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放肆!」項天元一發威神態威猛,簡直不像是個六十九歲的老父。「為父尚未死
,幾時輪到你來改變為父的主意!」
項平東立即恭聲道:「孩兒不敢,請爹爹原諒!」
項天元哼了一聲,堂上氣氛突然沉重起來,項家四兄弟連氣也不敢喘一口,直至下
人捧了酒菜上來,擺排好後,項天元才道:「吃吧!」
此時,項家四兄弟才鬆了口氣。
項天元三杯下肚,又再意興豪飛。「想當年為父負大志而屈身飛魚寨,經三年之鑽
營以及摸熟太湖十三寨,各寨的情況才猝然發難,暗中除了飛魚寨主,自己取而代之。
只九個月立即吞併了三君寨,成了猗角之勢鞏固了地盤,此時為父已有吞併太湖其他十
一寨的宏圖,於是培養人手,並對各寨暗中滲入自己的親信,四年時間立即實現理想。
」
他望了四個兒子一眼。「為父說這個故事用意有二:一、如果要成大事者必要先有
自己一批心腹,並且要跟他們推心置腹,才能獲得到他們的整個人,否則單只自己一人
,頂多也只是成了一方大俠,或者掙得到一點名氣;二、凡做一件事必要有事先周詳之
計劃,務求一擊即中,否則,再擊對方已有準備便難有十成的把握。」
四兄弟喏喏連聲答應。
項天元喝了一杯酒,又道:「平西這兩年來在這方面有了點改善,平南卻頗令為父
失望,海沙幫有人告訴為父說你平日對屬下傲慢,有些人對你不滿,為父當初安排你到
海沙幫,原是希望你先在沈蛟底下歷練一下,希望對你有所改進,可惜,哼!孺子不可
教,你有什麼值得驕傲的?你之有今日只是有一個有勢力的父親而已,為父百年之後,
只怕海沙幫終會脫離項家。」
項平南汗流挾背,連忙推席跪下,道:「孩子不長進,辜負爹爹之教誨,願受爹爹
處罰!」
項天元又哼了一聲:「起來!」臉上忽然憂慮之色,「為父擔心的還不是這點,平
東,你說老父擔心的是什麼?」
項平東忙道:「爹爹高瞻遠矚,所思所為非常人能測,孩兒不能妄測。」
項天元憂慮之色更盛,嘆了口氣,道:「諒你們都不知道,為父最擔心的就是說百
年之後,只怕你們四分五裂,各自為政,把為父一生辛辛苦苦掙來的基業,毀於一旦!
」
沒有人敢吭一聲,項天元又嘆了一聲,意態闌珊,一仰頭,盡乾一杯。
一杯下肚,臉上突現痛苦之色。「為父舊傷復發,只怕時日已不久!」推杯而起,
「平北回來通知為父一聲。」
項家四兄弟連忙起身相送,項天元揮揮手,道:「不必。」走了兩步回首對項平東
道:「東兒,等下你到為父房中來一趟。」
項平東大喜,因為項天元只在高興或對某兒子十分滿意時才會如此暱稱。
酒席已散去,亥時將盡,項平北依然未回來。
項平東從老父房中回來,吩咐家人把傷藥送入項天元房中。
項平西忙問道:「大哥,爹爹有何指示。」
項平東臉現戚容,道:「爹爹自信天年不久,要愚兄以後督促各位賢弟注意爹爹剛
才說的那幾點。」
項五郎道:「爹爹為何會自言天年不永,這兩天他身子還頗硬朗。」
「五弟,你我不知早年爹爹創業時曾負多次重傷,如今舊患復發,只怕……」
項平南截口道:「爹爹除了這些還有說些什麼話?」
「無非是交代愚兄全力持家,要為兄光大門楣,其實,愚兄一人又何能成事?還請
賢弟你們以後鼎力相助。」
這樣說項天元無疑把項家之權交與項平東,項平西等人雖知他是兄長,心頭亦是一
陣失望,項家勢力遍及江浙,財雄勢大,能當上項家一家之主無疑等於登上江浙的武林
盟主,誰人不願得之?項家兄弟亦無例外。
項平南脫口道:「爹爹真的把權交與你?」
項平東臉色一變,語氣頗嚴:「三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如今爹爹尚未入寢,你
若不信不妨進去問問,唉,愚兄真怕不幸被爹爹所言中。」
項家兄弟都知他話中的念頭,一時之間都不好意思再說,碩平南自亦不敢入房詢問
。
這席話之後,各人便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一早,負責打掃項天元房間的丫頭,突然失聲大叫,項家兄弟,聞聲趕至,推
門入項天元寢室。
甫一入房,兩人便驚呼出聲,其他的人也迅即聞聲起來,只見項天元已倒斃在床上
,屍體已經冰冷僵硬,看來已死去多時。
口口口
項平北道:「爹爹身上毫無傷痕,亦無中毒的跡象,看來是舊患突發,猝然死去。
」
項五郎沉聲道:「不過,爹爹臉上留下的神情卻頗為奇怪,而且,昨夜席間小弟已
發覺爹爹神色頗與平日不同,好像滿懷心事。」
項平東接口道:「愚兄亦發現昨夜爹爹神色頗多憂慮,不過,爹爹已把心中所擔憂
之事說了出來。」
項平南道:「會不會被人暗殺?」
項平西道:「三弟別胡說,爹爹遺體可沒傷痕。」
項平南冷笑一聲:「二兄接掌洋澄湖三寨已多年,為何說此幼稚之語?試問:如被
點中死穴者,會否留下傷痕?」
項平西心中剔怒,卻又無法反駁,一張臉登時漲紅。
項平北聽三哥說到暗殺,不禁想起日間及前日發生之事,於是,扼要地把經過說了
一遍。
各人十分驚疑,項平東說道:「愚兄卻從未聽說過,江浙有什麼以『伏虎降龍』為
號的堂口,不知各位賢弟往日可有所聞否?」
各人紛紛搖頭,一陣沉默。
項五郎道:「不管怎麼樣,這批人當然是衝著我們項家而來,江浙一帶除了爹爹再
沒有人敢以龍為號,而我等五兄弟又以虎為號!」
項平北接口道:「五弟說得不錯,這可能是一夥新的組合,今後大家要小心防備。
」
項平東沉吟道:「江浙一帶實在沒有什麼勢力可以與我家相比,莫非是外來的,各
位賢弟想想,以前有否什麼漏網的厲害角色。」
項五郎道:「對方不一定是為了報仇而來。」
項平北道:「小弟要瞻仰爹爹遺容,各位兄長小陪走一趟。」
項平東道:「這是應該的,我們五兄弟一齊去。」
口口口
項天元寢室中一切傢俱陳設無不美侖美奐,精美異常。
即使是擺放在床前的踏几亦經漆金繪花。
項天元屍體就躺在床上,一方之雄死後與平常人亦無二樣。
深褐色的酸枝木床、椅及桌子,加上漆黑的屏風,使房內不加佈置已令人有種沉肅
死寂及陰森的感覺。
項平東幾兄弟一踏入房,一顆心迅即一沉,腳步亦沉重起來。
房內有項府的家將守護。
項天元生前的侍衛蔣公龍及年宇行禮道:「拜見五位公子!」
項平東揮揮手領著兄弟圍在床邊。
項平北說道:「把燈剔亮,取一盞過來。」
年宇親自拿了一盞燈過來。
火光照耀下,項天元臉色灰白,完全失卻生前那種紅潤之色。
雙眼不瞑,臉上神態既驚且怒,又悔又急,說不出的奇怪。
項平北伸手把項天元的眼皮揉合。
項天元的眼皮閉起,奇怪臉上神情好像平復了不少。項家兄弟心中都是一寒,加上
項天兀平日的權威,一時不約而同把目光自他臉上移開。
項平北吸了一口氣,把項天元的上衣解開,死白色的胸肌刻著幾條縱橫大小不一的
疤痕,入目驚心,標誌著項天元生命的波折以及創業的艱辛。
項平北看了片刻道:「叫董總管備後事,先替爹爹換上壽衣。」
說罷回身出房,眾人隨著他魚貫而出,心頭均如岩石般沉重。
項平東是長子,可是項家兄弟中項平北的威信最高,項五郎最得項天元看重及寵愛
,可惜他是妾侍所生,在項家地位稍次。
項平北的話剛傳了下去,手下立即換壽衣的換壽衣,擺設靈堂的擺設靈堂,不及一
個時辰一切已弄妥。
項平北望了兄弟一眼,把目光停在項平東臉上,道:「爹爹的訃聞何時發佈。」
「明天,今夜大家早點休息,我已找人擇了時辰,那是十三日申時,由明天開始只
怕我等兄弟有幾天好忙。」
項家內院只住項天元夫妻及二位妾侍,另外是項家五兄弟的家眷,這幾年項家兄弟
各散東西,聚少離多,難得在家幾天,因此,除了平東之妻兒之外,餘者亦隨夫搬出去
。
項天元住的那棟樓宇像月亮,項家五兄弟住的五座樓宇像星星般在四處拱衛著它。
內院之外是中院,那是項天元六個女兒和其貼身婢女以及正副總管的住所,儘管只
剩最小的女兒項菲尚未出嫁,這座中院亦只是住多了四個護衛隊的隊長。
中院之外是外院,外院佔地異常之大,圍著中院建了不少房舍,那自是一些下人及
護衛的住所,對正大門的是一座巨大的廳堂,足可筵開百席。
入夜之後自有項府的護衛巡邏當值,但只限在外院及府外附近。
事實上這許多年來從未發現過有夜行人來光顧。
若說項天元不是死於自然那麼只有兩個可能,一則是因為多年來的風平浪靜,使項
府上下的護衛麻痺疏忽,使兇手輕易地潛入內院行兇,事後又在沒人發覺的情況下離開
。
另一個原因是住在內院的人下的手。
項平北漫步在花園假山旁,他心中一直翻騰思索,內院住的人都是自己的兄弟,想
到這�堣ㄧT打了個寒噤,再也不敢想下去。
項平北不願再想,可是思緒依然起伏不息,忍不住再進一步推敲。
第一個原因,驟看之下似乎頗有可能,可是四隊護衛隊,每隊一百五十人,每時每
刻都有兩隊人當值,有誰能夠在三百個人眼底溜過而不被發現。
項平北十分清楚這些人的武功造詣,亦對他們頗具信心,況且四個護衛隊隊長的武
功放到江湖上去都是一流的高手。
再說總管董中平及副總管杜一非的辦事能力固然十分強,其武功更比四個護衛隊長
勝上一籌,他們都是爹爹多年的心腹死士,對爹爹的忠誠,只怕比朝廷上的大臣對聖上
更之赤誠。
細想之下,頗覺可能性異常之低。
難道兇手是潛伏在護衛隊中?
如果是第二個原因,項平北更難相信,自古至今雖然曾有子弒父親之事發生,項平
北至死亦不相信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會發生在自己的兄弟身上。
父親若是死於舊患復發,那麼臨死留下的神情只會是痛苦,亦不致急促到未及呼聲
通知家人便撒手歸西。
死前表情複雜,又死於猝然,說明了什麼?
項平北立即去找蔣公龍,昨夜是他守衛在父親門口的。
項天元已死,今夜當然用不著有人當值守夜,但蔣公龍依然未睡,是不是因為自己
失職,令兇手潛入主人房中行兇而內疚。
項平北咳了一聲,蔣公龍才怔怔地抬起頭。
「四公子你還未睡?」
「想來問你幾件事。」
蔣公龍嘆息一聲,道:「可是有關主人之死?」
項平北頷首,雙眼如電緊緊瞪住他,過了半晌才沉聲道:「昨夜你一直都守在先父
房門口。」
蔣公龍默默點頭。
「寸步不離?」
蔣公龍略一沉思,「可以說是,亦可以說不是。」
項平北厲聲道:「這是怎麼說法?」
「屬下曾數次離開門口,但每次都是在樓前樓後巡視,從未離開周圍一步。」
項平北臉色一鬆,溫聲道:「有沒有什麼發現?」
「絲毫沒有。」
「有沒有不正常的聲音?」
「沒有。」
「我相信你今夜所說的句句屬實,亦希望你能對這些話負責到底。」
蔣公龍臉色一變,澀聲道:「屬下跟令尊出生入死時,四公子尚未出世,令尊對屬
下從未有過絲毫懷疑。」
「對不起,也許因為先父猝然而亡使我有點異常,蔣叔叔放心,我兄弟從沒有人對
你的忠誠有所懷疑,我這次來訪亦是為著謹慎耳。」
項平北離開了蔣公龍的住所,心中又再迷濛起來。
父親是不是死於自然,抑或是另有死因?
這問題像毒蛇一般咬噬著他的心,他決定到項天元寢室再走一遍。
有了這個決定之後,不知為何他的行動便變得小心起來。
萬籟無聲,只有樓前花圃中的虫聲,往日聽在耳中頗有催眠作用,如今卻變得有幾
分淒清,幾分恐怖。
項平北躡手躡腳潛入項天元生前的寢室,門一打開,仿似吹來了一股陰風,龐大的
傢俱立在黑暗中好像不知名的怪物。
項平北沒來由的打了個冷顫。
他摸出火熠子,打著了它,湊近燈蕊又點著了燈。燈一亮,一切物件現出了本來的
形狀面目,項平北吐了一口氣,寒氣盡消。
他把燈光盡量弄得最暗,把光線弄到恰好能照到東西為止。
剛弄滿意,一抬頭,立即發覺一件異常之事。
桌子上有座筆架,筆枝當然有筆,另一邊放著一疊紙。如今筆架上的一管毛筆桿固
尖銳,筆尖被墨汁封住。
每天早上都有人入來收拾床鋪,洗滌毛筆,打掃房間,風雨不間,日日如是。
筆未洗,這證明昨夜父親在臨死之前曾經寫過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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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Luc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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