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六粒解藥難劍神】
對方也不禁仰天觀望,只見一頭蒼鷹矯健地在頭頂遙空處盤旋一匝,迅即振翼
向北方飛走。「你見過這頭蒼鷹?」他問,胡猛揚揚得意地道:「當然啦,它頸子
上吊住一個金鈴,看來很好玩的,差點兒被我老胡一拳打死。」
「為什麼呢?」他又問。
「這個……這個……我也不曉得,它站在一個傢伙的臂上,極神氣的。」
「哦,是人豢養的?那人是誰?」
胡猛抓抓頭皮,艱困地追想一陣,突然喜道:「是玄陰教的人,一個姓龔的像
個小孩,還有個漢子姓陸,他用鐵扁擔跟我較量氣力,哈哈,可被老胡打跑了。」
美少年兩道細眉一揚,道:「我走啦,你記得告訴石軒中白桂郡主來過。」他
哈哈一笑,接著道:「記得說啊,讓他好好罵你一頓。」
胡猛眼看他縱上牆頭,突然記起石軒中不在,忙忙叫道:「等一等,老胡忘了
告訴你……」說到這裡,那美少年已走得無影無蹤。
一道白影刷地掠下來,落地現身卻是白鳳朱玲。她四顧道:「敵人呢?」
胡猛眨眨眼睛,道:「跑啦,我老胡忘告訴他石大俠不在。」
朱玲心竅玲瓏,「立時悟出其中之意,馬上接口問道:「他是誰?」
「是個年輕人,他說自己是白桂郡主……」朱玲但覺心裡老大不自在起來,雖
然她深信石軒中他們不會有什麼沾搭,但先是白蘭,後是白桂,這兩個美女以前和
石軒中略曾交往過,便都自動潛來想聽命他,這種情形不免使得身為妻子的朱玲感
到不好受。她道:「你把她打傷了?」
「沒有,老胡跟她說起那只蒼鷹之後,她就跑啦!」
且說石軒中趕到襄陽城之後,按照約定走入第一家客店。那輛華麗馬車仍然在
門外,因此他不須再問。進了客店略一打聽,便徑向西跨院的一間上房掀簾而人。
但見外間當中擺著一張椅子,一個健漢端坐椅上,瞪眼望著門口。雖見石軒中進房
,卻依然端坐如故。
石軒中目光一轉,輕輕咦了一聲,也不理那壯漢,逕自闖入內房。
只見床上躺著面色蒼白的上官蘭,此外已無別人。他過去細察上官蘭的傷勢,
發覺她已是奄奄一息,心中大震,連忙掏出三粒丹藥塞人上官蘭口中,跟著便急步
走出房外。
這座客店甚為寂靜,可知沒有發生過什麼事。石軒中走到櫃台,取箋揮毫寫了
幾個字,緘封起來,著店伙趕。快送去。掌櫃的一看上面寫著的人名,立時諾諾連
聲,派一個店伙急急送去。又向石軒中道:「呂大爺府上就在左邊隔三條街處,一
會兒就送到。」
石軒中道謝一聲,回到房中,只見那健漢仍然端坐外間椅上。
他知道這個健漢就是外面那輛華麗馬車的車伕,而他被人點住穴道的手法,正
是瓊瑤公主一脈,故此可以猜測這車伕是被自己人所點住。但為什麼要把車伕點住
穴道,擺在這裡?這個問題就無法測透。
石軒中過去舉起手掌,要向那車伕背上擊落,陡然停止了動作,暗想點這車伕
穴道之人,最可能就是帶上官蘭同來的白桂郡主,看她下手甚輕,大概再過個把時
辰就可自行回醒。白桂郡主此舉必有用處,自己何苦去破壞她的佈置。
念頭一轉,便轉身回到內間,過去把上官蘭上半身拉起,左掌托住她的背心。
這時上官蘭虛弱已極,加上蛇毒攻心,眼看就要氣絕。
石軒中運起精純玄功,掌心中透出熱氣,透入上官蘭脈穴,助她延續住維繫性
命的一口氣。果然他一經施為,上官蘭登時呼吸轉強,喉頭微微作聲,原來這時她
才能夠嚥下石軒中剛才塞在她嘴裡的靈丹。
不知不覺已過了一個時辰,上官蘭突然輕輕喚了一聲道:「蘭兒全身的骨頭都
酸痛不堪。」
石軒中道:「你別說話,一心一意對付體內的蛇毒為要。你躺了這麼久,自然
覺得酸痛。」
上官蘭靜默了一陣,又忍不住道:「師父,你親自到少林去的麼?師母呢?」
石軒中隨即把最近的經過扼要告訴她,最後道:「等呂振羽大俠來了,他的獨
門靈藥武林中無不知名,馬上就可以把你所中的蛇毒解去,而你得到為師之助,一
身真氣目下幾乎已恢復了七八成之多,只等蛇毒一解,就可如平日一般隨意走動。
」
上官蘭大喜過望,深深吸口氣,寧神一志,調引氣息,轉眼間靈台清澈,已入
無我之境,丹田間升起一股真氣,與石軒中掌心發出的那股熱流會合,穿透全身經
脈穴道。
不知不覺又耗了半個時辰,上官蘭突然感到石軒中掌心微震,熱流忽然中斷了
一下。這時她已感到自己完全恢復,因此忍不住睜眼問道:「師父,你可是覺得累
了?」
石軒中道:「哦不累,只是恰好想起一事,甚是急迫,因此心緒波蕩。」他沒
有告訴上官蘭關於史思溫、鄭敖等人現下只能活個把時辰。他深信瓊瑤公主的話絕
不虛假,只要一到子時,史思溫等七人縱然尚能苟存殘生,但一身武功散盡與及身
體殘廢卻絕不能避免。
上官蘭芳心大凜,暗想不知什麼大事竟會使得號稱劍神的石軒中也為之心波震
盪?想來想去,除了師母之外,誰還能使師父這樣?
「師父,師母可是發生什麼變故?」原來剛才石軒中並沒有提及在路上救回史
思溫、西門漸等人之事。
「她沒事,你如今還得多用功夫,免得白廢了一番心血氣力。呂兄敢是不在家
?竟然遲遲不來?」
上官蘭突然跳落床下,轉身跪在石軒中身前,道:「師父分明急於等呂大俠來
把蘭兒蛇毒除清之後,便去趕辦另一件事。假如師父為了蘭兒之故,耽誤了大事,
試想蘭兒日後如何擔當得起。」
石軒中道:「你別胡鬧,快點兒繼續運功。」
「蘭兒覺得已經痊癒,就算蛇毒尚在體內,三天五日之內,決不妨事,師父你
必須先去解決那件大事。」
石軒中一聽真有道理,矍然道:「那就赴菩提庵去。」
突然一陣匆促的步聲傳來,石軒中沉住氣,等候來人。腳步聲到了房門停住,
跟著有人喊道:「石軒中大俠可在房內?」
石軒中聽出那人口氣甚顯匆遽,便疾然穿出去,只見院子站著一個勁裝疾服的
中年大漢,背上還插著單刀,鬢額上佈滿汗珠。
這勁裝漢子終於忍不住喘出聲來,石軒中未見過此人,劍眉輕皺,道:「我就
是石軒中,兄台有何指教?」
那人呀了一聲,急急道:「小的本來跟隨呂振羽爺到菩提庵去,那邊形勢極為
緊急,因又有人急報呂爺說石大俠在此店等他去,呂爺立即命小的趕回來,請你老
兼程趕去。其時因石夫人形勢危急,因此日爺吩咐之後,隨即現身上前。」
石軒中道:「敵人是何來路?」
那勁裝漢子道:「是玄陰教的,聽說教主鬼母也到了,但小的卻沒有瞧見。」
上官蘭這時也走出房外,她一聽敢情連鬼母冷阿,這位天下公認第一高手也親
自下了碧雞山,禁不住發出一聲驚叫。
石軒中也有點兒沉不住氣,簡直不敢想像鬼母會用什麼手段去對付愛妻朱玲,
不過他又知道此時急也無用,但見他俊面泛起蒼白之色,凝眸想了一下,先向那勁
裝漢子道謝一聲,然後轉眼對上官蘭道:「蘭兒留在此處,不可隨我前去,免得我
施展不開手段。」
上官蘭哀聲道:「蘭兒寧死也要去陪師母。」
石軒中肅然道:「我此去如若發現你師母遭了不測,勢必與鬼母相拼。她的武
功不比等閒.我們力拼之下,可能同歸於盡。」
上官蘭垂淚道:「如是這樣,蘭兒豈能偷生苟活於世上。」
那勁裝漢子見他們師徒說話,便走開了。
石軒中沉聲道:「你必須活下去,來日責任艱巨異常。須知這次史思溫及鄭敖
等都中了瓊瑤公主的鳳腦香,不但目前心神迷失,而且倘若在今晚子時以前,得不
到解藥,他們便將因而喪失一身武功,並且成為殘廢。你小師弟我托付峨嵋苦庵無
緣庵主暫時收容,假如我和鬼母偕亡的話,崆峒一派就要靠你延續,小師弟也得靠
你撫育成人,授以本門武功。」
上官聽得呆了,兩行淚珠籟籟地直滴下來。
石軒中細心想想,已沒有囑咐她的事,又沉聲道:「你雖然不赴菩提庵,但也
小心別讓玄陰教人發現你,以致被她們一網打盡。日後好生珍重,為師這就走了。」
他說走就走,宛如一道閃電似的出了襄陽,施展開身法,不久工夫,已抵達菩
提庵庵門。
庵內突然傳出一聲震耳長笑,笑聲清勁圓潤,遠傳數十里之遙。
石軒中突然停住去勢,心中暗暗長歎一聲。
笑聲停住之後,庵門陡然大開,只見佛堂內人數不少,最惹眼的卻是佛堂當中
,一個青衣婦人。她右手一支黑鳩拐杖拄在地上,身量微胖高大,面如滿月,看上
去不過是三四十歲之間的年紀,可是雙鬢卻微染霜痕。
石軒中對於這個曾經兩度交手的強仇大敵鬼母冷阿,自是印象深刻,虎目一掃
,只見她身後是白無常姜黃、黑無常姜斤,左邊是鐵臂熊羅歷和陰陽童子龔勝,右
邊是交趾阮大娘和雪山雕鄧牧。
在鬼母腳下躺著三人,一個是身穿白羅衣的白鳳朱玲,一是胡猛,還有一個短
小精悍的漢子,便是江北名家呂振羽。
石軒中的目光在地上三人身上都停留一下,居然發現他們三個都未死,心中略
為寬慰。
鬼母道:「想不到今日在這菩提庵中與你石軒中三度相逢,別來倏已數載,諒
你劍上功夫又精進不少。」
石軒中抱拳道:「石某不過是庸碌之輩,何勞教主下問。」
他話聲微頓,含笑向鬼母身邊幾位香主點頭招呼,又接著道:「石某得知教主
親移大駕到這菩提庵中,是以立即趕來,請問教主,將賤內及兩位好友如何處置?
」
鬼母面色微沉,緩緩道:「這個逆徒麼……本教主暫時不擬取她性命……。
石軒中仰天冷笑一聲,道:「石某雖是不才,但教主在未曾三度贏得我手中青
冥劍之前,也別想加害任何一人。」
鬼母微哼一聲,道:「各位香主可覺得石軒中之言誇大了一點兒?」
左右四位香主齊齊躬身,鐵臂熊羅歷應道:「教主千萬不可為他言語所激。目
下刑堂香主尚在險境,甚為可慮。」
鬼母道:「依你之意又該如何?」
鐵臂熊羅歷道:「為了刑堂香主著想,還是先求解救之藥為是。」
鬼母道:「解藥如何求法?」
「解鈴還是繫鈴人,只從瓊瑤公主身上尋求解藥。」
鬼母眉頭輕皺,道:「你這話怎說?」
石軒中也感到大惑不解,只好耐心聽下去。
鐵臂熊羅歷道:「啟秉教主,目下離子時只有個把時辰,因此必須盡快。求取
解藥之舉,除了石軒中之外,無人可以辦到。」
石軒中忍不住插口問道:「恕石某不懂羅香主言中之意,為何我可以辦到?」
「石大俠不久以前曾與瓊瑤公主結伴同行,共赴峨嵋,可有此事?」
石軒中點頭道:「不錯,但與求藥之舉有何關連。」
「事急則須通權達變,石大俠為了石夫人的安危,這回只好委屈一次,」請你
立刻去找瓊瑤公主,見面之後,或以相識之情,或以強硬手段,總把解藥弄取到手
為原則。普天之下,只有石大俠你與瓊瑤公主相識,是以必須煩你走一趟。」
石軒中尋思一下,道:「假如我求取不到呢?」
羅歷道:「石大俠乃是聰明不過的人,不須本座多說。」
石軒中暗暗大怒,心想這羅歷真是陰損下流,竟以愛妻朱玲的性命要挾自己向
瓊瑤公主求藥。但這時又不能不答應,只好冷冷道:「時間無多,一時到何處去找
瓊瑤公主?」
羅歷笑道:「這一點好辦,她就在此庵東面二十里左右一幢石樓之內。」
石軒中含怒瞪他一眼,但時間所剩無幾,不敢再說話耽擱,長嘯一聲,縱身飛
出庵外。不一會兒工夫,他已到達那座石樓,並且會見到瓊瑤公主。
她微微一笑,嬌媚異常,柔聲道:「你深夜光臨小樓,有什麼要緊的事?」
石軒中反而被她這種和氣的態度弄得甚是迷惑,須知這瓊瑤公主一向冷若冰霜
,行事狠辣,目下一反常態,倒教石軒中感到莫測高深。
石軒中微喟道:「說出來當真慚愧,石某實在是為勢所迫,不得不專程來求公
主。」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插嘴道:「你們沒法找到解藥,對麼?」
「不錯,這也是原因之一。」
瓊瑤公主倒想不到還有其他原因,不覺流露出注意的神色傾聽。
「石某於束手無策中,先抽身到襄陽去看看上官蘭,其時蘭兒奄奄一息,甚是
危殆,我不得已用本身玄功助她增強氣脈,因而耽延至今。」
瓊瑤公主直到這時還聽不出個所以然來,秀眉微蹙道:「莫非她終於不治,以
致你前功盡廢?但這與我有何相干?」
石軒中道:「蘭兒倒沒有什麼事,但內人及胡猛兄卻因人單勢孤,落在玄陰教
教主鬼母手中。」
她禁不住啊了一聲,道:「她來得真快,今午我才接到消息說她已離開碧雞山
。」
石軒中頷首道:「難怪你會感到意外,這是因為她借到三隻擅長搜尋敵蹤的金
鈴神鷹,所以她一離山,便可不須耽擱,筆直趕來。」
「她可是找我?你已見到她了?」
「不錯,我已和她會面。至於她是否要對付你則不得而知,但目下她卻專心要
挽救西門漸。」
她點點頭,道:「你可是因人手不夠,要我率領手下去助你對付鬼母?」
石軒中沉吟一下,道:「這主意頗佳,但目前還談不到。只因內人及兩位好朋
友都落在她手中,石某無法逞強動手。」
「這樣說來,她是用朱玲的性命迫你找我求取解藥了?」
瓊瑤公主轉到石軒中椅子後面,雙手按在椅背之上,緩緩道:「給你解藥可以
,但我有條件。」
石軒中道:「只要石某辦得到,總可盡力而為,公主請說出條件i」
石軒中端坐椅上,雖然看不見後面的瓊瑤公主的表情,但從她突然沉默的跡象
推斷,已暗暗感到不妙。
只聽她低聲細語道:「我要你把解藥送去之後,一等到朱玲等人救出險境,你
便隨我到雪山冰宮,永絕凡塵。」
石軒中心頭大震,凝眸無語。
她又補充道:「日後再也不得會見朱玲。」
房間中再也不聞人語之聲,石軒中一直端坐不動,從外表上看去,這位大劍客
好像十分冷靜地思索什麼事,其實他心潮中已掀起一片驚濤駭浪,腦子裡一時已無
法有條理地思忖。
瓊瑤公主縱是當代奇女子,但處身於這等男女之事之中,竟也和普通的女孩子
無甚差別,冷艷的臉上泛起紅暈,眼珠轉來轉去,顯然她說出剛才的話時,也用了
莫大的力量才說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怎會突然把深心中的情意說了出口,這些本都是毫無準備。
這刻她若不是站在石軒中後面,必定羞得連頭也抬不起來。
過了一陣,瓊瑤公主漸漸回復素常的冷靜。但僅僅轉瞬間,她又為了石軒中的
沉默而感到羞愧激動。無意中瞧見石軒中斜斜插住的青冥劍,便伸手握住劍柄,緩
緩把寶劍抽出來。
濛濛青光在石軒中眼前一閃,跟著一陣泛骨寒氣從喉嚨傳到全身。
石軒中矍然一驚,這才發現那柄神物橫擱在他咽喉上。
在這死生一發之間,石軒中反而立即收攝住紊亂的心神,朗聲道:「公主此舉
是何用意?」
瓊瑤公主眼中突然現出淒慘之色,緩緩道:「你別管,我在等你的回答呢!」
石軒中迅速地思忖一下,沉聲道:「公主明知石某不會答應,何必再問。」
瓊瑤公主腦海中轟一聲,但覺眼前一片烏黑,過了一陣才恢復過來。
石軒中說出拒絕的話之後,預料她一定玉腕微沉,將自己咽喉割斷。那青冥劍
是他師門至寶,深知該劍之鋒快天下無匹,就算運罡氣護體,也無用處。
須知他已想到假定自己答允了瓊瑤公主的話,朱玲失去自己,勢必有死無生,
與其如此,倒不如一口拒絕,到時還可與鬼母一拼,未必就沒有一線之機。不過卻
想不到瓊瑤公主忽然會用青冥劍擱在他喉嚨上.這一來形勢大變,可能連與鬼母一
拼的機會也失去了。
瓊瑤公主越是不做聲,石軒中就越感到機會渺茫。他想來想去,竟沒有可以突
然出手奪劍的機會,因此只好等她下手取命。
她眼中又流露出淒慘之色,輕輕道:「我從幼時到現在為止,一向沒有任何東
西求之不得。記得有幾次我想要的東西得不到手,我便把那些東西毀滅,反正我若
是不能得到的話,人家也別想要。」
石軒中道:「倘若石軒中竟是貪新忘舊之輩,公主不見得瞧得起吧?」
瓊瑤公主嬌軀陡然一震,自語道:「是啊.你若忘得了她,可知便是無情無義
之輩。」
石軒中突然朗聲道:「石某如果趁你剛才尋思之際出手,已可逃出公主劍下。
」
她為之一凜,知道他的話並無虛假,忍不住問道:「你為何不趁機出手?」
石軒中仰天笑了一聲,道:「石某對你說的一番話,豈是為了要苟延一命,等
候機會出手?」
她眉頭一皺,道:「你這人很奇怪,難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抑是想等我自願
放過你?」
石軒中道:「都不是,石某從來沒有這種荒誕的想法。」
他停頓一下,又道:「我只覺得不該趁機出手,若問我何故這等固執,我也不
懂。」
她想了一陣,突然移開青冥劍,並且插回他背上劍鞘之內,緩步回到自己的座
位。
石軒中大感驚詫,修然間背上微微沁出冷汗;心想這條命當真不容易撿回來。
瓊瑤公主恢復冷若冰霜的態度,道:「我曾經細心研究過你生平事跡,自以為
對你的為人很清楚,可是今晚顯然已出乎我意料之外,但我仍不服氣,還要試一試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瓶,把瓶中的藥丸倒在掌心數了一數,然後放回瓶
內,對石軒中道:「你拿去吧,看你怎樣處置這個難題。」
目下實在時間無多,石軒中接過那個玉瓶之後,慨然道:「不管公主怎樣使石
某為難,只要這解藥有效,石某總是內心感銘,日後定當設法報答。」說罷,轉身
躍出樓外。
不久,石軒中已到達菩提庵庵門之外,這時他想起瓊瑤公主提及難題兩字,便
暫時不衝入庵去,取出玉瓶,把瓶中的藥丸倒在掌心中。
此刻雖是黑夜,但石軒中一對神目卻不受阻礙,微一凝視,發現掌心中的藥丸
一共只有六粒。
他大吃一驚,心想這回當真碰上大大的難題了,若果根本求取不回解藥,那七
個被迷的人通通慘遭奇禍,倒也向天下人交待得過去。
可是目下只有六粒解藥,勢必要有一個無法解救,而那七個待救之人除了一個
厲魄西門漸乃是作惡多端的黑道高手以外,其餘六人均是極有淵源的俠義中人,西
門漸恰好碰上鬼母出手,以朱玲性命為要挾,當然不得不救。
他突然感到十分惶惑,首先想到史思溫,他不但是他的嫡傳愛徒,承繼崆峒派
一派的人,與他的關係之深,自不待言。再往深一層想,史思溫天賦奇佳,資質過
人,當真是百年罕見。單是從人材難得這一點著想,誰也不忍讓這位武林中最佳的
後起之秀修罹此等奇禍。
金瑞則是崑崙山鐘先生高足,本是富貴的貝勒,為了一縷情絲,詐死出京,目
下峨嵋派的珠兒已削髮為尼,他的遭遇已稱得上至悲至慘,若然尚要他失去全身武
功,成為殘廢的人,任何人也於心不忍。
飛猿羅章乃是猿長老唯一看得起而傳以猿公劍法的人,猿長老與石軒中的交情
,不比泛泛,因此羅章必定要救。
魔劍鄭敖近年已洗心革面,脫離黑道,而且對石軒中一家忠心耿耿,情同骨肉
,當然非救不可。
剩下凌鐵谷、孤木道長和超力和尚,這三人一是峨嵋弟子,一是武當高徒,一
是少林門下,全都是在江湖上被公認為名門大派的人。
石軒中隨便不救其中任何一人,都將被武林人唾罵,至於掀起門戶派系的明爭
暗鬥,尚是餘事。
他因惱異常地仰天長噓一聲,心想這七個人當中,只有一個厲魄西門漸不該解
救,可是目下為勢所迫,不但非救他不可,而且還須最先救他。
他歎氣之聲未歇,庵內已傳出鬼母清勁圓潤的笑聲,跟著說道:「劍神石軒中
到底不同凡俗,解藥已經求取到手了麼?」
石軒中一面傾聽,一面已轉念想到另一個問題,心中又一凜。他想到的是:那
瓊瑤公主為人喜怒無常,性情與心腸冷若冰霜,假如她這些解藥不但不能救人,甚
且乃是一種毒藥。他們服下之後,一旦都氣絕身死,這禍事豈不是間得更大?
庵中又傳出鬼母清勁的口音道:「本教主可是猜錯了?莫非石軒中你求不到解
藥?」
石軒中舉步走入庵內只見佛堂內燭火高照,鬼母冷阿與及原班手下都靜靜地看
著他。佛堂內所有的人好像一直未移動過,甚至連主人的姿勢也像剛才一樣。
他掌心只剩下一粒藥丸,玉瓶已揣回懷中,所有的目光都凝注在他掌心之中。
鬼母微微一笑,道:「時間已經不多,你尚在庵門外徘徊做甚。」
石軒中朗聲道:「剛剛想起一個問題,是以竟忘了舉步。」
佛堂中的人數雖不少,但寂靜異常。
鬼母道:「什麼問題,可否說出來聽聽?」
石軒中道:「石某忽然想到那瓊瑤公主為人喜怒莫測,這回石某見到她把情形
一說,便蒙她贈以解藥。」他的眼光停在自己的掌心中,話聲微頓。鬼母這時也不
開口,等他自己說下去。
石軒中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接著道:「我忽然想到假如這粒解藥不但不能救人
,反而加速取人性命的話,若是凌鐵谷、西門漸香主服下,教主豈不疑心我有意借
刀殺人?縱或不然,但教主心痛愛徒,其勢也不會履行諾言,把內人及兩位朋友交
回。」
鬼母尋思一下,道:「你可是把本教主到此,擒住他們之事都告知瓊瑤公主?
」
石軒中頷首道;「石某平生沒有不可告人之事,今晚亦不願打誑。」
鬼母微嗟一聲,道:「石軒中你真愚得可笑,試想她聽到你乃是為了朱玲一命
而去求她,焉能不生出妒恨之心。
石軒中劍眉一場,沉聲道:「石某不懂教主此言蘊含何意?」
鬼母擺手道:「你當真不懂的話,那就罷了。」她轉眼掃瞥過左右四位香主,
徐徐道:「各位可有什麼高見?」
阮大娘緩緩道:「假定瓊瑤公主對石軒中大俠存有傾慕之心,這粒藥丸想來不
會是毒藥。」她歇一下,似是籌思措詞,然後又接著道:「她要是懷有妒恨之心,
但盡可以拒絕送石大俠解藥。要知此藥若然有毒,後果如何,瓊瑤公主定必深悉,
同時她必然想到石大俠自茲以後對她深深痛恨,後更無與石大俠接近的機會。」
她這話只說得玄陰教主鬼母不住地微微點頭,事實也擺得十分明顯,瓊瑤公主
如要害死白鳳朱玲,盡可以用其他借口推托,使得石軒中無法取到解藥,則白鳳朱
玲勢必為鬼母殺死,豈不是可以償其心願?
石軒中暗暗歎口氣,心想阮大娘分明有心暗助自己,可是她這一下到底是否對
自己有益,可也難說之至。
鬼母想了一下,決然遭:「就請羅香主把解藥給西門漸服下。」
石軒中朗聲道:「且慢,還請教主先行釋放他們。」
鬼母眉頭輕皺,道:「你這樣說法,難道怕本教主會抵賴麼?」
石軒中道:「教主此言當真教石某難以回答,石某既已受脅求得解藥回來,實
在不願繼續有片刻工夫仍然受制於人。」
鬼母見他竟不否認不相信自己,心中大為震怒,冷冷道:「一別數年之後,或
許你石軒中已在劍術上得到驚人成就,所以今晚特別猖狂無禮,本教主倒要試一試
你的進境怎樣驚人法?」
說話時已徐徐舉步,走到石軒中身前尋丈之遠,便停住前進之勢,又冷聲道:
「你且接本教主一掌瞧瞧。」
只見她左手齊胸,緩緩推出,佛堂中登時泛起一陣陰寒之氣。
石軒中左掌掌心托住那粒藥丸,也不收回來,陡然用右掌拍出去,口中朗聲喝
道:「石某也想知道教主近年功力的進境。」
剛剛說了這麼一句,兩股絕強的潛力已在雙方身前五六尺之處碰上,突然發出
轟的一聲,整個佛堂中狂颶勁轉,潛力激盪,所有燈燭立時盡皆熄滅。
石軒中仰天長笑一聲,道:「教主的期門幽風威力絕大,石某早已領教過,但
像今晚這等收發由心的功候,若在三年以前,石軒中定然站不住腳,足見教主進境
良多,可喜可賀。」
鬼母可想不到道家失傳百年以上的玄門罡氣,今晚居然會出現於石軒中掌上,
心中不覺大大震凜。須知鬼母的玄陰十三式雖是精奧無比,但石軒中的師門劍法威
名更在玄陰十三式之上,如若單憑招數相拼,鬼母自知毫無勝敵的把握。
她儘管內心凜駭交集,但面上卻不露絲毫神色,嘿嘿冷笑兩聲,道:「石軒中
何必提及昔年之事?若然當年你不是故弄狡滑,借口跳落懸崖以求脫身,今宵你焉
能在此妄加評論。」
石軒中也不反駁,沉聲道:「教主也接石軒中一掌。」鐵掌一揮,玄門罡氣如
排山倒海般,挾著一陣勁厲嘯聲直湧過去。
鬼母掌心一吐,寒風陡發,威勢比起第一掌已大不相同。
這一次雙方俱用上七成功力,佛堂內的人宛如置身於驚濤駭浪之中,個個都無
法不移宮換位,消卸壓上身來的先天真氣。
鐵臂熊羅歷突然引吭大叫道:「請教主暫釋雷霆之怒,此刻快到子時啦!」
鬼母和石軒中聞言同時退了數步,一個記起情如親生骨肉的西門漸,一個卻記
起史思溫等六人,都是命在須臾。
鬼母斷然地道:「就煩阮大娘把地上三人穴道解開。」
阮大娘應聲上前彎腰在三人身上各拍一掌,立時返回鬼母身後。
石軒中見她出手施救,極為放心,等朱玲等三人都起立,猜想他們在黑暗中瞧
不清楚,便出聲招呼他們過來。朱玲悲喜交集地撲到他身邊,卻因懾於鬼母在場,
不敢說話。石軒中毫不客氣,大聲問道:「呂兄身上覺得如何?哼,和玄陰教交易
真不容易,必須小心一點兒。」
呂振羽暗中一運氣,便應道:「多謝石大俠關心,在下幸而無恙。」
白鳳朱玲真怕石軒中再說出難聽的話,忙低聲道:「我也沒事,你可放心。」
石軒中點點頭,朗聲道:「阮大娘請接住解藥。」掌心一吐,把藥丸彈過去。
跟著轉身拉著朱玲向偏院奔去,呂振羽和胡猛都跟上來,四人搶先奔人禪房,房中
已點起燈燭,只見七個人僵臥禪榻之上,動也不動。
西門漸因身體龐大,所以被壓在底下。石軒中就怕對方趁著搬移西門漸之時,
暗中震死其餘的人,所以搶先入房,並且趕緊動手,轉眼間已把西門漸托出房門外
的走廊上。
這時鬼母等人也到達房外,她親自扶住西門漸,把解藥塞人他口中,同時暗運
上乘氣功,攻人西門漸脈穴之內,助他嚥下丹藥。
石軒中一個人堵在房門當中,左掌運足玄門罡氣,右手已掣出青冥劍。如今他
真擔憂鬼母會向他動手,只因時間無多,很快就是子時。假如鬼母動起來,起碼要
打上一兩千招。像她這種寰宇獨一的強敵,應付時非全神貫注不可,那時別說還要
解決剩下的五粒藥丸該給誰服下的難題,就算想掏藥出來拋給朱玲也辦不到,何況
還有玄陰教六名高手在場,根本就難以兼顧。
西門漸突然長長噓口氣,陡然睜眼厲聲叫道:「悶死我了。」
鬼母一掌輕輕拍在他背後命門穴上,西門漸大咳數聲,忽然咳出一口濃得像固
體的痰。之後神智頓時清醒,四望一眼,見到鬼母就在身邊,不覺叫了一聲師父。
鬼母道:「你覺得怎樣?」
西門漸道:「只有點兒力乏。」
他一抬眼瞧見石軒中橫劍當門而立,不禁怔一下,道:「他不是石軒中麼?」
石軒中朗聲應道:「不錯,正是石某。」
鬼母道:「為師趕到這裡,見你中毒已深,只好以朱玲的性命要挾石軒中去討
得解藥來。」她微微一頓,又接著道:「你今既然無事,那就動身回山去吧。」
西門漸默然遙望著石軒中身後的朱玲,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白無常姜黃突然怪叫一聲,道:「師父,咱們好不容易才碰上石軒中,難道就
白白放過他?」
西門漸略一估量雙方實力,立刻接口道:「師弟說得不錯,咱們就算抓不住石
軒中,也得帶個把人回山。」
鬼母沉吟道:「這個……這個……」
石軒中怒氣填膺,冷笑道:「今日若不是石某把西門漸你從瓊瑤公主手中硬奪
回來,恐怕此刻你師父仍然未能找到你。再說在今日一天當中,石某如要取你性命
,真是易如反掌。可笑你剛剛得回性命,便居然說得出這等下流的主意,嘿,嘿,
石某真不知你日後拿什麼面目去見天下武林同道。」
他把西門漸狠狠地嘲罵一頓,只罵得西門漸那張醜臉上忽紅忽白。
鬼母身為西門漸師父,當然忍受不住,冷冷道:「石軒中你還有什麼話未曾罵
出口,今宵反正己背了臭名,本教主如若不擒回叛徒,只怕反倒教天下同道誤以為
懼怕於你。」
她的話聲一頓,向兩旁側顧道:「各位香主等會兒合力出手,不得讓叛徒等三
人漏網,他們如敢抗拒,格殺不論。」
羅歷等四位香主與及姜斤、姜黃兄弟齊齊躬身應一聲遵命。
石軒中明知鬼母之意,一來當真命令手下之人出手,二來可以借此使自己心神
分散。念頭一轉,已判斷出今晚的局勢,自己這一方非慘敗不可。那鬼母只要盡力
纏住自己,手下的六人則乘機一齊出手攻襲朱玲等三人,雖說朱玲和胡猛武功目前
都出乎敵人意料以外。但呂振羽卻是最弱的一環。他一旦被害之後,對方六人全力
對付朱玲和胡猛,局勢不問可知。
鬼母黑鳩杖在地上重重一頓,整座院子的地面竟為之微微搖震。
她厲聲道:「本教主可要動手了。」
說罷徐徐舉起黑鳩杖,石軒中橫劍上前兩步,凝神待敵。
鬼母手中的黑鳩杖舉起一半,突然停住,轉目望著院門,厲聲道:「是什麼人
?」
院中所有的人都禁不住向院門望去,只見門口驀然出現一位年約三旬左右的尼
姑。這尼姑的相貌清秀端麗,但顧盼之間,自然流露出一種莊嚴的氣派。
朱玲首先歡呼一聲道:「師父你出關了。」
鬼母哦了一聲,道:「原來是俠尼檀月的傳人,我記得你的法號好像是清音,
是不是?」
清音大師輕輕轉動左手的佛珠,右手當胸問訊,道:.「教主日理萬機,居然
還記得多年以前見過一面的方外人,實在難得。」
她的話聲清如鸞鳳,悅耳之極,眾人都聽得十分人神。
清音大師又接著道:「貧尼久聞當今之世,要以玄陰教教主和石大俠武功最是
高強,想不到兩位今晚竟然駕臨敝庵,並且要作殊死之鬥。」
鬼母冷冷道:「你突然現身出來,敢是仗著玉龍令符,想管一管閒事?」
清音大師肅容道:「貧尼已是方外之人,豈敢管人間之事。」
鬼母的確不把她放在心上,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本教主念你乃是與世
不爭的出家人,也不為難於你,可即速退出此院。」
清音大師道:「貧尼雖然不管人間事,但此處乃佛門善地,豈可沾染血污。」
她忽然舉步向黑無常姜斤走去,接著道:「貧尼見識淺陋,從未見過這位施主手中
的兵器,施主可否借與貧尼瞧瞧?」她也不等對方同意,逕自伸手去取,姜斤怒斥
一聲,疾然掄戟向她當頭砸下。
姜斤手中的畫冀重達五十餘斤,掄動之際勁風撼人心弦。
清音大師忽然錯開一步,口中道:「施主這一招毫無名堂,不屬玄陰十三式中
的招數。」
黑無常姜斤大喝道:『那你就試一試我這一招。」喝聲中畫戟斜砸下去,腳下
似左實右,教人無法捉摸動向。
清音大師微微一笑,驀地一伸手,竟已抓住戟柄。黑無常姜斤大大一怔,不明
白對方如何能把手伸了進來,一怔之際,手中畫戟已被清音大師奪去。
鬼母冷笑一聲,道:「想不到你已盡傳俠尼檀月的心法,昔年本教主親自到此
庵來時,你推三阻四,不肯出手,今晚方始露出麟爪,果然名不虛傳,來,來,且
接本教主十杖。」
清音大師誦聲佛號,道:「貧尼早已斷名利之念,更無爭強鬥勝之心,無論教
主如何責怪,貧尼決不輕動無名之火。目下只要求教主移駕敝庵之外,方始動手。
其次較量武功的話,亦須有個局外人做公證,貧尼雖然不才,卻願毛遂自薦。」
鬼母乃是當今武林一代之雄,自是聰明絕頂。聞言已知清音大師有意偏幫石軒
中,等如說如果鬼母公平地與石軒中較量,不論勝敗,清音大師都袖手旁觀。但如
果想仗著人多勢眾,一湧而上,則她便要出手。以她剛才一伸手奪取了黑無常姜斤
手中畫戟的功力推測,再不濟事也可以與鬼母打上一陣工夫。那時石軒中自然也不
客氣,定必出全力先剪除玄陰教數位香主。
形勢已擺得十分明白,任她鬼母心性桀驁,目空一切,卻也不得不為手下後人
而略作打算。
幸而清音大師的話說得謙虛,鬼母大可借此收帆落台。她冷冷道:「今晚本教
主尚有要事待理,反正石軒中你既已重出江湖,不愁日後沒有機會再作較量。再說
以本教主的身份,豈能乘人之危……」
她的話聲一頓,陰森森地凝瞥清音大師一眼,又接著道:「不論清音女尼你願
不願意,過一些日子本教主自當親來領教你的玉龍令符,走吧。」
她說話之際,手下七人俱已暗作準備,聽她命令一下,立即齊齊向庵外縱去。
人數雖是不少,但去勢不但極為神速,而且不聞半點兒聲息。
轉眼間院子裡已少了玄陰教諸魔蹤跡,朱玲大大透一口氣,道:「若不是師父
及時出關相助,這一劫勢難逃過。」
清音大師笑一笑,道:「佛家最重因果,你剛才為我一度解危,貧尼即須還報
。」
石軒中仍然愁眉苦臉,轉身走到禪房之內,長長歎一口氣。
朱玲看看他的神色,大大緊張起來,問道:「你沒有解藥麼?」
他搖搖頭,道:「藥不是沒有,但這裡有七個人,我卻只有六粒解藥。」
朱玲眼珠一轉,道:「那麼抓鬮好了,一切聽天由命如何。」
石軒中毫無辦法,只好默然不語。朱玲連忙在房中取了紙筆,片刻工夫已弄了
七張小紙條,都寫上姓名。突然抬頭問道:「軒中,師父呢?」
「她在房門看了一陣,便回到後面去了。」
朱玲點點頭,道:「師父她是佛門中人,心腸慈悲,不忍看到這種無可奈何的
悲劇,故此走了,現在鬮已做好,你隨意在我手中逐張取出來,凡被取出的人都可
得到解藥,最後留在我手掌中的一個,只好自認運氣太壞,不得怨怪別人。」
石軒中遲疑一下,道:「只好這樣吧,拈鬮的事請胡兄代我。」
他自個兒走出房門之外,背負著雙手,仰眼瞧著黯黑的夜空。
只聽朱玲朗聲道:「這一個是孤本道人,他真好運氣。」
隔了一陣,朱玲道:「大叔你看清楚餵人他口中麼?」胡猛沉濁的聲音答道:
「餵進去了啦,他自己不會吐出來吧?」
「不會,不會……現在第二個是超力禪師。」隔了一會兒,她又遭:「第三個
是金瑞……第四個是羅章……」石軒中突然轉身人房,心情極為沉重地監視朱玲的
舉動,因為這第五人關係重大,假如抽出的是凌鐵谷,則鄭敖和史思溫兩人之中,
勢必犧牲其一,因此朱玲可能要弄手腳。
朱玲見石軒中進來,便明白他監視之意,暗暗歎口氣,道:「胡大叔快點兒取
出紙團吧!」
胡猛閉上眼睛,用兩隻手指在朱玲手中夾起一枚紙團。之後才睜開眼睛,把紙
團拆開,遞給朱玲觀看。
朱玲看了默不做聲,石軒中心頭一震,緩步走過去,伸頭一瞧,只見紙條上寫
著「凌鐵谷」三個字。
他輕輕歎口氣,道:「胡兄即速把藥餵那邊的年輕人。」
胡猛宏聲道:「不行啦,這裡只有兩粒藥,若是給他吃了,鄭大哥和思溫怎辦
?」
角落裡突然升起兩響歎息之聲,石軒中回頭一望,原來是武當的孤木道長及少
林的超力和尚。
他們兩人本來被迷的程度較之別人要輕得多,是以服藥之後,早已清醒,因此
石軒中、朱玲等人所作所為,他們完全聽見和看見。
不過直到現在他們才明白為何要拈鬮之舉,敢情解藥少了一粒。
而石軒中大公無私,一視同仁,眼下卻當真剩下兩個與石軒中特有淵源之人,
而這兩人之中必須犧牲其一。
他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這種情形,雖是坐在角落的椅上,卻瞧見了朱玲面上淒
慘之色,當時心中泛起說不盡的感激和慚愧,於是不約而同地歎氣出聲。
石軒中卻寬慰地笑了一下,道:「兩位已經清醒了?身上覺得怎樣?」
超力和尚合十道:「多謝石大俠賢伉儷及這位胡施主相救之恩,賤軀已恢復如
常。石大俠這種作為,不但使貧僧感激難宣,而且慚愧無地…﹒」
孤木道長接口道:「貧道也是這樣,假如可以用貧道蟻命換回一粒解藥,貧道
誓必踴躍以赴。」
他說得誠懇異常,一聽而知真是腑肺之言。
石軒中微微一笑,道:「兩位均是同道中人,切勿有這樣說。」他突然回頭道
:「胡兄,請立刻動手餵那位少俠,然後把剩上的一粒給鄭兄眼下。」他的話說得
威嚴有力,胡猛不知不覺移步上前,如命把兩粒解藥分別塞在凌鐵谷和鄭敖口中。
胡猛為人憨憨渾渾,突然大叫道:「不得了,馬上就是子時,思溫他沒有解藥
,豈不是救不活了……」原來他喂完藥之後,方始想起此事。
白鳳朱玲兩行清淚沿著五頰流下來,幽幽道:「胡大叔別叫了,軒中心裡正在
難過呢!」
胡猛瞠目瞧石軒中一會兒,洪亮地歎了口氣,道:「不錯,不錯,我老胡早就
知道他心中非常難過,就從眼睛中露出那種神色。」
石軒中被他們道破自己的心情,已不須隱瞞,緩步走到史思溫身邊,伸出手掌
輕輕摩拳那年輕人的頭額和面頰,滿腔悲慟,真不知如何發洩才好。
他雖在極為哀傷之中,仍然能夠觀察到史思溫臉上發生的細微的變化。
原來當他手掌接觸史思溫之前,那年輕人臉部肌肉僵硬,眼簾凝張。但他的手
掌摩挲在他頭面上之時,突然發覺他面部肌肉立時松弛,眼簾也遲緩地垂闔下來,
彷彿一個人睏倦已極突然入睡似的。
石軒中心念連轉,覺得這種現象不大尋常,試一移開手掌,史思溫立刻恢復了
早先那種僵硬緊張的形狀。
孤本道長道:「敢問石大使,這解藥要到何處才能求得?」
超力和尚也附和道:「石大俠如肯賜告,貧僧雖不成材,卻願與孤木道兄一同
前往求取。」
石軒中好像沒聽見他們的話,垂首沉思。孤本道長輕輕歎口氣,向超力和尚道
:「石大俠此刻悲痛高徒慘罹劫難,已無心緒,道兄可有其他主意?」
白鳳朱玲卻知道石軒中並非因悲傷過度而不答他們的話,但她也不曉得石軒中
在動什麼腦筋,惟恐那孤木和超力誤會石軒中乃是不願與他們說話,當下忙道:「
外子目下心神恍惚,兩位萬勿放在心上。據我所知,解藥乃是由那瓊瑤公主手中求
得。」
超力和尚哦一聲,道:「多謝石夫人指點,只不知那位瓊瑤公主現在在什麼地
方?」孤木道長接口道:「相信不會離此太遠吧?」
朱玲道:「恕我不知瓊瑤公主下落,但必在本庵附近數十里之內無疑,記得好
像是在西面。」
超力和尚合十道:「承蒙夫人指點,貧僧感銘難言。」他轉頭望著孤木道人,
又道:「道兄可是有意此刻動身?」
孤木道人起立道:「正是此意,不論成敗如何,盡力一試就是。」
孤木道人與超力和尚立刻出房而去,胡猛大聲評論道:「這和尚和道士我老胡
看著怪順眼的,他們為何匆匆走了?」
石軒中矍然一震,道:「哪個走了?」
朱玲道:「武當的孤木道長和少林的超力禪師,他們說要盡力去取藥呢!」
石軒中歎口氣,道:「他們若然又為瓊瑤公主所困,豈不糟糕。」
說著從囊中取出一顆鴿卵大的圓石,放在思溫的貼肉袋中,又接著道:「假如
這寒星冷玉能夠克住鳳腦香,思溫的生命可就撿回來啦!」
那寒星冷玉乃是昔年史思溫及上官蘭初出道時,被陰陽童子龔勝所迫,無意中
在一方巨巖之中得到。那陰陽童子龔勝的混元一氣功獨步天下,任何高手碰上都極
為忌憚。但有了這寒星冷玉在身,龔勝的獨門毒功竟毫無效力。其次這枚寒星冷玉
有鎮壓心神的妙用,若然身上佩戴此寶,縱然碰上最驚心動魄的場面,心湖仍然不
起波浪。
石軒中把寒星冷玉放在史思溫貼肉衣袋內之後,史思溫面部肌肉立時鬆弛,眼
皮也完全垂下來,生似已人夢鄉之中。
白鳳朱玲卻被石軒中的話說得愣住,心想自己當真糊塗,那瓊瑤公主既能把他
們迷倒於前,今晚再度碰上,勢必歷史重演。
石軒中舉步走到朱玲身邊,伸手挽住她的肩頭,柔聲道:「米已成飯,玲妹後
悔也不中用。其實若是他們堅持要去,就算我出言攔阻,也未必辦得到,今晚多蒙
清音大師出面解圍,我看我們進去向她老人家拜謝大恩之後,再想別的辦法。」
胡猛突然大聲道:「鄭大哥醒來啦。」
石軒中和朱玲過去一瞧,不但是鄭敖,連飛猿羅章和金瑞。凌鐵谷等都已悠悠
口醒。
石軒中含笑問道:「諸位目下身上覺得怎樣了?」
那四人一見石氏夫婦,都疑惑地睜大眼睛,鄭敖道:「不行,頭暈腳軟,彷彿
生了一場大病似的。」
金瑞緩緩道:「賢伉儷賜救的經過,可否下告?玉亭觀主為何尚未醒轉?」
白鳳朱玲與金瑞在好久以前便曾相識.當下便把今日的經過情形說了出來。
四人之中以凌鐵谷最感慚愧,也萬萬想不到石軒中當真是個大仁大義的俠士,
而峨嵋派卻對他不甚客氣,是以默不做聲。
飛猿羅章歎口氣,道:「昔日在下一路上碰上瓊瑤公主,被她誘到僻靜之地,
根本未曾動手,便中了她的鳳腦香,目下如果不是功力尚未恢復,定要設法找到她
好好較量一番。只不知那武當孤木道長和少林超力禪師如何能恢復得那樣快?」
金瑞接口道:「玉亭觀主如今尚未脫離險境,我們必須趕緊想法子搶救。以我
所知他不但武功卓絕一時,為人更是正直厚道,放眼當今天下武林之中,能夠和他
相比的人,真是寥寥無幾。」
他微微一頓,又接著道:「看來除非石大俠再度出馬之外,天下再也別無他人
可以辦到。」
房屋外傳來一個清脆悅耳的口音,道:「這話不錯,除了石大俠以外,再無別
人能夠勝任。」
人隨聲現,那清音大師飄然進來。她進房之後,向大家微微頷首,便一徑走到
史思溫榻前,將掌中托著的幾粒丹藥餵人他口中,然後又抬頭向石軒中道:「為了
令徒之故,石大俠必須再跋涉一次了。」
石軒中道:「大師之言雖然有理,但石某自念不好意思再向瓊瑤公主索取解藥
。」
朱玲接口道:「為什麼?難道你就眼睜睜任由思溫遇難不成?」
石軒中歎口氣,道:「那也是無法之事,瓊瑤公主明知需要解藥的人數,但故
意少給我一粒,她這樣作難我,哪裡還求得到?」
清音大師這時用心替史思溫把脈,過了一陣,抬頭道:「貧尼的丹藥缺了一樣
主藥,雖然經我以別種藥性相近的藥物代替,但預料頂多只能延長一日時間,但如
今從脈息上看來,玉亭道友最少也可延長三日時間,真出貧尼意料之外。」
石軒中心知必是寒星冷玉的靈功,正要告訴清音大師。朱玲接口
道:「假如有三日時間就無妨了。軒中,有三天的工夫我們去搶也得把藥搶回
來。」
石軒中尋思一下,道:「我看只好如此,怕只怕那瓊瑤公主業已他去,一時找
不到著落,慢慢尋訪的話,又怕過了三日期限。」
清音大師誦聲佛號,道:「石大俠既然感到為難,貧尼尚有一法,可以不找瓊
瑤公主。」
石軒中大喜過望,須知他實在不願再去從瓊瑤公主那兒求取解藥。清音大師接
著道:「貧尼本有解救鳳腦香的秘方,但諸藥已備,只缺一樣雪蓮,石大俠如能在
三日之內取回此物,便可不必求那瓊瑤公主了。」
朱玲心急得很,道:「師父,這雪蓮如何求法?三日內就求得回來麼?」
清音大師道:「雪蓮本是稀世靈果,生長於大雪山冰天雪地之內,百年罕得一
見,要求此物,自然不是容易之事。」
石軒中倒還沉得住氣,朱玲和金瑞卻齊齊啊了一聲。
朱玲道:「師父,這雪蓮如此難求,你老叫軒中到何處覓取?」
金瑞也插口道:「大師雖有妙方,但緩不濟急,無可奈何?」
石軒中微微一笑,道:「庵主豈肯隨便說話,定然另有神機妙算,軒中此言不
知猜得可對?」
清音大師道:「玲兒心急過甚,為師的話尚未說完呢……」她停頓一下接著道
:「雪蓮既是這等珍貴罕見之物,如要到大雪山中找尋,自然不能在短短時間內可
以覓到。貧尼意思是請石大俠施展蓋世輕功,急赴京師訪晤貧厄一位方外故友,務
請他贈予一點兒雪蓮,只求足夠合成一顆靈丹,諒那位故友不致拒絕。」
石軒中精神陡振,道:「既然如此,軒中決意排除萬難,即赴京師求取雪蓮。
庵主那位故人居於何處,尚乞明示。」
清音大師道:「這位故人姓申名旭,他在正陽門大街開了一片綢莊,字號慶順
。他本身乃是九華派唯一的傳人,武功極高。石大俠這次前往,最好能夠不露出懂
得武功的形跡,以免節外生枝,同時要屈駕說是貧尼一位方外女徒的兄長,此次乘
入京之便,為貧尼送信討藥。」
此時不但是石軒中,其餘的人個個都明白清音大師和那位九華傳人申旭必有一
段難以解釋的往事,在清音大師而言,委實是迫不得已,她心中一定不大願意。
朱玲道:「軒中你此次到京師去,頂多只有一日工夫在京城辦事,記得抽空打
坐休息,免得趕回來時勞累過度。」
石軒中頷首道:「玲妹放心,我自會留意多加休息,以便恢復體力。」他把青
冥劍解下,交給朱玲,道:「你佩著的白虹劍還給鄭兄,就用我的青冥劍防身,反
正我要裝作不懂武功,身上哪能帶著這等神兵利器。」
他和朱玲依依惜別之際,清音大師已寫好一封書信,密緘之後交給石軒中,又
囑咐道:「貧尼深信申兄一定肯贈我靈藥,但怕只怕他要親自送來,那樣時間上便
是趕不及了。希望你隨機應變,總要設法把藥取到。我佛慈悲,定然暗佑大俠此行
順利。」
石軒中致謝之後,又向眾人道別,然後由朱玲陪他出庵。
過了一陣朱玲孤零零的回來,額上淚痕猶在,大家都不好說什麼話,只有裝作
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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