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不過他第一眼瞧的不是杭吉面孔,而是杭吉握刀的手,第二眼才看他的人。
杭吉瞋目厲聲喝道:「老子姓杭名吉,小兔崽子好好記住,可別忘了。」
陶正直訝道:「你是什麼意思?我為何要記住你?你以為你自己是誰?」
「我是你老子。」杭吉跟著還罵了一句三字經,接著道:「老子是怕你見到閻王爺
,竟說不出斬下你狗頭的人是誰。」
「啊,原來如此,謝謝你的好意。」陶正直話聲表情連一絲火氣都沒有。
劉雙痕聲音傳出廳外:「杭大哥,別攔住陶兄去路,咱們還有要緊事商量。」
但杭吉彷如不聞,明晃晃大刀斜斜豎起。他這姿勢的意圖是如此明顯,就算不懂得
武功叫不出招式名稱的人,也敢擔保杭吉已經決心要出刀砍劈陶正直。
剎那間四下忽然靜寂得連繡花針掉落地上也聽得見,這是因為杭吉既已決意拚命,
便絕對不可再跟他說話,也不可以再勸他,以免他心神分散反而慘死。
杭吉拚命之心顯然誰也不能挽回,因為他更不打話,手起刀落,那把寒光耀眼大刀
勁斬陶正直頸子,看來他的確一心一意想斬下陶正直的腦袋。
大牧場餘下四鐵騎本來都居高臨下,這時,個個迅即彎弓搭箭準備幫助杭吉。他們
人人身經百戰,自是深知雖然單憑幾把強弓奈何不了陶正直,但用來擾亂牽制他卻極有
效的道理。
杭吉第一刀沒有斬下陶正直腦袋,但並不氣餒失望,假如陶正直的頭是這麼容易斬
下來的,他老早就活不到現在了。
杭吉自是明白此理,所以他毫不停滯緊接著連發三招,登時但見刀光盤繞漫天匝地
。
只瞧得劉雙痕等人個個心馳神醉目瞪口呆,原來杭吉這三招有剛有柔,有慢有快。
每一招都是六刀。三招一共十八刀殺將過去,刀光殺氣森厲嚴密,大有一代名家氣勢。
這就是令劉雙痕為之目瞪口呆之故,誰想得到此大牧場鐵騎中竟然潛隱著有這等特
殊刀法大家呢?
劉雙痕只不過驚訝而已,但陶正直卻是既訝又駭,額上冷汗如漿滲出。
在那每一閃都能喪命之刀光捲裹中,陶正直的劍不但也已出鞘,而且也使出一路極
之嚴密又極之悅目好看的劍法。
他每一劍都嬌柔如風中垂柳,纏綿如春蠶吐絲,再配上一路奇異步法,居然好像被
剛猛雄威大刀的風力所捲起的飛絮遊絲一般,飄飄後退。
就在此時,劉雙痕的心忽然一緊,同時禁不住嘆口氣,嘆氣聲相當響亮,所以崔家
姊妹馬玉儀李政娘子等人都聽見了!
雖然這些美麗的女人及少女們一時還不明白劉雙痕何故嘆氣,但轉眼間事實已經將
答案告訴她們。
原來杭吉一十八刀將陶正直殺得一身冷汗,連退七尺之後,刀勢忽然微滯,雖然他
接著仍然極之凶猛迅劈疾攻,但正如寫字一樣,敗筆就是敗筆,不論你怎樣努力彌補遮
掩都不行了。
何況陶正直絕對不會給他時間不會給他機會補救。
杭吉只不過盡力彌補極迅猛地劈出三刀,第四刀就砍出陶正直劍身上。他刀勢雖猛
雖勁,卻只發出「叮」一聲微響,並且發覺好像劈中又稠又黏的膠漿中,既不受力又抽
不回大刀,那種滋味實在難受極了。
不過他其實也沒有難過很久,只因陶正直左手已經快得幾乎看不見地在他胸口印了
一下,而杭吉便已馬上全身麻木,神智也忽然失去,變成跟枯木腐草同一類的東西。
枯木腐草亦即是生物的屍體,總之就是失去生命斷絕了生機的意思。
陶正直提腳跨過杭吉屍體時,連望都不望屍體一眼,好像那只是一堆磚頭泥土之類
的東西,並不是一個活生生的,剛剛被他殺死的人。
不過他腳步還是停下來,因為劉雙痕提高聲音地問話送入他耳中。
劉雙痕問道:「陶正直你何以一出手就用武當太極劍為主,以湖水劍派春蠶七縛為
輔,以對抗杭大哥的『怒刀』?你好像預先知道他的刀法路數,因此能夠使出最恰當劍
法應付,你怎能預先知道的?」
大牧場四鐵騎居高臨下的弓箭已經沒有擾亂機會,所以都垂下了。他們會不會一齊
撲攻陶正直現在尚未可知。
但劉雙痕涉及上乘隱秘武功的問話,卻足以使任何練過武功,具有相當成就的人為
之聳耳聆聽。
大概這就是劉雙痕發問的用意吧?
陶正直只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應道:「我第一眼看杭吉的手,從他手腕以及握
刀的指法就知道應該怎樣應付了。不過老實說,這一門觀測武功的學問就遠遠比不上沈
神通,假如你還有疑問,將來不妨向他請教。」
劉雙痕立刻接口道:「你為何忽然提起沈神通?你不滿意你自己?你剛才那一路縹
緲飛逸的神奇步法是誰傳授你的?」
「你為何不問我拂箭的手法?你有沒有覺得問題提得太多了一點?」
「不,我認得拂箭手法,只認不出你的神奇步法,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講話?」
「恰恰相反,我很願意跟你聊聊,但目前你仍然視我為敵,所以少講幾句對我一定
沒有害處,哦,對了,我可以告訴你,那一路步法,是神女宮的絕技『巫山雲雨』。」
劉雙痕聽見自己嘆氣聲音,他甚至猜想假如沈神通在此也很可能會像他一樣嘆氣。
試想武當派正宗內家太極劍已經是多麼難得多麼難學的絕技?但陶正直居然還可以
把湖水劍派的絕藝「春蠶七縛」夾雜於太極劍中施展。這還不說,他竟又可以同時使出
神女宮「巫山雲雨」步法。
相傳這一路步法乃是神仙傳授,陶正直怎麼學得會?為什麼「風鬟雨鬢」南飛燕肯
傳他絕世秘藝?莫非嫌他害人作惡的本領還不夠?
此外,曲至剛極猛的「嵩陽大九手」,脫胎而成的「忘情手」,外表變成極之輕軟
陰柔。陶正直正是用這「忘情手」,當時好像拂趕蒼蠅一樣,毫不經意地就拂落兩枝勁
急長箭。
劉雙痕知道得越多懂得越多,就越不能不為之嘆氣,也不能不為沈神通深深擔心。
陶正直身形已消失了好一陣,但劉雙痕還在發怔還在嘆氣。
口口口
在並不平坦的大路上,沈神通卻走得很快。
他實在不大喜歡北方太乾燥,也太寒冷的秋天。
當李紅兒加快腳步連奔帶跑追上來之時,他邊走邊道:「江南天氣好得多了,將來
妳會知道,妳一定不想回到北方。」
「我知道,我看見老幫主那種急不及待的樣子就知道了。」
「老幫主」就是杭州神手幫幫主司徒拙,他被放逐北方多年,最近全靠沈神通取消
禁令,所以他已經可以返回江南故鄉了。
只說了兩句話,李紅兒便又落後了尋丈,所以她不得不提氣奔跑才趕上。
沈神通之所以走得這麼快,他的心情誰都了解也都很同情,李紅兒自不例外。
他們很快就踏入鎮甸,這個鎮就是候橋鎮。他們不必很費時間就到達馬玉儀住的地
方,那是因為沈神通老早勘踏過此鎮,同時這個地方本來就是他租下的。
還散佈在屋頂上的大牧場鐵騎們看見沈神通趕到,他們自然絕對不會攔阻,但居然
個個都不作聲,不告訴屋�堛漱H。
所以當馬玉儀看見沈神通的面孔,簡直呆住了,沈神通沒有呆,不過他眼光卻集中
在馬玉儀面上,所以既沒有瞧看別人一眼,亦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事實上劉雙痕已經用手勢示意,所以崔家雙姝一個揪住呂夫人,一個拉住李政娘子
,連同隨後跟入的李紅兒,都避到廂房去了。
沈神通伸出雙手,堅穩地搭住愛妻雙肩。
有力的手掌以及溫暖,使馬玉儀從迷迷惘惘中忽然回到現實,她美眸中雖然湧出淚
水,但嘴邊卻泛赴笑意。
現在她知道自己並不是在夢中。
無窮盡的噩夢劫難以及種種羞恥凌辱,驀然都消失,都不存在了。
那是因為沈神通眼睛已告訴她——忘記命運旅途中的災難和不幸。
馬玉儀輕輕嘆息:「你一定會堅持分擔我的痛苦,就算我不肯也不行,因為你是非
常固執的男人也是最可愛的丈夫。」
「我是的。」
「所以我決定忘記,而且丟開了以往所受的痛苦。」
「妳是個很體貼丈夫的妻子,我好想念妳。」
沈神通擁抱了她一下,又道:「我們親熱的時間還多,所以我要先處理一些事情。
」
馬玉儀用白皙柔滑的掌背替沈神通拭去眼邊一些水份,那可能是汗水,但也可能是
淚水。
他們劫後重逢的場面,便這樣並不如何戲劇性地結束,而另一些場面則繼續展開。
口口口
陶正直覺得自己很像某一種動物——鼴鼠。
這是因為他整個人連頭帶腳都埋在泥土�堶惜妞G,但當然不是被別人埋的。
世上有千萬種動物,每一種動物都有特長或奇特的生存方式。
例如鳥類中的大杜鵑,永遠不自營鳥巢也不孵蛋,只把蛋生在別的鳥巢中。連嬌小
的雛鳥,體積比初孵生的大杜鵑雛兒還小,卻還是傻呼呼的替人家餵養。
又例如中南美洲的箭毒蛙,除四肢之外全身鮮紅刺目,任何動物很難看不見牠。箭
毒蛙這身裝扮正是唯恐人家看不見牠,因為牠皮腺分泌的是世上最毒的毒液,當然那些
食肉動物都知道這一點,所以箭毒蛙必須穿上十分鮮艷刺眼的衣服,才反而不會被一些
糊塗傢伙吞下肚子。
鼴鼠跟箭毒蛙大大不同,牠以強有力粗大前肢挖掘地洞,躲在�堶情A不但陰涼安全
,而且還順便可以吃幾條美味的蚯蚓等等。
陶正直可比鼴鼠還高明得多,因為鼴鼠的洞口掩蔽得遠遠不及他巧妙,而且他不會
預先在不同地方掘許多洞,以便隨時隨地可以躲起來,也就是可以隨時隨地消失蹤跡之
意。
他跟鼴鼠最重要不同之點,老實說卻是在於陶正直挖地洞時,就算看見一百條蚯蚓
,也絕對不會引起食慾而吞下肚子。
他從細細縫隙小心看看陽光下地面情況,也極之小心用耳朵聆聽一切聲音。
口口口
「世上沒有人能找得到陶正直。」
沈神通肯定的語氣,使李政娘子登時面容慘淡,眼淚也橫濺直射。
她怎能不相信當今公門第一強人的沈神通的判斷?沈神通焉會有錯?
但她必須找到陶正直,而且要快。如若不然,李政只怕活不過今天了。只不過她沒
有想深一層,那就是假如能找到了陶正直,可是這個擁有「人面獸心」外號的人,若是
獸性大發堅不幫忙解救,那時又該怎麼辦?
李政仍然像一把木頭,僵立於牆角。
他由咽喉開始,一直到小腹。一共有七道金色細線攔住,使他身軀不至於向前仆跌
,當然別人也沒有法子能搬他離開牆角。
每一道金線兩端都連結在直角的牆上的黑色釘子上,由於李政壯健魁梧,所以每一
道金線都勒得很緊,假如李政不是被點了穴道失去神智,看來他只要一動,那金線若不
被他繃斷,那就一定劃破衣服而深深勒入皮肉之內。
李政如果仍然清醒,自是很難一直像僵屍那樣動也不動,所以陶正直任他昏迷實在
大有深意,這一些是劉雙痕早就指出的。
沈神通看了看之後,自己也覺得自己相當殘忍地向李政娘子道:「很困難,只怕救
他不得,妳最好先有輸這一場的心理準備。」
李政娘子眼淚撲簌簌直洒衣襟,雖然人生中經常有贏有輸,可是這一場她實在輸不
起,這使她反而忽然覺得好像是在夢中而不是在真正的殘酷的現實中。
劉雙痕迅即將陶正直施展過的武功以及經過情形扼要說了。最後才評論道:「這個
人簡直是魔鬼,我已想不出其他可以形容他的字眼。」
沈神通同意地苦笑一下,陶正直當然是「魔鬼」,這傢伙甚至敢在天下任何牛鬼蛇
神都害怕的「中流砥柱」孟知秋眼前攪鬼搗蛋,而且當時還有好幾位天下武林高手中的
高手在場,陶正直居然不怕,還敢攪鬼,何況目前這等小小場面?
不過陶正直此人與其說他是魔鬼,倒不如認為他是命運之代表更妥。
沈神通深深吸一口氣,使自己完全平復完全冷靜。他不但不可以煩亂,甚至要比平
時更加冷靜,因為假如他對抗的是命運的使者,他除了全力以赴之外尚有什麼法子?
劉雙痕似乎也極之冷靜,澄澈如秋水的眼睛閃耀出智慧光芒。
他輕輕道:「我們是先救人?還是追敵?」
沈神通道:「這兩件事本來分不開,只不過是輕重緩急略有不同而已。」
「那麼我很希望知道陶正直這種手法叫什麼名堂?」劉雙痕問。
「這是『巧手天機』朱若愚無上絕學之一,稱為『七巧天羅』。七條金線可以利用
任何地形任何事物困住敵人,每一條金線的壓力一旦固定之後,稍有改變,被困者馬上
死於非命,據說是忽然會有毒針刺入肌膚之內。因此李政如果忽然清醒的話,他一定會
用力掙扎,這時七道金線壓力都為之波動改變,因此結果如何我不必描述,總之,我絕
不希望他忽然清醒就是了。」
每個聽見這些話的人,腦子都像忽然填滿了漿糊,都不知道應該怎樣想。
沈神通忽然微笑一下,使沉重氣氛輕鬆開朗了一點。
他只向劉雙痕道:「假如陶正直真是魔鬼化身,我當然一點辦法都沒有,對不對?
」
劉雙痕也奮然笑道:「對,你說得很對。」
「幸而終究地還是『人』,只不過比別人卑鄙惡毒而又聰明些而已。」
「他既然是人,當然就有『人』的習慣軌跡可資推測追索,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沈神通嘆口氣又道:「他只不過是人面獸心而已。」
「那七道勒住李政的金線,只怕并州快剪也剪不斷,照這樣的情勢看來,自然是先
盡力找到陶正直最要緊。」
「是的。」沈神通點點頭。
劉雙痕又道:「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做錯?因為我讓陶正直大搖大擺離開。」
沈神通道:「你沒有錯,我明白你為何這樣決定,這樣做法……」
崔憐花搖搖頭說道:「我們一點不明白。」
崔憐月道:「當時我們若是聯手合力圍攻,陶正直不一定逃得掉。」
劉雙痕道:「反過來說,我們也不一定能夠收拾他,或者困住他,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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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Luc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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