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項平北立即一看桌上每寸地方,沒有父親的手稿。這當然是件奇怪的事,筆既已有
用過的痕跡,字卻沒有留下。
項平北一顆心登時緊張起來,他舉燈在房中各處尋找,每個角落他都已找遍,連紙
也沒有一張。
難道父親寫後把它燒掉?
此念一生,隨即被自己推翻,房內一塵不染,不見一小點紙灰。
那麼那張紙去了那�堙H項平北對著床怔怔發呆。
驀地腦中靈光一閃,心頭一跳。
「放在枕頭之下!」幾乎脫口喊出。
他把燈光稍為剔亮一點,左手持燈,右手搬開枕頭,這是江西景德鎮的白瓷枕頭,
入手沉重冰冷。枕頭之下空無一物,項平北一怔之下隨即揚起那張閩西做的籐蓆,蓆下
亦是空無一物。
一陣失望之下,右手籐蓆將放未放之際,眼角突然瞥見床板上似乎有個異處,那位
置是在枕頭的右下方。
項平北把燈湊近細看,只見木板上「刻」著一個「一」字之上,剛好一指之粗,那
是施用指功刻下的。
項平北心頭狂喜,放下籐蓆,只見在一字之上的蓆面處有點損傷,剛才因為被項天
元的屍體遮住視線,故此沒被發覺。
這個字必是項天元臨死之前施展「隔山打牛」之功化在指上寫的。
這又當然與兇手有關,但這「一」字與兇手有何關係?那張紙呢?
至此,項平北已完全相信父親是被人暗殺的。
心念動處,吸氣飛身上樑,燈光一暗之後隨即恢復原先的亮度,項平北果然不錯,
身形飛動只帶起輕微的衣袂飄動聲。
樑上,承塵都沒有異處,亦沒有紙張的蹤跡。
項平北再次飛身下來,吹熄燈火,擺回原處,返身出房。
屋外靜悄悄一切如常,項平北繞過假山離去,可是他不回房,出圍牆去中院。
項平北身形剛消失,假山一個山洞口探出一個人頭,背著月光看不出是誰。
蘇州的園林假山天下聞名,一座大假山,山徑都有通道,而且不止一條,出口更多
,往往令人有如進入八陣圖之感覺。
這座假山亦無例外。
即使項平北懷疑有人,黑夜中一時間亦難發覺,何況他沒有絲毫的懷疑。
人頭一探之後,隨即縮回,久久總不見有人出來,大概自另一個出口離開。
項平北回到寢室時,窗外已傳來三更的報時梆子聲。
口口口
早晨陽光滿窗,項平北盥洗完後,舉步出門,一出門幾乎與項平東撞個滿懷。
項平北奇道:「大哥找我有急事?」
「沒有,二弟他們都已在廳候你,是愚兄來找你。」
項平西等人果然都坐在廳中。
項平東道:「訃聞已經發出,相信稍後即有城中的親友蒞臨,現在長話短說,昨夜
三弟懷疑爹爹是被人暗殺,經我一晚的推敲亦覺頗有疑點。自即日起打算派人把爹爹住
的小樓圍封起來,任何人不得入內,待喪事過後,再行開放,屆時我們兄弟入內仔細搜
索一下,看看有沒有些蛛絲馬跡。」
他說話的口氣儼然是一家之主。
項五郎接口道:「大哥打算把娘等安排在何處居住?」
項天元的一妻兩妾都住在小樓上層,像皇帝與皇后及貴妃的關係,項天元喜歡那一
位相陪便到她房中相聚。
雖如皇后及貴妃的高貴,也像她們那般沒有自由,平日她們甚少下樓,即使她們想
見見兒子也是吩咐貼身女婢傳話下去,然後,她們的兒子才上樓與之相見。
因此,兒子與母親的感情便不很深。項天元之死除了項家五子一女以及正副總管及
一些高級人員之外,大部份人都是今晨才知道。
項天元的妻妾亦無例外的今晨才得到正式通知。
當下項平東道:「我已吩咐下人在中院打掃了幾間房間安置她們老人家。」
環視兄弟一眼,續道:「至於靜妹等人,今晨亦已發了加急快訊去通知她們了,相
信在十三日辰時之前都能趕回家來。」
語聲一落,家人都是臉色一變,項家規矩加急快訊只能是一家之主才有權發出,項
平東若要發,只能以洋澄湖總寨的名義發出,項五郎亦只能以太湖總寨主的身份發出,
不能逾越。
項平南臉色一變之後,隨即急聲問道:「你以何等名義發出加急快訊?」
「自是以項府名義發具,兄弟們都各有基業,我除了能使用項府名義之外,別無他
法。
」
項府之主即可指揮太湖及洋澄湖寨,調動海沙幫及三刀堂,甚至可號令江浙一帶項
家的一切潛勢力。
項平東之言使到各人無話可說。片刻之後,項平南才道:「大哥事先卻沒有與小弟
等商量!」
項平東沉聲道:「三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爹爹不幸過世,我沒這權力嗎?」
項平南忍不住大聲道:「爹爹生前可宣佈在他百年之後,這個位子由誰去當!」
項平東臉色倏變,道:「三弟你也不服?哼,不說前夜父親召愚兄入房交待要愚兄
好好管教你們的含義,即使沒有,愚兄是長子,當然是順理成章繼承父業。」
自古以來都是父位傳長子,項平南一時之間想不出言語來反駁。
一怔之下,項平西低聲道:「即使是太子,自來亦不乏廢長立幼之舉!」
項平東怒道:「那麼,二弟你是想廢掉我了?」
項平西嘿嘿冷笑。
場面登時十分尷尬。
項平東目光自各人臉上掃過,問道:「二弟三弟不服愚兄,四弟你又什麼立場?」
項平東在兄弟中素來沒有什麼威信,這不是說他有何失德之事,而是人材武功,不
是出類拔萃,他當上一家之主,項平北自亦不大心服,可是平東不行,平西平南又如何
?還不是差不多的貨色?讓五郎坐上這位子,只怕四位兄長更加難服。
難道說自己最適合?項平北腦海翻騰,沉吟不決。
項平西道:「四弟厚道不欲明言,你又何必迫人太甚,難道要四弟作七步詩你才放
心!
」
項平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項平南道:「對啦,爹爹在五十五歲壽誕曾說過,大哥不宜幹大事,但是他做事仔
細謹慎最宜管理錢財帳目。哎,大哥你不管帳目誰會管!」
「誰說我不再管帳目,家由我當,財也由我管。」
項平西等更怒,道:「洋澄湖寨你管不管?」
「你若是管不了,愚兄當然要管上一管!」
項平南叫道:「若叫你當家,三年之後,只怕我們兄弟再無立足之地!」
項平東拍案道:「難道你想當?」
項平南道:「若由小弟當家,絕不致令兄弟不和。不是小弟自視過高,只要給小弟
三年之期,必令我們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項平西冷冷地道:「三弟你口氣也太大了,你肚子�埵酗偵繷f色,你二哥還不清清
楚楚?」
項平南臉現不屑地道:「說句老實話,二哥別生氣。我們五位兄弟之中,我第一個
不服就是二哥你,否則爹爹怎會派你去洋澄湖?」
項平西漲紅臉孔,怒道:「洋澄湖又如何?起碼比你作人副手強!」
「嘿嘿,所以說二哥你鼠目寸光,只看眼前不看日後。一個海沙幫當得你四五個洋
澄湖寨,收入之豐更不用說了,沈老頭一死,這位子還不是小弟的!」
項平東接口道:「三弟說得有理,爹爹派你去洋澄湖,那是特別關照你!」
項平北訝道:「爹怎樣關照二哥?」
項平東嘿嘿笑道:「四弟你年紀較小,難以理解爹爹的一片苦心。洋澄湖較小,二
弟去當最適合,不必顧得一樣又忘了另一樣,換著叫他負責別的,就說管帳目吧,只怕
二弟早已積勞成疾,爹爹豈不心疼?再說洋澄湖近在咫尺,就算出了什麼芝麻綠豆的事
,爹爹要援手可也較方便。」
這些話十分厲害既諷刺了項平西的無能,抬高了自己,又順便暗示項平北年紀還小
,思想還未成熟。
項平西給兄弟一唱一和氣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悶聲道:「我們兄弟中水底功夫誰
比得上我與五弟!洋澄湖及太湖自然由我倆分掌。」
項平南冷笑道:「怎麼由小的管大的,反而不是大的去管小的?」
項平西怒道:「五弟正式掌管太湖是在爹爹退休之後,之前只是協助爹爹,那時為
兄已執掌洋澄湖多年了。」
項平北靜坐不語,心中卻盡在推敲昨夜在項天元寢室內之意外發現。
項五郎看了四哥一眼,道:「爹爹屍骨未寒,我們兄弟豈可為些小事傷了和氣?再
說此時可能已有親友前來拜祭了,我們還是出去招呼吧!」
項平東道:「不行,大家都不服我,等下憑什麼身份跟各路英雄相見?」
項平西道:「當然是憑孝子身份。」
項平北道:「有事大家參詳研究,暫時共同管理家事,不過以大哥為首,凡事得眾
人通過。」
項平東道:「總不能長期如此,各地的基業你們都不管啦?」
項五郎道:「暫時以半年為期,半年之後再另行決定。」
既然沒有其他良策,也只得如此,項平東只得沒奈何的答應。當下換過孝服麻衣又
吩咐手下親信去接自己的家小回來,一切準備妥當才出靈堂。
口口口
項天元之死極盡哀榮,連日來四方親友,各路英雄絡繹不斷來項府憑吊。這其中包
括霹靂堂堂主秦烈、青劍門門主易寒光、武當的長老青靈子、七仙教百合仙子以及不少
在武林中地位崇高的好手。
臘月十二,項天元嫁出去的五個女兒已有四個都偕同夫婿趕來了,只有項素未到。
他們只知項天元是壽終正寢,即使是項天元的妻妾及女兒亦只從項平東口中得知父親是
死於舊患猝發。
項素至十三日上午才趕到,項平東見她一人來,不禁脫口道:「齊雲高齊賢弟怎地
沒來?」
齊雲高是項素的丈夫,外號「一劍斷腸」,他跟項素是在江湖上認識的,他家本是
皖東世家,故此他沒把項家的財產及勢力看在眼中。項天元其他的女婿卻拚命地巴結,
可惜項天元一則不把他們看在眼中,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他對女婿的要求本就不
很高。
二則項天元一向甚忌女婿會覬覦項家的基業,因此對自己的女婿亦有「敬而遠之」
的心理,即使是齊雲高亦不能例外。
項平北聽到齊雲高三個字,心頭驀地一跳,「一劍斷腸」,爹爹床上留下的那個一
字莫非與他有關?此時他又記起曾有一次項天元曾與齊雲高鬧得頗為不歡,自此之後,
齊雲高寸步不入項家之門。
「五妹,齊賢弟至今是否還生爹爹的氣?」
項素搖頭道:「不是,他一向很少在家,這次已出門近兩個月呢。小妹亦不知他去
了那�堙A就是因為等他,所以小妹才遲來。」
項平北心頭又是一跳,不過不便在此時問她。
臘月十三日,午時。
項家已準備出殯,項天元之死訊已傳遍大江兩岸,此時仍有不少人聞風而來。
「一劍斷腸」齊雲高亦及時趕到,白馬白衣倒也不用再換衣。
項素叫道:「雲高,這邊來!」
齊雲高略跟項家兄弟點點頭,便往項素身邊走去。
「雲高,你去了那�堙H我還以為你趕不及來。」項素低聲道:「要是你趕不及來,
又要給姐姐奚落我呢。」
齊雲高面現不屑,冷冷哼了一聲。
項素見夫婿俊臉上佈滿汗珠,又憐又愛,暗中遞了塊香帕給他,齊雲高立即把臉上
的汗拭去,眼光及處,見頂平北神色有異望著他,齊雲高臉上一熱,尷尬地笑笑,忙把
手絹還給妻子。
項平北見他神態頗不自然,心中疑雲更盛。
口口口
送殯的人群如一條長龍,足足有五六里長,由此亦可見項天元生前之努力與地位。
人龍回到項府時已是掌燈時分,這一天自然弄至半夜才撤去酒席,依然有不少人喝
完了喪酒仍留在項家過夜。
董中平及社一非比任何人都要忙,他們都是項天元多年的心腹,數十年的出生入死
自然有感情,此際他們心頭的悲痛比項家五個兄弟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兩個深知項家一切的老江湖,自從項天元退休那天開始,已暗暗為項府擔心,生
怕繼承人不能守業。
項家的江山他們都有一份功勞,他們的家亦在項府之內,這數十年來他們已把自己
當作項家的人,如今項天元已死這擔憂突然加重,重到已生了一絲不祥之念。
往日之銅牆鐵壁,因為項天元之死,頓然鬆動。
過了三天,前來吊祭的賓客們才逐漸地散去,項家小姐及姑爺們,當然沒有這麼快
就離開。
項平北已跟齊雲高談過幾次話,都沒有談到他想知道的問題,而齊雲高亦隻口不提
項天元。
這天,張泊向項平北暗中報告:「稟回公子,屬下已經查過『一指勾魂』霍凌的行
動了。」
項平北精神一振,道:「他這兩個月有何行動?」
「霍凌在半年前已因練功走火入魔患了半身不遂之症,這半年前他都是躲在家中的
密室中,寸步不離。」
「消息可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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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Luc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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