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七道金線轉眼已扯掉六道,只剩下一道乃是橫勒李政胸口而沒有動過,也因此即使
無人扶撐李政身子,他亦不會仆倒。
沈神通沒有再動手,露出尋思神色。
呂夫人擠近去再查看一下,聲音很堅定自信,道:「這道天羅也沒有問題,我保證
不會有毒針射出。」
劉雙痕居然已站在他們身邊,接口道:「妳說得對,這也正是沈神通最不放心的原
故。
」
呂夫人訝道:「為什麼?」
劉雙痕道:「陶正直必須防妳精通此道,也就是說他必須防妳能破他的七巧天羅,
假如他沒有出奇制勝之道,他怎敢放心揚長而去?這決不是陶正直的作風。」
馬玉儀大聲道:「對極了,這不是陶正直的作風。」
他的話聲停歇之後,廳堂內更無聲響,因為沒有人敢弄出聲音擾亂沈神通和劉雙痕
的沉思。
當然如果有人想得出道理的話,大可以開口,可惜人人都被忽然有把握,忽然又沒
有把握的局勢弄得昏頭腦脹了。
沈神通終於有了動作,他伸手把了一下李政的脈,翻開他眼皮瞧了一瞧。
他也終於開口打破沉默,道:「我這一回本想全力擊殺陶正直的。」
他的話乃是向劉雙痕說的,故此回答的人也是劉雙痕:「但看來你好像由智者忽然
變成傻瓜,這話是他說的,他意思是說你放過殺他的機會,是你忽然變成傻瓜之故。」
沈神通苦笑一下,道:「放眼當世,大概只有他有資格這樣笑我,是的,我決定再
做一次傻瓜,你有更高的主意麼?」
劉雙痕雙手一攤,表示完全沒有任何高明主意,不過他的笑容不但不苦,還充滿讚
賞佩服意思。
他說道:「只有你,沈大哥,只有你這位當代公門強人,才肯自認去做傻瓜,也只
有你的氣魄度量,才能夠將別人的困難放在前面,自己的事反而放在後面。」
不但李政娘子明白劉雙痕說什麼,其餘大牧場鐵騎們,以及崔家姊妹等也清楚明白
得好像看自己掌紋一樣。
口口口
靜悄悄的廣場一如平時,其實廣場上仍然有人馬有車輛,換言之,並非「靜悄悄」
,只不過在陶正直來說卻是的。
那是因為他只關心注意沈神通以及有關的人,除此之外在他來說普通的車馬人物都
等於不存在於世上。
故此沈神通等人通通走了之後,陶正直便覺得很靜很靜,也許以後的日子比現在更
靜,因為從各種情況推測,沈神通似乎終於沒有救出李政。
李政如果死了,陶正直當然變成眾矢之的,他自是不可以公開露面,否則復仇之刀
一定很快就砍向他頸子。
但是,何以那一輛簾帷深垂的馬車,卻好像有三個人?其他的人全部都露了面部,
都親眼看見了。只有三個人沒見到——其實一共五人沒露面。不過,其中徐奔和杭吉是
他親手殺死的,所以,這兩具屍體必定在棺柩之內——這三個人就是李政,他的妻子,
還有就是呂夫人。
如果這三個人都在馬車內,便發生了一個大問題——李政究竟是還活著,或是已經
死了?
陶正直原本在「時間」上推算,李政應該已經遭慘死,所以,這些人才會在這時候
出現,然而現在一切推論又已變成不怎樣有把握了,因為假如李政已死,他的屍體無須
放在馬車上,就算放在車上,那李政娘子陪著丈夫屍體還說得過去,但怎會讓呂夫人也
乘坐那輛馬車呢?
看官,有時有些推論看來所採用的證據並不十分強大堅固。因此你可能覺得這等無
關重要之事本來不值一提,更不能充作推論的基礎。
這種看法本來不錯,只不過通常我們要找出某一神秘事件的真相,往往須得從很微
細的無關重要的地方觀察,也從這方面找出線索,陶正直正是採取這種方式途徑。
因此依循這種「觀微知著」的方式途徑推論下去。便可得到如下結論:——李政已
經死亡,但沈神通為了掩飾這一點,故意把他屍體放在馬車內。
——李政沒有死亡,可是沈神通不想被他(陶正直)知道,所以用此手法。
——總之,不論李政是生是死,這個人質已經失去作用,這是因為李政如果已死,
便不成為「人質」了,如果他沒有死而又被救走,當然也不是人質。
——但為何沈神通那麼魯莽?以他的經驗成功和才智,怎會貿然去破那天下無雙的
絕藝「七巧天羅」?
——就算沈神通犯了錯誤吧,但他何以匆匆忙忙率眾離開?這候橋鎮沒有老虎也沒
有鬼,他害怕什麼?為何不派出所有的人手先搜索我的下落?搜不到才離開也不遲呀?
沈神通固然給他一些資料,可以藉以推論,但同時也留給他一些難以解釋之疑問。
這也正是沈神通最道地,最正宗的手法。
縱然他已經失敗認輸,仍然可以使敵人大大傷一輪腦筋,這種評語絕非虛構,至少
陶正直一定投贊成票。
因為陶正直苦苦思索好久之後,忽然又由於某種奇怪事情發生而不得不集中精神趕
緊查看,而查看之後又不得不緊動腦筋尋思。
這種奇怪情況當然也只有沈神通擺佈得出來,所以陶正直非投贊成票不可。
現在且說那能使陶正直從深思苦慮中,突然驚醒的原因。
敢情那片廣場上忽然「真」的寂靜無聲,甚至連馬匹也不噴鼻踢蹄。
先前說過陶正直雖然認為沈神通等人走了之後,廣場上就等於沒有任何生物一般寂
靜,但這只是他心理狀態所形成的感覺而已,事實上聲音多得很,只不過完全無關重要
,所以他可以當作沒有生物存在。
然而本來有人有馬,也有種種聲響,卻忽然完全靜息完全沒有了,陶正直豈能不立
刻從冥思中突然驚醒?
陶正直的眼睛自然很好,普通人的眼力比起他大概等於大近視眼,於是乎人人都看
得見的景象他更加瞧得清楚了。
在廣場上只出現一個人,不過,由於這個人還背負著兩個人,所以顯得極特別極不
尋常。
被背負著的兩人首先是個年輕健美女子,她由於衫裙裂開,幾乎直達脅下,所以露
出了小半邊雪白的身體和大腿,甚至連乳房也隱約可以看見一部份。
這樣子裝束的女人,只要白白淨淨面目不醜,大概走到天下任何一個角落都會惹起
注目鬨亂。
單單這一點恐怕引人注意則有之,使眾聲俱寂卻又未必,尤其是那些不會看女人的
牲口
,老實說就算完全赤裸美若天仙的女人,對於牲口的魅力只怕遠比不上一桶草料。
然而現在所有騾馬牛羊全都寒噤悚立,可見得壓在那漂亮雪白女子身體上面那個黑
毛茸茸大漢,大概有些古怪。
那傢伙稱之為大漢已經形容得不確切了,正式一點應該稱之為「野獸」才對。
陶正直自是認得出那「野獸」和「美女」是什麼人,他還認識背負著野獸與美女的
人那個衣服光鮮還佩著劍的年輕人。
他為之再度大大傷腦筋正是因為他認識這些人。那佩劍青年是李大通,乃是大江堂
堂主嚴溫身邊的侍衛殺手之一,這次率眾北上他就是領隊。
其餘兩個一是獸人十七號,一是王若梅。
陶正直全都認得,但問題正是出在此處。以大江堂嚴溫訓練出來的殺手李大通,不
但絕對不會背負獸人及王若梅行走於大路之上,就算是他的親生父親受了傷不能行動,
他也決不肯用背負方式揹之逃命的。
所以陶正直現在不但變得迷迷糊糊,腦子細胞全體罷工,而且不久就像夢遊一樣,
破土躍了出去,這意思說他躍出現身之舉,連他自己也好像在做夢,並非經過冷靜思考
之後的行動。
李大通一看見他,歡欣神態的神情簡直不能描寫不能形容。
陶正直本來已經迷迷糊糊,現在更像墜入漿糊缸�堙A大大訝道:「你好像很高興?
」
「我當然高興,簡直高興得形容不出。」李大通答話聲音快而不響亮。
他的聲音顯示他已出了問題,陶正直一下子就感覺出來,因而皺起眉頭道:「為什
麼?
」
「因為我總算撿回一條小命。」李大通仍然答得很快道:「你也知道的,每個人只
有一條性命,能夠不丟掉總是值得歡喜高興的事。」
陶正直眉頭皺得更深,道:「我知道,可是我不明白,一點也不明白。」
他們相距其實還有十三四步之遠,所以李大通忽然向後連退七八步,兩下的距離就
拉得更遠了。
李大通說道:「我知道你不會明白,否則你不會親身露面,這是沈神通的想法。」
「沈神通?你們見過他?」陶正直只覺全身汗毛直豎,冷汗直流。
李大通屁股一扭,背上兩個人砰砰連聲摔跌地上,卻只蠕蠕而動竟不會起身。
地上之人是死是活陶正直全不關心,最最緊要之事就是必須馬上從李大通口中多知
道一些有關沈神通的資料。
「你碰上沈神通?你們只剩下三個?」
「是的,只有我們三個人了!」
「你何以能逃得過沈神通掌心?就算你他媽的逃得過,為何不趕緊夾尾巴溜跑?為
何還揹這兩個該死的人跑來此地?」
「因為他是沈神通,所以我沒有辦法可想,我非這樣做不可。」
雙方對答之時,李大通話聲雖是衰弱無力,陶正直的聲音卻挾著強大內勁,震得四
下那些看熱鬧的居民和過路人的耳朵轟轟洪洪嗡嗡直響。
所以那些人都不知不覺間後退,大部份還掩住耳朵以免耳膜震破。
因此在廣場中好像只剩下陶正直以及遠在二十步外的李大通(地上躺著的兩人當然
不算)。
也因此沈神通忽然出現,並瀟瀟洒洒地向他們走過來時,份外顯眼份外清楚。
「沈神通,我服了你啦!」陶正直等他腳步一停,便道:「你怎可能想得出這種詭
計使我們現身呢?」
沈神通再走前兩步,雙方便只相距一丈左右。「我不是容易欺負的,這一點請你務
必記住。」
陶正直馬上賭咒:「誰要是認為你是好欺負的,誰就是龜孫子王八蛋。」
沈神通略表滿意笑笑點頭道:「我知道你素來是很明白事理的人。」
「我當然是。」陶正直回答:「我知道你的忠告對於我有延年益壽,還有身體健康
不會有病痛的好處。」
「那很好,看來我們有可能談得攏了。賣貨的人最怕就是碰到不識貨的人,最高興
就是遇上大行家,你同不同意我這個笨拙的意見?」
「我當然同意,我平生對任何意見簡直沒有比現在更同意的了。」
陶正直講得極之肯定,任何人聽見他這種口氣,絕對不會有一絲一毫懷疑。
只是美中不足的卻是陶正直根本還不知道沈神通要賣什麼貨,這一點又未免會使不
懷疑他的人們變得懷疑起來了。
陶正直問道:「我們會有什麼事情談得攏呢?看來我現在只是刀俎上的魚肉,看來
我雖然是識貨,也未必有做買家的資格。」
「不要這樣說,你太看輕自己的份量了。」
「不,沈公過獎啦,我一直深信每個人都應該時時刻刻知道自己的份量,才可以長
命百歲,沈公你有何指示呢?」
「唔,如果你希望長命百歲,我們就更容易談得攏了。」
他本來還有話說,但由於王若梅努力掙扎一會兒之後,竟能爬起身,而且能夠走到
沈神通身邊,她顯然有什麼要緊話要說,所以沈神通轉眼望她,暫不開口。
王若梅一身破裂的衫裙,反而平添無限魅力,那半邊若隱若現的裸體,使得四下年
紀輕一點的男人無不心跳加快,無不暗吞口涎。
「沈公,」她趕緊道:「別跟他談交易談條件,這人比魔鬼還可怕,比騙子還靠不
住,你只有一個方法——殺死他。」
陶正直哇哇叫道:「王若梅,我幾時對不起妳了?難道我挑妳出來走這一趟,對妳
竟不是恩惠,竟不是好處?」
「不管怎樣,你仍然是不可相信的人,而且仍然是世上最冷酷無情的人。」
陶正直攤開雙手表示詫異道:「我是麼?我曾經做過什麼事使妳這樣想呢?」
王若梅大聲道:「我什麼事都不必知道,總之你就是這種人,嚴溫雖然殘忍惡毒,
卻還遠遠比不上你。」
有時世間之事很奇怪很難說,通常你要指證一件事,必須有證有據才可以使人心服
,使人相信,但有時候卻又不一定需要,尤其是女人指證的事情,常常不必任何證據也
可以令聽者相信的。
王若梅正好是這種情形。
陶正直聳聳肩頭道:「算了,我不跟你爭辯,就算我是沒有信用的人好了。但我和
沈神通的問題,讓他自己去決定行不行?」
王若梅沒有回答,只長長嘆口氣便向後退。
沈神通道:「這個女孩子很靈慧,她不必探詢,便已感覺出我將會怎樣做。」
陶正直衷心地點頭贊成道:「她的確是的,因為連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想怎樣做。
」
沈神通微微而笑,看來好像還很愉快,他說道:「我打算再做一次傻瓜,當然是你
口中的所謂傻瓜。」
陶正直眼睛睜得比銅鈴還大,訝道:「沈神通,你這話可是當真,你沒有因為想使
我出乎意料之外而這樣做吧?」
「笑話,誰願意做傻瓜,我們長話短說,那就是我暫時還不能殺死你。」
陶正直雙手舉向天空,露出一副樂不可支樣子,大聲道:「沈神通,我又贏了一仗
啦!」
「你贏了,但這是最後一次了。」
「那可不見得,因為你是凡人,你不是神仙,所以你一定還有弱點。」
「這些理論以後有機會再說,現在你跟我到那間屋子去,你不至於害怕那兒有圍攻
你狙殺你的圈套吧?」
「當然不至於這樣想,老實說,如果連你沈神通都信不過的話,這世上還可以相信
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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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校對: Luc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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