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他低下頭,聲帶悲戚,又道:「兩個月前,他找晚輩說有件事要跟我商量,原來他
欠了人家五十萬兩銀子,給人追得很急,便想向晚輩挪借一下,因為寒舍的錢財是晚輩
管理。可是,家父素來嚴厲,公款晚輩是萬萬不敢擅取,只得把歷年來自己的私蓄借給
他,但也只得三十萬兩。臨走時晚輩便對他勸戒一番。可是,前一陣他又要求再借二十
萬兩,晚輩實在已沒有,因此,只得向他實說,當時他好像頗頹喪。三天前,他回來後
又向我說他把債權人殺死了。晚輩問那人是誰,他說是雲天賭坊的姚老闆。晚輩大吃一
驚,便道姚老闆是一指勾魂霍老頭的心腹,你殺死他時可有人看見,他接聲說已讓沈前
輩知道了,當時晚輩大怒,於是嚴詞責他,並說如果霍老頭知道後,少不免要生了一場
風波,而家父及三弟剛過身不久,大局未定,實不宜在此時招惹強敵。」
項平東喘了一口氣,才道:「大概因為如此,才令地出此下策,對於他的死晚輩甚
感不安,當日晚輩可能斥責過嚴……其實即使霍老頭興師問罪,我項家亦不懼他。」
沈神通不語,半晌才道:「你沒有苛責他,還不起債而殺人,本就是大錯,不過,
有一件事要再問一問你們,杜一非真的是上吊自殺麼?」
眾人一怔,道:「親眼所見,自是真的。」
沈神通望住端木盛,道:「你又如何看法?」
端木盛心頭一動,脫口呼道:「果然有疑!」
「你把你的疑點告訴他們。」
端木盛興奮地道:「對,一定是,杜一非一定是被人殺死的。兇手殺死了他然後才
把他吊在樹上。」
項家兄弟又驚又難以置信,項平東笑道:「這位英雄莫非親眼所見?」語氣中揶揄
之意人人都聽得出。
沈神通沉聲道:「沈某肯定地說,杜一非的確不是死於自殺,而絕大可能是被人殺
了,然後掛上樹枝,佈下假局。」
項家兄弟,都是心頭大震。項平北道:「前輩據何理由,下此定論?」
「很簡單,若果一個人是頸部被捏、絞、吊、勒而死的,有個特徵,死者舌頭必然
伸出嘴外。杜一非死得很安詳,那絕不是一個因吊頸窒息而死的表情。」
沈神通站了起來,踱著方步道:「通常在上述情況下死亡的人,表情必顯得異常辛
苦,而且,經常有掙扎過的情況。杜一非死得如此安詳,又沒有伸出舌頭,內行人一看
就知道這是兇手佈下的假局。」
項平東脫口道:「為何蘇捕頭看了這麼久也沒有發覺?」
「因為他不夠冷靜被假居所迷。沈某還敢斷定兇手機心雖深,卻絕非老手。」
項平東道:「那麼沈前輩懷疑兇手是誰?」
沈神通道:「沈某若然知道,又豈會叫你們來此商量?」
項平東道:「前輩說得是。」一轉腔又道:「會不會是一指勾魂手下所為?」
「絕對不是,若是一指勾魂霍凌的人殺的,他何必佈下此假局?兇手佈下此假局,
無非是要別人不要懷疑到他身上。」
項五郎顫聲道:「那是為了什麼?」
「因為,杜一非與殺項天元及項平南的兇手有關,又與降龍伏虎有關,而這兇手又
是項家熟悉的人,因此,在他們還未達到目的之前,不能暴露身份。杜一非已被沈某思
疑,他們是必知道,故此殺之以防秘密外洩。」
項平西怒道:「這是些什麼人?讓我知道了,不把他一刀一個才怪!」
「好,你們回去吧,有需要的話,沈某會派人去找你們。」
項家兄弟心情忐忑,告辭而出。項平東道:「希望前輩早日破案,免項家再受不幸
,我們兄弟亦感激不盡!」
口口口
沈神通又在小樓�媬滮閮B,杜一非之死使他對案情有進一步的了解,如今他幾已肯
定兇手在項府之中,而且大有可能是項家四兄弟中的一個。
「高老弟,煩你再去項府調查一下,他們這一二天有沒有馬車之類的出入。」
高天翅隨即道:「他們每日都有三架木板馬車出入。」
沈神通目光一亮,道:「哦?怎麼沒聽見你們提過?」
「那三架馬車是用作購買魚、肉、蔬菜及日用品之用的!我每天都有派人跟蹤,都
沒有發現異樣。」
沈神通道:「杜一非的屍體一定是藏在木板馬車之下運了出去。這些日子來每日如
此,也因此而引起跟蹤的人麻痺,從而疏忽了。去,去找項府那三個駕車的人來。」
「是。」高天翅應了一聲,趁著月色趕去。
高天翅帶來的消息並沒有令沈神通有太多的奇怪。
「那三個人回來之後都立即辭別而去了。」
「項府沒有監視他們?就是這樣憑一句話讓他們離去了?豈不怪哉!」
「他們是三兄弟,項天元生前已讓他們退休了,因為他們都已是超過六十歲的老人
,跟項天元亦已超過二十年,而且他們三天前已向總管董中平辭職。」
「哼,狐狸終於會露出尾巴來,明天我們去一趟項府便能水落石出。」
暖和的陽光剛照在窗台,沈神通及四大虎將便已到了項府。
項平東兄弟迎於階前。「沈前輩莫非已找到兇手?」
沈神通笑而不答。「沈某想到令尊生前寢室再看一看。」
項平東肅手道:「前輩請。」領著他穿舍過戶到內院去。
沈神通道:「你們在這�媯y候,項平北你跟我進去。」
「是。」項平北推開了門,「前輩先請。」
沈神通揭起蓆子,項天元生前用「隔山打牛」功夫以手指劃下的那個一字,仍然那
樣醒目。
「把房間關掉,我有話問你。」
項平北隨即把門關上,「前輩有話,但問無妨。」
沈神通道:「沈某只叫你一人,用意有二:一則、沈某認為你是最沒有嫌疑的一個
,二則、你是極力主張聘請沈某調查此案的。」
他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道:「如今沈某可以肯定的說一句,兇手就在貴府中,而且
,是你們兄弟中的一人,因此才會對貴府的人與事都瞭如指掌。」
項平北心頭如遭雷殛,整個人都震動一下,但他終沒有出聲打斷沈神通的話。
「杜一非肯定是在貴府中被殺,屍體料是綁在每日購買食物的木板馬車之下運了出
去,然後把他吊在樹上,巧佈假局,可惜兇手是個新手,才會犯下這一錯誤,如果他把
杜一非埋在地下,反而沒有疑點,杜一非死得安詳,那表示生前絕無反抗的跡象,這是
死於何種情況?」
項平北脫口道:「死於猝不及防,而且兇手與杜一非必定關係密切,是以杜一非才
會無防備!」
沈神通頷首道:「但兇手是誰?」
項平北苦笑一下。
沈神通道:「叫你五弟進來。」
項五郎入了房,平北正欲退出,沈神通道:「不必。」項平北回手關門坐下。
沈神通對項五郎道:「臘月八日令尊之死被金花銀菊發現,而發出驚呼,當時你在
房�媮晹b睡覺?」
項五郎道:「晚輩當時早已睡醒,不過,尚躺在床上,一聽見呼聲,立即披衣飛出
去。
」
「衣服放在什麼地方?」
「外衣就放在床頭,當時晚輩還是穿著寢褲出去。」
「你出去時見到什麼情況?」
「大哥在詢問金花銀菊,三哥亦剛出房門。晚輩趕到金花銀菊面前時,大哥已搶入
房中!」
「你進入此房,有沒有探一探令尊的氣息或身體?」
「有。晚輩曾經摸一摸先父之額頭,但入手冰涼,顯然已死去一段時間。」
沈神通轉向項平北,道:「假如令尊當夜寫了些字,或者是遺囑之類的,你們認為
會寫些什麼?」
項五郎說道:「那自然是與繼任人有關!」
沈神通目光大盛,道:「對,但如今不見有張紙屑留下,那說明什麼?」他見兩人
都不答,便又再說下去:「說明那張遺囑的內容對兇手絕對不利,因而引起他下毒手把
令尊殺死。」
項平北兄弟面面相覷,既不敢不信又不能不信。
沈神通目光一瞥桌上的毛筆,心頭一動,再目注床板上那個一字,片刻立即發出一
陣大笑。
項平北兄弟大詫,問道:「前輩笑什麼?」
沈神通道:「這個一字,哈!兇手是誰沈某已推算出來了,走,到外面去!」
沈神通推開房門見只有一個項平西,不禁一怔,脫口道:「項平東呢?」
項平西道:「大哥說要請前輩及四位英雄在寒舍吃頓便飯,他去交待廚房。」
沈神通臉色一變,急道:「項平北、高天翅、端木盛立即去把他找來,速速勿誤!
」
高天翅及端木盛立即轟應一聲,項平北臉色劇變,怔怔地望著沈神通,道:「沈前
輩你……他……大哥他……」
沈神通沉聲說道:「快去,遲則來不及!」
項平北立即帶著高天翅及端木盛去!
項五郎顫聲地問道:「前輩懷疑大哥是……」
「不是懷疑,而是令尊告訴我,兇手就是他。」
「大哥是殺父兇手?」項平西怪叫道:「你胡說!」
沈神通冷笑不語,雙眼望天,兩盞熱茶過去了,仍不見項平北等回來,他喟然道:
「已遲了一步,項平東果然做事謹慎,難怪『太湖龍王』項天元會派他管理帳目!」
他再次轉身入項天元生前寢室,項平西及項五郎旋即跟在他身後。
再過半柱香工夫,高天翅等氣急敗壞地奔入來:「大哥,據看守大門的人說,項平
東剛騎馬出去,他說有點急事要出去一趟。」
沈神通冷笑道:「哼!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項五郎道:「請沈前輩明言,以開晚輩茅塞!」
沈神通道:「你們先派人去吩咐手下全力戒備,依沈某看,項平東不久將會帶同伏
虎降龍的人前來圍攻。」
項平西急道:「前輩快說,急死我了,四弟你去一趟吧,叫董總管負責佈置人手。
」項平北只得出去。
沈神通站了起來,道:「這件事得由開始說起,起初沈某也只懷疑殺害項天元的兇
手是項天元所熟悉之人,也即是說兇手亦是熟悉項府的人,否則他豈能輕易潛伏到此處
而不被人發現?後來杜一非因好賭欠下雲天賭坊一大筆賭債,而突然能還了三十萬兩,
於是引起我的懷疑,懷疑這個一字是指杜一非。」他指一指床上。
「可是杜一非之死又使我懷疑主謀另有別人,杜一非只是把項平南的行動洩漏出去
而已,至於那個老張也是兇手佈下的一個假局,目的是掩護杜一非及主謀人,否則老張
既然身上有明顯的特徵,兇手若要毀屍滅跡,大可以把它斬成十塊八塊然後分開埋葬。
」
項五郎不禁點了點頭,高天翅等亦暗暗佩服沈神通精細而又冷靜的頭腦,暗嘆道:
「看來我今生今世也不可能學到大哥八成的本事。」
沈神通續道:「杜一非的屍體裝在袋中,利用每日購菜的木板馬車運出去的。馬夫
已經有意辭職,項平東必然知道,故而訂下此一計劃,花了些錢請他們把屍體還交與某
人,那三個車夫一則不知內是何物,二則礙於大公子之面,當然答允。而那個人必是伏
虎降龍的人,便依指示把杜一非掛在樹上。」
項平北此時已回來,聞言道:「且慢,前輩怎會懷疑兇手及主謀人是家兄?」
沈神通嘆道:「沈某若不先把此關鍵告訴你們,諒你們也不心服。」咳了一聲道:
「沈某頭一次懷疑項平東的是始於在衙門內他告訴我取了三十萬兩借與社一非,既能取
得三十萬兩為何不把剩下的二十萬兩借給他?不錯,他說他不夠錢,不過大可以先向你
們挪借一下,相信你們也不會拒絕,二十萬兩,平均向你們兄弟每人借五萬兩而已,數
目不算大!」
項平西道:「正是,我們兄弟每人起碼有近百萬兩的儲蓄,大哥說他只有三十萬兩
我就不信。依我看他平日必定在帳目上做了不少手腳,只怕他的錢比爹還多。」
項平北卻說道:「前輩又是如何看法呢?」
沈神通道:「沈某當時心中立即有個念頭,那三十萬兩不是借與杜一非的,而是送
給他作為收買的,他故意留下二十萬兩作為魚餌,以便到時利用他。」
「利用杜叔叔做什麼?」項五郎不禁脫口問道。
「把項平南的行動洩露出去。當然,他大可能只是告訴他一句無關重要的話,而這
話卻是他與降龍伏虎的暗號。項平南出發前的一夜,他已要杜一非把那句話說與某個人
知道,故此伏虎降龍趕在項平南之前預先設伏。」
「晚輩雖然已大為信服,但前輩尚未說到關鍵之處。」
沈神通接口道:「第二個疑點是項平東的住所比項平西及五郎的遠,為何能反而先
到?
一個原因:他因為已經知道真相,又怕遲到會引人思疑,於是一直在蓄勢以待,金
花一驚呼,他便奔出。可是,他太早到達現場反而引起我的思疑。第三就是這個一字,
你們看看有什麼新發現?」
家人看了一回都沒有新發現,項平北道:「前輩不是說這個一字可能是東、西、南
、五這四個字的第一筆?」
沈神通道:「原先沈某是這樣推想,後來看了桌上的毛筆卻使沈某另有想法,這個
一字筆劃均勻,但落筆上收筆處都較重。」
眾人再看一眼果然如此,都是暗自忖道:「沈神捕目光果然不比尋常。」
項平西愕然道:「這也是線索?」
沈神通頷首道:「這是表示這個字已經完成。試想在當時那種緊急的情況下,項天
元以指代筆寫下兇手之名字,第一、絕不會工工整整的寫,第二、必是以最簡單最快能
寫成的字表示。比如說,項天元若要寫個五字,那麼必是一筆寫成,而若寫了一半便嚥
氣,那麼這一筆必是落指時較重,而尾部必較輕,因為那個字尚未寫成,這就和用毛筆
寫字的道理一樣。
故此,沈某斷定這一字已經是一個完整的字,就是個一字。」
項平西更加摸不著頭腦,道:「這一個字與大哥又有何關連?」
沈神通笑道:「這正是關鍵之處。當時危急之情況已大出我之預料,虧得項天元能
想得出以最簡單的字來表達。項平東是他第一個兒子,也即是長子,他便以一字來代表
,此際沈某對令尊的能為亦不禁大為佩服。」
各人此時對沈神通亦更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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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Luc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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