起連漪,慢慢餵著她……
連漪皺緊了眉頭,閉緊了嘴唇……
吃了十年的藥,她實在吃怕了……
可是這一次,她似乎嗅到了救命仙丹,只見她小巧的鼻翼動了一下,顫抖著伸
出了瘦弱的手,扶著那只碗,就到嘴邊,大口大口地往自己肚子裡灌!
也許是喝得太急了,竟然一陣劇烈嗆咳……
石清玉與桂花急忙為她搓揉拍背,良久才回復正常……
再將餘瀝喝完,這才滿足地睡了下去。
石清玉輕輕為她擦拭嘴角,為她掖好被子……
揮手叫眾人一起退出,獨留桂花伴著連漪……
桂花卻好奇地以手指從碗底沾了一點血汁,放入口中嘗嘗……
淡淡的清香,淡淡的藥味……
果然好喝……
只是她心中存疑,喝血能治病麼?
※ ※ ※ ※
石清標伴同阿玉進入「龍王殿」莊後院,吩咐伺候,指揮佈置。
消息不脛而走「龍王殿」莊中掀起一片興奮狂潮東海龍王門下得到消息,紛紛
整理衣冠,佩帶寶劍,前來參加新掌門即位大典。
華燈初上「龍王殿」莊中廣場之前,高台之上,佈置一新,錦幔環繞,台旁旗
幟飄揚。
台上正中,巨幅的「東海三龍」標幟屹立,狂濤雲霧之中,三龍翻騰隱現,氣
勢萬千,栩栩如生。
東海龍王門下弟子悉數來到,為數已在三千開外。
稍停鼓聲一響,執事高聲宣佈:「肅靜!」
「蒼龍」秦儉「白龍」石清標,一身盛裝,佩劍鏘鏘,伴同阿玉出現台上。
此時台下數百人的目光齊都注意在這位新掌門的身上,只見他一身華服,熠熠
生光,器宇軒昂,年輕出眾,面如冠玉,目如朗星,氣度雍容高華,恍若是臨風玉
樹,令人不由得心生欽敬。
本來台下還有許多不滿意傅立的,此時見了,群都覺得他不錯,較之秦、石兩
人更為合適。
他們全都奇怪,平常與傅立相處,大家只注意到他的師兄申屠虹,卻忽略了這
位青年竟是如此出眾的英才。
台下眾人竊竊議論,秦儉將手一舉,鼓聲「咚咚」連響,頓時寂靜無聲,落針
可聞。
「蒼龍」秦儉大聲宣佈道:「『東海龍王殿』第四代掌門人絕千山歸隱已久『
龍王殿』掌門一席虛懸,本應由大弟子『黑龍』申屠虹接任,不料這番二師弟西行
,竟然遇到不幸,墜落深崖而死……」
此言一出,台下立刻一陣大亂。
本來申屠虹身死的消息已在「龍王殿」莊中傳開,但莊中眾人掌抱一線希望,
希望它是謠傳而非事實,如今經「蒼龍」秦儉的宣佈,證明確是不假。
登時台下悲聲四起,許多人狂吼發問:「到底是怎樣死的?屍首在哪裡?我們
看申屠公子功力精湛,怎會跌死?此話莫非有假?」
台下亂成一片,足見「黑龍」申屠虹平日裡能得人心,是以影響如此。
阿玉觸目心傷,不忍卒睹,但又不能說明詳情,無話凝立台上,悲痛已極。
鼓聲連響,眾人聲音稍稍低下,秦儉朗聲又道:「申屠師弟確是身死荒山,當
時有小師弟在側親眼目睹,只因懸崖絕高,無法攀援,是以申屠師弟遺體以及珂羅
神劍,均都失落崖下,不能撈獲。」
台下又起一陣嗡嗡聲,分明是眾人不信,秦儉擺手,不能制止。
「白龍」石清標此時倏地大喝一聲,宛如平地起了個焦雷,眾人一驚注視。
只聽他高聲叫道:「此事我等雖未親見,但小師弟曾在秦師兄與我面前立下重
誓,絕沒有半點對不起二師兄的地方,否則人神共殛,我與秦師兄都相信了,你們
還有甚麼不信?」
他這一喝,如同張飛長板一喝,河水倒流,威風八面,台下「東海龍王殿」中
眾人,果然俱各靜下無言。
不一會兒。
秦儉繼續宣佈:「『東海龍王殿』不可一日無主,現經我與石清標師弟議定,
並且得到上代掌門承諾,認為『東海龍王殿』門下傅立公子,勤勞正直,誠恭知禮
,才智出眾,足當大任,允推為『東海龍王殿』第五代掌門,今日就任,特此宣佈
!」
一瞥台下,此時靜寂非常,所有的眼睛,全都集中在阿玉臉上。
阿玉知道,這不是「東海龍王殿」門下對自己不服,仍是他們疑慮未消,懷疑
自己對師兄申屠虹不利之故,當下跨前一步,雙目巡視台下眾人。
火光之中「東海龍王殿」門下清晰可見這阿玉雙目湛然,全無絲毫愧疚……
此時挺身屹立台前,不用分辯,已可表露出他內心光明磊落,誠實無欺。
台下立有部分「東海龍王殿」門下鼓掌歡呼,頓時傳遍整個台下,所有的「東
海龍王殿」門下,全都深信不疑,全懷欽敬,鼓掌歡呼,表示擁護!
秦儉、石清標兩人,本來還在耽心,不知如何始能使得石師弟得到本門中人信
任,正在焦急,不料事情如此急轉直下,眼見台下情況熱烈,兩人心中歡悅自不待
言。
當下行禮如儀,阿玉就任「東海龍王殿」門下第五代掌門。
當他向著台下同門說話時,這位新掌門可是十分謙遜,不卑不亢,轉達恩師絕
千山的期望。
希望「東海龍王殿」門下弟子,都能立志做武林俠義中第一等人物,兼采別派
精練絕藝,行俠濟世,光大本門,莫要做守戶之太,作繭自縛,或是器小易盈,驕
矜自大,便是下下之選,無足稱道。
當下表示,自己承擔大任,今後仍一本師尊、師兄遺教,兢兢業業,以求光大
本門,興旺本門。
師尊業已退隱,當望秦、石兩位師兄以及全體同門,時時策厲自己,庶幾可進
益補過,勤勉以赴。
更希望在今後「東海龍王殿」門下,同心協力,修己立群,烙守法制,注意行
為,不可放肆,若有觸犯,當以門規按律嚴懲不貸。
阿玉氣度從容,一番話說得條理井然,極是得體,當時台下掌聲如雷,歷久不
歇。
典禮完畢,阿玉屹立台上,接受歡呼,秦儉、石清標兩人含笑在一旁陪伴,阿
玉自覺恍然如同一夢。
※ ※ ※ ※
這一夜,典禮完畢之後「龍王殿」莊中大大慶祝,盛筵齊開,好不熱鬧。
許多人來向新掌門人敬酒,阿玉謙遜,面皮又嫩,不好推卻,一連十多杯,他
的酒量本窄,此時已是不勝酒力,虧得「白龍」石清標酒量宏大,此時自告奮勇替
他代飲,才得脫身。
偏偏此時,有人即席相問,新掌門是否準備去運回申屠虹的遺體、寶劍?
阿玉心中一痛,酒意翻湧,忍受不住,身子搖搖欲墜。
頓覺天旋地轉,心中淒愴,眼前浮起師兄與羅翠菱的面容,阿玉虎目滾滾淚下
,傷痛難已直欲放聲勵哭,一吐積鬱。
但心中猶存的一線靈明告訴他此番不同,當著同門大眾不能失儀,勉強忍住了。
「蒼龍」秦儉見機命人扶掖,送他歸寢,一面命人從速準備醒酒湯與他服下。
秦儉與石清標仍然周旋同門之間,眾人見新掌門如此情意真摯,更是心中難過。
阿玉歸回自己居住的書齋,早有侍女過來伺候,服侍他更衣休息,飲了醒酒湯
之後,酣然入睡……
※ ※ ※ ※
直到次日醒覺,已是紅日滿窗,時已近午。
急急起來,盥洗畢後,侍女通報,老掌門絕千山有話,命他醒後即去靜室。
絕千山隱居多年,在他的那一角天地裡「龍王殿」派有專人伺候。
平常他極少過問莊內的事,也沒有甚麼傳話出來,今番忽然有了傳話,阿玉又
驚又疑,連忙端正衣冠,要到謁見。
突然小丫頭桂花匆匆奔來,拉住阿玉道:「快,快去,小姐她……不好啦!」
阿玉嚇了一跳,驚道:「小姐怎麼不好啦?」
桂花道:「小姐醒來了,吵著還要吃昨天的藥,我說沒有了,她就大發脾氣,
又摔東西又扯衣服……」
阿玉怔了一下!歎道:「你快去拿碗來……」
桂花一怔道:「你不跟我去?」
阿玉道:「不行,我現在趕著要去見老掌門師父……」
桂花抓起桌茶壺,將茶水倒干,道:「用這個吧……」
阿玉道:「可是匕首……」
桂花拔下一枚髮簪,遞了過來。
阿玉珮服她的急智靈巧,立刻以髮簪刺破自己腕脈,讓鮮血流入壺中……
就連服侍他的侍女都嚇了一跳……
終於流了滿滿一壺,阿玉這才收手,道:「好了,你快拿去餵她喝吧……」
放下衣袖,整整衣衫,匆匆來到靜室謁見。
※ ※ ※ ※
靜室之中,下人們迴避,師尊與昨天一樣低眉跌坐在蒲團之上。
阿玉躬身行禮,絕千山先問昨日就職經過,阿玉將一切經過順利情形稟告。
絕千山臉上露出喜色,微笑頷首,聽完之後,擺手命他坐下。
阿玉注視這位老者,只見他臉上神情,欣慰之色倏地隱去,滿面肅然。
情知不妙,心下忐忑,只見絕千山雙目倏開,精光兩道,直射到自己的臉上,
緩緩問道:「你師兄是死在那蒼松、勁柏山莊了嗎?」
果然所料不差,阿玉心弦陡然一沉,他可得恪守師兄囑咐,不能明言,但又不
能向著自己的師尊撒謊,尋思無奈,期期說不出口,低下頭去。
絕千山一手從懷中抖抖簌簌摸出一些東西,托在掌心,說道:「你看,這是你
昨天離開時落下的,我從此猜知虹兒已遭不測……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為何冒
充傅立,混入我『龍王殿』你可得不許隱瞞,快快將你師兄的詳情說出……」
一瞥他掌心,赫然是一叢柏葉。
阿玉驀地記起,那夜逃離蒼松、勁柏山莊時,躲在林內,後來發現飛鴿傳訊,
無意之間,發現身在柏樹林中,大驚疾逃。
當時曾將這少數松針柏葉,揣在懷中,接下來終於與師兄訣別,每當憶念之時
,時常取出來看……
想不到昨日離開靜室之時,心中歡欣雀躍,竟將這些柏葉跳了出來。
如今托在老人家手中,知道隱瞞不住,阿玉十分為難,低頭不語。
致於混進他「龍王殿」並沒有甚麼不良企圖,所以也不覺慚愧。
絕千山目視這一叢柏葉,喟然長歎,問道:「告訴我,你叫甚麼名字?」
阿玉抬頭回道:「我叫阿玉。」
絕千山點頭道:「阿玉……看這樣子,你們是到過了那莊子了?」
阿玉無奈,只好點一點頭。
絕聲中透出焦急,問道:「虹兒是死在他們的手中了嗎?」
阿玉只好說出,自己與師兄訣別時的情形。
絕千山默然,不一會兒,忽然站起,目光之中,淚珠瑩然,說道:「虹兒他實
是弄錯了,唉,那封四娘……我與她已是恩斷義絕,這多年來,由於她一直沒有動
靜,我才對她稍為憐憫。」
阿玉無以置喙,只能靜靜聽著。
絕千山歎道:「不料虹兒誤會了我的意思,認為我尚不能忘情於她,不要我與
她發生衝突,情願夾在中間,不明不白地成了犧牲品。」
頓了一頓「龍王殿」老掌門聲中露出堅毅,道:「封四娘這女子是非不分,遷
怒他人極是不對,若是她果真不利虹兒,我雖洗手,也不能忍受,我當親去秦中了
結此事!」
阿玉大驚,連忙勸道:「老……師父,你怎可如此?師兄原意,就是不欲煩擾
師父清修,甘願犧牲以報師父大恩,如果師父你去到秦中,豈不是正合他們之意?
而師兄雖死,又豈能瞑目?」
絕千山以奇異的眼光看著他,阿玉已不顧一切,大聲道:「何況弟子已答應師
兄,絕不將此事洩漏,師尊此去,弟子我沒有臉見師兄於地下……」
絕千山笑道:「傻孩子,你以為你師兄真個死了嗎?」
阿玉一怔!道:「您說甚麼?」
絕千山肯定說道:「我料虹兒必然沒死,那封四娘見珂羅劍在虹兒身上,就知
道他是我的傳人,若是殺了他,我雖退隱,又豈肯與她甘休?她一定是將虹兒軟禁
起來,誘我前去營救,即使虹兒這傻孩子要自殺,她也會想法子制止,非得讓他活
下去不可……」
阿玉怔怔聽著,覺得這老人的猜想有道理。
他若料想得不錯,則師兄申屠虹尚在人世,阿玉心中湧起了一線希望,當下興
奮說道:「師父,我們這就動身,讓弟子陪您老一齊到韶屋去,要不然,也許他們
勢大,我們還可以約秦師兄與石師兄一起去。」
絕千山反問一句:「『大禹門』的邀約,七月之期為時已是不遠『東海三龍』
必須準時赴會,你若去了秦中,這茅山之會又待如何?」
阿玉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期期艾艾道:「我們……可以通知『禹門六俠』。
。改期再……再聚!」
頓了一頓,阿玉理直氣壯,說道:「為了師兄生死,茅山之會耽擱了也是值得
。」
絕千山搖頭說道:「我們分頭辦事,你們師兄弟三個逕去茅山赴約,我的事我
自己會了斷,不要你們來煩心……等你們走後,我自己會去秦中料理,你也不必將
此事告訴秦、石兩位。」
阿玉大驚,緊張說道:「師父,那是『太行三虎』的巢穴啊,他們人多勢眾。
。」
絕千山目中放射出光采,平常極是謙和的老者,此番卻似恢復了昔年英風,睥
睨不可一世,豪邁說道:「我雖年老,但卻不懼這些,甚麼『太行三虎』我絕千山
倒要去會他一會!」
阿玉道:「可是……」
絕千山道:「我已十多年不曾履足江湖,這敢情倒好,大家或許已忘了,以為
我已離開塵世,我當在晚年再去闖蕩一番,哈哈……」阿玉道:「師父!」
絕千山道:「其實那封四娘休想見到我的真面目,她既是如此狠毒,我倒要懲
戒懲戒她了……我要叫她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了虹兒的蹤影,教她驚疑猜測,但又得
不到結果。」
阿玉心中實在不敢相信,那「太行三虎」如此厲害,封四娘尚未露面,想來功
力、機智更是了得。
師父已是六十開外的人,孤身前去,竟要憑一人之力鬧得他秦中蒼松、勁柏兩
莊,雞犬不寧,不但要救出了人,而且還能不與敵人朝相,這可不是有點近於誇大?
絕千山老態龍鍾,在阿玉眼中覺得他尚比不上師兄申屠虹,申屠虹可真是青出
於藍,躋列「東海三龍」在江湖上正是名頭響噹噹的一位大俠。
絕千山一瞥,即知小徒弟的心意,微微一笑,說道:「阿玉,你莫替為師的耽
心,你師父雖然年老,但工夫究竟還在並未放下啊,也許是我老驥伏櫪,雄心未已
!」
阿玉急喚了一句:「師父……」
絕千山道:「或許是我靜極思動之故,此番聽到虹兒的消息,心中不知怎地?
十分激動,想必是難免要再到江湖去走一趟……唉,這樣也好,十多年不見的江湖
路,再度孤身只劍去闖上一遭,卻也不正是一件快事嗎?」
阿玉道:「不錯,弟子第一次見到您老人家時,的確有這種想法……」
絕千山道:「等到我與虹兒回來,那時候我想必一定可以安心退隱了,也許到
那時才會萬念皆空,無牽無掛,塵俗了了,空空來去,靈台本無,菩提原在,招手
雲端,摯我西去……」
絕千山喃喃自語,阿玉可是領會不到他的佛理禪機,只覺得師父舉動特別,靜
中修煉已有十多年不履江湖,此番忽又大動嗔念,待要孤身只劍遠去秦中。
眼開不免血雨腥風,大開殺戒,與他這清淨無為擺脫貪嗔人欲的初旨,卻不是
大大的違背?
但阿玉究竟資質聰明,忖度了一陣,忽又想到,也許師父這種拿得起,放得下
的性格,正是凡人所不能及的地方,當他凡俗之念未除,雖是暮年,仍將去重入江
湖,等到一切掛念之事俱了,再來靜中參禪,必有一日千里之效。
阿玉似懂非懂,看著絕千山,只見他和藹微笑,注視著自己,想是他已看出自
己的領悟,臉上有笑容浮起。
阿玉頓覺心頭瞭然,感到師尊絕千山實是功力高絕,深通義理的奇人,禁不住
心中油然生出敬意,拜倒在地。
絕千山扶他起來,詳細詢問他遇見奇人,教招賜劍的經過,阿玉知道,恩師必
能為他守秘,此番盡情吐露。
說完一切,瞥見師父絕千山面上微笑甚濃,說道:「阿玉,想不到短短時日,
你能有這一連串的奇遇,除了你說的那個『飛魂教主』之外,其他的都是正派俠義
……希望你能早日完成刀劍合壁,參透無上功力,達成最高境界……」
絕千山取過他的「繞指神劍」來看,說道:「果然就是這神物,早在二十年前
我也曾為這一對神劍、寶刀引起了興趣,但是一想到寶刀、神劍分開禍事立刻踵至
,多少年來,江湖上直接間接為著這一對刀劍而喪生的,真是不計其數。」
阿玉想著他所知的幾個因這柄神劍而受害者,不由得心慼慼焉。
絕千山看在眼裡,笑道:「也許你聽了會高興,據我所知,這神劍分開之後,
能禍人,也能降福於人……你想想看,你自得劍之後,所遇一切都對你有利,想來
也許你正是這神劍的真正主人。」
阿玉想想不錯,連連點頭。
絕千山又道:「寶物無主,德者居之……只要你宅心仁厚,修德濟眾,必能夠
如你所願。」
惕勉之情溢於言表,阿玉不由得心神大振。
絕千山道:「你緊記我言,善自努力,為你自己以及那梅潔潔,還有其他每一
個曾經有恩於你的姑娘,望你慎之戒之,端正所行,始終勿懈……」
阿玉再拜受教,唯唯答應。
※ ※ ※ ※
絕千山命阿玉將順劍五招使出給他過目,阿玉領命,就在靜室之中使展。
「繞指神劍」疾削而出,斜斜向上,恍若花朵盛開,直湧向前,正是那「漠北
七花門」中的絕技「獨上西樓」!
神劍青光揮灑,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端的威勢極盛。
不料絕千山此時驀地和身撲進阿玉劍影之中。
阿玉駭然,收勢不及,那緊接而至的「釣情扁舟」業已發出,恍如急灑露珠,
悠悠向絕千山刺到。
阿玉努力收勢,絕千山道:「不要緊,你儘管使展好了!」
便猛地右臂掄起,直穿進「繞指神劍」光圈之中,距離不過是毫釐之差。
阿玉此時連住手都來不及,心中電閃似的一念,唯望能將這一劍削向空檔。
忽然間奇事發生,絕千山單臂一揮,阿玉頓覺有一股極其剛強的勁力自神劍上
傳到自己手腕,手腕一震,萬萬支持不住「嗆」地一聲,立即脫手,墜落地上。
絕千山微笑伸手替他拾起神劍,搖頭道:「厲害,果然厲害,但阿玉你究竟不
是她們七花門下的人,是以這一劍貌合神離,輕靈快捷猶可,穩重火候則嫌不足,
至於他們『七花門』講究的雍容華穆,瀟灑俐落風範,你更是不曾得到。」
阿玉這才知道師尊的功力,這一震之威,如此厲害,心中不由得又驚又羨,立
刻想到了師兄申屠虹所說的那「飛鳥絕千山」最厲害的一招。
絕千山又道:「這一劍,若是七花門下弟子使出,估計我尚能抵擋,但若是『
寒月芙蓉』自己出手,那連我也許都不濟了……必得另思破解之法不可。」
阿玉垂首道:「是……」
絕千山道:「如今你的這一招得自那第八徒羅翠菱姑娘,只能算沾著七花門的
一點兒邊,功力火候全然不足,是以為師的足可從容破解。」
阿玉不由得感到沮喪,絕千山立刻看出,笑著安慰他道:「雖然如此,但你這
一招已是難得的了,仗此闖蕩江湖,若不是碰到一流高手,你也盡可勝得。」
頓了一頓,絕千山忽然笑容盡斂,眉頭皺起,道:「但是那秦儉與石清標兩人
均是我『東海龍王殿』門下的健者,躋列『東海三龍』江湖也有點名頭,怎地如此
不濟?憑你這新學的順劍五招,火候不足,即已將他們擊敗……」
阿玉不由得心頭一震,這老人是怎麼看出來的?
絕千山道:「如此看來,我『東海龍王殿』門下,在這十多年來武技確是式微
,名不符實,諒來秦儉、石清標他們系出『龍王殿』旁支,武功未得我親傳,徒具
虛名,不過是襲上代之名,並非自身有甚麼成就。」
阿玉為兩位師兄分辯,道:「秦、石兩位師兄功力確是高絕,弟子兩度落敗也
許是兩位師兄稍有托大,或是不忍傷我,所以才被我找到了還手機會,使出順劍招
式,猝不及防,故而贏了他們。」
絕千山微微點頭,神色仍然凝重,吩咐阿玉再將所學的順劍另三式也使出來與
師父試試。
阿玉領命,此番盡力使展,將那「寒翠碧空」「江濱倩影」二招,順劍直進,
青光撻湮,威勢挾帶柔韌之力,使得順手,厲害無比。
絕千山道聲:「好!」仍是一臂揚起撲進,阿玉的第五招「雪嶺搖紅」已經使
滿,此時突覺,腕臂大震「繞指神劍」不由自己削向空檔,發出異聲。
阿玉還想努力把穩,其奈手腕震動,怎樣也難以把握「嗆郎」一聲,神劍竟然
又再度脫手,墜落地上。
絕千山再度為他拾起,歎息道:「阿玉,果然你懂得了七花門武功的皮毛,同
時也可看出,秦儉、石清標兩人功力確是不濟。」
停了一下,又喃喃說道:「這可能是要怪我自己,我退隱十多年,致使本門弟
子功業荒廢,恪守成規,不求進益,唉!也許我太自私,我應當補過……」
阿玉心中十分高興,聽師父的話中之意,很顯然的是他有意以絕技相授。
絕千山果然說出了阿玉最希望聽的話:「阿玉,不管你是甚麼原因,你既已列
我門牆,如今又已就掌門之職,嗣後這承先啟後的工作,便將由你來負責,我豈能
如此自私?好在現在距離七月間茅山之會尚有一段時日,如今就如了你的願,讓你
在這一段時間內,好好地跟著我學習本門武功吧!」
此言一出,阿玉恍若醍醐灌頂,那一份喜悅與感激無可形容,當下撲翻身拜倒
師父座前,激動說道:「師父厚恩,弟子粉身難報。」
絕千山扶起阿玉,笑著說道:「阿玉,你不必如此,須知為師的對你申屠虹與
傅立兩個師兄,心中也異常歉疚,多年來不曾盡心教導他們,以致一遇到強敵性命
難保……」
說著唏噓不已,老淚縱橫,長歎道:「只盼你日後能夠盡心於我『龍王殿』一
門,發揚武技,使本門興盛昌旺,那便是報答我的最好方法了。」
阿玉再拜稱謝,靜室之中,一師一徒,開始來練「東海龍王殿」更高深、更精
微武功……
※ ※ ※ ※
絕千山隱居多年,武功並未擱下,反而在他潛心精研,勤懇練功之下,使得本
身武功達到爐火純青的巔峰地步。
誠如「東海龍王殿」的武功,走的是個「剛」字訣。
此時靜室之中,每一招使出,勁力奇大,剛猛絕倫,呼呼有聲,一室之中,勁
風激盪,使得一旁學招的阿玉,目瞪口呆,驚駭不已。
一連數日,阿玉將「龍王殿」的一切事務,均都委託秦儉、石清標兩位師兄辦
理,他自己從早到晚都在靜室之中伴著師父。
靜室僻靜,師徒練招,阿玉天資敏悟,又肯用心學習,武技一道,愈鑽愈深,
愈是興趣勃勃,愈是欲罷不能,阿玉學習這種精微武技,仗著名師指點,自身勤懇
,全領神會,進步神速。
阿玉沉溺其中,如癡如醉,甚至於廢寢忘食,往往在與秦儉、石清標一齊用餐
時,腦中還在想著武功招式,神情呆鈍,手中比劃。
秦儉、石清標大奇相問,阿玉毫不隱瞞和盤托出,告訴兩人這幾日都在跟著師
父靜室練功,學習「東海龍王殿」精微武功。
兩人聽了又驚又喜,他倆全無嫉妒,反而覺得阿玉既然成為「龍王殿」莊主,
理當承受絕千山衣缽,庶幾絕技不致失傳。
而且他的武功有了進益,此去冀北茅山把握更大,而且對「東海龍王殿」更有
助益。
兩人欣慰,齊向石師弟舉杯祝賀,叮囑他用心學習,而茅山之會尚可稍延時日
,望阿玉不必分心。
阿玉偶而想起,道:「好多天沒有見到小師妹……」
石清標道:「哪個小師妹?是清玉,還是連漪?」
阿玉道:「是連漪,不知道她的病情好些了沒有?」
石清標目光望向秦儉,秦儉不由得臉色一紅,吶吶道:「連師妹好多了,多虧
了你的血……」
阿玉大喜,道:「是嗎?還要不要再來一碗?」
秦儉道:「不用不用,她現已能下床走動,飲食正常,體力正在漸漸恢復……」
阿玉用力握住他的手,激動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秦儉也用力握住他的手,道:「謝謝,謝謝……」
※ ※ ※ ※
知道師父唯一的骨肉,小師妹連漪得以漸漸康復,阿玉心中無限欣慰,總算對
得起這位老邁的恩師啦……
靜室之中,專心練功,又過了一些時日。
絕千山已將畢生絕技傾囊相授,這一日告訴阿玉,所學已盡最後一項,名稱叫
做:「飛鳥絕千山」。
阿玉記起師兄申屠虹所述,這「飛鳥絕千山」一招,昔年師父賴此迭催強敵力
斃「華山三盜」三盜腕脈震斷,當場立死,威力之強,無與倫比「絕千山」之名由
此來,轟傳江湖,聲名大噪。
他這招「飛鳥絕千山」可是從來不曾傳人,是以連大弟子「黑龍」申屠虹都未
學到,而今阿玉幸運,得蒙絕千山親授,欣慰無以復加。
絕千山自稱平生酷愛武技,但兀自不能算是上上之選,因為他不曾兼采別派武
功長處,予以融會貫通卓然自成一派,只是窮研本門「龍王殿」武技,從中體會奧
秘,另創奇招,使「龍王殿」武技進入精微境地。
這一招震驚天下的絕技,並非是絕千山獨創,而是他從「東海龍王殿」先人所
傳下來的「龍宮五絕劍」中,反覆精練,融會貫通,悟得心法。
只看他取名為「飛鳥絕千山」就知道是「飛石殞星」「鳥鳴鴉噪」「絕地逢生
」「千手所指」「山窮水盡」這五招絕妙劍法所衍生而來,各取五招的第一個字為
總名。
所以他的成就,如他自己所說,只是習武人中等之選,但較之一般墨守成規的
武林中人,卻又遠勝多多,相差幾不能以道里計了。
就算如此,但已是詭異奇妙,高深莫測,一招一式無不是至剛至猛的武林絕學
,堪稱「東海龍王殿」中巔峰功力,菁華所在。
但因這一招太過凶狠,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強敵非死不可,是以絕千山以後不
再使用。
不料此番,師尊竟要以此相授,阿玉雖然酷愛武技,但心地卻十分善良仁慈,
暗忖這一招即使學會了,用來對付十惡不赦之人尤覺過於凶狠,那麼,學會了既然
不願使用,倒不如是不學也罷。
但這話卻是不好說出,期期艾艾,猶豫不決。
絕千山看著他時,阿玉滿面漲紅。
絕千山臉上此時流露著一絲欣慰神色,緩緩說道:「阿玉,你真是個好孩子,
我輩俠義中人首重心性,如今你宅心仁厚,正是習武上上之選,我以絕技相傳,你
必能以之行俠濟世,不致於恃技凌人,胡作非為,誤入歧路,辜負我一番心意。」
阿玉道:「是……」
絕千山又道:「如今我決將這最後一式『飛鳥絕千山』傳你,你不要懷疑,這
一招與我以前所使的已大大不同,以前這一招發出,強敵腕脈震斷立斃當場,我生
平雖只用過極少的幾次,而且用來救命,但事後懊悔不已,立誓不再使用。」
阿玉點點頭,師父隱居不出就是這原因。
絕千山道:「當我隱居之後,曾窮研改變這一招,如今已經成功,這一招發出
,震力雖大,但不致於使人立斃,僅能使敵人手腕震動兵器把持不住,勢必脫手墜
落而已!」
阿玉立即想到,是了,這便是師父在與自己對招時所使用的怪招,那「獨上西
樓」「釣情扁舟」順劍威力無人能擋,但師父這「飛鳥絕千山」使出,卻能遏勢破
解,更進一步,使自己腕上震顫把持不定,兵器墜落。
想到若學會了這一招,與任何強敵交手之時,只須出手傳遞震力使他兵器脫手
,那樣對方焉能再戰?焉有不服之理?
心中大喜,連忙跪倒拜謝,跟著師父絕千山學習這一招「飛鳥絕千山」。
※ ※ ※ ※
一日之後,阿玉業已學會了這最後一招,絕千山又命他將所學各招用心練習幾
遍。
絕千山看了之後,微笑點頭,道:「大致差不多了,可說已經登堂尚不入室。
。」
阿玉喜道:「多謝師父。」
絕千山道:「以後還須你自己努力,勤懇不輟,假以時日,加上經驗火候,武
功自能入室,達成爐火純青,巔峰地步……」
阿玉道:「是。」
絕千山又道:「好了,阿玉,今日已是六月底了,你也得與秦、石兩人準備去
山東茅山赴約了,望你們三人此去能為本門爭光,勉之勿忘。」
這些日子阿玉天天和師父在一起,師徒情感極是深厚,此時行將惜別,想起絕
千山的計劃,他們三人走了之後,即將孤身只劍重入江湖,遠赴那秦中韶屋,找到
蒼松、勁柏山莊,救出大弟子「黑龍」申屠虹。
雖然阿玉深信師父功力宛如汪洋大海,浩瀚無涯,但師徒之情,耽心實屬不免。
絕千山婉言撫慰,告訴他不妨事,叫他不必耽心,倒是他自己年輕,此番與秦
儉、石清標遠去冀北茅山,應「大禹門六俠」之邀,必須小心在意。
阿玉在靜室之中,陪伴師父又過了一日「蒼龍」秦儉與「白龍」石清標已經準
備好了一切,次日黎明,三人拜別絕千山,在連漪、石清玉以及「東海龍王殿」門
下夾道歡送之下,乘船登陸,再換乘駿馬,直放茅山……
※ ※ ※ ※
三人率領「龍王殿」下五人,一隊八騎,沐浴著七月陽光,蹄聲得得,東向進
發。
最先一騎,打著「東海三龍」的旗號,狂濤之中三龍飛翔,一頭「蒼龍」代表
秦儉,一頭「白龍」代表石清標,另一頭黑龍,本來代表申屠虹的,此番已經改過
,換繡成金色絲線。
石清標馬上揮鞭,指著告訴阿玉,道:「阿玉,那頭金色大龍就是代表你,從
現在起,你便是『東海三龍』之一了。」
阿玉連忙否認,說道:「不,不『東海三龍』仍是秦師兄、石師兄、申屠師兄
,而今申屠師兄不在,由我暫時代替罷了!」
「白龍」石清標一驚!忙道:「可是,申屠師兄不是已經死在深崖之下嗎?」
阿玉一怔!自知失言,慌忙改口說道:「唉,你有所不知,小弟心中此時猶抱
萬一希望,總希望那懸崖雖高,但吉人天相,我申屠師兄功力高絕,或許竟得不死
,以後再能有相見之日。」
秦儉、石清標雙雙「哦」了一聲,都以為阿玉和申屠虹師兄弟之間情感真摯,
是以猶抱萬一希望,看來也是渺茫得很,但恐勾起他的傷心,兩人不再多說。
而在阿玉心中,卻是千回百轉,暗暗默禱,唯願師父所料不差,師兄申屠虹果
然未死,正在封四娘掌握之下,師父一去即能救出。
想起了師兄,不禁又想起羅翠菱,阿玉揪然不樂,雙肩深鎖。
石清標故意來引他轉移注意,說道:「阿玉,你可知道『大禹門六俠』是何等
人物?」
阿玉心情不屬,應道:「小弟不知,尚望石清標師兄指教。」
他知道這一邀約,系由「大禹門」掌門人「人廚子」危進發出。
「大禹門」與「龍王殿」同是東海數省的俠義同道,武功屬於同一路數,全是
以剛猛見長。
俗語說「大雨衝倒龍王廟」所幸這大「禹」不是那大「雨」所以也能相安無事。
何況「龍王殿」偏處海外孤島「大禹門」在山東境活動,相隔彌近,息息相通
,平日裡交往不惡。
但這番由「人廚子」危進出面邀請的聚會,不知是否另有道理,很可能是要定
北方武林盟主。
石清標說道:「那『大禹門六俠』乃是東海『大禹門』門下傑出人物,如今在
江湖之上,名頭極響!」
名頭極響,阿玉卻從未聽過,只因他從未到過這東海各省的關係,是自己孤陋
寡聞。
只聽石清標又說道:「『大禹六俠』是結拜的兄弟姊妹六個,老大『人廚子』
危進,老二『閃電手』于光,第三是『龍香女』邱雨庭,第四是『浪裡蛟』魚非,
第五個『羅浮公子』趙芳廷,第六是『俏羅剎』邱筱庭……」
阿玉可是對這「大禹門六俠」完全不識,今番得石清標詳細介紹,始知這「大
禹門六俠」武功各有擅長。
老大「人廚子」危進年近四旬,功力最高,內外武功俱臻火候,使用的武器乃
是一支三十斤重的沉重短槍,普通人很難接得下危大爺的一兩招槍招。
這危進更有一項厲害的,便是腰間懸掛著一對鐵膽,上有鏈子繫住,收發隨心
,具有暗器、兵器兩項功效,當兵器使用時,具有流星錘的威力,當暗器使用時,
力大勢猛,若是不識厲害的,妄想用兵刃去磕飛,準保兵刃震脫無疑。
這危進為人與他的武功一樣,剛猛不撓,性子雖然正直,但卻難免有驕狂護短
之處,是以在江湖上的名頭,善善惡惡,毀譽參半。
第二個「閃電手」于光,這人不過三十多歲,書生打扮,臨陣不帶任何兵刃,
只憑手中一支折扇,內功精湛已達峰極,為人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
第三位,乃是一位女子,這「龍香女」邱雨庭實是不愧女中巾幗,近年來,她
的名聲轟傳沿海之間。
據見過她的人說,這邱雨庭是一位二十多歲的美女,武功已窺「大禹門」堂奧
,與人交手,雙劍齊施,當者披靡。
她曾在泰山之麓孤身遇敵,碰見了北方黑道中有名的淫賊「飛燕子」徐芳與他
的一夥人,號稱「泰北五鼠」當時徐芳見這邱雨庭生得美貌,妄起不良之心,糾合
「五鼠」乘夜侵入她的客寓之中,意圖非禮。
誰知這邱雨庭極是警覺,守株待兔,以靜制動,一舉將「泰北五鼠」全數誅殺
,大名立刻轟傳江湖,成為妒惡如仇的黑道女煞星!
這邱雨庭文武全才,眼高於頂,等閒男子難以入目,至今已過二十仍是小姑獨
處。
說到第四位「浪裡蛟」魚非,這人稟賦特異,世居渤海之濱,乃是有名的水上
英雄。
這魚非深諳水性,水中工夫無人能及,而在陸上,他的一對峨眉銅刺使展「大
禹門」武功,一樣的也是少有人敵。
第五位「羅浮公子」趙芳廷,這人年歲不過廿歲出頭,但名氣卻是大的了不得
,近年行走江湖,人物俊逸,瀟灑不鮮,文質洵洵有若書生,但出手卻是又狠又辣
,劍招剛猛已得「大禹門」不傳之秘。
因為他人物出眾,是以出名更快,名氣之大似乎已超過他結拜的哥哥姊姊們。
「六俠」最後一位卻又是位女子,名叫邱筱庭,乃是「龍香女」邱雨庭女俠的
胞妹。
這邱筱庭年紀不過十六、七歲,出道江湖也不過是二、三年的光景,最初她名
列「大禹門六俠」之末,不過是藉她姊姊「龍香女」邱雨庭的威名,後來她開始在
江湖走動,聲名鵲起,傳說她美艷無比,較之乃姊又有不同。
姊姊邱雨庭雖美,但不苟言笑,使人有艷若冰霜之感,但這妹妹可是笑容時現
,艷若春花,是以得到了「俏羅剎」的綽號。
近年來「大禹門六俠」之中,前四位不常走動,倒是最末這兩位「羅浮公子」
趙芳廷與「俏羅剎」邱筱庭,經常行走江湖,行蹤甚至遠到漠北西域。
由於他倆雙騎並轡,全是極出色的年輕人物,自然容易惹人注意,黑道之中有
哪不長眼的,或是垂涎邱筱庭美色,或是貪圖他倆馬鞍上的黃白之物,當然是難免
生事。
這兩人彷彿有意炫露惹事似的,故意多帶金銀,時時露白,將那馬蹄子壓得沉
沉的,行家一看即知,焉能不起貪念?
同時兩人故意假裝成書生、小姐,衣著鮮麗,男的俊秀,女的美艷,黑道之中
,淫娃們不肯放過這趙芳廷,而惡徒們更想要得到這邱筱庭,是以在財色誘惑之下
,迫得向兩人動手。
這兩人也真是了得,自北而南,一路上兩人雙劍不知誅殺了多少黑道中人,而
且下手毫不留情,是以這一對少年男女之名不脛而走,轟傳江湖。
到後來,江湖上才知是「大禹門」中的老五、老六,只怪那些倒楣鬼不開眼,
死得活該。
但也有人批評趙芳廷、邱筱庭太過招搖,出手也太過狠毒,當然他們年輕難免
挾技自炫,但「人廚子」危進與「龍香女」邱雨庭不曾盡兄姊之責予以管束,也是
難辭其咎。
但這些消息到了危進與邱雨庭的耳中,兩人不但不責備這兩位年輕人,反而沾
沾自喜。
是以江湖上稱「大禹六俠」均有「狂態」犯了「狂妄自大」的毛病,這話確是
不錯。
※ ※ ※ ※
談著談著,使得阿玉對「大禹門六俠」已有認識,心中暗暗盤算,一旦遭遇,
如何應付?
一路無話,這一日,已到山東茅山附近「東海三龍」旗幟前導,秦儉、石清標
左右翼護著阿玉,並轡緩行。
蹄聲得得,一群人跨騎駿馬,腰懸兵器,十分顯目。
尤其是石清標的那桿大槍,此時命「東海龍王殿」門下一名壯漢持著,雄武非
常,威風凜凜,引得路人側目。
茅山已經在望「白龍」石清標說道:「奇怪,若是『大禹六俠』已早來茅山,
此刻該來迎接才對,看樣子毫無動靜,莫不是他們沒有來……」
一會兒,又道:「師兄,稍停茅山之上,我就憑這桿大槍,與那『人廚子』危
進的一支槍鬥鬥,聽說他的一支槍就有三十來斤,我倆槍對槍,且看誰人厲害!」
「蒼龍」秦儉是三人中年歲最大,行走江湖有年,經驗豐富,機智幹練,此時
他遙望前途,口中關照道:「小心,我看『大禹六俠』必是已來茅山,若是我料得
不差,只怕他們存心不善,在正式比試之前,也許還耍弄小花樣,來歡迎我們哩。」
石清標與阿玉一聽,不禁緊張起來,阿玉禁不住問道:「師兄,他們會玩甚麼
花樣?」
秦儉注視前方,目不稍瞬,口中應道:「此時敵暗我明,他們要用甚麼方法?
現在尚不能知,我們小心……」
吩咐前行五騎加倍注意,緩緩前進。
※ ※ ※ ※
行了一段,身後驀地響起一片急遽馬蹄之聲「蒼龍」秦儉經驗老到,立刻大呼
:「大家轉身,謹防衝突!」
阿玉多年奔走江湖,騎術不差,此時霍地勒馬轉身,只見不遠處約有七、八匹
怒馬疾馳而來……
三人疾忙準備,秦儉驀地想到,急道:「阿玉注意護旗,石清標師弟小心你那
桿鐵槍!」
一言未畢,那七、八騎怒馬已如狂風一般捲至,只見馬上之人錦帕蒙面,猛揮
長鞭,迎頭向三人馳來,口中怒叱:「快快讓開!」
三人大怒,此時早已執劍在手,石清標大喝一聲,劍光灑出,急擋來騎。
登時馬匹狂嘶,人聲怒喝,天翻地覆亂成一片。
阿玉驀地動念「繞指神劍」出手最易傷人,來人中十之八九必是「大禹門」下
,知是不可魯莽,急忙收劍入鞘。
就在這一瞬之間,一騎撲至,馬上人探身狂笑,一鞭向阿玉頭頂揮到。
阿玉急閃開,反手使巧,立將那人鞭梢帶住,試著一拉,那人身子前傾。
這一試間,阿玉立刻知道,這傢伙功力不過爾爾,想是個「大禹門」下三、四
流的角色,心中一怒,用力扯鞭一拉,那人鞭梢被奪,原想趁勢衝進,將阿玉撞下
馬來,誰知阿玉出手迅速,一拉之下,那人不及撒手,立刻翻身栽倒馬下。
阿玉奪得馬鞭,正待衝過去接應秦、石兩人,猛覺一騎狂嘶,竟然躍起來到自
己頭頂之上,大驚之下,急忙鐙裡藏身,那馬「嗖」地躍過頭頂。
百忙之中,依稀可見,這馬神駿非常,鞍鐙鮮明,馬上人一身勁裝,黑巾蒙面
,十分伶俐,就其是頸間一條紅色汗巾飄揚,奪目無比。
阿玉心中一動,驀地想起了「東海三龍」旗幟,尚在前行「東海龍王殿」門人
手中,瞧這蒙面人騎術極佳,可能是「大禹門」下有名人物,若是志在奪旗卻是非
同小可。
心中一懍!電光石火,轉念之間,探騎躍出,疾追那人。
「東海龍王殿」下訓練有素,此時緊急,五騎早已讓開大道避在一旁,那護旗
的一名「東海龍王殿」門下,一手持旗,一手執刀,馬背之上凝神準備。
阿玉瞥見,這一騎黑影去勢如飛,疾衝護旗的,那名「東海龍王殿」門下,一
刀揚起猛砍,不料「嗖」地一聲,黑衣人手中劍光一閃,立將他一口刀撩得飛出老
遠,跟著人影一晃,已自馬上奪旗在手。
還虧這「東海龍王殿」門下,拚死一擋,就在這一瞬間,阿玉一騎衝到面前,
猛喝一聲:「你是何人?快快放下旗來。」
那人一手執旗,一手執劍,兀自十分俐落,催馬欲走,阿玉哪容他逃走「嗆」
地掣出「繞指神劍」青光一閃,攔阻去路。
這人雙手沒空,但猶能控制馬匹,尋隙衝出,阿玉知道他跨下必是一匹駿馬,
再不遲疑,一劍削向他身後。
在阿玉本意,原想傷馬,不想傷人,情知此人必是「大禹門」下有名人物,不
可大意,誰知一劍掣出,將臨馬尾,那馬十分機靈,倏地後蹄踢出,一聲狂嘶,馬
上黑衣人急急橫劍撤出一擋。
「嗆哪」一聲「繞指神劍」逞威,那人的一口劍立斷為二!
慌得他「啊呀」地驚叫一聲,縮手不迭。
這一聲尖叫十分清脆細嫩,分明不是男子口中所發,此時兩人對面,阿玉瞥見
這蒙面人有一對極其靈活的黑亮雙眸。
那雙又黑又亮的眸子,一瞥之間,這黑衣人似乎怔了一怔!阿玉劍交左手,伸
手奪旗,那人「咭」地一笑,十分狡猾,竟將「東海三龍」的旗幟一舉,向阿玉左
手「繞指神劍」上捲來。
阿玉大驚!這一捲上,神劍鋒利旗幟非碎裂不可,百忙之中,倏地施展奇招「
千手所指」左手神劍倏地下垂,右手掌驀地急翻而出,立將那旗桿抓住。
黑衣人兀自不肯放手,阿玉喝道:「放手!」
用力一搖,馬上那人竟然紋風不動。
阿玉再度使劍「繞指神劍」青光射起,逼來這人面前,迫得他沒奈何,只好撒
手,霍地轉身。
阿玉急急收招,神劍一帶,竟然無巧不巧將他頸間那一條紅色汗巾削下了一片。
這人一騎衝出,高叫:「四哥,我們走吧!」
回頭一看,只見另外一個黑衣蒙面之人,此時正與「白龍」石清標爭奪他那桿
大鐵槍,兩人各執一端,奮力拉扯,居然是錙銖相較,不分上下。
聽見了這一聲,那邊倏地將槍一送,石清標險險翻身栽下馬來。
這人哈哈大笑,聲音雄壯,霍地帶轉馬頭,與這頸繞紅巾的一個會合,另外六
騎也如風馳電閃一般,向前途疾馳而去。
大道之上,塵土飛揚「白龍」石清標憤怒欲追,卻被「蒼龍」秦儉攔住。
這邊「東海龍王殿」下五騎所幸尚無損傷,只是鬧了一陣大家身上均都沾滿了
塵土,真是灰頭土臉,喪氣之極……
※ ※ ※ ※
「蒼龍」秦儉吩咐趕路,待到前面鎮上再行沐浴更衣。
此時,阿玉下馬拾起了那半段紅色汗巾,揣在懷裡「東海三龍」大旗與石清標
的長槍,仍交「東海龍王殿」門下執掌前行。
「蒼龍」秦儉面有忿色,說道:「這番是『大禹六俠』存心相試,還好我們這
第一場不曾丟臉,他們要搶旗奪槍都未得逞,有驚無險,也好藉此殺殺他們的狂妄
之氣。」
「白龍」石清標憤憤說道:「與我奪槍的那廝,極可能是『大禹門』的老四『
浪裡蛟』魚非,我看見他腰間明晃晃的有一對兵器,彷彿是一對分水峨眉刺,而且
臨走時那一個又叫他四哥……」
秦儉點頭,說道:「如果這樣,今天來的便是『大禹門』下的老四與老六了,
搶旗的那個身形瘦小,出音嬌嫩,既然稱魚非為四哥,必是『俏羅剎』邱筱庭無疑
。」
阿玉心中一動,不禁伸手摸出那半段紅色汗巾來看,石清標瞥見,卻道:「哈
,玉師弟真行,將他『大禹門』老六的頸間之物弄到了手,嘿嘿,莫不是這妞兒看
中了我們玉師弟,留下半段汗巾做表記!」
阿玉臉上一紅,心想:「我已與羅翠菱有口頭之約,怎會再去接納別個女子?
」慌忙著解釋,說明神劍削下這汗巾的經過。
來到鎮上,早有這鎮上最大的一店派人來迎,說是「大禹門」安爺已經吩咐,
空出房間款待從泌陽來的三位爺們。
三人盥洗換衣用餐已畢,上燈時候,客廳之外人聲馬嘶,店主來報「大禹門」
三爺六姑娘來拜。
秦儉、石清標相視一笑,偕同阿玉出見。
只見那「浪裡蛟」魚非十分雄壯,而那「俏羅剎」邱筱庭,此番一身美服,果
然是年輕秀麗,美擬天人。
邱筱庭秋波流轉,注目阿玉,阿玉立刻識出正是那一對又黑又亮的眼珠,頸中
紅色汗巾只餘半截,劍削之處宛然在目……
※ ※ ※ ※
雙方通名道姓之後,那「浪裡蛟」魚非知道阿玉不是「東海三龍」中人,態度
登時一變,問道:「久聞『三龍』中除了秦兄與石兄外,另一位是『黑龍』申屠虹
兄,未識傅兄此次為何不曾賞光前來?」
「蒼龍」秦儉說明原委,傅師弟刻下有事遠行「東海三龍」少了一位,現由同
門師弟阿玉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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