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古玉琪緊接著又冷冷地說道:「終南老前輩之仇,既如此曲折,我們暫時不談,那
麼山神廟之事,你又怎麼說呢?」
黑衣蒙面女郎,忽然咯咯嬌笑出聲。
古玉琪被她笑得有點莫名其妙,沉聲道:「你笑什麼?」
良久,黑衣蒙面女郎才將前事說出,道:「你的霜妹妹,差一點也投進黑龍潭,如
非歐陽彬前輩出手相救,恐怕你們今生再難得相見了。」
古玉琪作夢也不會想到這內中還有這麼多曲折,一時無話可說,呆呆地立在當場。
倏地,他又急亟地問道:「請問姑娘,霜妹妹現在何處?」
黑衣蒙面女郎接道:「在十天以前,我曾路過阿爾金山,卻未找到晶晶谷的地址,
但前天卻又聽人傳說,冷面老前輩已至中原,至於你的霜妹妹是否也已前往,就不得而
知了。」
她說此話,似乎有點酸溜溜的味道,一雙秀目從蒙面巾的兩個孔隙中,透出了黯然
神傷的神情。
古玉琪聞言,慌忙拱手,道:「適才錯怪姑娘之處,敬請海涵,大德不言謝,後會
有期。」
說著,身形疾劇向前飛馳。
在全是聞聽霜妹妹安然無恙,遂急於趕往中原尋找,以免她牽腸掛肚,並訴離情。
詎料,身形乍動,老婆婆暴喝一聲,道:「站住,把小姐的鏢拿出來。」
兒臂粗的枴杖一揮,帶起呼呼風聲,對著古玉琪摟頭蓋腦地砸下。
這一杖,如果砸中怕不要變成肉餅才怪。
古玉琪是何等樣人,前衝之勢不變,手中「佛面寒晶杖」,劃一道銀光,將「分合
神功」運至杖端,對著擊來的枴杖輕輕一點,已將凌厲無倫的拐風,消弭於無形。
冷「哼!」一聲道:「小爺對於終南老前輩之死,尚有所疑,一俟得水落石出時,
再行還你小姐,現在暫時保管一下。」
這老婆婆性烈如火,又是一聲大喝道:「你不還出鏢來,莫想活著離開此地,江湖
上還未見你這樣忘恩負義的人,我家小姐捨生忘死地搭救你,你竟這樣地對待人。」
話聲中,拐影如山,拐風驚濤駭浪,排空而至。
聲勢駭人至極。
古玉琪被老婆婆說得臉上有點掛不住,心中腦怒,叱道:「我倒要看看,能否離開
此地?」
他的「分合神功」已經練得有五分火候,立時施展開來,將呼呼的拐風,分化得蹤
影杳然。
這還是他看在黑衣蒙面女郎的份上,僅使出「分」的秘訣,若要「分合」同時運用
,老婆婆早巳橫屍當地。
雞皮鶴髮老婆婆也是心頭暗驚,憑著自己幾十年的武功浸淫,可說這根枴杖在江湖
上鮮有敵手,這小子就憑手中一根拇指粗細的小杖,就輕輕一點,會將自己推山倒海般
的杖風,弄得消彌於無形,這是什麼功力?
但她性情暴躁,豈甘就此罷手,反而,更加如瘋如狂般地掄起枴杖,盡向古玉琪致
命之處砸下。
霎時間,又是漫天拐影,席捲而來。
拐影之中,精光閃爍,如同一條銀蛇飄忽不定。
兩個人的這些動作,快逾電光石火,使得黑衣蒙面女郎連喝止的機會都來不及。
這時,黑衣蒙面女郎怎能不心頭暗驚,她深知蘭娘的武功高絕,那一支精鋼枴杖有
數十年浸淫,想不到這次遇到了剋星,打出的拐風,如同石沉大海。
她從旁側觀看,知道這一個少年書生,在三個月之中,確實得到了奇遇,憑他一個
招式看出,漫說是一個蘭娘,就是再加上幾個,也是白搭。
芳心竊竊私喜,可是,倏地又襲上個陰影,使得她有點不是滋味。
這點酸溜溜的味道,如電閃般一掠,又有了另一種想法,她不願蘭娘得罪了他,是
以,脆聲喝道:「蘭娘,住手!」
蘭娘聞聽小姐呼聲,哪還敢再打,同時,她也明白,即使再打下去,也難以佔半點
便宜,徒然將自己的內力消耗殆盡,而人家卻輕輕鬆鬆。
是以,撤拐後退,氣得雙眸圓睜。
黑衣蒙面女郎略頓,又道:「古公子,你走吧!」
古玉琪反而站住身軀,奇疑地看向蒙面女郎,猜不透她是什麼意思?
雙方正處在相互呆視之中。
驀聞兩個孩童的聲音,道:「不害臊,老太婆打不了,敗退下來,氣得肚皮爆,嘻
嘻嘻。」
場中僵立的三個人聞聲前視,見是兩個十齡左右的男女孩童,都生長得粉莊玉琢,
冰雪可愛。
男童斜肩背著一個大銀色圈子。
女童背著一柄短劍。
這兩個孩子,用小手在臉上亂劃,意在羞辱蘭娘。
那蘭娘由於打不過古玉琪,早已氣得雙眼發赤,現在又被兩個乳臭未乾小娃娃羞辱
,哪得不氣沖兩肋。
是以,一聲淒厲暴喝,道:「小鬼,你們是誰家的孩子?有娘養,沒娘教!」
女童小嘴一撇,道:「你才有娘養,沒娘教,自己打不過人家氣得肚皮都漲大了。
」
說完,男女兩孩童同時嘻嘻而笑。
蘭娘氣得一張老臉泛青,一聲厲喝,道:「待我教訓教訓你們,再找你們家大人算
賬!」
鋼拐一掄,就要衝上。
黑衣蒙面女郎嬌聲叫道:「蘭娘,你怎的愈老火性愈大,他們兩個孩子曉得什麼?
怎好與他們一般見識。」
蘭娘只得站住身軀,把兩個孩子恨得牙癢癢的。
這時,那個男孩忽然「咦!」的一聲,小手一伸,指著古玉琪,說道:「你是否姓
古?三個月以前是不是在龍場鋪?」
古玉琪在他們兩個一出現時,即已看清。
是以,趨前說道:「小弟弟,小妹妹,不錯,你們怎的會來到此處?」
女童側頭向男童道:「哥哥,他是不是就是那個壞人?」
男童對著古玉琪上下端詳了一陣,好像一個小大人一樣將頭連點,說道:「他姓古
,那就不會錯了。」
旋即,昂頭對古玉琪說道:「我們怎的來到此處不告訴你,你有膽子就跟我來。」
古玉琪被男女兩童的話,弄得滿頭霧水。
他不知他們找自己何事?於是說道:「要我跟你們到何處去?」
女童搶先說道:「到那邊去宰了你,省得你再到處戕害姊姊們。」
她的話一出口,場中黑衣女郎以及蘭娘都同時一怔,至於古玉琪又何不是心頭一跳
。
無疑是那個假冒自己到處姦殺少女之事,被當前的兩個孩子聽見,才要尋找自己為
死去的少女報仇。
古玉琪哈哈一聲朗笑道:「小弟弟,小妹妹,你們認錯人了,我姓古不錯,不過,
卻不是那個壞人,那人因為要陷害我,所以就易成我的面貌,到處為非作歹,我現在也
要尋找那個壞人。」忽然,男童高聲道:「難道你不是假冒的,這幾個月來,江湖上仍
然有些不識武功的姊姊們被你姦殺,但卻未寫出名字。」
古玉琪聞言,一顆心倏地開朗,大笑道:「小弟弟,這樣你就錯了,我三個月以來
根本就未在江湖上走動,因為我被仇人打傷,去了一個地方療治,於前天方才出來,你
如果不信,可問那位姊姊。」說著,伸手指向黑衣女郎。
蘭娘將鋼拐向石上狠狠一撞,濺起了一陣火花,厲聲吼道「你竟敢污辱我家小姐,
你躲在什麼烏龜窩裡,我家小姐怎的會知道,你這壞東西,竟信口開河!」
黑衣蒙面女郎急忙搖手制止蘭娘的說話,轉頭對男女兩童走去,伸出兩隻雪白柔嫩
的纖手,拉住兩童的小手,輕輕說道:「這位大哥哥確實在三個月以前負傷,最近江湖
上有人做壞事,可能另有其人,所以你們不要誤會他。」
孩子們對人的印象好惡,完全取決於他們腦海裡第一次所得到的印象,如果轉變這
種好惡,惟有他們最為信艋的人證實,或者由他們本身慢慢去認識,才能轉變過來,除
此而外,別無他法。
黑衣蒙面女郎的話,當然無法使他們相信。
那女童先嚷道:「姊姊,你說他不壞,那麼三個月以前的事,又是誰?不行,絕不
能放過他,一定要把他殺掉!」
跟著,男女兩童甩脫蒙面女郎的手,一個撤出長劍,一個拿下銀圈,亮開招式,對
古玉琪喝道:「快拿出武器來,不要說我們欺侮你。」
古玉琪被男女兩童弄得啼笑皆非,忙道:「小弟弟,小妹妹,你們不要聽信別人的
壞話,我不是那樣壞的人,同樣的,我與壞人也是對頭。」
女童手執長劍,秀眉微皺,似乎想起一件事,側頭對男童說道:「哥哥,昨天。早
晨,不是遇見二男一女,他們說有一個姓古的壞蛋,這幾天內,可能路過此地,他們因
為有事情急行,要我們在這裡攔截,把他殺死。」
男童一雙俊眸倏亮,點頭道:「對對,我倒忘了,那三個人真有先見之明,他們一
定是最好的人,所以才恨壞蛋。」
說著,晃動銀圈,就要撲上。
古玉琪聞言,心頭一動,急忙飄退五尺,搖手道:「慢來,慢來,你告訴我,三個
人是怎樣的形狀?」
女童小嘴一撇,說道:「那個女的長得很好看,兩個老頭,身穿青衣,說話和藹,
就是他們說的,你知道了吧?」
古玉琪知道這三個人,正是「不愧堡」在逃之三個敗類,「智多西席」韋震、「千
面梟」狄麒、「蛇歇美人」和如玉。
料不到他們竟要施展「借刀殺人」之計,要自己與這兩個無知的孩童結成仇恨,因
而惹起孩童的親人,難免要出面報復。
這個奸計,還真是狠絕、毒辣。
古玉琪恐怕當前的兩個無知幼童會猝然發難,雙手連搖,道:「小弟弟,小妹妹,
等我把話說完,再打不遲。」
於是,他簡明地把「不愧堡」之事說了一遍,又道:「那三個人,才是青衣幫的大
壞蛋,你倆怎好相信他們的鬼話!」
男女兩童同時喝道:「我不要聽你的鬼話。」
一左、一右騰身而起,環、劍齊上。
兩單輕功卓絕,手中環劍,使得呼呼風生。
古玉琪不願傷著兩個孩子,腳下已展開「三光錯綜步」,滴溜溜地就滑出了環、劍
威力之外。
陡地——一塊大石後面,縱出一條灰影,喝道:「你們這兩個淘氣的孩子,還不快
給我退下,憑著你們這點武功,竟敢與人家對手,那不是以卵擊石。」
話聲中,卻見一個鬚眉雪白的老者飄落場中。
男女兩童聞聲,雙雙疾退,撲在老人懷中,撒嬌道:「爺爺,他是一個壞人,您要
幫助我們把他殺掉。」
老者哈哈朗笑道:「人家已經向你們說得明明白白,還要誣賴人家是壞人,怎麼皂
白不分,是非不明呀。」
說著,向古玉琪看了一下,問道:「小哥兒,貴姓高名?適才這兩孩子冒犯之處,
尚請見諒。」
古玉琪見老者話聲和藹,當即拱手一揖,道:「在下古玉琪,路過此地,恰遇小弟
弟,小妹妹攔祖,他倆能嫉惡如仇,實在難能可貴,敢問老前輩貴姓?」
老者接道:「此非談話之所,老朽住所離此並不甚遠,請至蝸居一敘如何?」
古玉琪道:「萍水相逢,不便打擾。」
老者哈哈笑道:「四海一家,何雲打擾。」
轉頭對男女兩童說道:「還不趕快前面帶路!」
兩童不知爺爺什麼意思,看了古玉琪一眼,雙雙噘起小嘴,轉身向前面馳去。
老者伸手讓古玉琪前行,同時口中問道:「這兩位也是小俠同伴?」
古玉琪卻搖搖頭,看了黑衣蒙面女郎一眼。
蒙面女郎何等靈慧,立即說道:「我們另有事急行,後會有期。」
轉身與蘭娘飛奔而去。
古玉琪與老者奔馳了約有一個多時辰,方才抵達一座山谷,谷內奇花異草遍地,氣
候溫暖,此之谷外,仍然帶有料峭春寒,相差天壤。
靠谷底向陽處有一座石砌小屋。
老者肅客人內,分賓主坐下,男女兩童奉上香茗,依傍著老者身側,一幅孺慕之情
,使得幼失估恃的古玉琪,心懷有點惻然。
於是,老者簡略地說出來歷。
原來老者乃是三十餘年前,好以「五行陰陽圈」而成名的「閃光銀圈」苗鴻荊,中
原人氏。
他早年行道江湖,由於出手過於辛辣了一點,是以,得罪了不少的仇人,但他為人
機警,而且俠義道人土對他十分尊崇,是以,從未遭受過鎩羽。
他行道江湖時日已久,頗感過於危險,同時,由於年齡老邁,遂於十餘年前封刀歸
隱於原籍。
其時,膝下已有孫子女各一,男孫名苗宇,八歲,女孫名苗翠,六歲,都生如金童
玉女,聰明伶俐。
苗鴻荊含飴弄孫,其樂融融。
詎料,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突然,居處四面起火,而且,喊殺連天。
他慌不迭地穿衣起身,發現全家傭僕悉數倒僕血泊,兒子媳婦兩人滿身浴血,正與
幾個蒙面人打在一起。
苗鴻荊顧不得他兩人,擔心著孫子女,遂冒險縱入火窟中,將兩個孩子抱在懷中,
從後窗穿出。
也就在這時,兩聲淒厲慘吼傳來,他聽得如萬箭穿心,已知唯一的愛子及媳女,已
經遇害。
他為了保全苗家這兩株幼苗,遂將牙根一咬,忍痛逃出了火窟,總算在九死一生中
,才救出了兩個孩子。
他不敢在中原停留,遂攜帶孫子女來至塞外,在這座暖春谷隱居,躲避仇人跟蹤。
事後,他才知道,那晚毀家的仇人即是「漠北三煞」,聽說這三個人已投靠在「青
衣幫」內。
苗鴻荊偕孫子女在「暖春谷」已住了三年多,但這兩個孩子貪玩成性,不時偷偷溜
出,在三個月前,竟大膽地跑向中原,幸虧及時跟蹤,方才將他們找回。
萬想不到這兩個小東西,昨天早晨,趁著練功時,又偷偷溜出,到處惹禍,差一點
就鑄成大錯。
老人說著往事,雙目陡射神光,喝道:「你們兩個還不給我跪下。」
兩個孩子哭喪著小臉,真地雙膝跪在堂前。
古玉琪才要張口講情,老者向他眨眨眼,問道:「小哥兒,不知令尊諱號怎麼稱呼
?」
古玉琪聞言,神色黯然地道:「家父早年也曾在江湖上走動,但在晚輩五歲時外出
未歸,一直到現在尚不知其下落,家父名諱古岳……」
以下的話未說完,苗鴻荊倏地站起身來,一把抓住古玉琪的手,急急問道:「海天
大俠敢情就是令尊?」
古玉琪被他這一突然的舉動,感到有點意外,恐怕他與父親也有過節,會突施襲擊
,是以「無形罡氣」,暗布全身。
但表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也站起身來,玉面含笑地點點頭。
苗鴻荊緊接著無限激動地說道:「這樣說來,你的外祖父乃是冀北俠隱唐平?」
古玉琪點頭道:「不錯,我聽母親說過他老人家早已作古。」
苗鴻荊仍不放鬆地繼續追問道:「你的母親現在何處?」
古玉琪一聽到「母親」二字,不禁雙眸泛淚,看了苗鴻荊那份激動的神色,不知他
是什麼意思,遂反問道:「老前輩,究系何意?不妨請先說明。」
苗鴻荊知道他對自己的態度發生了誤會,急忙鬆開手,如同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長
長吸了口氣,說道:「孩子,請坐,說起來我們不是外人,老朽與你外祖父有八拜之交
,當年你父親在你外祖家時,我曾去過幾次,以後你父親在江湖上行道,也曾見過幾面
,想不到世道變遷,凋謝的凋謝,失蹤的失蹤,爾今物是人非,不堪回首。」
古玉琪萬想不到當前的老人,還是外祖父的舊交,乍見親、人,心情一陣激動,不
由俊眸泛現淚光,當即跪在老人面前,哽咽道:「叔公請恕琪兒不知之罪。」
苗鴻荊一把將他拉起,也是淚水縱橫,道:「孩子,你母親倒底現在何處?」
於是,古玉琪毫不隱瞞地將八歲那年的經過以及學藝經過,與青衣幫結仇的始末詳
細說了一遍。
苗鴻荊聽到他母親的離奇失蹤,似乎若有所悟,就要把他的想法說出,終究又把吐
到舌尖的話嚥了回去。
這時,兩小跪在堂前,聽著古玉琪說出學藝經過,時而驚,時而喜,兩雙小眼,不
眨地看視著這一個俊美的大哥哥,顯出無比的親切,把先時腦海裡所想著的「壞人」兩
字,早已忘得乾乾淨淨。
古玉琪看在眼裡,他對這兩個天真無邪的孩子,還真是喜愛,是以,對苗鴻荊說道
:「叔公,請小弟弟,小妹妹起來如何?」
苗鴻荊白了兩小一眼,說道:「起來,你們看琪哥哥,受盡了多少折磨,人家還能
刻苦用功,學成絕技,今後你倆再要貪玩,爺爺也不管了。」
兩個孩子最怕爺爺說「不管了」,嚇得他倆一頭鑽在苗鴻荊懷中,仰起小臉,說道
:「爺爺,以後我們再也不偷偷外出,一定要好好用心練功。爺爺,您可不要把我們丟
掉。」
他倆這樣一說,倒把苗鴻荊與古玉琪逗笑了。
霎時間,屋中的氣氛變得和諧、輕鬆了。
兩小也依偎在古玉琪的身邊,問這問那。
任何一個小孩子都有好奇心理以及貪得的慾望,這苗家二小,乃是一對鬼精靈,其
貪得之心更大。
忽然苗翠仰起小臉,問道:「大哥哥,你先前與我們動手,使用的什麼身法?眨眼
間,就轉到圈子外面去了,教給我們好不好?」
古玉琪微笑道:「那是一位老前輩所傳授,不過,他老人家當時曾有言,未得到他
的許可,不准傳給別人,等日後見到面時,向他請示過後,再行傳授。
你們暫要好好地隨著爺爺練功,等到內功有了相當根基時,我再教給你們一種絕技
,可以兵不血刃地殺人於無形。」
苗宇疑奇地問道:「你現在不能教給我們?」
古玉琪笑道:「現在因為你們的年齡太小,而且,內功修為不深,如果勉強練習,
就會將真氣用盡,什麼也練不成了,所以你們以後千萬不要貪玩,要刻苦用功才是。」
由於古玉琪這一席話,使得苗宇、苗翠兩個孩子,日後真的足不出戶,安心隨著爺
爺練功,更加連逢奇遇,其造詣抵達不可思議之境地。
苗鴻荊看著三個孩子有談有笑,也是老懷開朗。
他不便插言,就登榻運功調息。
苗宇見爺爺運功,玩心又起,向古玉琪及妹妹眨眨眼睛,當先躡手躡腳地走向外面
。
古玉琪也是童心未泯,隨後拉著苗翠的小手跟出去!
兩個孩子,一離開石屋,如同放出籠的小鳥,帶著古玉琪走進了奇花野草叢中捉起
迷藏來。
眨眼,古玉琪不見了他們兄妹二人。
卻見面前是一片無垠的曠野。
不由得心生疑竇,暗忖:「適才明明是隨同兩小進入花草叢中,怎的會晃眼之間,
就變成了曠野,這不是白天見鬼了嗎?」
可是,再經仔細一瞧,怪事又生。
面前又幻出了嶙峋怪石,形狀奇特,猶若幢幢鬼影。
接著,又轉變為蔓草紛披,無徑可循。
古玉琪頓時省悟,這是一座陣式,幻由心生,變化無窮,他立即澄神定慮,試著前
往,準備闖出陣去。
但他並不懂得任何陣式,自無法得知哪裡是生門?或者是死門?只有盲目地瞎闖。
他心裡十分清楚,這是兩個孩子捉弄他,絕不會有什麼危險!
腳步剛剛抬起,陡地——狂風大作,砂飛石走,刮得人雙眸難睜。
晃身疾退,頓時風停砂落,依然是一片曠野。
正在進退維谷之中,驀聞身後有嘻笑之聲。
轉身睇視,卻又毫無所見。
他急忙高聲喊道:「宇弟,翠妹,你們到什麼地方去了?」
良久,卻無人答應。
眼前的景物,不斷地變化,弄得他眼花撩亂。
猛然想起,何不騰空躍起看看。
遂即真氣上提,雙腿略彎,向上猛力一縱,怕不有五丈餘高,出乎意料之外,所看
到的是怪石嵯峨,如同一片刀山劍林。
身在空中,自無法停留多久,真氣一洩,飄飄下降。
乍一落地,只覺得有人輕輕一拉自己的衣袖,同時,又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
「你這兩個淘氣鬼,實是該打!」
古玉琪隨著這一拉之力,橫跨一步,霎時間,天光乍現,自己只是停身在花草的邊
緣上。
苗宇、苗翠噘著嘴巴立在旁邊,苗鴻荊尚掣著自己的衣袖,說道:「我調息了一會
,聽不到你們的聲音,就知道這兩個小鬼一定是要捉弄你,想不到果然如此。」
說著,轉頭對著兩小瞪了一眼。
苗翠噘著小嘴,道:「我們要與大哥哥捉迷藏嘛。」
苗鴻荊「呸」了一口,道:「你大哥哥也不懂得陣法,把他送進裡面,永遠也難得
出來,你們簡直是胡鬧!」
古玉琪恐怕老人會生氣,急忙攬在自己身上道:「叔公,是我要進去看看的,怨不
得小弟、小妹。這究竟是一座什麼陣式?」
苗鴻荊白了兩個孩子一眼,接道:「這是一座『幻幻陣』,這種陣式,深藏玄奧,
變化無窮,老朽來此時,恐怕有仇人追尋,故而利用谷底之花草,布成陣式。一眼看去
,絕對看不出,尚幸幾年來,倒還平安無事。」
一老三小說著話,返回石屋。
古玉琪在暖春谷中住了三天,方告辭離開。
一出谷來,就覺著在些寒意,他欲施展輕身功夫飛馳而去,正當他身形將躍起。
陡地——從對面也縱上一條黑影,捷似劃空閃電。
雙方由於身形太快,一個躲閃不及,竟撞了個滿懷。
同時,「啊」的一聲,雙雙後退。
古玉琪反應靈敏,仍舊向後退了三步,才拿樁站穩,而對方卻後退了五步,「噗通
」一聲,跌坐地上,氣喘不已,顯然是這一衝擊之力太大,對方被震得血翻氣湧,眼冒
金星。
古玉琪穩住身軀,凝眸睇視,見是一個塌鼻、翻唇、獨眼的老太婆,她那份長像,
實在難看至極。
他正想超前將老太婆拉起之時——那老太婆,倏地湧身躍起,獨目大張,射出一縷
精光,陡地一聲刺耳厲嘯聲起,嘯聲甫畢,罵道:「小雜種,敢情是要到何處拾孝帽子
戴?」
其聲如豺,聞之令人毛髮直豎。
古玉琪最怕聽人家罵他「小雜種」,這個醜老太婆之年齡,恐怕已逾古稀,竟然如
此毫不講理。
是以,古玉琪聞言沉聲地道:「老醜婆,難道你也是去奔喪?」
醜老太婆氣得頭髮根根直豎,獨眼圓睜,吼道:「小雜種,你吃了龍王膽、敢罵我
老醜婆、我『獨眼哭天淚單行』史俏娘有生以來,還未碰有如此敢對老娘無禮的人,今
天非把你宰掉不可,再去找你家師父算脹,你是誰調教出來?快說!」
古玉琪聞聽她罵自己的恩師,頓時怒火中燒,也倣傚著她的口吻,叱道:「你又是
誰教出來的?」
說著,古玉琪頓時想起師父曾說:「在他行道江湖時,曾有一個怪女人,名叫『獨
眼哭末淚單行』史俏娘,她有一種絕技,即是與人對敵中,能以哭聲分散敵人的精神,
黑白兩道,對她均畏之如虎,鮮有人敢招惹她。」
「但卻於五十年前,突然蹤影不見,有人說是已被仇家所殺,也有人揣測可能歸隱
,她究竟是死是活?無人得知。」
「師父曾經囑咐過,如果此人未死,日後行道江湖遇見時,千萬小心,切忌對敵時
,勿為其哭聲所懾。」
古玉琪想至此,心裡暗暗戒備。
如果當前之老醜婆真是這個老怪物,可要加倍小心。
「獨眼哭天淚單行」史俏娘,陡地一陣「喋喋」怪笑,其笑聲猶如狼嚎,笑聲甫畢
,大嘴一咧,狂吼道:「你乳臭未乾,敢對老前輩如此無禮,小雜種,我要剝你的皮,
還要抽你的筋,叫你永遠不能輪迴」
掌隨聲動,猛撲而上。
古玉琪被她一再罵得怒火三千丈,喝道:「什麼老前輩,老後輩,小爺當真怕你不
成?!」
雙掌一翻,施展開「分合神功」,掌風乍出,輕柔柔、虛飄飄,真如手無縛雞之力
的書生所打出的掌力。
史俏娘只覺得對方掌風無聲,冷「嘿」道:「你死了可怨不……」
底下的話,尚未出口,倏覺不對,自己打出的凌厲掌風竟也如石沉大海,而外面卻
又如驚濤駭浪有一陣力量向自身湧來。
還算她反應靈敏,撤身得快,堪堪躲出了古玉琪的「分合神功」的「合」字訣。
這種神功,幸虧古玉琪只練達四、五成火候,如果練至七、人成,漫說是史俏娘,
就是再加上一個,也難逃得出。
史俏娘一招受挫,猶如火上加油,吼道:「小雜種,你還真有兩手!真得好好教訓
教訓你不可!」
身形展動,施風開了她的成名絕技「冰冰九掌」。
這一施展開,掌懈如三冬寒風,浸入肌膚。
招招狠辣,式式指向致命要害。
古玉琪也展開師傳「天元二十上掌」,見招拆招,遇式破式。
這兩個人,就在方圓不到一丈的山巔上狠攻猛撲。
一個是成名數十年,江湖上黑白兩道人物,見而生畏的「獨眼哭天淚單行」史俏娘
老醜婆。
一個是死裡逃生,重練絕技的俊美書生古玉琪。
兩個人,只打得山巔塵土飛揚,風聲霍霍。
其實,古玉琪並未施展出全力,他僅用了七成真力,就與史俏娘打了個平手,如果
他真要施展出全力,史俏娘不出十招,就要屍橫當地。
原因他感到史俏娘「冰冰九掌」招式,內含無窮玄奧,安心要偷學下去,把它夾雜
在自己的掌招之中。
當然,他現在的功力是得於服食「血鰻」丹血,平空增加了一甲子以上的修為。試
想,史俏娘僅憑本身修為之功,又豈是他的對手。
至於史俏娘在對打之中,心裡驚怒哪得不驚。
是以,愈打愈氣,愈打愈怒,恨不得一下子就將古玉琪打成肉餅,方消心頭之恨。
陡地——兩人身形乍分,中間相距五尺之遙。
史俏娘獨目泛上紅絲,一張醜臉,也一變而為豬肝顏色,翻捲的嘴唇,緊緊咬住,
全身骨節「咯咯」作響,一步一步向前逼近!
驀聞——「啪!」的一聲響,雙方掌力接實,緊緊地粘在一起,顯然史俏娘要與古
玉琪比拚內力。
緊接著,又聞到一陣哭聲,令人聞之心碎、腸斷,禁不住也要淚流滿面。
這陣哭聲甚哀,迴盪在山巔,鑽進人的耳朵。
乍聞哭聲,縱是鐵石心腸也不免要陪同一掬同情之淚,人心都是肉長的,誰能不為
此聲所惑?
若要不為其所惑,除非是達到物我兩忘的境地,否則,只有聾子聽不見,自然不會
被哭聲所動。
古玉琪不是聾子,其聽覺反而比別人更為敏銳,更為清晰。同時,他也未曾真正修
為到聲色不動的境地。
是以,乍聞哭聲,不禁想起自己的雙親,音訊杳然,還有幾位老前輩所托付的使命
均未完成,歲月悠悠,前程茫茫,因之,淚水盈睫,心酸欲碎。
他已被哭聲所感染,不能自制。
忽然——覺出一股奇大無比,寒冰似的壓力沿臂而上!
身不由己地向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一退步之時,他的心裡一驚,暗叫:「不好!」
頓時明白了自己是在與「獨跟哭天淚單行」史俏娘拚搏內力,這個老傢伙已施展出
殺人絕技——「哭聲」。
他的心裡一經明白,內力陡增,已將這股寒冰似的壓力逼退回去!
同時,他想起了自己既學成「笑音曲」何不趁機一試。
如果自己之笑聲,敵不了哭聲,只有聽天由命。
剎那間,山顛上蕩漾出一片「淺笑聲」。
這陣笑聲一出,猶若春風徐來,花草拂動,令人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庸懶無力,正
如每個人在春天的時候,都有一種懶洋洋的滋味。
笑聲與哭聲,交織成一曲極不協調的樂章。
約有半頓飯的時間,倏地——哭聲淒厲,猶若虎叫狼嚎。
漸漸地把笑聲掩蓋。
古玉琪之額角漸漸出現了汗珠。
旋即,他的笑聲也隨之提高,內中含有一份肅殺。
又是一會時間。
那「獨眼哭天淚單行」史俏娘的一張醜臉上,汗水與淚水滾滾而下,竟然分不清哪
是汗水?哪是淚水?
笑聲已將哭聲完全掩蓋。
越笑越高,聲震長空。
意外地一聲大震,史俏娘的身軀憑空而起,飛出約七尺餘遠,「噗通」一聲,摔跌
在地上,如同死了一般。
古玉琪也後退了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不已。
良久,史俏娘慢慢地坐直身軀,獨眼看了古玉琪一下,即行盤腿打坐,澄神定慮調
息起來。
古玉琪也是全身疲憊,真氣大損,瞑眸調息。
這時,已是二更天。
出巔上靜悄悄的,兩個人相距約八尺,對坐調息。
古玉琪正在真氣調勻,穿行於各大穴脈之間。
突覺,頭頂之「百會」穴,有一雙巨掌覆住。
心頭一涼,暗道:「但不知是哪一路的仇敵,而這人之手,只要略微一用力,自己
之腦殼即行粉碎。當年隨師練習移穴之絕技,只有百會穴無法移動,想不到此人,恰恰
就找到這一個孔隙……。」
忖思未已,耳畔已響起了一陣陰惻惻地聲音道:「古玉琪,今晚你向哪裡跑?青衣
幫與你無冤無仇,竟敢處處作對,哈哈哈,活該你死在我千面梟手中。」
略頓,又道:「想不到你還真有兩套,與老醜婆子在山巔一哭一笑地在亮嗓門,幸
虧老夫相距得遠,否則,還真要被你們這兩個活寶搞得死無葬身之地,現在,我問你是
要全屍,還是要凌遲碎割?」
古玉琪一聽聲音,不用他報號,即知是在「不愧堡」逃掉的「千面梟」狄麒,所謂
「冤家路窄」,令人難測。
他知道今晚除非有奇蹟發現,才有活命的希望,否則,只有任其宰割。
他想不到自己的笑聲與史俏娘的哭聲,能傳得很遠,這樣看來,恐怕「智多西席」
韋震一定也來了。
不由得雙眸微啟,卻見對面「獨眼哭天淚單行」史俏娘身後並無人影,而她依然呼
吸均勻地瞑眸端坐,似乎對這邊之事未曾聽見一樣。
「千面梟」狄麒見古玉琪並未接言,獰笑道:「怎麼樣?聽見了沒有?」
這時,古玉琪是無法轉動的,他十分清楚,只要自己略微一動,老魔頭的手輕輕一
按,小命就算了賬,他只得紋絲不動,接口道:「全屍怎樣說法?碎割又是怎樣說法?
大丈夫做事,要光明磊落,坦蕩無欺,像閣下這樣乘人之危,又算得哪門子英雄好漢?
有話明說,小爺既落在你的手裡,任憑尊辦絕不皺眉。」
「千面梟」狄麒,「嘿嘿」冷笑道:「你既知道落在老夫的手裡就好辦事,不過,
絕不使你為難,就是你適才與那個老醜婆於對敵所施展的笑聲,是哪一派的絕技,你如
能將口訣念出,我就……。」
說著,手掌輕輕向下一按,又道:「……以真氣震斷你的心脈,豈不是全屍?」
古玉琪接道:「至於碎割也請說說看?」
狄麒又「哼!」了一聲道:「這個也很簡單,江湖上很普通對付人的辦法,就是分
筋錯骨,我想,這種滋味是不大好受的,老夫先以此弄你個半死,然後就用劍來將你的
肉片片割下,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怎樣?」
古玉琪聽得全身打顫,暗忖:「這分筋錯骨的手法,乃是江湖武林中最為狠毒、最
為陰辣的制人手法?怎麼辦?」
其實,他並不是怕死,而是怕活罪難受。
他又想到,自己即是傳授了「笑音曲」口訣,也是不免一死,不傳授,又受不了這
份活罪。
這時,腦海中思索著解救自己的辦法。
然而,卻失望了,因為頭頂「百會穴」,乃是本身最為脆弱的一個地方,只要稍微
一動,他的真氣隨之下降,自己的心脈,會立時震斷。
他想,能拖延一刻,是一刻,說不定就會有意外奇蹟。
是以,輕聲說道:「閣下乃是成名多年的江湖前輩,以此卑鄙之手段制人,難道就
不怕傳到武林中,貽笑於人?」
「千面梟」狄麒,一陣「喋喋」怪笑道:「青衣幫上上下下,無論做什麼事只求目
的,向來是不管手段,告訴你古玉琪,今晚你的性命就是一個全屍,一個碎割兩條路,
快說,究竟要走哪一條?」
說著,雙眸一轉,看了瞑眸調息不聞不問的史俏娘一眼,又道:「老醜婆子,被你
擊成重傷,老夫也算幫她報了仇。」
古玉琪靈機一動,說道:「死,也要選擇一下,不過,我這笑音曲乃是乍學初練,
尚未遇到敵手,只有傳授給你,聽……」
「聽」字剛剛出口,陡地——山巔上,響起了一聲淒絕人寰的哭聲!霎時,響徹了
整個山巔!
這一哭聲,頓時使得聞聽之人心酸淚落!
在電光石火之瞬間,「千面梟」狄麒一怔,手掌略略抬起。
古玉琪之反應伺等靈敏,原式不動,雙肩微晃,已脫開了「千面梟」狄麒的掌心控
制,挺身站起。
就在狄麒形要將轉未轉之際,「獨眼哭天淚單行」史俏娘身形疾遞,一聲震山撼岳
的厲吼,叱道:「孽障,你敢罵老娘醜婆子!」
雙掌疾吐,打出一股狂厲無與倫比的掌風。
只聽一聲慘叫,一條青影向東方疾馳而去。
古玉琪的一條命,正是適才拚死拚活的史俏娘所救,他不禁一怔,想不透這老太婆
的心意,當即拱手,道:「多謝老前輩救命之恩。」
「獨眼哭天淚單行」史俏娘單眼一翻,翻捲的嘴唇向上一咧,出聲如豺地喝道:「
老娘不是救你的,而是解救笑音曲,告訴我,你是從何處學來的?若有半句虛言,小心
……」
古玉琪碰了一個釘子,心裡自然不大愉快,但她對自己有救命之恩,何況過去也無
冤仇,是以,截住道:「笑音曲是從何處學來,自不便相告,不過,這種絕技,乃是一
位古人所留下的,我僅能告訴你這些。」
史俏娘似乎不甚滿意,惡狠狠地瞪了古玉琪一眼道:「小子聽著,你如果有膽量,
明年中秋節,到長白山天池峰一會,那時,好好地與你較量一下。」
說完,頭也不回,向東北而去。
古玉琪對史俏娘的乖戾,無由地發生了興趣,是以,隨後高聲說道:「在下如時前
往。」
眼看著史俏娘疾馳的身形,感到她的武功確非凡響,但是,他聽到她的腳步有聲,
顯然適才傷得不輕,還未復原。
他在山巔悵立良久,心頭思潮起伏,口中喃喃自語道:「又樹下了一個強敵!」
話聲剛落,驀聽身後有衣袂帶風之聲。
有人接著問道:「你與誰又結了仇敵?」
聲音嬌柔脆細,恰如出谷黃鶯。
他心頭一震,這聲音怎的好熟?可是,又想不起是誰。
身軀陡轉,雙眸落處,使他驚喜若狂!
原來對面站的正是誤會自己,不辭而別的柳倩倩。
「異地遇鄉親,雀躍歡欣」,這是何等使人愉快的一件事!
他倆並不是普通鄉親,而是雙方尚未言明,有著默契的婚姻關係,怎能使古玉琪不
欣喜若狂。
是以,他喜極忘形,雙臂舒張,向柳倩倩面前撲去,口中連連聲呼喚!
「倩妹妹,倩妹妹,你這些日子到何處去了?」
他想趨前握住柳倩倩的玉手,親熱一番。
然而柳倩倩嬌軀一扭,橫躍出六尺餘遠,「嗆」的一聲輕響,從背上撤出了一把寒
森森的的長劍,順勢一晃,幻出三朵劍花!
劍出如風,帶有「嗡嗡」之聲。
她秀眉倒豎,粉面罩煞,如同對待仇敵。
古玉琪見狀,只以為她仍在誤會中,遂停住身軀,雙方相距約有六尺餘之遠,於是
輕聲說道:「倩妹妹,難道你還在誤會我?」
他無限傷心,略微一頓,又道:「倩妹妹,我古玉琪履臨江湖為時短暫,在這短暫
時日中,不敢說待人接物達到真善美的地步,可是,捫心自問,尚無愧對人之處,你就
……。」
話尚未完,柳倩倩的「銀輝劍」,又是一抖,在微弱的星光下,幻出數十柄劍影來
,口中嬌喝道:「誰是你的倩妹妹,也不睜開眼睛看看,胡亂叫人,敢情你是活得不耐
煩了!」
她那一雙秀眸,射出寒冰似的光輝。
從其答話的神情看,顯然仍舊懷有一份猜疑。
古玉琪聽得一怔,又柔聲說道:「倩妹妹,你就堅決認為我是那樣不長進的人?」
柳倩倩秀眉緊蹙,倏地「咯咯」嬌笑道:「你大概是認錯了人?我確實不是你的什
麼倩妹妹,但不知她姓什麼?不妨說出來聽聽。」
她長劍柱地,已解去了敵對形勢。
跟著,山巔的氣氛已和緩得多了。
古玉琪不知她是何居心?現在,見她已不似先時凶巴巴的樣子,遂向前走了兩步,
才要張口說話,柳倩倩又將「銀輝劍」舉起,喝道:「再要向前走,可莫怪我對不起,
你儘管說,姑娘的耳朵不聾,可以聽得到。」
古玉琪自不敢再向前走,遂道:「她姓柳,名叫柳倩倩,乃是柳林堡的人氏,她與
姑娘一模一樣,也是用的銀輝劍,倩妹妹,你……你……。」
你了兩聲,未說出下文。
柳倩倩又將長劍垂下,「咯咯」嬌笑道:「那麼,你又叫什麼呢?」
古玉琪接道:「我叫古玉琪,倩妹妹,難道你不認識我了?」
柳倩倩螓首連搖,正色道:「古公子,你認錯人了,我真的不是你倩妹妹。」
古玉琪感到一縷冷氣貫注心頭。
良久,才囁嚅地道:「姑娘芳名能否賜告?」
柳倩倩說道:「我姓李,名叫孟君。」
古玉琪接道:「姑娘府上何處?」
這個貌似倩倩,而自稱李孟君的姑娘神情一怔,秀眉蹙在一起,連連搖頭道:「我
不太清楚,從未聽見師父說過。」
古玉琪見她那份用心思索的神情,心頭暗忖:「敢情,倩妹妹失去了記憶不成?」
他愈想愈對,立即說道:「姑娘令師尊號怎麼稱呼?姑娘何時隨令師習藝能否賜告
?」
李孟君說道:「家師名為『鬼娘』馬玲玲,她老人家待我如同親生女兒一樣,至於
何時跟隨她老人家?我也不知道,你問這個什麼意思?」
古玉琪想若果真是柳倩倩,要想將她救出來,的確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我倒要好
好盤問一下。
古玉琪感念之間,答非所問地道:「姑娘現在何處?」
李孟君看了他一眼,說道:「我們住在西傾山的無憂谷『無憂辯府』內,你曾否聽
說過這個地方?」
她說著,秀眉舒朗,粉頰上綻放出無比的驕傲光彩,好像「無憂別府」乃是武林牛
耳的唯一地方。
古玉琪一聽到「無憂別府」四宇,倏地想起,自己好像在什麼地方聽見有人說過,
這處地方的主人翁與武林黑、白兩道均無來往。
他們那裡有一個禁例,即是外人不得進入「無憂谷」,否則無論親疏,一律格殺。
他究竟在何處聽見,還真是想不起來。
當下,古玉琪不想使她失望,點點頭道:「我聽說過,但不知李姑娘深更半夜,來
此荒山何為?」
李盂君說道:「我奉師命到中原打聽一件要緊的事,不想因貪趕路程,錯過宿頭,
我行至那邊山峰,恰好聽到這裡有一陣哭笑之聲,當時,感到十分驚異,不想聽了不大
時間,感到心神疲睏,難過至極,心中一驚,猜想是武林中人所施展的殺人絕技,不敢
再聽,立即端坐當地,運功抵禦。」
她看了古玉琪一眼,又道:「古公子,你曾否聽到?」
古玉琪心裡暗笑,他不便承認笑聲是自己所發的,遂點點頭,道:「我也是聽到哭
笑之聲而來的。」
李孟君聽他如此一說,信以為真,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疑奇地問道:「適才你
說又樹了一個強敵,倒底是誰?」
古玉琪不便實話實說,可是,他又不便撒謊,靈機一動,說道:「在那邊碰見了一
個青衣幫敗類為非作歹,一時氣憤不過,將之砸了一掌,他聲言要糾眾報仇,因此,我
自言自語的說了出來。」
李孟君聽到青衣幫,似乎不大相信,搖首道:「青衣幫怎會有那樣的人,我想你一
定也是認錯了人?」
古玉琪聽她袒護青衣幫,心裡有點不悅,可是,也不想與她分辯,只得笑笑,並未
作答。
李孟君並未注意他的神情,又脆聲道:「古公子,你現在準備到何處去?」
古玉琪心裡一動,見她已無敵對態度,暗忖道:「我準備去中原,何不與她同路,
如果是倩妹妹,能與她多多接觸,其記憶力定能逐漸恢復,現在最好能碰到柳老堡主,
因為他們有著血統關係,多少有點感應,然後再慢慢誘導,其原本的靈智自會慢慢開啟
。
當前的李孟君,就是柳倩倩無疑,因為天下絕沒有那樣相同的人,何況連使用的武
器也一樣的是『銀輝劍』。」
是以,他毫不猶豫地答道:「李姑娘,在下也準備到中原去,恰與姑娘同路。」
李盂君秀眸一翻,反手將長劍歸鞘,脆聲道:「古公子,我從未到過中原,但師父
的命令又不能違背,心裡實在有點膽怯,正好我們同行吧!」
在古玉琪來說,正是求之不得,是以,立即點頭道:「能與姑娘同行,光榮之至。
」
李盂君看了他一眼,粉面綻笑,當先飛身下山。
古玉琪隨後緊跟。
他從她的背影看去,當前這個李孟君,無論身形以及走路的形態,無一不肖柳倩倩
,無一不是柳倩倩的化身。
因之,他的心裡確定她就是「倩妹妹」。
現在,既然相遇,唯一的辦法,就是以言語來引發她往時的記憶力。
兩人有說有笑地並肩前行。
突然——李盂君秀眉緊蹙,幽怨地道:「可惜我師父的脾氣太古怪,不然的話,我
一定帶你到『無憂別府』去玩玩,我看你比本門的師兄弟都好,因為他們個個橫眉豎眼
,我真看不慣。」
古玉琪說道:「令師兄弟平日都做些什麼?」
李孟君接道:「他們……他們。」
旋即秀眸一瞪,嬌聲道:「你問這些幹什麼?」
古玉琪一時語塞,答不出話來,心裡卻暗道:「你自己說師兄弟橫眉豎眼,難道人
家問問他們做些什麼事也不可以,真是姑娘的心意瞬息萬變,令人不可捉摸。」
他不能給李孟君一個不好的印象,是以,在微一頓之下,急忙答道:「在下失言之
處,尚請姑娘海涵。」
緊接著他岔開了話題,輕聲道:「在下想起了一段往事,實在值得回憶。」
李孟君轉頭瞥了他一眼,道「古公子,能不能說出來我聽聽。」
於是,說出了在「柳林堡」設擂招親之事,以及與柳倩倩相會於途中,兩人復因誤
會,柳倩倩不辭而別。
語聲略頓,又道:「她雖然不辭而別,但我卻毫不懷恨,相反的,我對她更為尊重
,可惜現在不知她存身何處?」
古玉琪不時瞥眼偷窺李孟君的反應。
李孟君秀眉蹙在一起,喃喃自語,道:「好像我也聽見有人說過,已經是很早以前
的事了。」
繼之,又搖搖頭道:「是誰說過?」
她似乎十分專心地回想往事,但找不出頭緒。
她轉頭對古玉琪幽怨地說道:「你的倩妹妹未免太過性急,為什麼不多相處一些時
日,這樣,不就可以慢慢地看出來了?這是她自討苦吃,怨不得你的,天下好事,總是
多磨,我想,你們早晚能夠相見的,只要她不遇到意外。」
古玉琪從她的形態,肯定這個李盂君就是柳倩倩,無疑地她是被「鬼娘」馬玲玲所
弄,遺失了記憶力。
但不知「鬼娘」馬玲玲給她服下了何種藥物?
古玉琪暗暗心酸,想不出辦法,能使「倩妹妹」恢復記憶。
感念之間,他緊接著道:「我想,她絕對不會遇到意外,憑著她的身手,普通武材
人物是近身不得的,除非像令師這樣的世外奇人。」
倏地——李孟君秀眸圓睜,叱道:「你不要把我當作你的倩妹妹,我師父待我如同
己出,她老人家曾一再告訴我,江湖上壞人太多,都是口蜜腹劍,我本來看你不錯,想
不到你竟是這樣一個人,一再對我懷疑,我們就……。」
古玉琪見她發怒,不待說完,立即截住道:「李姑娘,在下以後絕不再提。」
兩人邊行邊談,不覺已日薄崦嵫。
恰好來至「月子灣鎮」。
古玉琪側頭,說道:「李姑娘,天色已暮,我們投店吧!」
李盂君點點頭。
這座鎮甸相當大,街上人來人往,形形色色的人物都有。
古玉琪雙眸神光內斂,形容瀟灑,真如一個讀書人。
兩人乍一進入街頭,立時引起街上行人注意。
一個如玉樹臨風的少年公子,一個生得比花解語,比玉生香的豆冠年華女郎,在這
邊荒鎮甸,出現了這樣兩個俊美的少年男女,哪能不使人多看兩眼,口中都不自覺地稱
讚,道:「好一對璧人!」
古玉琪與李盂君聽在耳裡,心裡都有點飄飄然。
行至直街鬧處,在一家客店門前,正有一個店伙在招徠行人,一見古玉琪兩人,立
即趨前,哈腰道:「公子,本店上房雅靜,招待周到,請裡面坐。」
古玉琪見他那份慇勤狀,遂側頭看了看李盂君,意思在徵求她是否住在此店?
李盂君似乎並無主見,報了一個微笑。
於是兩人隨著店伙走人店內。
古玉琪要了兩個房間,將包袱放下,盥洗畢,準備到外面用餐,那店伙立在一旁說
道:「本店兼營客人飲食,公子與姑娘盡可到前面飯座中用餐,本鎮捨卻本店以外,無
論客店、酒館,沒有比得上本店各項營業的,請前面坐,一試便知。」
古玉琪也不願與他多說話,遂吩咐店伙關上房門,與李盂君走向前面飯座。
這家客店,確實不算小,即使在城市中也說得過去。
酒座中,已坐得滿滿的客人,有的淺斟低酌,有的高談闊論,有的拉開嗓門,在猜
拳豁令,嘈雜之聲擾攘成一片。
古玉琪與李孟君一露面,頓時酒座中的幾十雙眼睛,都盯注在兩人身上。
剎時,鴉雀無聲。
在一陣沉寂之後,頓時又叫嚷起來。
無非都談論起這兩個少年男女的俊美。
李孟君雖然也算是一個江湖女兒,但在這麼多人品頭論足的注視下,畢竟感到有些
忸怩。
古玉琪急忙招來堂倌,問道:「有無雅座?」
那堂倌連忙說道:「有!有……」
轉身就帶著兩人走上樓來。
恍惚之間,古玉琪發現了一條青色人影,一晃而沒。
他心頭一震,暗道:「難道江湖上遍地都有青衣幫,若真的如此,江湖上永無寧日
矣!」
樓上的所謂雅座,也不過是木板間隔著幾間小屋,裡面安放著桌椅,這種雅座,似
乎專為秘密談話之所。
這時,正有一間空著,堂倌將古玉琪讓進,兩人隨便點了幾樣小菜,一面品茗,一
面對坐閒談等候。
古玉琪有意無意地向外面當中的一張圓桌子上看去。
卻見正有一個灰衣老者在低頭飲酒。
這個老者面貌相當清秀,頷下蓄有三撇鬍鬚,只是他的雙眸深沉,顯示著這個人善
於運用心機。
老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瞥眼向古玉琪睨了一眼,面上露出微笑。
不大時間,堂倌將菜餚端來,由於兩人均不會飲酒,也就各自舉箸進食。
迨至古玉琪再抬著看時,外面圓桌上老者已經離去。
他並未放在心上。
驀聞,隔壁雅座內,有一個低沉的聲音道:「最近各大門派,都接到一張無頭帖子
,上面註明於重九日,在伏扣山斷魂崖的追命坪集合所有的武林高手,要了斷一宗公案
。」
緊接,有一個粗啞的聲音道:「蕭大哥,我也聽說這個事,但不知這帖子是誰發的
?要了斷什麼公案我想,恐怕含有一份陰謀!」
低沉的聲音,道:「這種帖子,現在在江湖中各大門派傳說,除去青衣幫外,不會
再找出別人,不過,這只是我們的猜測。」
語聲略頓,又道:「要說了斷一宗公案,乾脆光明正大地分發武林帖,何必藏頭露
尾地發什麼無頭帖子。聽說接到帖子者,有的曾秘密派人前往探視,卻未見回轉。」
粗啞的聲音壓低桑門道:「依我看,準是青衣幫所為。」
被稱為蕭大哥的又說道:「隔牆有耳,我們不談了。」
旋即,聲音略微提高道:「這一趟呂梁山,跑得太冤枉了,哪個敗類,會造出如此
的謠言,謊騙武林同道,真是缺德了。」
粗啞聲音說道:「這個地方,確也誘惑人。我們雖然沒有得到什麼東西,最低限度
隨著他們高手進去看看也是好的。」
「『九幽繡帕』一度出現江湖,結果又是魚沉雁杳,依我看,可能也是一個騙局,
所以九幽穴根本就不會有的,即使呂梁山這一次的高手聚會,弄得死傷無算,豈不是有
人故作謠言惑眾。」
被稱為蕭大哥的接道:「這件事情,難不成也與青衣……」
「幫」字未說出口,「哧!哧!」兩聲輕響,聲息沉寂。
古玉琪聽到聲響不對,瞟了李孟君一眼,正要起身前往偷窺一下,他還未放下碗箸
,驀聞——「嘩啦」一聲響,有人喊道:「不好了!殺人……。」
古玉琪探頭一看,見是堂館,將手中的盤碗打碎,嚇得直瞪著一雙眼,看向那間雅
座內,似乎嚇掉了魂魄。
就在這時,從樓下奔上了不少的人,發現了雅座上對飲的兩個人,口吐鮮血,伏在
桌上,早已氣絕身亡。
忽然,有人看到桌上擺著一張字柬,上寫:「妄言青衣幫者死!」
一提到「青衣幫」三字,所有看熱鬧的人,一哄而散,連同店老闆也嚇得面焦色黃
。
人命案子,非同小可,立時有人去報官府。
不大二會工夫,如狼似虎的衙役,蜂湧而至,不管三七二十一,竟將店老闆鎖拿而
去。
這些事情,古玉琪與李孟君看在眼裡,可是,又不知道殺人兇手是誰,安心夜間想
法探聽一下。
兩人會過飯賬,即行返回房間。
對坐堂屋,李盂君無限憂鬱地說道:「我們就要分別了。」
古玉琪驚疑地問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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