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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人

                     【第三回】 
    
      「妳錯了,崔姑娘,妳大大的錯了。」陶正直的頭搖擺晃盪得更厲害:「古今天下 
    讀書人如果吟誦好文章好詩詞之時,未有不搖頭擺腦者也。現在我講述的是這麼精采的 
    故事,豈可呆頭呆腦有如木石乎哉?」 
     
      「我才不管你像什麼東西!」崔憐月恨恨地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陶正直道:「我只不過想告訴李政娘子,如果不是妳和妳的姊妹施展出『多情簫』 
    奇功絕藝,我就算有三頭六臂也不能夠一下子就抓住李政。」 
     
      崔家「多情簫」的奇異威力已可以從早先馬玉儀情況看得出來,所以陶正直的確沒 
    有亂講,李政之所以被他手到擒來,無疑是因為心神受到古怪簫聲所制。 
     
      姊姊崔憐花道:「還要你告訴我們?我們自己難道不知道?」她這時才轉眼望向李 
    政娘子,聲音中大有歉意:「但只有武功招式我們可以控制,我們要點陶正直『巨闕穴 
    』,決定不會點到李政大哥的『紫宮穴』,然而聲音卻不同了,我們非常抱歉,但我們 
    相信李大嫂妳一定明白這個道理。」 
     
      李政娘子嘆氣道:「我明白,我絕不會怪到妳們頭上。」 
     
      她與李政結婚十多年來,出生入死經歷過無數患難,所以她已算得上是見慣大風大 
    浪人物,像現在的情形她能怪誰呢?當然,不能怪罪崔家雙姝,故此她唯有嘆氣,必要 
    時也只好認命了。 
     
      陶正直笑容有增無減,道:「劉兄弟,真想不到你的才智和劍術一樣高妙,不過你 
    可不可以客氣一點忍讓一下?因為我想鬥的是沈神通,而不是你。」 
     
      劉雙痕根本不假思索便應道:「我當然不跟你作對,你莫非還不知道我們趕來此地 
    ,就首先制住妖女的主意都是沈神通出的?」 
     
      陶正直大驚之色居然掩飾不住,連言語也不流暢吶吶道:「都是他的主意?」 
     
      「沈神通主意沒錯!」劉雙痕又強調一次,道:「否則我怎麼第一步如何第二步如 
    何? 
     
      照我的想法,上上之策就是集中全力對付你,你若是落敗傷亡,一切問題都消失了 
    ,但為何沈神通不此之圖,反而要找我傾盡力瓦解呂夫人那妖女的戰鬥力量?難道那妖 
    女若是安然無恙,竟會發揮出比你更大威力不成?」 
     
      陶正直居然也不必想就連連點頭,道:「她當然可以,你一定忘了她是小幻天家派 
    嫡傳高手,唉!如果不是她運氣不好,碰上了劉兄你的話,老實說只憑她一個人,就可 
    以把此地內內外外連男帶女一齊制服擒下。當然這過程中我也得幫幫她的忙,但無論如 
    何那時候她是主角而不是我!」 
     
      小幻天家派在江湖上聲名雖然不響亮不轟動,可是像劉雙痕崔家雙姝等出身於武林 
    世家的高手,當然知道厲害,換言之,陶正直的話至少不算吹牛嚇唬人。 
     
      但世人卻往往有不少人深信自己貞烈氣節或者正直性格,可以不怕邪怪妖異之事, 
    像外號「貞烈夫人」的李政娘子就是這類人之一,她厲聲喝道:「我不信這一套,那個 
    妖女豈能連我都迷得住?」 
     
      陶正直笑笑應道:「妳有權不相信,不過妳可別忘記一個事實,那就是連花月樓的 
    『多情簫』簫聲(不是吹奏,只是揮舞時的聲響),你們都受不了,全都為之如痴如醉 
    ,試問『小幻天』神奇媚功誰還能受得了?」 
     
      李政娘子縱然仍不信服,但在理論上,她卻找不出可以反駁的話,只好憤憤緊閉咀 
    巴。 
     
      劉雙痕道:「剛才你問我是不是還有下一個目標,現在我回答你好不好?」 
     
      「當然好,」陶正直說時還用手指指住自己鼻尖:「是不是我?」 
     
      「對,我們現在要全力對付你了。」 
     
      「很好,以你的『大自然劍』,加上『多情簫』竟無疑問足以跟我決一死戰,何況 
    廳外還有幾把可怕強弓。」 
     
      劉雙痕聳聳肩頭,微笑道:「照你這樣分析,我應該趕緊動手才是,但我為何沒有 
    動手?還跟你在講東講西,好像閒得很無聊的樣子。」 
     
      他問得很有趣,試想誰會將這種問題,反而向敵人請教呢? 
     
      陶正直卻毫不表示詫異,並且還回答他的問題:「那自然是由於李政之故,你們有 
    沒有聽過『投鼠忌器』的故事。」 
     
      他問的是崔家雙姝,不過她們卻不理睬他,甚至還把眼睛移開不去看他。 
     
      劉雙痕道:「這就是癥結所在了,你已殺害了徐奔,跟大牧場的仇恨已結得夠深, 
    何必又多拖一個人落水?話說回來,假如你獨力不能對付我們這些人,也沒有話說。但 
    你分明有足夠能力,至少你脫身逃走毫無困難。所以講來講去,我仍然是想知道你為何 
    拖李政落水? 
     
      陶正直仰天哂笑一聲,想了一下才道:「你可能當真不了解,但沈神通一定曉得。 
    他絕對知道如果我救助了呂夫人,由於耗費不少真元內力,武功登時大打折扣,故此當 
    你全力趕緊收拾呂夫人之時,我也就找到機會抓住李政作為人質。」 
     
      事情好像很簡單,只不過經過相當曲折而又緊湊,所以人人眼花繚亂而已。 
     
      但是不是這麼簡單?那陶正直當真因真元內力,一時恢復不過來,所以覷空覓隙抓 
    住李政作為人質? 
     
      實情是否如此暫且不管,反正陶正直此人心計深沉,古怪花樣極多,誰也不敢自信 
    一定能看穿能測透他。 
     
      劉雙痕好像已不想討論這件事,所以不再追問,話題也立刻轉到「人質」身上,他 
    說:「陶正直,你別傷害李政,我們也放了呂夫人。」 
     
      陶正直答非所問:「劉兄弟,在任何情形下,我都不會抓你作人質,也不會傷害你 
    ,但對別人我就絕不會忌憚憐惜了。」 
     
      他眼睛卻是瞧著崔家姊妹,顯然所謂「別人」就是她們兩個。 
     
      劉雙痕笑一下,道:「你明知我極之關心她們,你是不是利用她們威脅我?」 
     
      「正是此意,」陶正直連連點頭道:「這是你和我之間能維持和平能不傷感情的唯 
    一辦法。」 
     
      劉雙痕不再駁詰這件事,說道:「我還是要舊話重提,我放呂夫人,你也放了李政 
    如何?」 
     
      呂夫人叫道:「陶正直,救救我,我願意做你的奴婢。」 
     
      可惜她聲音已失去蕩人心魄之嬌媚魅力,這一點自然與她真氣渙散失去武功有關。 
     
      陶正直道:「我不幹,妳我之間既無恩亦無愛,故此妳我只有互相利用價值,可是 
    妳現在已失去一切條件,妳對我已全無價值,我把妳這個廢物換回來幹嗎?」 
     
      話很殘忍冷酷,卻也是實情。 
     
      人類絕大部份的活動都是建築於互相利用價值之基礎上。講可怕一點,甚至連父母 
    與兒女之間亦有這種現象,兒女如果「身」、「心」兩方面都能自行生長成熟以迄成熟 
    的話,大概就不必有父母了。 
     
      已經沒有人需要詰問陶正直剛才何以肯幫忙呂夫人?這個疑問已經不存在了,因為 
    徐奔已死,大牧場力量(目前來說)已被擊垮,所以呂夫人已沒有利用價值。 
     
      陶正直又道:「劉兄弟,請問沈神通囑咐你第二步應該怎樣做呢?」 
     
      劉雙痕沉默了老大一會工夫,才道:「他沒有說。」 
     
      陶正直眼中露出疑色:「他為何不說呢?」 
     
      劉雙痕道:「因為,他根本連第一步應該如何,也沒有對我說,他只告訴過我幾句 
    話。 
     
      」 
     
      陶正直一時大感震撼,只因為他忽然發現世上多了一個足以頡頏的對手,而這個對 
    手卻正站在他眼前。 
     
      他仍然問道:「沈神通對你說過什麼話?」 
     
      「沈神通說,目下局勢既複雜又千變萬化,一時不能分析得清楚,所以你自己看著 
    辦,第一步怎樣做第二步怎樣做,你自己決定好了。」 
     
      照他這樣說法,沈神通的確有講過「第一步」,「第二步」這些話,所以他當初沒 
    有對陶正直說假話,只不過有內容的步驟,跟沒有內容的步驟,那就相差不可以道里計 
    了。 
     
      總之,如果劉雙痕由到達現身直到現在,一切行動俱是他領導的話,則劉雙痕腦筋 
    之佳反應之快,只怕也已不遜於沈神通。 
     
      陶正直面色比泥土還難看,聲音也很乾澀:「我一向以為臉孔跟腦筋總是配不起來 
    ,越漂亮越像木頭石頭,所以我一點都不提防你。」 
     
      「跟你談話真是有趣極了,唉,我以前想法也和你一樣。」 
     
      陶正直的聲音仍然不像平時悅耳:「好吧,就算你不知道你第二步該怎樣做,但你 
    總該知道我應該怎樣做吧?」 
     
      「我也不知道,這是老實話。」劉雙痕說道:「假如你寧可聽假話而不聽老實話, 
    我大概會繼續勸你放了李政,把呂夫人換回去。」 
     
      李政娘子面色一時變得雪白,眼中露出內心深處的疑懼。 
     
      以她的立場自是李政性命為重,不管付出多大代價,只要能救回李政就行了。可是 
    聽劉雙痕口氣,卻好像不把李政的危險當一回事,這叫她如何能不為之臉色發白? 
     
      陶正直皺起眉頭,很不以為然地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話多麼傷李政娘子的心? 
    」 
     
      劉雙痕微笑道:「難道為了不傷她的心,你就肯答應交換人質的條件麼?」 
     
      陶正直道:「你為何不試一試?」 
     
      李政娘子聲音甚是嘶啞,大概是驚懼緊張過度之故,她跟著說:「是呀!劉公子, 
    你可以試一試呀,我……我還可以籌出一千兩黃金。」 
     
      劉雙痕面上微笑忽然消失,因為局勢已變成好像是他不想救李政性命,甚至好像是 
    他從中作梗,但事實上是不是這樣的呢? 
     
      事實上當然不是,根本他正在殫精竭智極力想救李政。任誰也懂得一個簡單原則, 
    那就是越想得到的東西,表面上越須裝出漫不經心毫不在乎,這樣才可以談得攏甚至殺 
    低對方的價錢。 
     
      所以這件事李政娘子確實不應該插咀不應該參加,然而揆諸事實卻又怪她不得,因 
    為李政是她的丈夫而不是別人。 
     
      雖然怪她不得,但劉雙痕心�堣w經很不舒服,故此微笑也消失,他冷冷地道:「李 
    大嫂,究竟是誰抓住李政?是誰使李政有生命之險?是我還是陶正直?」 
     
      李政娘子道:「可是你卻不肯跟他談談條件。」 
     
      談談條件當然沒有甚麼不可以,就算談不攏亦沒有甚麼損失,主持談判的人又不會 
    因此而少了一塊肉。 
     
      因此連崔憐花也用同情眼光瞧瞧李政娘子,又用不同意的面色對著劉雙痕,說道: 
    「李大嫂說得對,談一談有什麼關係呢?」 
     
      但劉雙痕忽然露出的啼笑皆非表情使任何人都明白他一定另有苦衷,這一點連李政 
    娘子也明白了。 
     
      因此她們都極力擠出含有歉疚意思的苦笑。 
     
      這時她們聽見劉雙痕向陶正直說道:「陶正直,你贏了。」 
     
      陶正直迅即恢復平常神態,不再是那種可憐兮兮無路可走的樣子,他笑道:「劉雙 
    痕,我跟你打賭,這些女人們沒有一個上過菜市場,你敢不敢賭?」 
     
      「我不敢,她們如果上過菜市場,當然懂得怎樣爭斤論兩地討價還價,也懂得裝出 
    並不想買的姿態,但事至如今好像已沒有甚麼好說的了,你不妨把條件說出來,如果你 
    有的話。 
     
      「你的確很聰明,我沒有什麼條件可說。」 
     
      李政娘子雖然心�媮棤赮▼@濃歉意,但仍然忍不住地問道:「劉公子,他是什麼意 
    思? 
     
      難道他非殺死我那當家的不可?」 
     
      「不,你放一百個心,他絕對不想殺害李政。」劉雙痕說道:「因為我們完全沒有 
    談判的資格,所以他懶得多講,他反正勝券在握,大可以捉弄我們一下。」 
     
      「你確實是聰明人。」陶正直又讚他一次:「本來你們還有少許談判資格,因為你 
    和崔家姊妹大可以不管李政死活跟我一決死戰。我當然不想發生刀來劍往這類危險的事 
    ,所以我或許會軟化一些,換言之,你們越不在乎李政安危生死,我就越會讓步,可惜 
    那些女人掀了你的底牌,哈哈……哈哈……」 
     
      李政娘子崔家姊妹被他這番話刺激得痛苦不堪,另一方面,由於直到現在還弄不清 
    楚這兩個男人究竟有何意圖?為何都沒有觸及問題核心?為何全無具體意見提出?所以 
    她們又復為之煩惱頭痛之極。 
     
      她們過後也許不再記得現在對「男性」佩服之情,但此時她們卻的確感到「男性」 
    當真是高一等的生物。她們也強烈感到「女性」好像不大適宜這種充滿險惡風波生涯, 
    她們似乎更適宜於平穩安定的生活。 
     
      至於日後她們肯不肯讓自己歸於平淡?讓自己回到廚房?誰也不得而知。只因人生 
    是如此變幻無常,命運是如此離奇莫測,明天的事誰知道呢? 
     
      陶正直又仰天長笑數聲,說道:「我要走了,你有何打算,是情詞懇切地挽留我? 
    抑是企圖使用武力?不過據我看法,你可能恭送我揚長而去,對不對?」 
     
      劉雙痕立刻道:「對,因為我們認為趕快施救李政,比找你麻煩重要。」 
     
      陶正直笑容未斂,施施然向廳門行去。他只走出三步,李政娘子已如一縷輕煙飛過 
    去落在牆角李政身前。 
     
      陶正直冷冷聲音恰好「鑽」入她耳朵,由於他的話聲堅凝強勁有如錐子一般,所以 
    別人就算不想聽亦辦不到。 
     
      那股鑽入眾人耳中的聲音說:「李政可以不死,假如你們小心一點的話。」 
     
      李政娘子登時有如泥雕木塑動也不敢動。 
     
      劉雙痕大聲道:「外面大牧場的朋友們,別攔阻陶正直。」 
     
      五把拉滿勁弦搭著硬箭的強弓有四把立刻垂下,但其中之一已經出手。 
     
      弦聲一響,前後兩枝長箭挾著勁烈破空聲,已射到陶正直咽喉和小腹兩處要害。弓 
    弦其實一共兩響,只因發箭者連珠手法,已臻精妙之境,快得間不容髮,所以聽起來好 
    像只有一響。 
     
      陶正直右手按劍沒有任何動作,只用左手揮拂一下,表情和手勢都顯示出漫不在意 
    的味道,就像我們隨手趕開討厭的蒼蠅一樣。 
     
      但如果我們用趕蒼蠅的手勢對付兩枝急勁長箭,後果自是不問可知,所以那兩枝勁 
    疾長箭忽然變成樹枝一樣掉落地上之時,大牧場其餘的鐵騎們(也是箭道高手)登時明 
    白何以劉雙痕不讓他們出手之故了。 
     
      發箭的那個鐵騎姓杭名吉,此人性情暴烈武功高強,現在也只有他不管劉雙痕的暗 
    示,兀自發難撲截。、這杭吉肩寬膀粗,甚是高大,他宛如巨鷹般由屋頂衝瀉落地之時 
    ,強壯的身形帶出勁急風聲。 
     
      陶正直感到好像被一堵石牆擋住去路,所以沒有法子不停住腳步,面上微露訝色, 
    大概是奇怪何以還有人膽敢攔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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