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六 章】
冰封千里,雪罩大地,天山附近,已成銀色世界。
白天,雖然仍有微弱的陽光,從雲隙中灑落出來,但卻令人感覺不到一點溫暖
的氣息。到了申末時分,天空便佈滿厚厚的灰色雲層,鵝毛似的大雪,便又飛棉扯
絮似的落起來。
夜晚,雖是沒有月光,但大地卻被冰雪映得異常明亮,如以申末之後的時間相
比,使人分不出是白天還是夜晚來。
天山北麓的吐魯番附近,在這日夜晚的雪地上,正行駛著一匹健馬,人和馬的
身上落滿了雪,變成了白色。
謝成城才入了吐魯番,已是夜晚時分,因自出關以來,語言始終不通,所以謝
成城更加寂寞,也更加的小心戒備著。
他在吐魯番城找了一家客棧走進去,店小二一見謝成城的裝飾,已知是中原來
的客官,於是上前招呼道:「客官是住宿嗎?」
謝成城驚奇地抬頭一望那店小二,心想,聽他說話,完全是中原口音,可是服
裝卻是道地的新疆打扮,於是開口道:「是住宿,而且還未用晚餐。」
謝成城自出關以來,除了吃住以外差不多完全沒有與人攀談過,此時,忽見有
人與自己語言相通,不禁感到十分親切,—高興道:「正是,店家難道也是中原入
嗎?」
店小二搖搖頭道:「不是,客官請隨小的進來吧!」
謝成城一邊跟著店小二走入客棧,一邊卻是奇怪,他何以不是中原人,而能說
一口道地的中原話。
才進入了房間,謝成城立即向店小二問道:「請問店家,沉劍池不知是在天山
何處,你可知道嗎?」
那店小二愕了一下,才道:「客官,我在這吐魯番城住了近三十年,三十年來
,始終並未聽過有這沉劍池的名字,看來也許是客官聽錯了吧!」
謝成城心中暗暗叫苦不已,天山山脈綿延千里,到何處去找一個小小的沉劍池
,這不是海底撈針嗎?想著,不禁心一沉,又問道:「店家既非中原人,何以會說
中原的話呢?」
那店小二微笑道:「說來也沒有什麼,我自小就被這家客棧的店東收養,而這
家客棧的店東,正好是中原人,三十年來,我與他們談的都是中原話,不知不覺就
學會了。」
謝成城「哦」了一聲,但立即又想起,何以中原人會在三十年前就跑到這新疆
的蠻荒之區,經營這家客棧呢?難道這店東又有什麼隱情麼?
但他已不好意思再問了,於是吩咐店小二逕取飯菜而去。
到了初更,連綿的下起一陣大雪,一下子把所有的窗戶,都結上了冰塊。
二更才過,雪又悄然地停止了。
謝成城始終被「沉劍池」這個名字困惑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既然
連地方都找不到,又如何去呢?他真後悔為何不向鄭如姍問個明白。
正在懊喪得難以入眠之際。
陡地——
「叩叩」的敲門聲,突告響起。
聲音雖十分微弱,但在這夜靜更深之時,就顯得特別清晰。
謝成城一奇之下,立即躍身下床,可是這時,那「叩叩」之聲,又悄然的停止
了。
他在房中站了一陣子,見沒有動靜,心想這也許是蛀蟲嚙木的聲音,正想再度
上床睡覺。
那知「叩叩」之聲又告響起。
謝成城那能按捺得住,人一擰身,雙手向窗虛空一推,「呀」的一聲,他人已
站在客棧的屋頂上。
但四週一片銀白,除了凜洌的北風呼嘯而過外,那有半點動靜?
突然,他覺得一縷勁風直奔腦後而來,他不用看便知是有人施放暗器,於是挫
腰旋身,輕易閃過,顯然人家並沒有存心把他傷在暗器之下。
謝成城已知來人並非好意,疾忙轉身一看,只見數丈外的一棟屋頂上,人影一
閃,便向城外縱去。
謝成城不禁大怒,但同時也暗感奇怪,今天自己才入吐魯番城,而這城市對自
己可說是陌生得很,何以半夜三更有人尋上門來呢?
這念頭在他腦子中,電光石火地一閃,便向那影子奔行的方向跟蹤而去。
那人似乎輕功也甚了得,謝成城用了八成之力,竟是趕不上他。
這下使他更不敢大意了,顯然來人有意誘自己到一個地方,或者對自己不利也
不一定。
但謝成城自恃藝高膽大,既然人家是尋上門來,難道還能學老鼠藏避起來不成
嗎?
眼看已出了吐魯番域約有二十里,那人仍是頭也不回,電閃躍身向前疾射。
謝成城忍受不住地大喝道:「朋友,我謝成城並不喜歡捉迷藏,有什麼事,我
們何不談談再走!」喝畢,他已剎住了向前飛縱之勢。
那人聞言,果然也陡地停上下來,在十丈遠處旋身站立著,寒森森地說道:「
小子,你膽怯了嗎?」
謝成城更加斷定這人誘出自己,絕對是有惡意,於是也拎聲大喝道:「本少爺
的心中沒有膽怯這兩個字,只是不喜歡與你打啞謎,捉迷藏,而且自信不曾與你有
什麼過節。」
那人寒森森地冷笑二聲道:「小子,你還不知我是誰,怎會知道與我沒有過節
?我再問你,難道你膽怯了嗎?」
聽得謝成城大怒道:「我為什麼要膽怯?」
那人寒森森的一聲厲笑後,說道:「你既不膽怯,就跟大爺走吧!」
謝成城仍是原地不動,怒聲道:「走?哼!你不說出誘本少爺出來的原因,光
是在大風雪中亂跑,我可沒有這個興趣。」
那人陰地淒然狂笑起來,聲如狼嗥狗吠,端地刺人心耳。
淒笑罷,才冷冷說道:「大爺誘你出來是要你的狗命。」
謝成城被激起真怒,大喝一聲:「無恥鼠輩,看誰要誰的命!」
說著人陡地電閃般躍起,飛縱至那人身前,右掌一圈一挫,一招三斷掌的「應
斷立斷」,夾著一股洶湧的狂飆,電光石火般向那入猛襲而去。
那人又呵呵地淒笑二聲,卻不硬接掌勢,迅疾地倒縱出丈餘,大叱道:「小子
,難道你想死!」
謝成城一襲不中,已知來人定也非泛泛之輩,可是不接掌過招,卻使他大惑不
解,於是冷聲喝道:「鼠輩,難道你膽怯了嗎?有種接接本少爺的掌力試試。」
那人則寒森森地說道:「小子,你果真是半神魔之子,有種就跟著大爺走吧!
想死,那還不容易。」說著,再度轉身向前飛縱而去。
謝成城豈肯示弱,擰身隨後急追。
兩人又飛奔了盞茶時間,來到一處隱秘的山坳間停下,那人回頭嘿嘿一笑說道
:「小子,你還認識大爺吧?」
此時二人相隔約丈餘遠,雖看不甚清,但謝成城卻覺得此人很面熟,但想不起
是什麼人,或在什麼地方見過,於是故作不屑地說道:「大爺豈會認識你這種無名
鼠輩!」
那人喋喋怪笑兩聲,說道:「小子,你死在眼前尚自不知,現在我告訴你,免
得你死時糊里糊塗,大爺就是玩蛇幫幫主藍如彩,哈哈,駭怕了嗎?」
謝成城聽得心中一震,這使他想起濟南東城門外驚心動魄的一幕,若不是南海
奇女,他早已命葬蛇腹了,現在他把自己引至此處,不知有什麼陰謀,但轉而一想
,在這隆冬苦寒之時,絕不會有毒蛇出現的,於是又放心下來,說道:「害怕?哼
!你那點鬼蜮技倆,也奈得了我何?」
玩蛇幫幫主陰森森一笑,並不發怒,卻嚴肅地問道:「小子,你若還不想死,
好好地回答我的話,你為何來天山?」
謝成城心中不解,仰天虎嘯一聲,冷喝道:「你又是為何來天山?」
這一句話,真是針鋒相對,誰也不讓誰,聽得玩蛇幫幫主暴吼一聲道:「小子
,納命來!」說著,雙掌一挫,欺身撲上。
若論武功,這玩蛇幫幫主豈是現在的謝成城之敵手,才十數個回合,藍如彩已
隱現敗象。
陡地,玩蛇幫幫主怪嘯一聲,身形幾個旋轉,人影已杳。
謝成城一怔之下,不禁迷惑不解,他正不知是怎麼一回事,突地,一陣「沙沙
」之聲破空響起。
謝成城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猛地想起玩蛇幫幫主的響尾蛇,更是膽戰心驚,
但是他卻想不出這種天氣,怎會有群蛇出現。
但饒是如此,他也不敢大意,於是連忙運起陰柔神功,遍佈全身,運自向四週
一掃—,卻是什麼也沒有發現。
靜寂,四周仍是白茫茫的一片。
寒風,夾著嘯聲吹送而來。
謝成城早知這靜寂,是大風暴雨來臨的前奏,那敢大意,雙掌蓄力,全身以陰
柔神功護住。
驀地,一陣呵呵地高亢淒笑聲響起。
謝成城一凜之下,掃目四顧,只見前面五丈遠處,一點碧綠幽光,離地約半尺
高,如鬼火一般直向他漸漸接近。
謝城心中一震,正不知是怎麼回事,突然簫聲又自響起,又是一點碧綠幽光,
自左側閃灼而來。
轉瞬之間,四面八方,已有數十點幽光向他包圍而至。
那些碧綠的幽光閃閃灼灼,尤其是在雪地中,被白雪一映,成了殘青色,像鬼
火似的怕人。
饒是謝成城是大風大浪中過來之人,但他畢竟年紀輕,經驗不足,也不禁被嚇
得毛骨悚然!
心中一害怕,他「嗆」地一聲把飛魂劍撤了出來。
幾十點幽光,慢慢地,慢慢地向他逼近。
四丈,三丈,二丈……
謝成城知道,自己不主動地攻擊,人家同樣地也會向著自己進襲。
可是奇怪的是——
那些碧綠的幽光是什麼呢?若是燈光,但卻沒有人提著,若是鬼火,難道世間
真有鬼火嗎?
但那來得及他多想,那些碧光已逼近他一丈五尺左右了。
他想至此不禁毛骨悚然,謝成城運起陰柔神功,倏地左掌一搶,一招「庸人俗
事錄」,電閃地向左邊掃去,而右手的飛魂劍,卻同時向右方揮劈。
「轟」的一聲,捲起漫天雪花,左面的十餘點碧光,被掌風震飛出十餘丈遠,
而右邊的幾點,卻被飛魂劍削落地面。
陡地,那簫聲突變高昂,謝成城只見前後二十餘點碧光凌空向他射來。
謝成城在驚恐萬分中,本能地把飛魂劍舞戍一片,劍幕將身形護住,那些碧光
無法近身,便都紛紛落地。
但卻越來越接近他的身形。
他知道若不先下手,防不勝防,於是又施出「庸人俗事錄」和青雲三招中「似
夢似幻」
分向前後碧光攻去。
前面的十幾點碧光,被掌風捲出去十餘丈外,後面的則有數點被削落地面。
此時簫聲已不似方纔那般悠揚,而漸轉為淒涼衰頹。
凜洌的北風,仍是呼嘯的吹著,雪,又開始飄落了。
幸而謝成城在他師祖地生寒風的洞中,凍了六個時辰,而又練過陰爪冰功和在
寂寞人之墓的墨絲石上冰凍過,所以並不覺得寒冷。
倏然——
四面八方,共有二十餘點碧光再度向他圍攻而來。
謝成城已知這些碧光是自蛇頭上發出,但卻不是響尾蛇、金絲蛇一類,而看不
清蛇身,想來是與冰雪同色。
謝成城雖然是心驚肉跳,但強敵當前,他強把起伏不定的驚怯之心壓下,右手
仗劍,左手蓄力,準備隨時發難。
只聽又是兩聲高昂簫音,那些碧幽幽的光亮,直如螢火蟲一般,漫天飛襲而至。
直看得謝成城心中「卜卜」驚跳不已,全身毛髮倒豎,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
他連忙舞起飛魂劍,將陰柔神功自劍身逼出,只聽「嗤嗤」之聲不絕於耳,倏然間
,那簫聲戛然而止,他收劍一看,那些蛇又被他的飛魂劍削落了十餘條,剩下的也
不過十餘條,正在雪地上「沙沙」的向簫聲發處游去。
謝成城長長的舒了口氣,頭上滿是冷汗。
原來這些蛇是天山萬年冰雪層中的特有產物,全長約三尺,除了頭為碧綠光亮
之外,全身銀白,故名為「碧頭銀」,其歹毒較響尾、金絲尤有過之。這碧頭銀口
吐寒氣,能在一丈以內傷人於無形,若被它寒氣襲中,普通人半個時辰內便要寒發
面死。
但也是事有湊巧,謝成城的「陰爪冰功」和「陰柔神功」卻是這寒氣的剋星,
但玩蛇幫幫主藍如彩那知就裡,他見自己的「碧頭銀」足足損失了二三十條,不禁
大怒,遂在一個雪窟中一躍而出,陰森森地一笑道:「小子,你已受我碧頭銀寒氣
所傷,還逞什麼能,一個時辰內就沒命了。」
謝成城聞言心中一震,他怎知這碧頭銀的厲害,於是故意哈哈一笑道:「你這
點彫蟲小技還奈何不了我,有什麼花樣,通通施出來吧!」
玩蛇幫幫主藍如彩並不答話,卻十分認真的問道:「小子,你為何到這天山來
?若說了大爺或可發發慈悲,掩埋了你的屍體。」
謝成城見他滿臉嚴肅的樣子,覺得好笑,暗付:「我且騙騙你這個怪物。」於
是也裝作十分認真的說道:「少爺為離恨谷而來,你又怎樣?」
驀聽藍如彩仰天發出一陣淒厲的長笑,笑聲搖曳在酷寒的夜空電,與那怒吼的
北風相應和,誠然駭人已極。
他笑罷,又高叫道:「藍如彩,藍如彩,你畢竟不是被人騙來天山的呀!」
叫聲未歇,他已疾縱而去,轉瞬便消失在這雪封冰凍的山坳中。
謝成城茫然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並未追趕,暗忖:「他竟是為離恨谷而來的
呀!」
此時大雪已停,仰望天際,灰雲層層的縫隙中竟然現出一彎新月來。
冷冷的月光,照著這銀白色的大地,何交織成一幅絕美的奇景,只是這奇景有
點淒涼—蕭殺!
他仰望了一陣,輕歎一聲,便往吐魯番城奔去。
陡地——
一條人影在前面電射而來,在這一片銀白的世界中,想躲閃已是不及,只得停
身蓄勢以待。
那人到得謝成城身前二丈餘處,倏地一聲嬌呼:「相公。我可想死你了!」說
著,如飛燕投林般撲到謝成城的懷裡。
謝成城一看,不自覺地脫口道:「你?陰陽潘安!」
那少女竟是獨孤相的第三弟子陰陽潘安,她為何又到這天山來呢?
少女一聽謝成城叫出她的名字,笑靨一展,嫣然地一聲淺笑道:「相公,你還
沒把我忘記,我找得你好苦啊!」
聲音甜極了,也迷人極了,聽得謝成城心神一蕩,差點見被迷住,一整心神,
把她推開,道:「你找我幹什麼?」
陰陽潘安臉色突轉淒涼,道:「相公,你太薄情了,人說,一夜夫妻百日恩,
你居然棄我而去,好狠的心呀!」
謝成城深知獨孤相教出來的弟子,還會有好東西,於是厲聲板道:「你找我幹
什麼?」
那少女眼眶一紅,竟哭了出來,漠然道:「我已有了身孕……」
謝成城一愕,心想:「那有這麼多巧事,和李如貞荒唐一次,她有了孩子倒是
真的,難道和她那次野合,又有了身孕?」
想著搖搖頭,茫然地道:「不可能,不可能,你別騙我!」
少女聞言,哭得更是傷心,說道:「相公,你前次棄我而去,我並不恨你,坦
白說,我非常的想念你,我自以為已是你的人了。」
她略停,止住哭聲,十分認真的說道:「相公,我並非騙你,我們真的有了孩
子,這事我師父也知道了,而且我師父曾逼我入離恨谷,我……我的情況非常的不
利,請相公決定怎麼辦吧!」
謝成城冷聲說道:「入離恨谷有何不好,那不是可得天心錄嗎?你還不是求之
不得的事!」
少女急忙道:「相公,問題並非這樣,我若一入離恨谷,以後不是不能見到相
公嗎?而且……而且……」
謝成城怒道:「而且什麼,吞吞吐吐的,你還有什麼話不好說?」
她又依偎到謝成城的胸前,怯生生地說道:「而且孩子一生下來,我師父立即
會殺死他。」
謝成城心中一驚,若真的這陰陽潘安有了自己的孩子,被獨孤相殺死,這可如
何才好呢?就是恨透了她,可是她腹中的孩子總算是自己的親骨肉,想著,心中複
雜之極地說道:「為什麼你師父要殺死這孩子?難道他不是人,沒有一點人性嗎」
少女低歎一聲,悠悠道:「坦白說,我師父從我呱呱落地時,就把我收養了,
至今我仍不知我父母為誰?」說著,又是嬌歎一口氣道:「尤其是我最近已長大了
,我師父突然對我起了邪念,可是為了『天心錄』之故,他常忙著,我又處處小心
,一直沒有使他得到這願望。」
頓了一下,才低低說道:「相公,我非常的想念你,就是與你現在一同死去,
我也心甘情願。」
謝成城冷笑一聲道:「說下去!」
少女才又悠悠道:「最近我的事被我師父知道了,他氣得暴跳如雷,舉劍想殺
死我,當時,你又離棄我而去,我真萬念俱灰,心想這樣一死,也是一種解脫,但
……但……我師父舉劍正想砍下之際,又倏然停住,哈哈淒笑不已,冷聲道:『小
賤人,你腹中是誰的孩子?』當時叫我如何說呢?師父對我有二十年的養育之恩,
恩深似海,我一生一世也永遠報答不完的,何況,我又知道師父與你也有血海深仇
,叫我如何說出來是你的孩子呢?於是我只好編了一個謊言,說是被人暗誘,師父
一聽之後,才道:『好,情有可原,但腹中的孩子,一生下來我可就要殺掉。』我
如何說呢?相公,我該如何說呢?他說著,突然地丟下劍,向我……向我……」
向我之下,又告停頓了。
謝成城想著這淫蕩的女子就有氣,於是沒好氣地說道:「向你求歡,是吧?」
少女點點頭,嗯了一聲續道:「是的,我掙扎,掙扎,他一見我不願意,怒聲
說道:『你這是為什麼呢?』
相公,我既是委身於你,而且我們已有了孩子,還能荒唐嗎?於是我只好說是
在經期中騙了他。
接著他就匆匆忙忙地帶我來到天山。
你想,我師父這一進入離恨谷,何時再能出來也不一定,我若被他姦污,如何
能對得起你呢?相公,孩子又怎麼辦呢?
相公,我們現在速離天山,回到中原,找一個沒人能到的山洞……」
謝成城厲聲大斥道:「賤女人,你想以孩子為要脅嗎?」
陰陽潘安悠悠一歎,淒涼地說道:「相公,我並非以孩子為要脅,你想想,現
在我只有兩條路可走。
一條是與相公隱居。
另一條,則是隨我師父入離恨谷,孩子生下來了,由我師父殺死,我又只好聽
從師父的蹂躪,以報答他對我二十年的養育大恩,你想,相公,我該選擇那一條呢
?」
是的,她該選擇那一條呢?
現在的她,正是站在十字路口,東西南北,又該到那兒去呢?
一邊是她的心上人,她愛他,勝於愛她自己的生命,但是他不諒解她。
一邊是她的養育大恩人,她的師父,而她卻又不愛他。
最後一條路,便是自殺,但還有孩子怎麼辦?
謝成城聞言,心中也是複雜之極,對了,她腹中的孩子,正是我謝家的骨肉,
但自己深仇未報,武林大責未盡,為了一個孩子,他能夠這樣隱居起來嗎?不能,
一千一萬個不能。
然而又究竟能怎麼辦呢?
邪少女一見已說動了謝成城,心中微覺安慰,但仍滿臉含愁地悠悠說道:「相
公,你為我找一條路呀!」
這一句話,正像利刃一樣地直刺著謝成城心中,他又想起他的母親,對了,她
母親也是這樣,與父親有了孩子,而父親卻一輩子沒管她。
嚴格說,父親對母親也是始亂終棄,才讓母親慘到這地步的,於是這樣的留下
孤苦伶仃的自己。
他能走父親的老路嗎?步父親的後塵嗎?
不能,不能,又是一千一萬個不能!
少女已知這句話又再起了作用,人又依偎到謝成城的懷裡,仰起臉,柔聲說道
:「相公,想想我們的孩子,胖胖,白白的,多麼可愛,什麼武林大責,什麼血海
深仇,難道又能此這個更重要嗎?相公,你仔細想想吧,名利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
。」
這又是一個晴天霹靂,轟得謝成城不知如何才好。
是的,在謝成城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像自己一樣的臉孔,白白胖胖的孩子,對
著他微笑。
使他不自解地微笑起來了。
這女人已知道,只要再逼上一句,已是大功告成了,於是像低泣似的悠悠這:
「相公,想想我們有過一夜的恩愛夫妻,想想那孩子是你的骨肉,再想想神仙伴侶
的生活,多麼令人嚮往呀!相公,我……我……」
這時謝成城的腦中,好幾十個問題在盤旋著,孩子,大仇,孩子,—大仇,孩
子,大仇,孩子……
驀地——
他父親又像對他道:「男子漢應該頂天立地……」
對了,頂天立地,不應該為了一個孩子,而不報血海深仇呀!難道為了一個孩
子,能夠使自己不負武林大責嗎?不,不!
何況,事情的發生,又是由這女人而起的,這女人又是滿口甜言蜜語,她是不
是與她師父發生關係,自己也不知道,何況她腹中的孩子,是不是自己的,尚是一
個自己也不解的問題。
她若是個好女人,就不會用迷藥這種手段,何況她又口口聲聲談起師父是她的
大恩人,難道這其中不會另有原故嗎?
想著,心神一整,冷冷道:「好,我為你選擇一條路。」
少女心中大喜,說道:「相公,你說。」
謝成城斬釘截鐵地道:「與你師父入離恨谷!」
這句話,無異一聲晴天霹靂,驚得陰陽潘安目瞪口呆,半晌之後,她倏地一躍
離開謝成城,怒叱道:「薄情郎,納命來!」
陰陽潘安口中大叱,早已雙手五指箕張,電光石火般分向謝成城的中、下盤各
大要穴,猛襲而來。
他們的相距又近,謝成城在猝不及防下,已是大凜失色,急忙以「閃轉生幻天
」的輕功一閃,堪堪閃過。
陰陽潘安一招落空,再度嬌叱一聲,道:「薄情郎,你難道連你的孩子也不要
了。」
謝成城站在陰陽潘安面前一丈處,冷冰冰地答道:「那孩子是我的嗎?」
陰陽潘安急怒交加,叱道:「不是你的是誰的?」
謝成城淡淡地說道:「你師父的。」
陰陽潘安直氣得臉色變成青白色,顫抖著嘴唇說道:「沒有良心的東西,我與
你拼了!」說著,人如瘋狂似的閃電般再度猛撲過去。
謝成城一向就不願纏上女人,他怎會不知道,女人是奇怪的東西,柔順時,如
一隻羔羊,狠毒時,卻是此蛇蠍更可怕。
一見陰陽潘安又再度猛撲過來,那敢大意,忙又晃身閃過,冷冷地大喝道:「
賤女人,少爺一再容忍你,難道你還不知足!」
陰陽潘安已是怒火中燒,一見謝成城又已閃過,雙掌齊揮,二股勢如山崩潮湧
的掌鳳,夾著勁力暴嘯,已電掣風馳地向謝成城攻到。
謝成城冷哼一聲道:「來得好!」
運足陰柔神功,右掌猛然推出古印掌中的一招「古瓶寒梅」迎撞上去。
「轟」然的震天大響聲中。
二人各自踉蹌地倒退二步,才拿樁站穩。
平分秋色,二人卻是各自怔住了。
須知謝成城體內秉有他父親的兩甲子功力,經練過陰柔神功後,已將那兩甲子
的潛力激起,故內力十分驚人。
但陰陽潘安也是用的陰柔神功,火候自較謝成城的為足,而她這招又是挾怒出
掌,已經用了畢生的精力,卻只能與謝成城平分秋色,怎不叫她驚怔呢!
這一對掌,也使陰陽潘安再度的恢復了理智,心中更加深愛謝成城,於是悠悠
說道:「相公,難道你這樣的絕情嗎?」
謝成城冷哼一聲並不回答,其實,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陰陽潘安已是愛恨交加,雙眼含淚,跺腳道:「相公,我們何不找個地方好好
談談。」
謝成城一聽,冷冷道:「有什麼好談的,要談,就在這裡談吧!何必一定要另
找地方呢!」
陰陽潘安這時眼淚已如斷線珍珠般,撲簌簌地落了下來,說道:「相公,難道
你這樣恨我嗎?」
謝成城點點頭,道:「是的,我恨你。」
她再度悠悠地歎息一聲,道:「也難怪你恨我,當時我不該叫你吃了那麼多的
苦頭,我實在太愛你了,希望你能原諒我!」
謝成城搖搖頭道:「這不是原諒與否的問題,問題是我不能不面對著現實,坦
白告訴你,我不能為了你與孩子,放棄武林大責和不報父母的血海深仇,這一點,
我有我的苦衷,而你不會瞭解的。」
陰陽潘安這時已收住眼淚,點點頭,悠悠說道:「我所以耍與你好好談的正是
這些,你總算說出了原因,我們何不想個方法呢?」
謝成城一愕,說道:「想什麼辦法?」
「唉,就是想出一個可以使你負武林大責,而又同樣可以保存孩子的辦法,豈
非兩全其美?」
謝成城冷笑一聲道:「世上那有這樣簡單之事。」
她沉思了一會,才道:「對了,你是不是也想進離恨谷?」
謝成城聞言一震,難道獨孤相真的找到了離恨谷的地點嗎?若是真的,那可如
何才好呢?要是這魔頭得了「天心錄」,自己的血海深仇報不成不說,他再亂殺生
靈,造成武林上的、血風腥雨,那還了得?
想罷,不答反問道:「難道你知道離恨谷的確實地點嗎?」
陰陽潘安搖搖頭,道:「不知道,但我師父知道了,現在我們就這樣決定,我
跟我師父進離恨谷,你也隨後趕來,若我師父得到了,我設法偷拿給你,若你得到
了最好,你報了仇,負了武林大責,我們再過團圓的生活可好?」
謝成城不屑地說道:「難道我謝成城這般沒有出息,還要你偷給我嗎?」
陰陽潘安急道:「相公,若沒有天心錄,你能夠負武林大責嗎?能夠報血海深
仇嗎?」
謝成城心想也對,但仍搖頭道:「我要光明正大的得到。」
她沉思了一下,又道:「這樣好了,我師父所知道的關於離恨谷的秘密,而告
訴我的,我就設法轉告你,再加上你自己知道的,不就容易進去了嗎?」
謝成城仍然是搖搖頭。
陰陽潘安喟歎道:「唉,我知道你的心意,其實你太誠實了,在這滿是鬼計與
狡猾的武林,你的誠實雖然是一枝獨秀,但是太危險了,危險得令人擔心。」
謝成城不再講話,陰陽潘安又悠悠說道:「你不要老是把我看成蕩婦,其實,
人的境遇不同,所以觀點也是不同,若人人的遭遇相同的話,世上的人,不是不要
這樣偽你爭我奪了嗎?還有,即使我過去的行為不檢,但妓女從良,不是也受人讚
美嗎?」
頓了一下,情意款款地注視著謝成城,再道:「離恨谷你是一定要進去的,你
進去之後,我自有辦法與你聯絡,但是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謝成城詫然問道:「什麼條件?」
陰陽潘安一字一字地說道:「不——可——殺——死——我——師——父!」
謝成城一震地倒退一步,怒道:「這萬萬不可以!」
陰陽潘安奇怪地間道:「你與我師父的仇,由何而來?」
這一下竟把謝成城間住了,其實他那裡知道他父親與這獨孤相有什麼血仇呢?
他只是從雪中紅葉丹鳳的口中得到的一點清息。沉吟半晌,始道:「我也不大清楚
,所以放不放過你師父,現在還不能決定。」
少女點點頭,像是得到安慰似地說道:「好,就這樣決定吧!」
謝成城覺得這女子實在癡情得可以,心裡一凜,說道:「但我不能娶你。」
這無異於晴天霹靂,又轟得這少女腦袋暈暈的,急道:「為什麼呢?」
謝成城道:「因我已與人定了名份。」
少女一聽,這才展顏淺笑道:「其實我倒不在乎名份問題,只要你看在我們孩
子的面上,收留我就行了。」
謝成城為了孩子,只得點點頭。
是的,為了孩子,天下父母心,那有人甘願自己的孩子,被人活生生地殺死的!
陰陽潘安嫣然一笑地逼近二步,正好依偎在謝成城的懷中,撒嬌道:「你真是
不解風情。」
謝成城突覺兩團柔軟而富有彈性的物體又壓上自己,一股少女如麝似蘭的香味
,衝進鼻裡,頭腦一陣暈迷,不禁心旌動搖起來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武俠屋 掃瞄 herot OCR
《武俠屋》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