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強人系列
    驚 濤

                      【第 二 章】
    
      名著江浙地區的驗屍高手張發,本來就很迷惑。他迷惑之故是想不通龐照怎會
    知道還有這麼一具男屍?
    
      其次他也不滿意,因為他與龐照搭擋了六年之久,龐照實在不應該把一些事情
    瞞住他,不讓他知道。
    
      在公事上說,他獲得的資料越多,驗屍之時便更有把握不會出錯。
    
      在私人交情而言,龐照為甚麼不告訴他呢?
    
      這就是張發嘴巴裡嘀嘀咕咕,表示非常不滿意的兩大原因。
    
      不過,不久之後,張發從另外一些消息來源,得知江浙地區(其實只是蘇杭一
    帶)已經發生過七件同類型命案,連現下無錫這一宗,一共已是八件。他就知道龐
    照守口如瓶保持秘密,實在是極之有理由的。
    
      相類似的案件一連串發生了八宗之多,如果傳揚出去,請問上至朝廷下至庶民
    ,將會發生怎樣的反應以及帶來怎樣的風暴呢?
    
      所以,張發心裡便不再怪龐照隱瞞他了。
    
          ※※      ※※      ※※
    
      龐照粗壯的身軀通過濃密花樹幽徑時,不止是「分花拂柳」,簡直碰斷了很多
    橫生岔長的樹枝,所以弄出相當吵雜聲音來。
    
      他終於在一道清澈溪流邊停了一下,然後溯溪向西北行去。
    
      只轉了兩個彎,就看見陡然寬闊宛如湖潭的溪岸邊,遠遠看去,有一個戴著斗
    笠的人正在垂釣。
    
      垂釣的人左前方處,溪水中,有個竹編的魚簍。
    
      龐照走過去,先拿起垂釣人的魚簍瞧了瞧,又放回原處,然後一言不發在垂釣
    的人背後一方石頭落座。
    
      南風輕輕吹拂,偶然有幾朵落花在風中飄搖,然後掉在水面上,但卻幾乎連一
    絲漣漪也沒激起。
    
      時間悄悄流逝。
    
      至少過了大半個時辰之久。
    
      那個垂釣的人扔掉了釣竿,他的聲音很清朗,咬字尤其清楚,就算喝醉了酒的
    人,也絕對不會聽錯任何一個字。
    
      「人跟魚好像沒有太大的分別。」垂釣人說:「你釣他的時候他不來,你不理
    他時,他偏偏就來了!」
    
      「但我仍然是人而不是魚。」龐照回答垂釣者說:「無論如何人跟魚總是有個
    區別。」
    
      垂釣人抬手拿下斗笠,露出一張俊秀面龐,雖然看來至少是四十歲左右的人,
    但卻仍然有年輕人一樣的眼睛以及吸引力。
    
      他又用清清楚楚的聲音道:「你被名利被慾望被感情釣住,你沒有一刻空閒。
    你跟魚有什麼分別?」
    
      「我絕不跟你爭論這類問題。」龐照笑了一笑,緩緩說道:「你休想將我扯落
    這種陷阱裡。」
    
      「彼此彼此!」
    
      垂釣人說:「我也不想跌入你的陷阱裡。你最拿手擅長的絕技,就是用『難題
    』作魚餌,用『好奇心』作魚鉤。在這種情況之下,我不得不承認你剛才的見解有
    點道理。你剛才說過無論如何人跟魚總是有區別的。我不想像魚一樣上鉤,我看我
    還是做人比較安全一點,免得上鉤。」
    
      「你的確不像是被人釣起的魚。」龐照仍然笑著道:「天下公門第一強人沈神
    通,怎麼會像一條魚呢?」
    
      那垂釣人原來就是沈神通。
    
      就是被譽為天下無雙的公門強人沈神通,他當然不像一條魚,以他的仇敵看來
    ,他甚至比最兇惡的鯊魚還不像魚。
    
      沈神通略略皺起了眉頭。
    
      「那麼我像什麼?總不成連人也不像?」
    
      「你像我師父。」龐照跪下去恭敬叩頭行禮。起身之後又道:「無論怎麼樣,
    你是我師父,你想不承認也不行。」
    
      沈神通倒是沒有否認這一點;。
    
      但是,他忽然墜入無邊無際遐思遙憶中。
    
      在以往的歲月裡,有過多少悲哀各少愛戀?
    
      還有過多少痛苦和多少歡樂?……
    
      命運有如畫筆,在每個人的一生中,有時塗抹上陰沉灰黯痕跡,有時揮灑幾筆
    絢爛綺麗的色彩。
    
      只不知龐照這回帶來的這一筆,在壯闊綿延的人生畫布上,究竟是灰黯抑或是
    綺麗?抑是平平淡淡毫無奇處的一筆?
    
      這就要看他的功夫火候了……
    
          ※※      ※※      ※※
    
      凡是算得上是富裕的人家,屋子總是盡量寬敞深邃,予人以庭院深深深幾許之
    感。
    
      這大概是中國人自古以來羨慕希冀的「五代同堂」思想作祟,所以屋子決不嫌
    大也不嫌多,能夠六代七代一齊聚集一堂最好。
    
      在鄉下這種大房子跟茅草矮屋的對比更為強烈突出,所以任誰一眼望去,必定
    能夠知道貧窮與富裕的區別。
    
      只不過中國式的大房子,往往有空氣不夠流通以及采光不足的毛病。
    
      後一種缺點,正是蕪湖方家集一幢大房子內,何以正當大白天中午時分,還點
    上許多燈燭之故。
    
      由於房間內出了奇怪的命案,所以不得不盡量弄得亮一點,同時七八名捕快也
    用各種方式盡快趕到。
    
      這些捕快們平時都在城裡極少下鄉,現在一來就是七八個之多,倒教這些鄉下
    人大大開了一次眼界。
    
      本來還算寬大陰涼的房間,由於人多燈多,所以既悶熱而又擁擠。
    
      所有的光線以及眼光,全都集中在床上。
    
      不出所料,床上正是有一具赤裸的女屍。
    
      這具裸體女屍的吸引人誘惑人的程度,決計不在無錫那件牡丹艷屍命案之下。
    
      換句話說,牡丹的艷屍,當時能多麼的震動一眾捕快們的心靈,現在這一具女
    屍亦是一樣。
    
      雙手叉腰站在床口正當中的人是許義,才二十四五歲的一個小伙子,氣派卻蠻
    大,因為他昨天才剛剛榮任副班頭之職。
    
      而現在,房間裡連他在內,七名捕快兩名仵作,看來好像以他官階最高,所以
    他也就當仁不讓,大刺刺地站在最當眼最重要的位置了。
    
      許義也和其他的男人一樣,好一會才能夠把眼光從女人(不稱為女屍,是因為
    她實在不像是沒有生命的屍體)裸體上收回,而落到床鋪房間各處巡視了一番,最
    後目光又回到了女人身上來。
    
      他忽然大聲吼問:「這女人當真不是本宅的人?」
    
      房間內除了公差之外,還有兩個本宅的人。
    
      一個是中年婦人,乃是掌當家大權的方李氏。
    
      另一個,則是老管家方忠。
    
      方忠忙道:「不是,不是,她絕對不是我們家的人。」
    
      許義瞪了他一眼,道:「既然她不是你們方家的人,為何會在你們家?而且脫
    得光光的躺在床上?」
    
      像這類問題,表面上好像提得很合理,其實是狗屁不通之至。
    
      方忠口裡不說,心裡卻連連大罵。
    
      假如知道這女屍是誰,又知道她為何會一絲不掛的死在這張床上?當然老早就
    說出來。正因為通通都不知道,才希望拿俸祿的衙門捕快趕快偵破呀!
    
      許義大概也知道自己過火了一點,立刻又道:「至少這個房間是誰的你總該知
    道吧?他的人呢?有沒有把他找來?」
    
      方忠道:「這兒是敝宅二少爺的房間……」
    
      許義道:「哦!」
    
      方忠接著道:「二少爺時時喜歡獨寢,所以特意佈置了這麼一個房間。喏!這
    位就是敝宅二少奶奶。本宅上上下下一共一百二十一人,全由二少奶奶當家。」
    
      那中年婦人道:「我是方李氏,見過捕頭。」
    
      「唔!」
    
      許義眼睛一瞟,又向床上艷麗女屍一瞟,歎了口氣,道:「好啦!你不必講甚
    麼,我有不明白的事我會問老管家。」
    
      中年婦人道:「是!」
    
      世上有些事情是雖然明明知道,而最好卻是不提起不談論,以免有傷感情,尤
    其是男女之間的事。
    
      所以許義已經算是很通達人情也很有同情心了。
    
      不論換了任何人家中發生這種怪事,有個赤裸美艷的女人,死在丈夫的獨宿房
    間床上,做妻子的不管怎麼說,心裡也一定極之不是味道。
    
      既然不想她難堪痛苦,而暫時又不必立刻去盤問她事情,許義就很想這個女人
    快點走開的好。
    
      原因是這方李氏雖然已經三十多歲(從前三十多歲的女人已經算是中年了),
    可是她胸部鼓挺,面頰膚色白嫩,樣子也很端正。
    
      因此,她算得上是還能夠吸引男人注意的女人,而絕對不是屬於不必顧忌——
    太老或太小那一類女性。
    
      所以當驗屍的件作們做第二次相驗,而這一次必定驗得比上次詳細得多,這時
    候,有個女人在場,當然是有點尷尬的。
    
      但是,方李氏顯然絕對不會乖乖自動迴避。
    
      她甚至有一種趕也趕不走的堅決態度。
    
      許義心裡很煩悶,覺得這個女人很不懂事。
    
      她跟這麼多男人在這房間擠個甚麼勁呢?
    
      現在要驗的屍體既不是男性,又不是她丈夫,何況這具艷屍外表種種跡象,已
    顯示死前有過性行為。
    
      那麼驗屍之時,自然有許多不雅觀的景象無疑。
    
      她為何竟不識趣,還不趕快迴避呢?
    
      假如許義年紀大一點,經驗豐富一點,他一定沉得住氣容忍了她。
    
      但他的年紀既不大,經驗也不豐富,再加上一點好心熱腸,所以他向方李氏說
    :「這兒沒你的事,你且出去。」
    
      方李氏聽他這麼說,眼中儘是驚奇詫異之色,同時又好像看見怪物一樣似的,
    上上下下打量著許義。
    
      連許義自己也認為面上或是身上一定有甚麼不妥,否則方李氏怎會這樣瞧他?
    他不由伸手到處摸了摸。
    
      方李氏道:「你叫我出去?」
    
      許義道:「是呀?你好不好快點出去?」
    
      方李氏聲音透著憤怒:「當然不好。」
    
      許義不解地道:「為什麼?」
    
      方李氏道:「這張床是我丈夫的床,你知不知道?」
    
      她提起這層關係,許義立刻醒悟,不禁暗暗吃一驚,知道自己實在是錯了。
    
      正因為床是她丈夫的,而床上的屍體是個艷麗無比的女性,而不是男性,她才
    更加不肯走,更要瞧個明白。
    
      她的話再度表明堅定不移的決心,她說道:「就算那死女人忽然變成殭屍會走
    會跳,我也一定不走,一定瞧個明白。」
    
      碰上這種「視死如歸」的女人,許義只好聳聳肩頭,自認吃了一次小小敗仗。
    
      不過他也有一手,可以小小反擊一下。
    
      他盡量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平淡:「你既然是當家的人,我提議你找個水泥工修
    一修瓦頂,你看,那麵粉牆已經漏濕了一大片,而這間房間卻是你丈夫睡的。」
    
          ※※      ※※      ※※
    
      許義腦海中仍然不斷出現那個美麗裸女屍體的景象,他不但記得艷屍每一寸肌
    膚,甚至連她有多少根頭髮,也幾乎數得出來。
    
      現在已經是深夜了!
    
      許義和手下們都暫時歇在方家特別撥出的一座跨院內。
    
      他們住在這兒,並不是貪便宜混吃混;更不是偷懶,而是一直忙得人仰馬翻,
    根本沒有返回府城的機會。
    
      中午,忙的是那具艷屍。
    
      不久,終於查出她姓曾,今年才廿一歲,不過她十六歲時已經是杭州麗春院最
    紅的妓女之一,脫籍從良也已是三年前的事,在妓院中名字是綠珠。
    
      稍後不久,失蹤了的方家二爺終於有了下落。而且把他找了回來。
    
      但回來的不是活人而是屍體,是在五里左右一條河邊發現,蓬首赤足,身上雖
    有一件長衫,裡面卻沒有內衣褲。
    
      就是方二爺屍首,使許義等人一直忙到晚上。
    
      話說回來,許義縱是曾經再三驗過綠珠,故此對她身體特別記得清楚,但既然
    其後又反覆驗過方二爺屍首,何以還不能沖淡綠珠的印象?何以腦海中老是浮現那
    曲線美好,皮膚白嫩的女屍?
    
      許義自問,雖然也「知好色而慕少艾」,但決計不至於色情狂到念念不忘那具
    艷屍的程度的。
    
      所以,他心中隱隱覺得有問題,不是他心理有問題,而是有關命案「線索」問
    題。
    
      有人輕輕敲著房門。
    
      接著推開了門進來,原來是方李氏,手上有個銀盤,盤裡有一碗不知甚麼東西。
    
      許義現出吃驚神色,望著銀盤裡的瓷碗。
    
      方李氏聲音平靜卻有點嘶啞,自然這是由於她的丈夫突然暴斃,她曾經呼天搶
    地大哭過之故。
    
      「盤子裡是可以吃的東西,不是血淋淋的人頭,我還沒有斬下仇人首級的本領
    ,你是知道的。」
    
      許義苦笑了一下道:「我有眼睛,我看得見不是人頭,而且你就算能夠斬下仇
    人腦袋,你根本不必送來給我。我猜你只須把人頭往亂葬崗一扔就可以了。」
    
      「你有時候很聰明。」
    
      「本來是如此。」
    
      「我傍晚時忍住心中悲痛,特地為你小心燉了一盅官燕。這是珍貴貢品,普通
    人很難嘗到。但如果我們再提人頭的事,我怕你會沒有胃口。」
    
      官燕即是進貢官家的燕窩,方李氏可沒有吹牛,在那時候的確是珍品,不像現
    在那麼普通,至少許義就是連見也沒見過。
    
      許義面上仍然掛著苦笑。
    
      他說道:「你不必擔心我的胃口,我隨時隨地可以吃得下十斤牛肉,但我卻擔
    心這小小一盅珍貴官燕,會使我永遠消化不良。」
    
      但不管他怎麼說,這個仍然相當具有吸引男人的女人,她堅持地使他喝光燕窩。
    
      燙熱清甜的燕窩使許義眼睛裡的疲累消失,他也不能不承認道:「的確是好東
    西,但我記得這種東西好像對肺最有益,也能使女人漂亮,如果我沒有記錯,我現
    在似乎不急需補肺也不急需養顏。」
    
      「那麼你急需什麼東西?」
    
      「這我……」
    
      「你雖然忙了一天,但不致於體力不支吧?」
    
      答案是那就得要看是那一種以及那一方面的體力了,這是許義心中的想法,他
    卻不便說出來。
    
      他的經驗告訴他,通常來說年輕女人容易應付得多,像方李氏這種三十來歲的
    美婦,大概是最難滿足最難擺平的。
    
      而且,像她這種女人,雖然有吸引男人的風姿魅力,但也有端正秀麗的韻味,
    以這種大家閨秀味道的女人,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在丈夫屍體剛找回來就……
    
      當然還有一個可能,是她想達到某一個目的,,有些人往往為了達到目的,而
    可以不擇手段的。
    
      方李氏的話初步證實了他的猜疑,也使得他的胃部有點不舒服。
    
      她注視著許義,說道:「我希望你能夠偵破我丈夫的命案,為了這個原因,你
    要我怎麼樣都可以。」
    
      許義開始認為這個女人講的話有時有點道理。
    
      像她說過他「有時候很聰明」,這話背面意思就是「有時候不聰明」。
    
      如今他最不聰明的是住宿時接受她的安排,別人都是兩三個人共用一個房間,
    但他身為副班頭,是領隊長官,故此他獨自用一個房間。
    
      一個房間只住一個男人,再闖入一個女人來。
    
      而且是個仍然有相當吸引力的女人……
    
      許義好希望這個房間忽然漏雨,所以他的眼睛趕快向屋頂以及四邊牆壁巡視,
    但結果令他非常失望。
    
      因為牆壁四周上下光潔乾燥之至,決不至漏雨。
    
      看來,不但完全沒有漏雨,恐怕最近的將來也絕不會。
    
      他才深深的歎息一聲,卻忽然已陷入沉思中……
    
          ※※      ※※      ※※
    
      清冷澄澈的湖水,以及同樣清冷澄澈的面龐眼睛,使得心緒大見急燥的無錫總
    班頭龐照忽然間平和舒坦,忽然發現並非到了世界末日。
    
      龐照親自棹舟以最快速度在太湖某一角幽靜港灣找到沈神通,當他出發之時,
    心中既著急而又憤怒。
    
      因為第八宗命案雖然發生於蕪湖而不是無錫,但他敢打賭如果還不能趕緊偵破
    ,還不趕緊抓到兇手的話,這類命案將繼續發生下去。
    
      「為甚麼你認為兇手還要繼續做下去呢?」
    
      問的人是沈神通,但這正是令人迷惑之處。
    
      因為如果是普通人感到奇怪而詢問,還說得過去,但他是沈神通!有甚麼理由
    連我龐照都瞧得出的情勢,你沈神通反會不明白?
    
      但龐照卻不得不回答他。
    
      龐照道:「因為到現在為止,一共已有八宗相類似的命案,行兇者顯然是心態
    失常的瘋子,你難道認為他會忽然痊癒而停止這種可怕邪惡的罪行。」
    
      「當然不會,我可以跟你打賭。」
    
      沈神通心裡輕輕的歎氣,他想起了目下長江下游勢力仍然最大的幫會「大江堂
    」,那個幫主嚴溫正是這種人。
    
      自然還有一些別的人,也讓他想起來。
    
      例如遠在北方天津的富豪,也是一代的武林狂人金算盤(但是此人已死去多時
    ,不必太費腦筋)。
    
      然而前面提到的兩個人,加起來卻只怕也比不上那「人面獸心」的陶正直一根
    指頭。
    
      沈神通沉重的道:「我只希望幕後的真正兇手,不是陶正直,假如是他的話,
    我給你一個忠告。」
    
      「師父請說,弟子洗耳恭聆。」
    
      「我的忠告是你立刻辭掉公職,那些兇殺案便跟你完全不發生關係了。」
    
      龐照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嘴巴張得比離水之魚還大些。
    
      這怎麼可能?
    
      天下無雙的公門第一高手沈神通,居然也有不能和不敢偵捕的罪犯?是不是耳
    朵出毛病聽錯了呢?
    
      沈神通等了一陣,好讓對方恢復冷靜。
    
      半晌,他才又道:「你不但覺得我的話難以相信,而且進一步考慮到我有沒有
    發高燒?我是不是還正常?」
    
      龐照道:「我正是這麼想。」
    
      沈神通道:「結果呢?」
    
      龐照道:「既然你能夠一口道破,可見得絕對沒有發高燒,也沒有不正常,我
    也知道『人面獸心』陶正直不是容易對付的傢伙,可是連你也舉手投降的話,我就
    覺得無法接受,也不肯相信了!」
    
      「陶正直不是『傢伙』,他是一流一的高手,各方面都是,例如武功、智計、
    古怪本領等等。甚至瘋狂也比任何人都高明。」
    
      「我聽你提過這個人的事跡。」
    
      「你沒忘記就好。」
    
      「我最記得有關武功方面,你說他的劍法掌力輕功都是第一流的,曾經有一次
    武當派特級鷹系高手司馬無影,再加上『猛將』朱慎的悲魔之刀,他們聯手圍攻仍
    然收拾不下他這個人。」
    
      「武功是玩命的學問,生存或是死亡,勝利或是失敗,只繫於一線之間,一絲
    一毫也勉強不得。」
    
      「但是你又說過,『機智計謀』可以補武功之不足,難道這一方面你也失去信
    心?」
    
      沈神通沉思了起來。
    
      片刻,才微笑道:「你擊中了我的要害,我在這一方面還不肯認輸。假如這一
    連串香艷兇殺命案,幕後兇手是陶正直的話,顯然他想做漁人,想把我這條魚從茫
    茫江水裡釣起來,我不想讓他成功,你也不想對不對?」
    
      「我當然一萬個不想。」龐照大聲說道:「但你已經第二次提到幕後兩個字,
    莫非還有幕前幕後的分別?」
    
      「這一點我們等著瞧。」
    
      「等到什麼時候?」
    
      沈神通又微微笑道:「喜歡獵射水鴨的人都知道,他必須藏匿起身形,還要吹
    哨子發出水鴨叫聲,才可以把天空飛過的水鴨群引下來。獵人既可以偽裝水鴨子,
    我當然也可以偽裝成一條大魚。」
    
      龐照怔了一會,才爆發出響亮爽朗大笑聲。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道:「誰要是把你當作大魚,想法子把你釣起來。我保
    證這個人遲早會忽然發覺自己才是大魚,才是被釣離了水的大魚,哈哈……」
    
      但究竟誰是大魚,誰是釣者,還待事實揭曉。
    
      目前,龐照好像笑得太早了一點……
    
          ※※      ※※      ※※
    
      夏流(原名夏少庭)從惡夢中驚醒,已是一身冷汗。
    
      那場惡夢內容很簡單。
    
      他只不過一直被人追殺,而自己卻永遠跑不快。
    
      世上大概很少人沒有嘗過這種可怕滋味,不論夢中是由於甚麼原因逃跑,反正
    總是跑不快,總是瀕臨被抓到的邊緣。
    
      這一類的惡夢不但令人筋疲力竭,甚至可以使不強壯的心臟停止跳動。
    
      夏流心臟還算強壯,所以他清醒之後,體能很快就復原如常,不過他卻老是忘
    不了夢中那一張英俊漂亮男人面孔,就是這個人追他抓他要殺死他。
    
      然而現在清醒之後一想,實在好像沒有道理?
    
      這個人只應該像一尊守護神一樣,只施用「保護」的神力,而絕對不會是追殺
    ,不是毀滅的。
    
      但為何在夢中會懷疑「他」?
    
      難道「他」,竟然會是靠不住不可信賴的人?
    
      他到底是誰?
    
      他叫什麼名字?
    
      夏流也知道有些事情例如身份姓名等,並不是躺在床上就可以憑空想得出來的
    ,所以他很快就放棄無聊的空想。
    
      夏流轉眼打量著這個房間。
    
      在他看來,這間房雖然是在蕪湖城內一家客棧中,但比起方家集方二爺的房間
    ,好像沒有甚麼差別。
    
      所以嚴格的說,他並非看這個房間,而是看自己腦子裡的思想。
    
      他看見那個英俊漂亮的男人,交給他一張字條,紙上寫著方二爺名字身份地址
    等等,又寫著綠珠的資料。
    
      雖然一切情形都進行的很順利,但夏流卻雙眉深鎖。
    
      他暗暗想著;「以往七件案子,都是由我找到從前在監獄裡的同伴做拍檔,跟
    著再查訪適合的女人才向她下手。但這一回完全是『他』給我資料。而且怎樣做法
    怎樣講法,可以順利帶那女人見到方二爺,也都是『他』指示的。顯然他的指示完
    全正確,但問題是他為何改變了作風?將來又會變成什麼樣子?我現在到蘇州去,
    一切還會像這一次一樣,如此的圓滿順利麼?」
    
      他呆呆的想著,計劃著……
    
          ※※      ※※      ※※
    
      蘇州,也像江南其他地區一樣,梅雨綿綿不停的,好像天空已經破了一角,而
    永遠漏水似的。
    
      此時,已是中午時分。
    
      飯館裡仍然很熱鬧,外面的梅雨似乎毫不影響人們的食慾。
    
      他走入館子裡,馬上至少有七八桌的人都忙站起了身,恭恭敬敬的向他行禮打
    招呼。
    
      這一個「他」,就是當今蘇州府總班頭韓濟傑。只有三十歲不到,樣貌很凶,
    雙眉很濃還有一股精明驃悍之氣。
    
      他居然很和氣地向所有的人抱拳笑笑。
    
      然後,他叫夥計包了幾式著名的點心,以及幾式精美菜餚——自然不外乎雞鴨
    魚肉等帶走。
    
      以前他很少給這些只會吃喝嫖賭的有錢人好臉色,通常他只是裝作看不見他們
    行禮或者打招呼。
    
      但任何人每當知道大禍臨頭,情況不妙時,反而往往會改變平時習慣作風。韓
    濟傑也是不會例外的。
    
      韓濟傑把美酒佳餚輕輕放在一張木桌上。
    
      桌邊的老頭子抬頭用昏花老眼望望他,搖頭歎道:「現在日子艱難,你何必亂
    花銀子?你平日對我這個老伯父已經很孝順,為什麼今天買了這麼多酒菜來?你是
    不是想要娶媳婦兒了?」
    
      韓濟傑抬目打量一下這間屋子道:「咱們這間祖屋好像也應該叫人修飾翻新了
    。」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舊雨樓 掃校 qyxbbb、rainydayrain 再校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