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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 羅 傳 奇

                     【第十一章 疑蹤初現】 
    
        柳長歌回頭。 
     
      余無漢叫住柳長歌,迎上前來,道:「請問柳兄,敝幫幫主現在何處?」 
     
      柳長歌愣住,道:「什麼幫主?我從未見過貴幫幫主。」 
     
      余無漢笑道:「柳兄真愛開玩笑,你若沒見過敝幫幫主,這破虎符,卻是從哪裡來 
    的?」 
     
      柳長歌腦中忽然一念閃過。但他來不及想清這個念頭,已脫口道:「這個破虎符, 
    是在川北劍門縣的一個小鎮上,解小龍解兄所贈。」 
     
      余無漢臉上忽然神色一閃,笑道:「柳兄不是親口承認見過幫主了嗎?」 
     
      柳長歌這時才明白,脫口道:「原來他便是丐幫幫主!」 
     
      陳智謀在旁道:「若非幫主,哪來的這幫中人見了如見幫主的破虎符?」 
     
      柳長歌雖早已發覺解小龍不僅武功好,而且有膽識、有韜略,決非普通人。但他怎 
    麼也不曾料到,自己那日在川北方記酒樓通宵豪飲暢談的,竟是丐幫的現任幫主! 
     
      陳智謀、余無漢見柳長歌半天不語,二人對視一眼,齊聲道:「還請柳兄賜告敝幫 
    解幫主的行蹤,不勝感激。」 
     
      柳長歌這才從震驚中醒過來,奇道:「在下也只是在川北見過幫主一面,當時並不 
    知他便是貴幫幫主。難道,你們竟不知他的行蹤?」 
     
      陳、余二人面帶尷尬,道:「不瞞柳兄,幫主自半年前離開中原去蜀中後,一直不 
    曾派過人來。所以,現下幫主在哪裡,我們也不知。」 
     
      「我二人近兩月曾三次派人去川中總舵打聽幫主消息,但連總舵的弟兄,也不知幫 
    主日下的行蹤。」 
     
      陳智謀將破虎符還給柳長歌,道:「這是歷代丐幫幫主的信物,見持符之人如見幫 
    主。解幫主還從未將此物給過他人,你既如此受解幫主信任,怎會不知他在哪裡?」 
     
      余無漢插言道:「再過一月,就是丐幫每年一次的君山大會。若幫主忘了或被其他 
    事纏住,那今年的君山大會便開不成了。」 
     
      柳長歌全沒想到竟會有這種事情,苦笑著對二人道:「在下若知道貴幫解幫主的行 
    蹤,決無相瞞之理。」 
     
      陳、余二人這才開始相信,柳長歌確實不知解小龍的所在。 
     
      余無漢不好意思地一笑,道:「柳兄,方才多有失禮,只因在下等尋幫主心切多有 
    得罪。」 
     
      柳長歌忙道:「這是貴幫急務,在下若日後有幸見到解幫主,一定代為轉告。」 
     
      余無漢一怔,陳智謀已笑吟吟走上前來,拉住柳長歌的手,道:「柳兄不用著急, 
    相信不用一個月,幫主定會來和柳兄相會。」 
     
      柳長歌一愣,道:「陳舵主怎知解幫主會來找我?」 
     
      陳智謀放聲大笑,看了余無漢一眼,道:「因為柳兄和解幫主,很快都會去同一個 
    地方。」 
     
      柳長歌更是不解,道:「什麼地方?」 
     
      陳智謀笑得更開心了,他只說了兩個字:「地獄。」 
     
      說完,他已出手,拿住了柳長歌的脈門。 
     
      柳長歌猝不及防,已被陳智謀拿住了自己的脈門,動彈不得。 
     
      余無漢的劍,也已抵上了他的咽喉。 
     
      柳長歌頓時明白了,這二人為何對解小龍如此關心。想是二人已有了叛心,要不利 
    於解小龍,又怕解小龍預先有所懷疑,故要先殺自己滅口。 
     
      只是,他知道的已經太晚了。 
     
      余、陳二人大笑。在他們眼中,柳長歌已是任人宰割的魚肉,再也逃不出去了。 
     
      柳長歌已無生機,反倒徹底冷靜了下來,他突然笑了。在一個人最不該笑、最笑不 
    出的時候,他卻笑了。 
     
      他一笑,余、陳二人卻笑不出了。 
     
      余無漢的劍一用力,喝道:「死到臨頭了,你還有心思笑?」 
     
      柳長歌反問道:「既然馬上要死了,何不笑個痛快?」 
     
      余無漢一怔,道:「你這小子還算有種,怪不得解小龍這麼看重你,只可惜,他只 
    怕也活不到君山大會那一天了。」 
     
      柳長歌笑道:「哦?你們兩人,難道真有把握,能殺瞭解小龍?我看未必。」 
     
      余無漢大怒,道:「你還嘴硬?你現在不是就要死在我手上了嗎?」 
     
      柳長歌朗聲大笑,道:「那不過是你二人趁我不備,突下殺手。但解幫主怎會孤身 
    一人去赴君山大會?你們又怎能當著丐幫上下弟兄的面,出手暗算丐幫幫主?」 
     
      他一面口中亂扯,拖延時間,一面飛快地盤算脫身之計。 
     
      陳智謀手一用勁,道:「你以為姓解的還能活到君山大會那一天嗎?即使我哥倆殺 
    不了他,自然會有殺得了他之人。」 
     
      柳長歌腦中忽然一動,突叫道:「何瘋!你們是何瘋的人。」 
     
      柳長歌在一瞬間,忽然明白了。 
     
      原來,何瘋的組織,確是在揚州城中,而且,很可能這座神秘的大宅子,也並非丐 
    幫的,而是何瘋的據點之一。 
     
      這也就是,余無漢和陳智謀要殺自己滅口的原因。 
     
      丐幫大義、大信兩分舵本來分別在揚州和襄陽,如果讓解小龍知道,陳智謀居然從 
    襄陽趕到揚州,和余無漢會集在這樣一所大宅之中,他怎能不起疑心? 
     
      何瘋之所以要在昨夜對司馬南鄉動手,便是因為揚州丐幫已在他手中,他決不會允 
    許另一股力量,危及他在揚州的勢力。 
     
      這樣說來,這次丐幫兩舵主的謀叛,早在何瘋計劃之中。而解小龍,可能已遇到了 
    何瘋手下的伏擊。 
     
      柳長歌在生死關頭,忽然想通了這一切,但這只是猜測。真正告訴他這一切屬實的 
    ,是余無雙和陳智謀的臉。 
     
      當柳長歌陡然喊出何瘋的名字時,余無漢和陳智謀的臉,都立時變得難看至極。 
     
      余無漢握劍的手已在發抖。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柳長歌心中忽然有了一線希望。他突然狂笑數聲,道:「我怎會知道?自然是有人 
    告訴我的。否則,我怎會找上門來?」 
     
      余無漢臉上已無血色,他的眼睛心虛地瞟向大廳門口,聲音已有些哆嗦:「你…… 
    你說是……解……解幫主?」 
     
      陳智謀低喝一聲:「姓解的沒準早死了,你休聽這小子信口雌黃。」 
     
      柳長歌笑得很開心。他至少又知道了兩件事:一是這二人此時確實完全不知道解小 
    龍的生死和行蹤;二是既然解小龍還生死未卜,那何瘋他們此刻一定不在揚州,而是在 
    伏擊解小龍的途中,這樣一來,他脫困的機會,就更大了。 
     
      他冷笑一聲,道:「解幫主在川北,一路追查何瘋與魔教兩股勢力,直查至揚州。 
    他意外地發現,竟然揚州城中一下子出現了兩位舵主,大是不尋常,便令我攜破虎符前 
    來查看一番,沒想到,被我歪打正著。」 
     
      余無漢、陳智謀二人,自會集揚州謀叛丐幫以來,整日心中有鬼,提心吊膽,唯恐 
    解小龍哪日忽到,識穿自己的圖謀。柳長歌這番話,正好擊中二人要害。 
     
      二人又驚又慌,知叛幫大罪,所罰甚慘,都是汗滿額頭。 
     
      柳長歌見機,忽然立喝道:「你們勾結何瘋,陰謀叛幫,謀害幫主,可知罪有多重 
    ?」 
     
      二人臉色已變白,丐幫向以忠義為旨,此次叛幫陰謀,也只二人與少數幾個五袋、 
    六袋弟子知道,一旦洩露,不僅丐幫其餘四大分舵會合力反擊,即使是大義、大信二舵 
    弟子,也多半不肯合逆。 
     
      柳長歌神色略緩,口氣卻依舊不變,道:「如果你二人中,有人肯將功折罪,棄暗 
    投明,此刻幫主即在大門之外,或可暫免責罰,戴罪立功。」 
     
      一聞此言,余無漢略一猶豫,已收回了手中長劍。 
     
      陳智謀見狀,知孤掌難鳴,也放開了柳長歌的脈門,但在放開柳長歌脈門之前,他 
    已出手點了柳長歌三處大穴。 
     
      陳智謀冷笑一聲,道:「柳兄,這就請你帶我二人去向幫主請罪,若是幫主真在門 
    外,我陳某人的命就交在你和幫主手中了。若你使詐騙我,嘿嘿,別怪我手下無情。」 
     
      說完,他示意柳長歌帶路,走出大廳,向大門口走去。 
     
      柳長歌心中暗暗叫苦,卻不得不走了出去。余、陳二人在後跟隨。 
     
      一名五袋弟子上前領路,幾個人東一轉、西一繞,已回到了方才柳長歌進宅時的那 
    道門口。 
     
      陳、余二人互換眼色,陳智謀踏上一步,喝令守門的丐幫四袋弟子開門。 
     
      余無漢則將長劍,悄悄地對準了柳長歌的後心。 
     
      宅門「嘎吱」一聲,開了。 
     
      門外,哪裡有解小龍的影子,只有一個少年,正好從門口走過,有意無意地向門裡 
    瞟了一眼。 
     
      陳智謀回頭時,眼中已動了殺機。 
     
      「解幫主人呢?」 
     
      柳長歌卻顯得開心的樣子,道:「解幫主大概已暫時有事走開了。剛才門口那個年 
    輕人,是隨解幫主一起來的客棧的跟班,他一定知道。」 
     
      陳智謀將信將疑,走出門去。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時,臉上是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余無漢已有汗,他緊張地問:「解幫主呢?」 
     
      陳智謀忽然解開了柳長歌的穴道,說:「你可以走了。」 
     
      說話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是柳長歌一生中所見過的,最古怪、最複雜的表情。 
     
      柳長歌走到門口,第一眼看見的便是神色譏嘲的唐獨。 
     
      唐獨的手裡拿著個小瓷瓶,見柳長歌走出宅門,將瓷瓶扔了進去。 
     
      陳智謀忙伸手接住,打開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吞了下去。 
     
      待余無漢搶到門口時,哪裡還有柳長歌和唐獨的影子? 
     
      柳長歌大笑道:「我一看見你在大門口,便放心了。我知道只要他一走近你,就會 
    中你的毒,我就會有救了。」 
     
      唐獨笑道:「他中的是唐門的毒,嚇得要死。其實,我使的不過是一般的毒。」 
     
      柳長歌奇道:「只是,你是怎麼猜到我會在裡面的?」 
     
      唐獨道:「其實,司馬島主昨晚連夜派人四處查探了,幾乎查遍了揚州里每個角落 
    。今天早上你走後不久,有人說發現昨晚那女刺客曾在這條巷子裡出現過,所以我就來 
    了。」 
     
      柳長歌面露憂色,道:「何瘋他們均不在此,我擔心解幫主可能會有危險。待見過 
    司馬島主後,我決心出城去查一下。」 
     
      唐獨忽道:「既然何瘋不在,我們不如趁機端了他的這個老巢,讓他後院起火。」 
     
      柳長歌搖頭道:「不妥。此院中雖有餘無漢、陳智謀二人,但丐幫多數弟子並不知 
    二人謀叛之事,一旦動起手來,反倒會傷及無辜。這次,這所宅子暴露了,何瘋一定會 
    放棄它,另覓新巢的。」 
     
      司馬南鄉的宅中。 
     
      司馬空聽完柳長歌的經歷,不禁雙眉緊蹙道:「看來何瘋果然有莫大野心,這次既 
    發現了他的蛛絲馬跡,便不能再放過。我已派人監視那條小巷,一有線索,我們立即出 
    發。」 
     
      但,當司馬空的人到時,那所偌大的宅子,竟已空無一人。 
     
      司馬空大怒,找附近人家詢問,均說有一大群乞丐從巷中出來,四散而去。 
     
      剛剛找到的線索,又斷了。 
     
      柳長歌在大街上閒逛。 
     
      但逛了近一個時辰,原先叫化子與富人一樣多的揚州城裡,竟然一個叫化子都也找 
    不到了。 
     
      柳長歌除了苦笑,只有繼續閒逛。 
     
      忽然,他發現了什麼似的,向一條長巷直衝過去。 
     
      因為,剛才一轉身的瞬間,一件乞丐的衣服,正從巷口消失。 
     
      於是,他走了進去。 
     
      巷很長,也有些彎,看不見長巷的那頭。巷中無人。 
     
      柳長歌有了早上的教訓,時時注意著巷兩邊的門。 
     
      但奇怪的是,這條巷兩邊沒門,只有兩堵高不可攀的石牆,夾著這條幽深的巷。 
     
      柳長歌停步,巷的前面,一個乞丐,正蹲在地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四處無人。 
     
      柳長歌緩緩地一步一步走了過去。他故意放開了腳步,聲音在狹長的小巷之中隱隱 
    迴響著。 
     
      但,那乞丐竟似全沒聽到一樣,兀自低著頭不動。 
     
      柳長歌走到離乞丐不到一丈遠的地方,站定身形,道:「這位兄弟,請了。」 
     
      那乞丐依舊毫無反應。 
     
      柳長歌跨上幾步,離乞丐只不過數尺之遙。此時如果乞丐忽下殺手或放出暗器,柳 
    長歌已難以躲開。 
     
      所以,他的一隻手,已悄然搭上了自己的刀柄。 
     
      只要這乞丐一有異動,他的刀首先會砍下對方的雙手。 
     
      然而,乞丐竟依舊紋絲不動。 
     
      柳長歌這時忽然發覺有些不對勁了。他先是說不出為什麼,只覺得胸中不祥的預感 
    越來越強烈。 
     
      但現在他明白了,因為他聞到了一股氣味。在江湖中,這種氣味與死亡的氣息,幾 
    乎是等同的。 
     
      所以,他飛退。在飛退中,他的眼睛突然看見了什麼,一亮。 
     
      「轟」的一聲悶響,那乞丐竟自行炸裂了開來。若不是適才柳長歌嗅出了淡淡的硫 
    磺的氣味,只怕他早已沒命。 
     
      但火光一熄,柳長歌已發現,乞丐是假人,內中並沒裝毒藥,於是,他身子飛起, 
    竟向濃煙滾滾之處撲去。 
     
      他撲到剛才自己所站位置,略一沉吟,已將身子貼在了左邊高牆牆壁之上。 
     
      然後,他施展「壁虎游牆」的功夫,身子在牆上游移,片刻間已接近牆頭。 
     
      因為,在剛才,飛退的瞬間,他已發現,控制假人的是一根很細很難看清的絲線, 
    絲線的一頭連在裝滿火藥的假人身上,而另一頭則通向牆內。 
     
      所以,他判定,牆內有人。 
     
      柳長歌快到牆頭的時候,突然停住。 
     
      隔著厚厚的石牆,他卻仍能感覺到一件事:對面有人。 
     
      那人顯然也已發現了柳長歌,向上的身形竟也同時頓住。 
     
      柳長歌的手,已隨時準備拔刀。他向上又前進了一寸。 
     
      對面的人,也相應地進了一寸。 
     
      柳長歌再試探性地進了一寸,而對面的人仍是如法炮製。 
     
      離牆頭不到一尺了,當自己最終翻上牆頭時,面對的會是怎樣的一個對手呢? 
     
      柳長歌不知道,對面那人知不知道呢? 
     
      對面那人當然也不知道。 
     
      因為他是唐獨,他是聽到那聲悶響的爆炸聲,才撲了過來的。 
     
      他並不知道,石牆的那邊會是柳長歌,所以,他的手中已拈住了一枚暗器,一枚真 
    正的唐門暗器。 
     
      而此時,柳長歌的一隻手,也已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刀。 
     
      然後,兩個人幾乎同時爬上了牆頭。在即將露出牆頭的一剎那,二人已同時出手。 
     
      柳長歌在即將出手的一剎那,突然雙手用力在牆壁上一推。 
     
      藉著這反推之力,他身子陡向後飛出,貼在了巷子對面的牆上。同時,他已出刀。 
     
      刀光掠起一片驚艷的紅雲。 
     
      唐獨的暗器發了出去。 
     
      速度疾快的一枚鐵菩提,已飛了出去。但卻悄然無聲,沒有一絲破空的聲響。 
     
      黑色的死亡,悄無聲息地迎上了紅艷艷的刀光。 
     
      然後,死亡悄然消失,紅光映紅了唐獨的臉。 
     
      直到此時,二人才看清彼此的對手。 
     
      柳長歌苦笑一聲,收回了抵在唐獨脖頸處的刀。 
     
      而唐獨則從懷中掏出了一株綠色的小草。拔下一片葉子,遞與柳長歌。 
     
      柳長歌見狀,知自己在不知不覺間,雖擋住了唐獨的暗器,卻還是中了毒。他一面 
    將葉子放入口中,一面道:「唐兄,你唐門暗器果然厲害。」 
     
      唐獨輕笑一聲,道:「你的刀法,也是我從未碰見過的。」 
     
      他的笑容忽然一斂,悠悠道:「但願你我今生,不要再有動手的機會。」 
     
      他的眼神中,已有了一種令人費解的表情在閃動。 
     
      柳長歌和唐獨在高牆之下細細查找。 
     
      柳長歌忽道:「你聽到爆炸聲後,到你趕到這裡,用了多少時間?」 
     
      唐獨一指高牆對面臨街的一堵院牆,道:「那時我正在那邊的牆根底下,一聽到聲 
    音我便翻牆過來了。」 
     
      柳長歌四下一望,這裡顯然是這座大宅子的花園,園中只有一條。迴廊,通了出去 
    。 
     
      二人追出,順著迴廊左轉右轉,已可以看見一座大廳。 
     
      唐獨此刻,忽然發現柳長歌臉上,已只有苦笑。 
     
      他馬上明白了,因為這座大宅子,竟然還是早上柳長歌到過的那所宅子。 
     
      只不過這座宅子實在太大,以致於二人一開始,還以為到的是另一座不同的宅院。 
     
      唐獨歎道:「只怕什麼也找不到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當他們終於找到早上那道門時,開門便看見了兩個人,兩個司馬 
    空派來監視的人。 
     
      自然,他們沒看見有任何人從這裡出去過。 
     
      唐獨幾乎要沮喪了,但,另一個念頭,已進入了他的腦海。 
     
      他正要跟柳長歌說,卻已不見了柳長歌的蹤影。 
     
      唐獨趕回花園時,柳長歌已經在找了。他們想到的,是同一件事:既然設伏的人能 
    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溜回來再溜出去、動作又那麼快,那只可能有一個原因:花園 
    中有暗道。 
     
      唐獨的心又興奮起來,江湖中人人盡知,川中唐家堡之所以神秘,是因為從沒有人 
    知道,唐家堡裡究竟是什麼樣子。 
     
      不是沒人去過,而是偷闖唐家堡的人,幾百年來沒有一個能活著出來。 
     
      唐家堡內的機關、埋伏和暗道,都可稱得上是武林之首。 
     
      所以,唐獨從小便熟悉了各種各樣的機關埋伏。 
     
      他很快,便找到了花園底下的暗道。 
     
      趙十三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他不明白,余舵主和陳舵主為什麼上午沒有殺那個冒冒失失闖進來的青年人,卻要 
    自己來動手。 
     
      他當然不會明白,並不是余無漢、陳智謀不想殺柳長歌,而是因為他們殺不了他。 
     
      自從知道了余、陳二人叛幫的密謀後,趙十三便沒過上一天安穩日子。以前,他出 
    生入死,但至少在丐幫兄弟中間,他可以放心安穩地鬆弛一下。 
     
      但現在,他即使在睡覺,也會擔心自己說夢話漏了嘴。他的神經,自那晚余無漢把 
    秘密告訴他時,便沒有一刻鬆弛過。 
     
      這一切,只不過為了一件事。 
     
      自丐幫三大長老死後,現任六名七袋舵主中,誰升任長老,成了全幫注目的焦點。 
     
      而在這六名舵主之中,余無漢和陳智謀是最沒希望升任長老的。 
     
      如果余、陳二人升不了長老,便只有繼續當大義和大信分舵的舵主。他這個大義分 
    舵的大袋弟子,便再也沒有當上舵主的希望了。 
     
      他腦子裡一面胡亂想著,一面繼續向前爬。暗道很低,又很黑,他幾乎要罵娘了, 
    這時,他看到了光。 
     
      看到了光,便知道出口馬上就到了,他加快了速度。 
     
      出口很小,趙十三隻有先探出頭去,一道強光照在了他的臉上。 
     
      他心中暗罵,今天明明是陰天,怎麼會一下子出這麼刺眼的太陽。 
     
      當他看清時,已經晚了,迎上他的,不是炫目的太陽,而是冰冷的死亡。 
     
      光芒過後,趙十三便沉入了徹底的黑暗。 
     
      余無漢看著陳智謀收刀,皺了皺眉,道:「難道非殺他不可嗎?」 
     
      陳智謀陰惻惻地冷笑一聲,道:「難保他沒有留下蛛絲馬跡。殺了他,即使他們找 
    到什麼線索,到這裡也斷了,況且,我用的是刀,還可以把這件事,推到柳長歌身上。 
    不管他現在是死是活,都不會有什麼機會為自己辯解了。」 
     
      柳長歌和唐獨趕到時,二人心中同時知道糟了:趙十三的死,切斷了他們好不容易 
    又找到的線索。 
     
      暗道的出口,是一片稀疏的林子。好幾條小道在林中通過。要判斷兇手從哪條路走 
    的,幾乎是不可能的。 
     
      唐獨苦笑一聲,道:「看來,上天是不肯讓我們找出何瘋的下落了。」 
     
      柳長歌沒有回答,唐獨發現,柳長歌的眼睛忽然一亮。 
     
      順著柳長歌的視線,他看了過去,禁不住要歡呼起來。 
     
      地上,趙十三的屍體旁,有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鎮江金山寺,何瘋伏擊解…… 
    」 
     
      趙十三在未斷氣之前,趁余、陳二人不備,在地上為柳長歌和唐獨留下了線索。 
     
      也許,他並不是死前良心發現,而是要在最後一刻,報復余無漢和陳智謀。 
     
      而要報復他們的最好辦法,便是救下危在旦夕的解小龍。只要解小龍不死,余無漢 
    與陳智謀的長老夢,便沒了希望。 
     
      柳長歌和唐獨看著趙十三的屍體,和字旁他那無力垂下的手指,腦中不禁同時想著 
    一個問題:權力,難道真的那麼重要?只是,兩個人心中,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卻截然 
    不同。 
     
      煙雨迷濛,柳長歌終於上路了。 
     
      他終於找到了何瘋的下落。第一次,一個比報父仇、師仇更強烈的願望,抓住了他 
    的心:阻止何瘋和他那神秘組織的行動。 
     
      跟他一起上路的,有唐門年輕的高手唐獨、誓報殺妻之仇的司馬南鄉。 
     
      當然,還有那死活不肯留下的小蟬。 
     
      江湖漫漫,柳長歌出發了。 
     
      鎮江,金山寺。 
     
      香客雲集的金山古寺,已近黃昏。暮靄垂沉,大江湧動,驚起昏鴉無數。 
     
      香客們正依稀散去,寺中的喧囂正逐漸消失,只有暮鐘聲聲,敲打著每一個人心頭 
    的黃昏。 
     
      暮鐘聲聲,也敲打在何瘋的心頭。 
     
      解小龍萬一不來,怎麼辦?精心組織的丐幫大義、大信二分舵的叛幫,只要讓解小 
    龍二進揚州城,便輸多贏少了。 
     
      所以,他必須在鎮江這最後一關,把從川中跋涉千里而來的解小龍,關在揚州城外 
    。那樣,不出一個月,丐幫幫主的位子,便任由何瘋指派、操縱了。 
     
      看著暮鼓昏鴉,何瘋心頭湧動的,卻是正午陽光般熾烈的慾望。 
     
      他只擔心一件事:解小龍不來。 
     
      雖然何瘋的情報從未出過錯,但面對一生中如此重大的時刻,他仍忍不住在心中多 
    問幾遍:解小龍萬一不來……他沒有再想下去,因為一個身影,拾階踩著夕陽而上,打 
    斷了他的思緒。 
     
      一個不出眾的普通身影,此刻卻吸引住了何瘋全部的注意力。但他不能顯露出來, 
    否則便會讓來人看出或感覺到什麼,因為來人正是丐幫幫主解小龍。 
     
      解小龍也正看著暮鼓昏鴉,拾級而上,他的眼睛,遠遠地望著天邊。他一邊走,一 
    邊仔細地四處觀察。 
     
      然後,他便感到了一種異樣。 
     
      他感到異樣,不是因為有人在注視著他,而是因為,偏偏沒有一個人注意過他。 
     
      按理,像他這樣的一個乞丐,在這樣的一個黃昏,竟然沿著金山寺的石級緩緩而上 
    ,是很容易招致別人白眼的。 
     
      但今天,卻偏偏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個年輕乞丐的到來。 
     
      解小龍的心頭漸有了一種隱隱的危機感。這種危機感,使他在上台階時,身形突然 
    間頓住。 
     
      他突如其來的頓住,使四周的香客,都在瞬間均有意無意地微微動了一下。 
     
      解小龍立刻明白,這些人果真是衝自己來的。而且,他已經能猜到這些人可能使用 
    的辦法了。 
     
      所以,他連退三步。 
     
      周圍的香客們,也若有若無地調整了一下身形。 
     
      解小龍已經看出,這些香客中,至少有七個人,目標是自己,這七個人中,任何一 
    個人都稱不上武林高手,但配合之下,足以將自己困死陣中。 
     
      所以,在這七個人陣勢尚未布好之際,解小龍先出手了。 
     
      他手中的杖,凌空刺了出去。 
     
      七個人均未料到,解小龍竟會先發制人。更出乎他們意料的是,解小龍手中那根三 
    尺左右的小杖,竟然會在瞬間變得碧綠晶瑩,帶動著巨大的內力,橫掃了過來。 
     
      七個人紛紛縱身躍開,躲避解小龍的攻擊。解小龍怕七人聯手不易對付,故此一上 
    來便動了殺著。 
     
      杖上的內力,竟似長江潮湧,一浪緊跟一浪,一浪高似一浪。毫不停息地向七人身 
    上迫去。 
     
      他們只有再躲。 
     
      當解小龍的「長江三疊浪」使完時,七人中有一人已被杖風橫掃擊中,吐出了滿口 
    的鮮血,而其餘六人,也已東一個,西一個。 
     
      方纔嚴陣以待、蓄勢未發的七人合圍,被解小龍一招先行擊破。 
     
      但此刻解小龍臉上的憂色,卻比剛才出招前濃了好幾倍。 
     
      因為,在這一招內力尚未完全收回的瞬間,他感到了殺氣。 
     
      殺氣來自背後。 
     
      殺氣一共有兩道,一左一右,一陰一陽,一個凌厲無情而另一個舒緩迂徐,已逼近 
    了他的背心。 
     
      他頓時將尚未完全發出的「長江三疊浪」的後勢收回,全身的內息與力勢,都轉到 
    了背後。 
     
      正因為這一滯,當先的七個人,才沒有全部被解小龍所擊倒。 
     
      現在,解小龍雖一招搶了先機,但為了與身後那兩道越來越近的殺氣相抗衡,他已 
    不得不收招不發。 
     
      這樣一來,他好不容易搶得的先機頓失,當先的七個人,包括那個仍在吐血的,已 
    經重新搶佔好了各自的位置,陣勢又成,將解小龍重新圍住。 
     
      何瘋在遠處看著解小龍,嘴角浮上了一絲冷笑。 
     
      他親自設計的這個「屠龍大陣」,足以使這七個人,將天下一流的武學好手困在陣 
    中,如果不是他們適才反應太慢,讓解小龍搶了先機的話,解小龍早已陷入險境。 
     
      現在,看著「屠龍大陣」重新成形,將解小龍困在當中,何瘋終於鬆了口氣。 
     
      看來,這次的屠龍行動,很快就能見分曉。 
     
      解小龍緩緩回身。 
     
      回身時,他的手指已蓄滿了力,腦海中,手中的玉杖,已在四周空間構想出了一道 
    弧線。 
     
      只要陣中任何一人輕舉妄動,自己的玉杖按照剛才構想的軌跡擊出,便可一招將七 
    人擊退。 
     
      但,他雖有擊退七人的本事,卻不具備破陣而出的本事。 
     
      他轉身,七個人一動也沒動。不動便是大動,七個人的不動,使解小龍不致受偷襲 
    之險,卻也使他無計可衝出陣去。 
     
      但眼下,他已無暇考慮如何衝出陣去。因為有一件更棘手,更緊急的事,纏住了他 
    。解小龍轉過身子時,便看見了兩個人。 
     
      兩個人都在一丈開外站著,但那無堅不摧的殺氣,卻使人誤以為,敵人已到了自己 
    的身後。 
     
      解小龍舉目,看到的,是兩雙迥異不同的眼睛:一雙媚眼如絲,眼中好像時刻在向 
    你傾訴著依戀與哀怨,淡淡春風,濃濃熏意,似落花有心,逐水波流轉。 
     
      另一雙卻冰冷如鐵,眼中看不到一絲激動與情緒,看不到一絲憐憫與不忍。有的只 
    是誓達目標的殺氣,真正的劍一樣凌厲可怕的殺氣! 
     
      解小龍的心已在沉。 
     
      只一眼,他便知道,這二人中任何一個,都已是自己手下所沒有的高手,雖然他只 
    看了兩雙眼睛。 
     
      那雙杏意春花的媚眼中,是陷阱、是圍獵、是伏擊;而那雙鐵劍冰心的眼睛中,是 
    大砍大殺的直路,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可以圍擋它的前進。 
     
      解小龍苦笑,他已知道來的是誰了。 
     
      只是,他不知道,何瘋究竟來了,還是沒來? 
     
      「你想知道他有沒有來?這我們也都不知道。不過,反正我是來了,我叫何落花。 
    」 
     
      解小龍苦笑得更厲害了,他還沒有開口,對方就已經堵住了他的嘴。 
     
      只是,何落花這個名字,他也根本不熟悉。他怎麼也想不起來,江湖上有幾個人是 
    姓何而又這麼美貌的。 
     
      同樣,他也沒聽說過燕平沙這個名字。所有,當何落花介紹完自己與那無情的劍客 
    後,解小龍仍是一無所獲。 
     
      而這時,燕平沙的手,已握捏了起來,然後,他一個一個逐次地把各個手指舒張開 
    ,又一個一個將手指逐次收攏。 
     
      他已忍不住要拔劍。殺氣比剛才任何時刻都更濃了。 
     
      突然,解小龍動手了。 
     
      他的長杖擊出。 
     
      這次,他的長杖並不是擊向正欲拔劍的燕平沙,而是反手向後刺去。 
     
      因為,在剛才的瞬間,他已感到、聽到了身後的刀聲。 
     
      一聲慘叫從身後傳出。 
     
      而這時,燕平沙也已出手,在剛才解小龍出手的幾乎同時,燕平沙已然出劍。 
     
      他的劍,快、狠、準,帶著死亡的寒冷與無情。 
     
      他自信,即使是解小龍,也絕抵不住他這一劍的肅殺。 
     
      但他犯了一個錯誤,他把解小龍的出手,誤認為是攻向自己的了。 
     
      所以,他的劍刺空時,殺氣已全然放出。而這時,解小龍的杖卻已靈蛇般地從後拔 
    出,擊向燕平沙。 
     
      此時的燕平沙,已不及變招。解小龍的杖影,逼近他的胸口。 
     
      幸虧有何落花。 
     
      何落花輕叱一聲,兩道水袖已奔襲解小龍的龍杖。 
     
      解小龍眼前一花,杖口已被兩道長袖捲住。一股暗流湍急般的內力,從袖中傳了過 
    來,直欲將龍杖捲走。 
     
      解小龍忽然長嘯。 
     
      嘯聲中,他的「龍嘯神功」已全然發動。一股至陽至正、至剛至猛的力量,從杖尖 
    傳了出去。 
     
      何落花的雙袖突然急抖,才一瞬間工夫她的水袖已被杖頭上震開,何落花已是面色 
    發紅,氣喘不已。 
     
      她眼神中,已有了震訝。她事先決然沒有料到,丐幫年輕的幫主,竟也會有這麼深 
    純的內功造詣。 
     
      而此刻,燕平沙的第二劍,已經攻到。 
     
      燕平沙的第二招發出的同時,解小龍身後的陣勢已發動。 
     
      雖然七人中有二人已受重傷,但只要他們仍能守住自己的方位,陣勢依舊連綿,解 
    小龍的身後,等於有一名不亞於燕平沙和何落花的高手在夾擊。 
     
      燕平沙的劍,這次比上次更快、更冷。劍氣與空氣相摩相振,竟然發出了刺耳的尖 
    嘯之聲。 
     
      江湖上還從沒有哪一個人,能用手中的劍,發出這般刺耳的銳嘯。 
     
      劍聲摧人心魄,劍氣侵人肺腑,劍光奪人眼目。 
     
      這一劍,挾聲、氣、光三者之威勢,以摧垮面前萬物、扼殺一切生機的氣勢,迎向 
    瞭解小龍。 
     
      解小龍從一開始便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絕擋不住這一劍。 
     
      擋不住,只有退。但身後的陣勢幾乎在同時也已發動,向後退,等於是向「屠龍大 
    陣」的陷阱中退去。 
     
      但見解小龍毫不猶豫,身形已倒飛了出去,他已別無選擇。 
     
      在他眼中,燕平沙的劍,要比身後的七把刀加起來,更加可怕。 
     
      當燕平沙收劍時,解小龍已受傷。 
     
      只是,他受的不是劍傷,而是刀傷。 
     
      在燕平沙劍力和追擊之下,解小龍退入了身後的陣中。燕平沙的劍快,他的飛退之 
    勢也絲毫不慢。 
     
      但身後的刀陣已發動。「屠龍大陣」中七把屠龍的刀,已封住了他的退路。 
     
      所以,解小龍的飛退,等於是將自己,送到了身後的刀口之上。 
     
      他背上立刻受傷。同時有兩把刀,砍中了他的後背,鮮血頓時如泉般湧出,背上衣 
    衫已是一片紅透。 
     
      解小龍在飛退的瞬間,顯然已經料到了後退的結果只能是受傷。所以,他的背上已 
    凝聚了一大半的真力。 
     
      砍中他的刀手,顯然完全沒料到,解小龍竟然敢向自己刀口飛撞,而且來勢是如此 
    的迅捷猛烈。 
     
      所以,在雙刀砍中解小龍的同時,那兩名刀手,也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大力迎面撞上 
    ,撞飛了出去。 
     
      落地時,他們已沒有機會再爬起來了。 
     
      解小龍中刀、撞飛二人,卻仍未擺脫燕平沙的劍追擊。不管他退得有多快,那道劍 
    氣始終在他胸口前一尺左右逼近。 
     
      解小龍突然變勢,在中刀、撞人的同時,他已變換身形。 
     
      他的身子在迅疾的旋轉中斜了出去。 
     
      燕平沙的劍氣竟像是在空中急轉一般,又追了上去,劍勢沒有一絲一毫的減弱,直 
    追解小龍。 
     
      解小龍陡換身形,已到了一名刀手的身側。他撞飛二人,已破了陣勢的連綿配合, 
    所以,他只一伸手,已將那個刀手拉了過來。 
     
      頓時一聲慘叫,叫聲仍在半空,便突然噎住。那名刀手,已被劍氣從頭至胯劈成兩 
    半。血雨灑起,半空中一片紅色霧雨。 
     
      劍氣略減,卻仍直射解小龍。 
     
      解小龍只有再退。在退的同時,他手中的杖,已塔上了另一名刀手的腰。 
     
      他手突一用力,龍杖在那名刀手腰間一挑,將刀手的身形帶動,那刀手站立不穩, 
    身子已沖跌到了劍氣與解小龍之間。 
     
      劍氣立時洞穿了刀手的胸膛,他甚至連喊都沒來得及。 
     
      而解小龍已借杖勢一帶的推力,身子撲前了有半丈左右。 
     
      他立定,突然回手。 
     
      龍杖迎上了氣勢已減的劍光。 
     
      沒有轟響,沒有流血,只有「叮」的一聲輕響,杖尖與劍尖已搭在了一起。 
     
      只一眨眼工夫,劍與杖均已分開。劍已入鞘,杖已回到解小龍手中。 
     
      漫天的殺氣與嘯聲,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石級旁不遠處的幾株樹,已變 
    得光禿禿的了。 
     
      凌厲的殺氣,摧敗了春日的生機。 
     
      這一招,卻已使整個戰局改觀。 
     
      只一招,燕平沙竟迫得解小龍幾無退路,使解小龍甘受刀傷、又用了兩個替身才勉 
    強接住自己的一劍。 
     
      而解小龍,不僅躲過了燕平沙全力發出的一擊,而且借燕平沙無堅不摧的劍招,擊 
    破了封住自己退路的刀陣。 
     
      所以,從結果上看,二人仍不分勝負。 
     
      但燕平沙再出劍,解小龍還能不能躲得過呢? 
     
      他沒有把握。 
     
      解小龍面對才出兩劍的燕平沙,和他身旁的何落花,手中已漸有汗。 
     
      此時,落日已大半沉入了江水之下,江上波光鱗鱗,江風湧動。 
     
      在他身後,是獨矗孤島的金山寺塔,塔上的上百隻風鈴,在江風拂動中,發出清脆 
    的聲音。 
     
      但此刻在解小龍耳中,鈴聲竟是那麼沉重而壓抑。 
     
      他從川中一路來到金山,便是想在一個月後的丐幫君山大會之前,摸清何瘋及其身 
    後那個神秘組織的一些情況,同時打探一下魔教近日的動靜。 
     
      這樣,在君山大會之上,他便可以重新調整丐幫六大分舵的實力,以準備應付可能 
    到來的武林劫難。 
     
      但他沒想到,自己的行蹤竟會洩露得這麼快。從今天的形勢看,何瘋早就探知自己 
    要來金山寺,所以預先設好了埋伏。 
     
      難道,何瘋已經對丐幫下手了? 
     
      此時的解小龍心急如焚,他必須知道自己的部屬現在怎樣了。但,他所面對的,卻 
    是兩名一流的殺手,他並沒有取勝的把握。 
     
      如果今天自己無法離開此地,丐幫群龍無首,只怕……解小龍思慮如江潮翻湧。 
     
      就在這時,何落花和燕子沙再度出手。 
     
      何落花的長袖舞動,竟似江水在山下翻滾湧動一般。她的長袖中暗含的功力,帶動 
    起四周空氣的湧動。 
     
      一股潛大如水的陰柔勁力,向解小龍迫來。只是,這次她並沒用長袖出擊,而是借 
    袖中陰勁隔空發力。 
     
      解小龍只覺左邊空氣忽然一窒,隨後何落花的勁力已然趕到,像是潮水中的暗流, 
    捲繞著他的週身,與此同時,燕平沙已出劍。 
     
      顯然,這是一招二人研習已久的殺招,何落花的「柔水功」發力卻不進攻,而是纏 
    繞、充斥瞭解小龍週身的空間。 
     
      而燕平沙的劍,卻只從「柔水功」唯一的缺口處突入,劍光待入到「柔水功」功力 
    範圍之內後,藉著「柔水功」的推動,劍芒暴漲幾分,慢然而卻更加致命地向解小龍的 
    胸口緩緩推進。 
     
      而何落花的內力,已裹挾在解小龍的四周。解小龍要飛退,只有硬撞上「柔水功」 
    所形成的氣牆。 
     
      這已不比剛才身後的兩把刀,解小龍只要碰撞柔水功,則不死即傷。 
     
      這招天衣無縫,解小龍已無路可逃。 
     
      解小龍面對著逐漸逼近的劍芒,劍氣已貼近他的脖頸,寒意已滲入他的肌膚。 
     
      他不退,他的杖,硬生生地迎了上去。 
     
      這次,他的杖飛快。但一旦突入燕平沙劍氣的裹挾之中,他的杖每進一分,便多了 
    一分阻力。 
     
      他的杖離燕平沙喉頭還有一尺左右的時候,再也遞不進去了。 
     
      而燕平沙的劍,卻依然在一分一分、慢慢地貼近他的咽喉。 
     
      同時,何落花也發難了。她的雙手在袖中忽然相向發力,包圍著解小龍的「柔水真 
    氣」頓時縮小了圈子,向解小龍背後擠去。 
     
      解小龍只覺身後一股大力也在緩緩逼緊。他已無暇去分力對抗,被身後的大力逼得 
    向前進了半步。 
     
      只半步,燕平沙的劍,離他喉頭已稍過寸餘了。 
     
      劍氣已使他咽喉隱隱發疼了。 
     
      而解小龍的杖,依舊離燕平沙的咽喉,有一尺之遙。 
     
      眼見不消片刻,解小龍便將喪身於燕平沙的劍下。 
     
      解小龍忽然抬起左手,做了一件任何人都不曾預料到的事。 
     
      他的左掌五指叉開,擋在了燕平沙的劍尖之前。 
     
      頓時,血流如注,順著他左手的手腕流了下來。 
     
      他左手的小指,被燕平沙的劍削了下來。而劍尖,也已洞穿了他的手掌。 
     
      解小龍以左手擋住燕平沙的劍的同時,腳下又邁上半步,身後無形的壓力一輕,他 
    的右臂已全力遞出。 
     
      劍洞穿解小龍手掌的瞬間,劍氣已消散了許多。 
     
      解小龍傾全力將手中龍杖遞出,竟刺破了燕平沙的劍氣阻隔,杖尖已頂住了燕平沙 
    的咽喉。 
     
      燕平沙的身形陡然僵直起來。生平第一次,他被別人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何落花也已失色,氣息不暢,一驚之下已撤回了所發的功力。長袖飄飄垂下時,解 
    小龍週身的壓力,也頓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燕平沙面色鐵青,只要解小龍手再用力一遞,他已絕無生機。 
     
      「阿彌陀佛!」 
     
      佛號聲響,一個垂暮的老僧,從寺門之中緩步走出。 
     
      他每走一步,都用左手捻一粒佛珠,發出「啪噠」一聲輕響。只見袈裟被江風吹動 
    ,儼然是位得道高僧。 
     
      適才三人一場激戰,早將香客遊人嚇得精光。連寺中和尚,也都紛紛躲了起來。 
     
      唯有這位老僧,不但不躲,反而迎了出來,足見他修行到家,心中早無了「怕」字 
    。 
     
      老僧走到解小龍身前,雙手合十,躬身行禮,道:「這位施主,老衲有禮了。」 
     
      解小龍見這位老僧目中神光充足,知定非凡夫俗子,不敢怠慢。他左手雖有傷,卻 
    仍點了燕平沙身前數處穴道,使他手腳不能動彈,這才撤杖,回禮道:「在下丐幫解小 
    龍,打擾佛門清靜之地,望大師鑒諒!」 
     
      那老僧忽問道:「佛門諸戒中,以殺生為大惡事,不知施主在丐幫,可有沒有不准 
    濫殺人的規矩?」 
     
      解小龍正色道:「丐幫在中原武林,以俠義正直為本。本幫幫規第五條,便是嚴禁 
    濫殺無辜,違者賠命。」 
     
      老僧點頭,道:「丐幫在中原武林素有俠名,果然不是虛傳。只是老衲斗膽再問一 
    句,什麼樣的人才該殺呢?」 
     
      解小龍一怔,道:「誤國害民,為惡多端、借刀殺人之輩,均是可殺之人。」 
     
      老僧點頭,歎了口氣,又搖了搖頭。 
     
      解小龍心頭不解,問道:「大師為何點了頭又搖頭,又是歎氣,可否賜教?」 
     
      老僧笑道:「賜教不敢。老衲點頭,是因為貴幫所殺之人,確實聽起來個個該殺, 
    而且殺之有理,不以勢壓人。至於搖頭,則是老衲以為,貴幫此條仍不夠盡善。」 
     
      解小龍自接任丐幫幫主一職以來,一向注重維護丐幫在江湖中的名聲與形象。所以 
    ,聽到他人批評丐幫之言,只要言之有理,莫不洗耳恭聽。 
     
      此刻,他見老僧神光奕奕,心中早生敬意,忙問道:「不知這條文還有甚不妥之處 
    ,請大師賜告。」 
     
      老僧道:「施主適才所言該殺之人,乃世俗人眼中該殺之人也。在我佛眼中,則個 
    個皆為不可殺之人。施主試想,天下之大,人生之長,一個人豈有永不犯錯之時,苟因 
    一時過失,遂成世人眼中可殺,該殺之人,則斯人必不思悔改,唯有自暴自棄,變本加 
    厲爾。即以施主適才所舉而言,誤國害民,如宋之王安石,施新法,所用非人,導致上 
    怒下怨。此可謂誤國害民也。然其初衷,不過是勵精圖治,想兵強民富,以御契丹人的 
    南侵之舉爾。再如借刀殺人,雖為武林英雄所不恥,然則當年范蠡用間,借夫差之刀殺 
    伍子胥,拯越國於危亡之秋,豈也該殺乎?由此推而廣之,所謂世人之該殺、必殺之罪 
    ,多為時勢所迫,其是非利弊也往往難以定論,豈可一再殺之?故我佛倡天下眾生平等 
    ,乃是要我輩愛惜與己平等之一切眾生,更愛惜與己平等之一切人等,不妄開殺戒,不 
    知施主對老衲所言,意下以為如何?」 
     
      解小龍一時怔住,竟說不出話來。他雖心知老僧所說之話並非全然有理,但卻一時 
    也不知該如何駁他。 
     
      他怔在那裡,丐幫本以「仁義」為念,故素來不妄殺無辜,燕平沙雖伏殺自己在先 
    ,又是自己受兩次傷才拿住的,遠非無事之輩,但要便就此殺了他,卻也……解小龍仁 
    念一起,已下不了手。 
     
      江風湧動,吹得四個人的衣袂,都忽忽作響。日已西沉,暮色降臨。 
     
      老僧眼中,已有寬慰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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