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無頭屍體放在衙門內的殮房,上面覆著一張白布,一推門一股令人噁心的臭味撲鼻
而來。天下間最難聞之氣味被過於屍臭,幸好一干人對這種氣味都已熟悉,饒得如此,
仍然感到一陣的噁心。
揭開覆蓋屍上的白布,那種臭味更加濃烈,也更加難聞。
屍體已經開始腐爛,身上露肉之處有不少爪痕,大概是狗爪留下的。頸上斷口處異
常平滑,顯示斬頭之兵器異常鋒利,大概是大砍刀之類的兵器,深褐色的傷口,黏黏糊
糊,看樣子是個身材矮小的人,雖然看不準實際年紀,但肯定是個成年人。
沈神通道:「高老弟,去叫項府的人來認屍。」
高天翅脫口道:「大哥認為他是老張?」話未說完已轉身出去。
蘇捕頭說道:「大人請到外面小廳喝茶。」
沈神通一頷首,舉步出去,道:「劉大人呢?」
蘇捕頭恭聲道:「府台大人在蔡夫人處午睡。」
沈神通笑笑,蘇州無人不知這劉大人雖然還算廉潔,政績也不錯,但卻娶了三房夫
人,這蔡夫人是劉大人新娶不久的。
到了小廳�堙A沈神通在正中坐下,蘇捕頭忙喝道:「來人,拿壺茶來,嗯,順便去
我房中拿幾盒荷花珍果的蜜製果脯來。」荷花是指獅子林荷花廳茶居。
兩側佩刀而立的衙差,立即有人應聲而去。
荷花珍果出品的果脯遠近知名,沈神通每次來蘇州都要吃它十盒八盒。
「蘇捕頭,你倒清楚沈某的德性。」說罷哈哈一笑。
蘇捕頭說道:「大人風範一直為小人所景仰,因此,這幾年小的也吃了不少果脯!
」
沈神通又是哈哈一陣大笑。
果脯固然好,茶亦好,而且這烹茶的工夫亦十分到家,水的火候控制得恰到好處。
沈神通呷了一口,立即覺得不虛此行,道:「這水是觀音泉的水?茶葉是杭州龍井
茶?
」
蘇捕頭諂諛地道:「大人果然是此道高手,一呷之下,便知得清清楚楚。」
「這觀音泉的水用來煮茶,終是稍遜無鍚惠山泉半籌。」沈神通說話的神態像個老
學究。
觀音泉又名憨憨泉,就在蘇州虎丘之旁,相傳是古時一個名憨憨的和尚所鑿,故名
。唐朝著名的喝茶大家陸羽取各地泉水煮茶品定,稱它為天下第三泉,而無錫之惠山寺
石泉水則名列第二。
蘇捕頭諾諾不敢出聲。
沈神通吃了一塊果脯,又再喝一杯茶。「你知否觀音泉為何遜惠山泉半籌?」
蘇捕頭道:「小的無知不敢置評。」
沈神通滔滔不絕,道:「其實觀音泉水之清冽比之惠山泉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喝
後之甘醇就稍不如了,故此,沈某喝觀音泉例必送蜜味果脯以補不足,堪稱最佳配搭,
當然其差亦只無幾,故只能說稍遜半籌。」
蘇捕頭竭力裝出聆聽仙樂的表情。
「依沈某看,杭州虎趵泉其實也不在觀音泉之下哩,大概陸羽未曾嚐過。」
說話間高天翅已帶幾個項府的人前來認屍,除了項平北之外,其餘全是些護衛。
沈神通叫蘇捕頭帶他們去殮房。
過了一柱香,項平北等才出來。
沈神通道:「認出來了沒有?」
「認出來了。」項平北道:「他是敝府護衛老張。」
「你憑什麼認出他?」
項平北侃侃而談:「據晚輩從家人口中得知,老張曾受過傷,這傷痕異常奇怪,在
小腹肚臍之上留下了一個十字,另外,據與他同房的金護衛說,他在右腿盡頭近彎處有
塊胎痣,旁人之胎痣是褐色,黑色或紅色,而他卻是白色,老張曾經告訴金護衛,他這
痣以前是褐色的,後來長大後漸漸褪色。」
「還有一處有什麼特徵?」
「他左手比右手長,相差及兩節手指。」
「這些特徵那屍體都有?」
「晚輩及一干與老張相熟的護衛都已仔細檢視過,證實死者必是老張。」
沈神通沉聲道:「沈某告訴你這是一件殺人滅口的勾當。」
項平北一怔,道:「兇手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老張已給伏虎降龍之人收買了,項平南的行動是他洩漏出去。項平南死後
,他的身份亦難再掩飾,因此對方唯有殺人滅口,以免把組織洩露出去。」
碩平北打了一個冷顫,道:「如此說來,寒家大有可能尚有不少對方之潛伏份子。
」
沈神通看一看他身後的護衛,轉首對蘇捕頭道:「你房中可方便?」
蘇捕頭隨即會意,忙道:「方便方便,小的帶路。」
沈神通對項平北低聲道:「你這些手下可靠?」
項平北頷首,沈神通對他們道:「麻煩各位在此地喝杯茶,待會兒才跟你公子回去
。」
項平北一怔,默默跟在沈神通身後。
蘇捕頭的房陳設倒也簡單,一張床,兩張椅子,一張茶几,捕頭的薪餉並不高,此
之所以很多有份量的捕頭都改投在沈神通麾下。
沈神通一坐下立即道:「沈某看貴府必有高級人員是降龍伏虎的重要成員,包括你
們兄弟在內。」
項平北簡直難以置信,是以脫口道:「前輩是否有誇大其詞?」
沈神通冷笑一聲:「令尊急召你們兄弟回家,共有多少人知道——在你們兄弟未回
家之前?」
項平北一顫,失聲驚道:「前輩所疑極有道理!這件事按照往常的慣例只有先父本
人及收到加急快訊之人知道,再下來便是兩位總管。」
沈神通目光一盛,道:「護衛隊隊長及送信之人呢?」
「他們不知內容,只知有這件差事,在晚輩出道之後,先父共只發過十多封這種加
急快訊,不過大多數是召集要員回家。因此,護衛隊長及送訊之人亦有可能忖測出來,
先父是召集我回家。」
沈神通沉思了一會,道:「他們一定是有確實的消息,才會在你回家的途中一而再
,再而三的設伏。」
項平北雙眼緊瞪沈神通之臉。
「令尊留下那個一字,依沈某數十年來的經驗,必是臨死前留下的,否則大可以用
紙筆書寫,即使不欲給人發覺亦可把它收藏起來,況且,照你們所說,令尊生前之寢室
連你們兄弟亦不能擅自出入。」
沈神通頓了一頓,整理了一下思路,乃續道:「令尊留下這一字,有可能不是一個
完整的字,有可能是兇手的名字的第一筆,容我大膽假設,兇手是你們兄弟,在當時的
情況之下,令尊只會寫東西南北五這五個字,而不會把那個不關重要的平字寫出來。除
你因遲到沒有嫌疑之外,其他的平東、平西、平南、五郎以及杜一非,他們名字的第一
筆都是一橫。董中平的中字,第一筆是一豎,因此,沈某亦從嫌疑行列中剔除了他。」
沈神通說到這�媗Z地一頓,目注項平北,沉聲道:「照你看這些人中,誰的嫌疑最
大?
」
項平北心亂如麻,心中波瀾起伏,難以平靜,良久才道:「沈前輩,那天晚輩沒有
告訴你一件事,因為,我兄弟面和心不和,大家覬覦父親那個位子已久,為恐引起兄弟
的誤會,因此,沒有說出來。」
於是他把那天夜探父親寢室的事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桌上那管毛筆明明有用過之痕跡,次日項平東立即下令封鎖,到後來項家兄弟再次
入去時卻發現毛筆已被人洗乾淨。
那夜項平北去找金花及銀菊,她們說臘月七日清晨入去時清楚記得毛筆是乾乾淨淨
的,但次日她們一見項天元斃在床上,已經魂飛魄散,急忙退回房外,室內的東西一件
也沒動過。
驚呼聲響後,項平東便趕至,跟著是項平西……沈神通靜靜的聽他說完,才道:「
依你說令尊那夜若果有寫字的話,那會寫些什麼呢?
」
項平北苦笑一聲,道:「正想請教前輩。」
沈神通不答反問:「令昆仲誰對權力最感興趣?」
項平北再一次苦笑道:「問題是作為項家一家之主的權力實在太大,各地基業既要
聽他指揮,甚至可號召江浙一帶頗多的武林人仕,老實說,天下間無人對它會不感興趣
,問題是他有沒有條件而已。」
沈神通道:「說得有理,不過以誰最激烈?」
項平北想了一回,道:「二高及三哥互相不服,兩人爭得此較表面化。」
「依一般的情況來說,父親死後,自是長子掌權為多,他們不與大哥爭反而互爭?
」
「大哥的武功在我們兄弟中最低,加上父親生前一則沒有指明由大哥繼位,二則,
只派他管理帳目及錢財,因此大家都認為父親看他不起,故此反而不把他認為是對手。
」
「你大哥平日又如何?」
「他安於本份,把我家的帳目管理井井有條,又長袖善舞,每一年都替我們賺了不
少錢。」
「如今項平南已死,他亦自無嫌疑之處,項五郎又如何?」沈神通一看天色,突然
又道:「你先回去,免得你兄弟見疑,有機會再來找我,還有,你要告訴你手下,不得
把我找你談話之事洩給任何一人知道!」
項平北依言辭別。
高天翅在門口守衛,見項平北離去,進門入來道:「大哥不把杜一非之事告訴他?
」
沈神通搖搖頭,雙手負於後背,踱步沉思,隔了一會,似乎有所決定,毅然道:「
高老弟,你回去把杜一非放了!但要找些面生的人暗中跟蹤。」
高天翅剎那亦明白,道:「大哥要放長線釣大魚!」
沈神通微微一笑。
口口口
三天之後,沈神通剛吃飽晚飯倚在椅背上品茶,他本身嗜茶,對茶葉之色、香、味
都頗有研究,而對煮茶的火候控制造詣甚高,連帶他不少手下亦染上茶嗜。
端木盛就是其中一個佼佼者,不單只對於茶道,其他一切他都刻意學他。
此時他正在陪沈神通喝茶。
沈神通呷了一口,皺一皺眉,道:「你這水煮得太熟。」
「大哥不是說水應該煮到冒起蟹眼才是上佳的火候麼?」
「但是,你煮了水才去準備茶葉,雖然熄了火,但爐中尚有餘溫,是以這水就太熟
了。
」沈神通一說到茶道,就滔滔不絕,他改一改姿勢正想再說下去,樓梯上卻響起一
陣「砰砰砰」的腳步聲。
「盛老弟,你猜是誰?」
「一定是夏四弟,他性較急,不過他輕功還不錯,但這腳步卻沉得異常,定是發生
了什麼急事,而又經過長途奔馳。」
沈神通面露滿意之色,果然樓梯出現一張國字形的臉,滿頭汗珠,正是夏雷。
夏雷喘了一口氣,道:「大哥,城外發現杜一非的屍體,是自殺的。」
「你怎知道他是自殺而不是被殺?」沈神通霍地站了起來。
夏雷喘息未定。「上吊……」
沈神通道:「走!」三人迅速披衣下樓。
路上,沈神通道:「叫你們在項府門口監視,為何讓他死後才知道?」
夏雷說道:「杜一非釋放之後,立即回去項府,直至今日不見他離開過項府一步。
」
「那他又怎會跑去城外上吊?」
夏雷不禁默然,沈神通罵道:「你做事就是粗心。」
夏雷做事已算細心,只是在沈神通的四大猛將中,他顯得較粗心而已。
此時他心中亦是疑團難釋,卻不敢吭聲。
「他的屍體誰發現的?」
「是,是小弟碰見蘇捕頭,他告訴我的!」
沈神通更怒,道:「飯桶,還不如一個小小的捕頭!」一忽又問:「項府的人知道
了沒有?」
「半路上碰到項家四兄弟帶著一些護衛趕去。」
沈神通哼了一聲,腳步更急,一掠便是丈三,不一會已出了北城門。
沒有一點燈光,幸好明月如輪,銀光照路。
前頭一株大樹之下,黑壓壓地圍了不少人,一忽,風火輪叫道:「不要爭了,頭兒
到了。」
沈神通與項家兄弟略一打招呼,旁人已讓開一條路來。
杜一非的屍體已從樹上解下,放在地上。
沈神通看了一回,道:「蘇捕頭,誰發現的?」
蘇捕頭指住一個農夫道:「這人發現的。」
那農夫見來了大官,忙跪下道:「啟稟大人,小人今天挑了一擔菜到城內去賣,黃
昏回家時經過才發現的?」
「當時,附近有沒有人?」
「沒有,小的嚇了一跳奔回城中遇到一個公差大人才告訴他的。」
沈神通道:「把屍體移去殮房,大家散開。」
項平東道:「沈前輩,你這就走了?不再調查一下?」
「調查什麼?」
「調查杜叔叔為何會自殺嘛。」
沈神通道:「到衙門�埵A說,你們四兄弟跟我去衙門一趟。」言畢頭也不回地走了
。
衙門內蘇捕頭的房中,沈神通跟端木盛坐在椅子上,項家四兄弟坐在床上,夏雷守
衛於門外,嚴禁任何人走近。
沈神通道:「項平東,剛才沈某聽你說話的語氣,似乎表示你略知杜一非自殺的原
因?」
項平東說道:「杜叔叔素來好賭,不過他為人十分重信諾,而又十分光棍——願賭
服輸,因此,他雖然經常輸得囊空如洗,依然很多人喜歡跟他賭,而家父生前亦依然重
用他,而且,他雖然好賭,但辦事卻十分盡力,故此,先父亦曾替他還過十萬兩的賭債
,而我們兄弟亦依然十分敬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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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Luc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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