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馬玉儀居然也插嘴,她的容貌以及聲音,雖然都比不上崔家雙姝美艷迷人,可是,
她卻有另一種吸引人的風致味道。
她說:「武功方面我不懂,但我卻知道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李政大哥一定比現
在更危險,假如你們合力向陶正直出手的話。」
劉雙痕笑得很漂亮,這一特點往往使他的話更具說服力。尤其是女性受到影響更大
,他還特地向李政娘子說道:「我就是沒有法子忘記這一點,所以,不敢用拚命方式對
付陶正直。」
李政娘子連連點頭,含有無限感激之意。
劉雙痕又道:「何況陶正直想沈神通大哥趕到,我也一樣。所以我們好像有了默契
,而暫時不必拚命了。」
崔憐花道:「你希望沈大哥趕到,人人都明白,但陶正直也希望他趕到?有沒有攪
錯?
沈大哥趕到對他有什麼好處?」
「他的確想等我趕來此地。」沈神通回答道:「因為陶正直深信『七巧天羅』天下
無人破得,所以要利用李政性命跟我講和,像這種威迫我低頭的機會並不多,他一定要
好好利用。」
人人都恍然明白了,這道理本來很簡單很明顯,假如你是陶正直,雖然本領很多武
功很強,可是你既然一直害不死沈神通,那就不能不反過來考慮沈神通追捕罪犯,或仇
敵的本領了。
陶正直極可能已感到,若是此生此世,常常要提防一個像沈神通這種人物的大仇人
,必定是極之痛苦可怕的事情。
故此他打算和談,他不想變成沈神通追捕的獵物。
馬玉儀替李政娘子發問最關心的問題:「那麼沈大哥你怎樣決定呢?」
沈神通立刻回答道:「他唯一不知道的是我何以好像很有把握?」
崔憐花崔憐月兩姊妹一齊抓住劉雙痕,也齊聲叫道:「大哥,你快說,究竟怎麼樣
,沈大哥是不是決定講和?是不是先保住李政性命再說?「劉雙痕道:「喂,喂,妳們
女孩子斯文一點好不好?」當然他只不過使氣氛不要太緊張,而講講笑而已。所以他馬
上回到正題上:「如果我沒有猜錯,沈大哥決不輕易講和。換言之,他決不肯輕易放過
陶正直這個魔鬼,妳們不防再看看李政身上那七道金線,大家看清楚點。」
每一對眼睛都依言做了,可是每對眼睛也都發現那七道金線根本依然如故,並無絲
毫變化。
又是崔憐花首先發難,她再揪住劉雙痕臂膀用力的搖,問道:「我們都看了,但好
像沒有誰看得出有什麼古怪?」
「應該有人看得出一些道理。」劉雙痕堅持己見:「如果沒有,那只不過是時機未
到,所以這個人暫不件聲,暫不透露而已。」
「誰?這人是誰?」問話的人是李政娘子,她當然比任何人都心急。
「是我,」聲音有點有氣無力,幸而咬字清晰,故此沒有人聽不清楚:「但我沒有
把握。假如我出手無功,那時不但李政沒命,我自己也立刻會被李夫人斬開十七八截,
我不想這樣死法,所以我不敢開口。」
說話的是面色蒼白的呂夫人,她的冶蕩妖豔雖是比從前大大遜色,可是嘴角一絲苦
笑,卻還是頗使人惻然心動。
「妳為何沒有把握?」劉雙痕問。
「劉雙痕問得很對。妳既是小幻天家派高手,而小幻天家派開派二百年以來,幾種
祕傳絕藝當中,有一種正是這種『機巧禁制』之學,妳不可能沒有精研過此道,我有沒
有猜錯呢?」
呂夫人道:「沒有猜錯。」
「那麼妳為何一直不吭一聲?」沈神通咄咄質問:「妳想等到什麼時候?想等到什
麼時候才肯透露妳有這種木領?」
呂夫人答非所問,道:「世上已經很少人知道我小幻天家派之名,更少人知道『機
巧禁制』這門絕藝名稱。但這兒不但有人知道,竟然還多達兩人,我真是覺得難以置信
。」
沈神通徐徐道:「劉雙痕出身武林名門世家,他擁有的資料檔案只怕說出來,妳也
不敢相信。此所以陶正直使出各門派奇功秘藝都瞞不過他的眼睛,尤其是杭吉的『怒刀
』,秘密的程度大概不遜於妳小幻天家派,但他仍然可以一口叫出。」
這個解釋大概很足以令人信服,所以沒有人再提問題。至於他沈神通何以也知道?
亦無人再問。相信是因為人人都認為沈神通能夠比別人知道多些,乃是很應該很正常之
故。
呂夫人道:「然而還不止你們兩個,那陶正直既然跟隨過『巧手天機』朱若愚,他
難道會不知道我小幻天家派這一門秘學?」
現在大家總算有點眉目了。想來那呂夫人不敢自告奮勇之故,大概是恐怕陶正直另
有陷阱,就算不是陷阱,總之陶正直也一定已把呂夫人的本事計算在內。
呂夫人又道:「除非你們答應放我走,而且我先聲明我不一定成功,但即使我不成
功,即使李政死了,你們仍然得放我走,這樣我才肯盡力試一試。」
沒有人知道應該是怎樣決定才好,所以連李政娘子在內,無人作聲!
劉雙痕靜靜地望住沈神通,劉雙痕對他很有信心,所以等他開口!
沈神通並沒有故弄玄虛,並沒有故意不作聲使大家焦急,他的確正在大動特動腦筋
,務求作出最佳決定。
何以決定這種嚴重問題的責任,總是落在他頭上?他終於嘆口氣,嘆氣聲中包含無
盡孤獨沉重之意!
任何人有時總不免會有點感慨或牢騷的,沈神通忽然記得自己曾經用這話勸慰過別
人,但現在卻輪到目己勸慰自己了。
所以他泛起別人不能了解的自嘲的苦笑:「大牧場的朋友們離開此鎮之後,一直回
到關外。」他終於用清晰堅定的聲音說道:「劉雙痕崔家小姐們好像也應該打道回府,
不可再在江湖遊蕩了。」
崔憐花皺起兩道眉毛,皺眉人人都會,只不過她卻皺得特別好看,這一點使人不明
白她有什麼訣竅?
她說道:「這是以後的事,沈大哥,我們目前該怎麼辦?」
沈神通道:「不必心急,我們一步步來。」
不過他所謂一步步來的方式卻與眾不同,別人解決事情是由先至後順著次序,但他
顯然是反過來辦。
沈神通接著說道:「由於你們一心一意回去,不會再與我碰頭也不會有任何接觸,
所以陶正直就算安然逃脫了,大概也不會把你們當作目標,最低限度他不至於將時間氣
力浪費於你們身上,因為他已不能用你們的安危來威脅我了。」
劉雙痕說道:「如果我是陶正直的話,無疑也必定先集中,全力來對付沈大哥你再
說。
」
沈神通顯然是首先解除了再有「人質」事件的顧慮。假如上述這些人都一直回去,
而不再與沈神通聯絡,則陶正直就算再抓到他們,一時間也對沈神通起不了什麼作用。
「我們現在雖然找不到陶正直,但他遲早必會出現。」沈神通聲音很冷靜,每個字
都咬得清清楚楚:「不過等到他自己出現時,那便是意味我們全都束手無策,無法解決
李政,所以他現身再出來跟我講價錢談條件。」
李政娘子垂頭躬身,說道:「真對不起。」
馬玉儀伸手摟住她肩膀,柔聲說道:「不必這樣,我們誰也沒有很關心,這個很重
要的人呢?」
沈神通徐徐地道:「如果我們有辦法把李政從七巧天羅中救出,情況當然又大大不
同。
」
崔憐月道:「但你又說過誰也找不到陶正直?假如我們能解救李政大哥之難,但那
時候陶正直卻又不敢現身了,我們怎麼辦?」
「這種情勢仍然對我們有利,至少李政已經不受威脅,我現在要先知道一件事,那
就是關於呂夫人如何處置?我真正意思是徐奔兄死前有沒有透露過他的想法?如果有的
話,那就是他的遺志,我一定要盡力為他完成遺志。」
答案只有馬玉儀講得出,她說道:「徐大哥說過,他決定將呂夫人送給『東海四賢
』,他還說這是最好的主意,因為呂夫人這件禮物,可以叫東海四賢替他報復呂驚鴻被
害的仇恨。」
她看見沈神通連連點頭,不問可知沈神通知道東海四賢是什麼人(其實世上之事,
沈神通不知道的大概很少很少)。於是連忙問道:「東海四賢究竟是什麼人?又假如呂
夫人正是害死呂驚鴻的主凶,他們真有法子履行諾言替徐大哥報仇麼?」
「他們都是很有信用的人。」沈神通說道:「照我看大概履行諾言並不困難。」
他仍然沒有講出「東海四賢」是些什麼人以及是一些怎樣子的人。
反而是呂夫人告訴大家,她面色蒼白得可憐可怕,失聲叫道:「不,不!沈神通,
你怎可把我送給那些瘋子?」
原來「東海四賢」都是瘋子,假如呂夫人的話屬實,當然誰也會感到震駭恐怖。任
何人若是自詡膽大得連瘋子也不怕的話,最好先去參觀過瘋人院才可以誇口。
「我向來不主張任何形式的私刑。」沈神通說道:「但這是徐奔兄的遺志。徐奔兄
現在既不能再有其他願望,同時亦沒有可能更改了,所以這件事恐怕就此決定了。」
呂夫人雙腿忽然軟得有如棉花,因此不能支持體重而癱坐地上,她還急促地喘氣,
大有驚怖欲絕之態,那樣子真是可憐極了。
沈神通連看也不看她一眼,話聲一如平時,道:「李政夫人,叫一個人進來,用被
子把這女人包裹起來,我自會找人送去東海。」
呂夫人尖聲叫道:「不!沈神通,你怎可以這樣對我?」
沈神通冷冷地反問道:「我為何不可以這樣對妳?」
別的人都不敢插嘴,因為人世上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實是有如亂絲,連當事人也可能
不盡了解,何況是局外之人?
沈神通又道:「至少呂驚鴻徐奔以及大牧場一些熱血朋友們,還有春風花月樓的幾
條人命,通通都得算在你們頭上。」
「你們」的意思自是包括了金算盤,很可能連金算盤那個一直坐在轎子�堛漕鄐l也
有份。
「何況另外還有許多未為人知的冤魂?」沈神通聲音冷如冰雪。他向來很少流露出
內心情緒,所以這回他顯然對這個美艷如花但卻是蛇蝎心腸的女人極之極之痛恨。「老
實說妳將落在東海四賢手中的命運,已經不可能改變。我現在考慮的只不過是把妳就這
樣送去呢?抑是先毀了妳的容顏,例如割下鼻子或什麼的。」
每個人到了最後關頭時,自然會盡力選擇痛苦較少的路,呂夫人亦不例外。
她聲音都變成嘶啞了,道:「不,不!沈神通沈夫人,求求你千萬別毀我的容顏。
」
沈神通大概亦沒有毀她的容顏之意,所以他作個手勢,馬上有兩個大牧場鐵騎出現
,用兩張大棉被將這個妖嬈冶艷的尤物包裹起來,還用繩索縛好,只讓她露出頭顱。
沈神通只向劉雙痕解釋,可能是因為這些話的內容不便對這一些少女及婦道人家說
出,但卻又不能不讓她們曉得。
他說:「她容顏如若無損,東海四賢雖然一樣會折磨她,至死方休,但這個過程就
跟容顏已毀大不相同了,你也知道男人對漂亮女人總是比較優待些,何況如果她比普通
漂亮女人更漂亮的話,受的苦當然少得多了。」
口口口
靠近鎮口的一段街道由於特別寬闊,所以乍看好像一片專門停車駐馬的廣場。又由
於出入這候橋鎮不論向那一個方向走,都是由這兒開始分岔,所以這片廣場中永遠都有
很多車馬以及行人。
廣場中出現兩輛馬車,其一軟簾深垂,顯然是供人乘坐的,另一輛則四邊露光,所
以人人都看得見車上載著兩具棺材。
這兩輛馬車落在別人眼中,可能沒有特殊意義,但是被陶正直瞧見便大不相同了。
廣場四下原本有些樹木,不過現在卻只剩下光禿禿樹椏,地上還有不少枯黃樹葉,
隨著寒冷深秋淒風移動。
空自發出沒有意義,卻又能夠使人覺得很空虛,很寂寞的低微聲響。
口口口
木立牆角中,被七道金線勒住的李政,面色又灰又青,看來好像沒有了生命。
李政娘子既想摸摸他,卻又生怕觸動精妙機關,而不敢伸手,那樣子表情可憐之極
。
馬玉儀溫柔地拿起她一隻手輕輕撫摸,道:「別急,現在急也沒有用,沈大哥雖然
沒有說一定能救回李大哥,但他也沒有說一定不能,所以妳一定要耐心等候。」
一名鐵騎在後面道:「對,沈夫人說得對,李大嫂先別慌,一慌就會出事。」
赫赫有名的大牧場執法鐵騎原本一十八騎,那時何等威風,但現在連李政也算上,
只剩下六人,可說是一敗塗地。
沈神通聲音一起,所有的人包括剛進來的大牧場四鐵騎在內,無不立刻閉咀,也停
止任何動作——連搔搔頭皮摸摸鼻子都不敢。
每一對眼睛都凝注沈神通的咀巴,急著等聽他經遇一番深思後的決定。
「馬車和棺木既然都準備好,我們要開始行動了。」其實那兩輛馬車和車上兩副棺
木,已經在大門口停了好一會了。
現在當然不會有人魯莽無禮插咀,所以沈神通在寂靜中徐徐環視每個人一眼,便又
說道:「兩副棺木其一裝殮徐奔兄,另一副是杭吉兄的,這兩具靈柩自然要用一輛車子
載返關外,至於另一輛車子,則是李政夫婦乘坐順便也替我把呂姓的妖女運走,我會另
外派人在路上將她轉送去東海。」
他的口氣好像已經把李政救出,已經破了「七巧天羅」一樣,但事實上李政情況並
無改變,他仍然像一根木頭豎立於牆角。
馬玉儀知道此時此地只有自己最適合擔任大家的發言人,所以她柔聲笑問道:「沈
哥,那李大哥現在好像還沒有辦法上車,你倒是告訴我們該怎麼辦呢?」
沈神通也微微而笑,不過他的笑容顯然有點沉重意味:「我不會忘記這一點,只不
過我要告訴大家,特別是告訴李政夫婦,李政無論是死是活,都要乘搭那輛馬車離開,
如果他吉人天相幸而無恙,那就沒有什麼可說你們一直返回關外就是。」
大廳內沉寂了一陣,終於還是沈神通開口道:「假如李政兄已遭不幸,你們仍然出
關返回大牧場,你們當然可以復仇,但必須先回去一趟,準備好了才可以入關報仇。」
李政娘子聽了真不知道應該恐懼的好?還是悲傷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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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Luc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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