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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 子 難 纏

                    【第 十 章】
    
      濟南府的「高昇客棧」在黃昏的時分,來了一位英俊挺拔但卻面帶憂鬱的少年。
    
      這少年正是謝成城。
    
      他一怒離開了寂寞人之墓後,便匆匆忙忙的趕到濟南府來。
    
      其實,人在火性發作之時,是毫無理智的,即使做了大錯之事,自己也不會發
    覺,等事過境遷,心情慢慢的鎮靜下來後,方自大感懊悔,此刻的謝成城便是如此。
    
      他落寞的走進這家客棧的食堂,隨便點了幾樣菜色,便無聊的遊目四望。
    
      這時晚飯時間已過,食客稀少,但在自己桌子前面不遠處,卻坐著一個獨身女
    子,也是面帶憂鬱,像是心事重重似的坐在那裡,對著桌上的菜發楞。
    
      只見這女人約二十二、三歲左右,生得眉目如畫,俊美迷人。
    
      這時那女人正好抬起頭來,與謝成城投射來的目光對個正著,她狠狠的盯了謝
    成城一眼,又把頭轉開了。
    
      謝成城已知道這女孩子認為自己為登徒子之流,不禁俊臉一紅,轉首別處。
    
      一陣「咚咚」樓梯聲響,只見樓下走上了兩個人。
    
      兩人都是彪形大漢,身穿玄色勁裝,背後斜插兵刃,顯是武林人物。
    
      這二人一進門,四隻色迷迷的眼睛就開始盯著那女子,其中一個略帶斯文像的
    漢子,嘻嘻笑道:「葉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那人說罷,逕自走到那女子桌旁坐下。
    
      那女子冷冷的對他們二人一望,不再理會。
    
      方纔說話的彪形大漢,倏然正色說道:「葉姑娘,我看你對半神魔,死了這條
    心吧!他早已魂赴黃泉了,再說我天掌手楊宗寒那點不好?」
    
      聽得謝成城一楞,暗忖:「難道這女於便是雪中紅葉丹鳳?」
    
      驀地,一聲嬌叱:「狂徒住口!你若再胡言亂語,看我不把你的嘴撕破。」
    
      「歡迎!歡迎!葉姑娘,你就撕吧!」
    
      說著,竟真的把臉湊近那女子。
    
      「下流狂徒,恬不知恥。」
    
      她柔荑輕舉,一掌「春花秋月」疾如閃電,直向楊宗寒的右頰拍去。
    
      楊宗寒一驚之下,頭猛地後仰,雖然躲過了一掌,但卻連人帶椅跌倒地上,直
    摔了個大元寶。
    
      客棧裡的人,俱都哈哈大笑。
    
      楊宗寒尷尬的爬起來,惱羞成怒地說道:「賤女人,大爺看得起你,你偏不知
    趣,哼!不怕死,我們今夜三更在東門城外來個了斷。」
    
      葉丹鳳玉面生寒,怒叱道:「好,姑娘準時前往就是。」
    
      於是天掌手楊宗寒,便與那彪形大漢恨恨的離開了這「高昇客棧」。
    
      謝成城一旁看得怒火中燒,真想插上一手,但聽到他們已約定了時間地點,也
    就暫時忍耐下來。
    
      這是個秋夜,蟾月高懸,銀輝遍灑濟南府東門城外的一片疏林,也照著林緣站
    立著的一位美麗少女,她那一身白衣看上去直如仙女下凡一般。
    
      她抬頭望天,微微的歎了口氣。
    
      驀地——
    
      一聲極長的笑聲,如夜梟啼泣似的怕人。
    
      二條黑影疾射而至,一人先開口道:「雪中紅,你真是信人,我楊宗寒再提醒
    你一句,嫁給我萬事罷休,不然這林中便是你葬身埋骨之所。」
    
      雪中紅雙眉一皺,冷然叱道:「別夢想,我葉丹鳳寧願嫁個乞丐,也不願嫁你
    這恬不知恥的下流種。」
    
      那人倏地大吼一聲:「賤女人,你真的不識抬舉。」
    
      葉丹鳳傲然轉頭他視,毫不理會。
    
      楊宗寒以副幫主之尊,何曾受人這般奚落過,但好色之心卻使他強把那股怒氣
    壓了下去,柔聲道:「丹鳳,你我青梅竹馬,我一直對你很好,為何你竟變了心呢
    ?我知道,那是因為半神魔這臭小子的緣故,可是他現在早已沒命了,雖然交代五
    掌門,三年後會再度出現武林,但那不過是騙人的鬼話,只有傻瓜才會相信,唉!
    我對你一片癡情,難道你就一點都無動於衷嗎?」
    
      葉丹鳳冷哼了一聲,叱道:「廢話無用,進招吧!」
    
      楊宗寒又恨又妒,再也按奈不住心頭的怒火,大吼一聲:「賤女人,接招!」
    
      他身形猝然暴起,一招「秋風秋雨」猛刺葉丹鳳胸前。
    
      葉丹鳳不曾料到楊宗寒這樣快就會出手,以為他還要軟纏一會兒,在驚悚下急
    忙飄身後退,誰知又覺腦後勁風襲人,另一名大漢也震聲大叫:「賤女人,接掌!」
    
      葉丹鳳在前後受敵中,單足一點地,一式「白鶴沖天」嬌軀陡地拔高丈餘,躲
    過了一劍一掌的夾擊。
    
      但是就在她身形下降之時,楊宗寒卻嘿嘿兩聲怪笑,得意地說道:「賤女人,
    你中計了。」
    
      他的話未完,葉丹鳳已將落地,他猝然撲了過去,雙掌齊掄,二股狂飆,勢如
    山崩潮湧般的,突襲向將落地的葉丹鳳。
    
      另一名大漢,則靜立不動伺隙偷襲。
    
      葉丹鳳大驚之下,只得雙掌同時揮起,一掌「春花秋月」,一掌「漢宮銀輝」
    同時推出。
    
      她的身形卻如陀螺般的一旋轉,晃身閃過。
    
      在掌風撞擊聲中響起一聲大喝:「賤女人,看你有幾條命。」
    
      另一大漢,已撲近葉丹鳳不及二尺處,一手五指箕張,猛抓向她的右乳,一手
    並指如戟,逕指向葉丹鳳的「氣海穴」。
    
      葉丹鳳縱然武功高強,也躲不過這連番偷襲,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
    
      倏地——
    
      一聲朗喝,自樹上發出:「無恥鼠輩,退回去!」
    
      「回去」之聲未完,一條人影,疾如流星一般,凌空降落在葉丹鳳身旁,接下
    了那大漢的雙掌。
    
      那大漢已如落花敗葉似的,被震飛出二丈以外,「噗通」一聲摔落地上。
    
      葉丹鳳一見來人,先是一楞,隨即嬌軀如飛燕投林般,撲入他的懷中,無限深
    情地說道:「是你,謝相公……」
    
      楊宗寒一見,妒意大熾,怒氣衝天,直如一條瘋狗,雙掌挾著呼嘯勁風猛撲向
    那人,口中並叫道:「半神魔,我與你拚了。」
    
      那人連忙將雪中紅推至身後,喋喋厲笑道:「無名鼠輩,敢在我半神魔頭上動
    土。」
    
      只見他單掌一揮,楊宗寒早被震得踉艙退了八、九步,一屁股跌坐地上。
    
      另外一名大漢此刻已從地上爬了起來,但那還敢動手,只見半神魔又是一陣喋
    喋厲笑,寒森森地說道:「算你們兩個鼠輩幸運,大爺第一次重現江湖,饒了你們
    兩條狗命,代我去傳言武林,就說半神魔又出世了。」
    
      楊宗寒再是跋扈高傲,但功力與人相差太遠,也只好忍下一口怨毒之氣,狼狽
    鼠竄而去。
    
      葉丹鳳在一旁看得又驚又喜,她想不到僅年餘不見,半神魔的武功已今非昔此
    了,於是嚶嚀一聲,又撲向半神魔懷裡,嗚咽著說道:「謝相公,我找你找得好苦
    呀!」
    
      半神魔只覺柔懷滿抱,不禁心神一蕩,在這短暫的一刻,別的女人早已不復存
    在了。
    
      葉丹鳳被緊緊的摟抱著,哭得更加傷心,也更使他覺得楚楚動人。
    
      兩人這一陣擁抱,雪中紅葉丹鳳的滿腔幽怨,早已悄然而去了,而把萬般柔情
    ,又都傾注在他的身上。
    
      突然他像覺醒了似的,疾忙將葉丹鳳推開,柔聲說道:「丹鳳,我還有很多事
    要辦,暫時不能在一起,等事情一了,我會去華山找你。」
    
      葉丹鳳聞言,像是個剛被從水中救起的人,又跌入萬丈深淵,緊緊的抱著半神
    魔,急道:「不要!不要!我永遠不願離開你,你再不要拋棄我了。」
    
      半神魔也緊緊的抱著她,仍是柔聲說道:「可是我有太多的事要辦呀!難道你
    不明白嗎?」
    
      不知怎樣,葉丹鳳輕輕一歎,說道:「我知道,獨孤相蕭良君不死,你此生不
    會有享齊人之福的一天。」
    
      她這句話把個半神魔說得身形一震,半晌才道:「丹鳳,你記性真好,我是怎
    樣告訴你來的?」
    
      葉丹鳳奇怪的抬頭望了望半神魔,才開口道:「你真會開玩笑,這話你告訴我
    三、四次,難道還記不著?你說他與你有血海深仇,而且還關係著『天心錄』的秘
    密。」
    
      半神魔「哦」的一聲,正要說什麼。
    
      倏地——
    
      一聲震天的淒厲聲響起。
    
      「嘿嘿!半神魔,你未死呀!」
    
      聲音過後良久,卻不見有人現身。
    
      半神魔一面全神戒備,一面寒森森地說道:「什麼人鬼鬼祟祟的,在我半神魔
    的眼前,諒你也不敢在虎嘴上捋鬚,哼!狗小子,別惹我火起,乖乖的滾回去吧!」
    
      他這是激將法,果然有效。
    
      只聽一聲寒側側的聲音說道:「半神魔,在我北瘦的眼下,你還算不上是第一
    號人物。」
    
      聲音未完,一條黑影,疾如流星,凌空降落在他們二人身前丈餘處。
    
      半神魔聽到北瘦這名字,也是一駭,他們已經交過手,知道決非其敵,但以半
    神魔之名,又豈能示弱,於是冷冷的道:「不管你是北瘦、中肥或南胖,今天衝著
    半神魔而來,有何貴幹?」
    
      北瘦面罩凶厲之氣,冷哼一聲,陰惻惻地說道:「小子,我有話問你。」
    
      「瘦鬼,你不配!」
    
      北瘦臉突地一沉,厲聲大喝:「狗小子,看我配不配。」
    
      說著,右掌一掄,一招「天作之合」,夾著一股如山崩潮湧的巨大罡風,疾襲
    半神魔。
    
      半神魔心中暗駭,但卻傲然說道:「來的好!」
    
      立即以「陰爪冰功」迎撞上去。
    
      「轟」的一聲,狂飆激盪,呼嘯勁鳳聲中,半神魔退後二步,但北瘦的細長身
    形也是一晃,詫然說道:「咦!你這小子與活閻羅有什麼關係?」
    
      「哼!我半神魔豈是學活閻羅武功之人。」
    
      北瘦冷哼了一聲道:「狗小子,你可瞞過別人,卻瞞不過我,這明明是活閻羅
    的『陰爪冰功』。」
    
      「什麼陰爪冰功,廢話少說,瘦鬼,我問你,你今天衝著我半神魔來,卻是為
    了何事?」
    
      北瘦嘿嘿乾笑兩聲,道:「問得好,就是為了離恨谷的地點與天心錄的秘密。
    小子從實招來,我給你留個全屍,好讓這位小姑娘永遠不離開你。」
    
      「我再告訴你,瘦鬼,你不配問!」
    
      北瘦氣得嘿嘿大笑,道:「好!好!不配問我就不問,老夫就走,好讓你們倆
    親熱親熱。」
    
      半神魔知道,以北瘦這種武功超絕,心高氣傲之人,絕對忍受不住這種奚落,
    定然另有詭計,是以他暗運神功戒備。
    
      果然北瘦甫一轉身,陰魂劍早撤在手中,一股寒森森的劍氣,猝然向半神魔頭
    頂襲至。
    
      半神魔早有準備,「嗆」的一聲,飛魂劍一招「斷腸淚落心」架了上去。
    
      「嚓」地一聲,二人乍合立分。
    
      只見半神魔左眉受了一劍,而北瘦的左肩也掛了彩,竟是兩敗俱傷之局。。
    
      兩人各驚魂甫定的注視著對方,北瘦畢竟是大風大浪中過來的人,他立即運功
    止住流血,然後不聲不響,再度陰狠的向半神魔一步步逼近。
    
      而半種魔卻因經驗不足,看著左肩的鮮血一滴一滴落下,不禁暗自發慌。
    
      葉丹鳳見狀,連忙躍身至他的身前,但她又豈是北瘦之敵。
    
      陡然——
    
      一聲淒厲的嘯聲自林外響起,直震得半神魔與葉丹鳳心中怦跳,這定然是個黑
    道魔頭,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驀地,一聲佛家的獅子吼卻響自樹林的另一邊,與嘯聲應和。
    
      約有盞茶時間之後,嘯聲與吼聲同時戛然而止。
    
      一聲寒側側的話聲說道:「老禿頭,想不到你也來了。」
    
      回答的是一個明朗的聲音:「幸會,幸會。天下武林的奇才,獨孤相蕭良君也
    在這裡。」
    
      這一句話,真如晴天霹靂,把個半神魔給怔住了,心忖:「人家不現身,光那
    寒惻惻的嘯聲,就把自己震得心浮氣動,若要是想勝他不是此登天還難嗎?」於是
    一點淡淡的悲哀,已悄然地襲上心頭。
    
      那寒惻惻的細語又響起道:「老禿頭,我們河水不犯井水,你卻是為何而來?
    難道我們的目的又相同嗎?」
    
      那明朗的聲音答道:「是的,相同,我只要這半神魔一人,你呢?」
    
      「哈哈!我們是彼此,彼此。」
    
      明朗的聲音也哈哈一笑道:「蕭施主,看在老衲的薄面,就放他一條命吧!老
    衲向來不起妄心,動貪念,我佛曰『既起妄心,即驚其神』,施主就請三思而行。」
    
      那寒惻惻的細語又響起道:「老禿頭,今天我不賣你的帳,坦白說,三十多年
    來,我就是要得一本『天心錄』,既然現在這假半神魔在這裡,不管真假,我得擄
    了再說。」
    
      明朗的聲音轉為低沉說道:「你已擄去一個半神魔了,還要這個幹嘛?」
    
      陰側惻的語聲接道:「老禿頭,我們現在來個公平交易,你讓我擄走這半神魔
    ,我為你解開五大掌門的失蹤之謎如何?」
    
      回答的先是一陣哈哈長笑,說道:「蕭施主,你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五
    大掌門的失蹤,跟你不但毫無關係,而且你一點兒也不知情,坦白說,你擄去的半
    神魔也是假的。」
    
      在一旁的半神魔詫異之極,葉丹鳳更是莫名其妙,轉頭對謝成城一望,心忖道
    :「難道這也是個假半神魔?
    
      若他真是假半神魔,那就慘了,剛才自己投入這人的懷抱中,身體的清白已為
    這人所佔有,而且這人也緊緊的抱著自己,天呀!天下那有這麼多半神魔,自己到
    底是愛上了那一個呢?
    
      若說這人是假的,為何身材、面目、聲音,都是一模一樣呢?」
    
      她不禁又對著謝成城望了一眼。
    
      不知怎樣,這一望,又使地情不自禁的想投入他的懷中,暗忖道:「這不就是
    真的半神魔,還有誰會是真的呢?」
    
      此刻,那陰惻惻的細語又響起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假的?」
    
      那明朗的聲音道:「坦白說,我還早你一步呢!你當時曾喃喃地說:『天賜我
    也』,對吧?」
    
      那寒森森的細語,停頓了一下子,才又像是恍然大悟的說道:「哦!原來如此
    ,不過你又如何能證明是假的呢?」
    
      那明朗的聲音哈哈大笑道:「他是我半個徒兒,我不能分出真假,還有誰才能
    分出真假?蕭良君,回去吧!這個無論真假,我都要定了,相信二年後,他會自動
    去找你蕭良君的。」
    
      那陰森森的細語,突轉為淒厲的大喝:「老禿驢,今天我不給你一點兒顏色看
    ,也不算是獨孤相。」
    
      那明朗的聲音仍然是打哈哈地說道:「可以呀!要給我什麼顏色看呢?」
    
      又是一聲淒厲地大喝:「老禿驢,多說無用,接掌!」
    
      此時林內三人只覺四周樹木先是微微搖晃,發出簌簌聲響,繼而只聽「咯吧,
    咯吧,轟隆,轟隆」之聲不絕,那竟是一片樹折倒地之聲,想是掌風相交的結果。
    他們三人不禁大感驚駭,就連北瘦也不例外。
    
      一次對掌之後,卻是片刻的沉寂。
    
      驀然,一聲高亢而明朗的笑聲過後,說道:「蕭施主,感覺如何?」
    
      蕭良君冷然一哼,不服地說道:「老禿驢,別趾高氣揚,我們仍然是平分秋色
    ,有種我們就現身比劃比劃。」
    
      那明朗的聲吾調侃似地說道:「何必現身呢?打開天窗說亮話,你的功力還稍
    遜一籌,不信看看樹是倒向誰那一邊?」
    
      這一句話,不僅把個獨孤相的嘴給堵住了,更把林中三人說得一楞,齊往樹倒
    之處看去,果然都是倒向西邊。半晌,蕭良君恨恨說道:「好,你三番兩次破壞我
    的事,記住,老禿驢,我得了『天心錄』,最先要找的就是你。」
    
      於是林內的一切又恢復了沉寂,想是獨孤相蕭良君早走了。
    
      突然,一聲明朗的聲音說道:「假半神魔,我已為你打發走了一個強敵,現在
    我們來公平交易一下,不知你意見如何?」
    
      半神魔詫異的開口道:「什麼交易?」
    
      「哈!簡單極了,你負責破解那五位掌門失蹤之謎,我為你找你要找的人。」
    
      半神魔心中驀地一震,說道:「這一件事我很樂意效勞,只是恐怕不能勝任,
    你好像對我的身世,非常的清楚呢?」
    
      那明朗的聲音坦率地說道:「是的,一清二楚,現在我再告訴你一句話,八月
    十五日,你須到寂寞人之墓一趟,但切記,無論如何不可入寂寞人之墓,知道嗎?
    至於五位掌門失蹤之謎,除你之外,我想再也沒人能夠發現了。」
    
      半神魔更加奇怪的說道:「為什麼寂寞人之墓不能進去呢?」
    
      「有句俗話說『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雖然這位獨孤相稱絕武林,他可能
    還是人家的走狗呢!」
    
      「這話怎麼說?」謝成城愈聽愈奇。
    
      「這我也不太清楚,我猜想這寂寞人之墓裡,居住著一個武林魔頭,那人若不
    是淡�袺鼠b,就是一百五十年前的君山雙君之一的千面鬼王,你要找的人,也可能
    就是這二人中之一人擄去。好,我走了。」
    
      「我走了」三字之音,已是從數十丈之外傳來。
    
      半神魔回首一看,除了葉丹鳳癡呆呆站立一旁外,那裡還有北瘦的蹤影。
    
      他歎了一口氣,說道:「葉姑娘,我有難言的苦衷,唉!你回去吧!等我把要
    做的事情做好,會到華山拜候你的。」
    
      雪中紅此時才想起,怎地未問那人,這半神魔是真是假,聞言,心裡忖道:「
    這半神魔真假不明,我若是真的跟定了他,萬一相處日久,失身於他,到時才知是
    假的,而且又是暴戾無端之人,那我的一生不是毀了嗎?」
    
      於是開口道:「也好,那我們就在華山見吧!」
    
      她說了這話,但一想起方才兩人的纏綿,不禁柔腸寸斷,心中一陣酸楚,兩行
    眼淚已撲簌簌落了下來,終於地嚶嚀一聲,又撲到半神魔的懷裡。
    
      半神魔又安慰了地一陣,兩人方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半神魔見葉丹鳳一走,精神頓時一鬆弛,左肩傷勢不禁疼痛如割,加之一夜的
    疲勞,連番苦戰的內力大事損耗,他竟然昏迷了過去。
    
      等他醒來時,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座寺院的禪房之內,又是夕陽銜山的時刻了。
    
      眼睛一張開,便聽見一聲低微的佛號,在身旁響起,隨之說道:「謝施主已醒
    來了,可覺得好些了?」
    
      這一句話使半神魔霍然一驚,抬頭一看,見是一個滿面慈祥的老和尚,暗忖:
    「他怎的知道我姓謝呢?」
    
      於是連忙想起身致謝,卻被老和尚擺手止住,說道:「謝施主別多禮,老衲一
    向敬佩施主的為人,今天能為施主效點犬馬之勞,還未能報答施主對我少林派的大
    恩,我已為施主敷了金創藥,再休養兩天,就可以完全康復了。」
    
      半神魔感激之餘,卻不知這救命的和尚是誰,想問,又恐露了馬腳,無可奈何
    ,只得訕訕說道:「不知大師父是什麼法號,晚輩一時忘記了。」
    
      那老和尚一聽,朗聲道:「老衲智海,乃這清靜寺之主持,我還是在少林寺見
    過施主一面,施主自然不認識。」
    
      老和尚說罷,便自告辭退出。而半神魔也才放下心來。他雖然睡了一天,仍感
    十分疲乏,於是翻了個身,便又睡去。
    
      又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中卻被一聲極其恐怖的喋喋的淒笑聲驚醒。
    
      接著是一聲明朗的佛號,響起了老和尚智海的慈祥話語:「施主夜入清靜寺,
    不知有何貴幹,若是為投宿而來,請即到禪房休息。」
    
      一聲極寒側惻的話聲說道:「哼!濟南城這麼大,那裡不好睡覺,要跑到千佛
    山頂上來挨凍,我看你別裝糊塗,快點把半神魔交出來,不然,我就把你這狗窩給
    拆了。」
    
      老和尚又低宣了聲佛號,仍是毫不動怒地說道:「謝施主確在敞寺,不知施主
    何人,找他做什麼?」
    
      那人冷冷的一哼,說道:「我要報一臂之仇。」
    
      「噢!施主可是竹丐幫主王石安?」
    
      那人大叱一聲,說道:「狗肉和尚,你還不配知道我的名字,快叫那狗子出來
    送死,不然,連你也一同宰了!」
    
      這時的半神魔,已知事態嚴重,知道智海不是王石安的敵手,何況這人又是殺
    傷父親的仇家,自己找都找不著,現在憑空的送上門來,真是又感激,又高興。
    
      他連忙躍身下床,只覺全身輕鬆無比,心中暗讚「金創藥」的妙處,立即走出
    禪房,向發聲處撲去。
    
      他幾個縱躍,已瀟灑的站在二人之間。
    
      只見那斷臂老人,冷目一瞟半神魔,像是一震的倒退一步後,才陰惻惻地說道
    :「狗子,你真的還有命?」
    
      半神魔不屑的冷哼一聲,說道:「豬玀,你還沒有死。」
    
      王石安淒然厲笑一聲,大叱道:「大爺沒死,但你卻活不成。」
    
      說著猝然長身,雙手五指箕張,快逾電閃的猛向半神魔各大要穴撲擊。
    
      半神魔已有與北瘦交接的經驗,對這王石安便覺游歿有餘,他從容的施出「輕
    步踏雲」輕功,閃過了王石安的十指,右手一抬,「嗆」的一聲龍吟,飛魂劍已撤
    在手中。
    
      王石安雙掌不中,立知有異,猛然的剎住前撲之勢,向半神魔一望,心奇不已。
    
      只聽半神魔向天虎嘯一聲,道:「王石安,我半神魔今天誓必把你碎屍萬段,
    才消我心中之恨。」
    
      原來適才王石安使出的掌法,是天字號天心錄,第八冊裡的絕招「寒夜雪地」
    ,本想一舉劈死半神魔,卻不料他仍能以「輊步踏雲」的輕功閃過,若不是他的武
    功又高了一籌,何能臻此?一邊想著,一邊手也往背後一抄,一枝長約二尺的竹竿
    ,已握手中。
    
      頓時黑光閃閃,寒氣逼人!
    
      旁邊的智海和尚,大驚叫道:「冰墨竹!謝施主小心!」
    
      謝成城未曾聽說冰墨竹這名稱,只是詫異地看著,卻聽王石安乾笑二聲,道:
    「狗肉和尚,你倒識貨,等一下我收拾了半神魔,再叫你嘗嘗我冰墨竹的滋味。」
    
      說罷,高傲地狂笑一聲,手中冰墨竹一擺,天心錄裡「殘柳八招」中的起手式
    「柳條抽綠」,向半神魔攻去。
    
      只見幾十隻竹影,齊奔半神魔全身各大要穴,他心中暗驚這招式的詭異,於是
    立即以一招「霸海稱林」,迎了上去。
    
      「嗆」的一聲。
    
      半神魔與王石安劍竹交加,各倒退了五、六步,雙方均自感詫異地望著對方。
    
      而智海和尚則驚呼道:「千面鬼王的『殘陽十二招』,難道千面鬼王還在人世
    不成?」
    
      智海和尚喃嘯的念著,但半神魔與王石安均未聽見,這一瞬間,他們兩人又戰
    在一起了。
    
      轉眼間,兩人已對拆了六招,卻仍是平分秋色。
    
      半神魔的腦海中,倏地閃過「青雲三招」中的「蒼海遺珠」,於是隨手向王石
    安攻去。
    
      只聽「嗆」的一聲。
    
      半神魔倒退三步余,而王石安則暴退了十幾步,左胸並被刺了一劍,立刻鮮血
    汩汩流出。
    
      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半神魔已殺得性起。
    
      他陰笑一聲,倏然上步欺身,右手一招「浮生若夢」,左手一掌「不斷應斷」
    ,疾如電光石火,夾著一股洶湧的狂濤,猛撲向王石安,口中並大叱道:「老鬼,
    納命來!」
    
      王石安大感驚駭,大風大浪過來之人,此刻也無法閃過。
    
      悶哼一聲中,王石安如斷了線的風箏,被震飛出三丈以外,倒地不起,左胸直
    流鮮血,點點滴滴地落在地上。
    
      半神魔雙目盡赤,身形如影隨形,飛身暴起,一劍直向王石安刺去。
    
      王石安人已倒地,胸前鮮血直流,已是心浮氣散,全身無力,眼看半神魔飛身
    暴起,心懍之下,只得閉目待斃。
    
      驀然,一聲低沉佛號響起,智海朗聲說道:「謝施主,請住手!」
    
      半神魔立郎剎住前撲之勢,轉身詫然間道:「大師父有何指示?」
    
      智海和尚又一聲阿彌陀佛,雙手合十,慈聲說道:「謝施主,得饒人處且饒人
    。」
    
      半神魔聽到這句話,人猛感一震,心中雖然是怒恨交集,但智海和尚又是自己
    的救命恩人,也不好發作,卻是臉色一沉,向智海和尚道:「大師父,對這種滿手
    血腥之人,還談心慈和善嗎?你說得對,得饒人處且饒人,但這種人,饒了,反而
    為武林帶來無窮禍患。」
    
      智海和尚又是雙手合十的施禮道:「對的,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施主饒他
    一次,也許他能改惡從善也未可知。」
    
      他說罷,又向倒在地上的王石安慈祥地道:「王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太上曰: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
    既悟,唯見於空。假如你能做到這樣,不必說能成仙佛,且可安樂的渡過晚年,這
    世界一片的混沌,尤其是武林的恩怨情仇,永無休止,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
    頭已是百年身了……」
    
      不等智海和尚說完,王石安冷哼一聲道:「我並非來聽你禿驢唸經的,我王石
    安乃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既技不如人,殺剮請便,生何足惜,死何足懼,不要多說
    廢話了。」
    
      王石安口中雖然說得萬般的強硬,但心中卻是盤算著如何才能脫離此地。
    
      他試著把全身運行一周,已漸感好轉,可是胸前之血,仍汩汩直流。
    
      半神魔聽王石安這一說,直氣得五內俱焚,心想:「世上那有這種人,人家一
    片慈心為他求命,他不但不領清,還說狂話稱英雄。」於是厲聲道:「王石安,你
    真是狼心狗肺。」
    
      王石安淒然冷笑一聲,道:「不止我,你也一樣,還不是為了天心錄之事,大
    開殺戒。」
    
      半神魔聽得怒氣大熾,厲聲叱道:「老狗,你若再胡言亂語,我就把你碎屍萬
    段。」
    
      王石安這時已把精元流遍全身,覺得傷勢好了許多,心中暗忖:「若能拖延二
    盞茶的時間,我就可以活出這清靜寺了。」想罷,對半神魔的話,強自忍了下去。
    
      智海和尚見王石安不再開口,心裡覺得這是一個可渡之人,於是再度開口道:
    「王施主,太上曰:『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真是天網恢
    恢,疏而不漏,以王施主的武功,真可為武林上做一番主持正義的偉大事業。」
    
      智海和尚說罷,停止觀看王石安的反應。
    
      但王石安一點兒反應也沒有,人仍倒臥在地上,雙眼望天。
    
      半神魔看得為智海和尚叫屈,這簡直是對牛彈琴,於是冷聲大喝:「王石安,
    你聽到沒有。」
    
      王石安已漸感全身能夠自由活動,心中暗喜,於是冷冷接道:「聽到與否你不
    配管,我問你,你可知離恨谷已經有人進去過了?」
    
      他這話問得很突然,聽得半神魔心中一震,脫口問道:「是誰?」
    
      「淡妝羅剎,你怕吧?」
    
      半神魔對這淡妝羅剎仍覺陌生,雖然昨夜在林中那明朗的聲音,曾經告訴過他
    一次,不管如何,王石安這口吻已幾近侮辱,於是怒叱道:「我半神魔怕過誰來,
    一個淡妝羅剎,我自信還可以應付。」
    
      王石安突地喋喋陰笑兩聲,道:「別吹牛,小子,現在的淡妝羅剎已今非昔比
    了,不是你幾句情話就可以應付的了。」
    
      半神魔愈來愈感到奇怪了,難道父親與淡妝羅剎也有一段孽戀嗎?
    
      他奇詫著,一時接不下話來,智海和尚從旁說道:「王施主,看你的傷勢很嚴
    重,就請到裡面禪房休息休息吧!這位謝施主寬宏大量,已不會再為難你了。」
    
      王石安心中大喜,但表面上仍冷哼一聲,說道:「狗肉和尚,誰希罕你假慈悲
    ,我走了,半神魔記住,我會再來找你這狗子算帳。」
    
      說罷,旁若無人地,踉蹌離開了清靜寺。
    
      半神魔氣得咬牙切齒,但礙於智海和尚的情面,只好把那股恨氣勉強壓了下去。
    
      半神魔再度出現江湖之事,立郎傳遍了武林,沒人不知,無人不曉。
    
      人們的談話中,把他說成了更神秘的人物,他一出江湖,便救了葉丹鳳,與北
    瘦平分秋色,並再度擊傷了竹丐幫主王石安。
    
      於是,一些人便猜測半神魔一定進了離恨谷,而得了天心錄。
    
      一些正派人士,個個興高采烈,盼望他再為武林主持正義。
    
      但邪派人物,則人人自危,像是當今武林一大奇人——半神魔?隨時隨地都會
    出現在他們的眼前似的,談虎色變。
    
      然而這半神魔本人——謝成城,卻是在趕往寂寞入之墓的途中,他不知道那明
    朗話聲之人,叫他往寂寞人之墓的用意何在。
    
      本來謝成城是想以原來面目去寂寞人之墓,但一想,若給陳玉嫻碰見,那不更
    麻煩了嗎?
    
      於是,仍然以半神魔的面目出現。
    
      而半神魔卻偏偏是武林黑白道中,人人注目的人物,因此麻煩就產生了。
    
      謝成城在經過一座森林之時,驀然見了一乘小轎,停在林中。
    
      他大感奇怪,這不是蛟龍堡蛟龍驚魂李如貞的坐轎嗎?她既未回蛟龍堡,又在
    此何干呢?
    
      只不過幾個起落,他已躍到離李如貞停轎處不及三丈的高樹上,隱起身形,想
    看李如貞的行動。
    
      可是一看,不禁怔住了。
    
      原來轎的四周,並沒有半條人影,可是在轎西側一丈遠處,卻挖著一個大坑。
    
      坑廣約一丈,但在樹上卻無法看到底,他真想躍下去看個究竟,可是在未明瞭
    真像之前,又不便貿然行動。約有一盞茶的時間,仍無半點聲息。
    
      謝成城腦裡猛地一閃,暗忖:「會不會是李如貞發生了什麼事情,若然,她腹
    中尚有我的後代,那可如何才好?」
    
      他再細看看那轎,不錯,那正是他以前坐過的,但為何不見李如貞,甚至連一
    個人影都沒有呢?
    
      驀地——
    
      一聲極其淒厲的呵呵笑聲,由不遠處傳來。
    
      每一聲,相距約有三丈左右,足見那人輕功不凡。
    
      謝成城心想,是不是李如貞遇見了敵手?
    
      這念頭未轉,一條黃色的影子,疾如電光石火,凌空降落在坑前二丈以外。
    
      謝成城一見,心裡詫異無比,自己出道江湖以來,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人物。
    
      這時,正是黃昏時刻。
    
      夕陽的餘暉,染滿了西天,幾隻歸鳥,吱吱地飛過林上,飛回它們的巢裡。
    
      晚霞,把那人金黃色的衣服,映照得閃閃發光。
    
      他注目一看,只見那人瘦削,身材矮小,細眉,薄唇,看來很像個女人。
    
      但卻配著個大而尖的鼻子,與他的面部形狀顯得極不調和。
    
      這人一落地就望著坑裡,沉思了一會兒,才又呵呵地淒厲狂笑起來。
    
      笑聲,震得謝成城的耳朵嗡嗡作響,顯見內力驚人。
    
      這黃衣人笑了一陣,才冷冷的喝道:「蛟龍驚魂,你在唱什麼空城計。」
    
      半響仍不見有人回音。
    
      他遲疑的向坑前走了幾步,引頸向坑內一看,不禁蹬、蹬倒退數步,驚駭地楞
    立當地。
    
      原來坑內是一個女人的屍體。
    
      而那女人,正是蛟龍驚魂李如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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