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毒刑】
吳芷玲全無反應,事實上她被點了睡穴。
若是沒有人替她解穴,這一覺可以睡到晚上。
李俊輕輕的撫摸,絲毫不曾驚擾她的好夢。
李俊的手忽然滑向吳芷玲後背,迅如電火點了她穴道,這才哈哈大笑,道:“
……妙極了,這一下不怕地插翼飛出李三爺掌心啦……”
周老二心中連連歎氣,忖道:我枉自負有智名,也忝蒙阮姑娘許為知己,現下
卻眼睜睜看著她被鑒於污辱,唉,我又怎對得起阮先生和萬公子呢……。
眼見李俊把吳芷玲身子扳過來,瞧她面孔,口中發出噴噴讚歎之聲。
周老二心中急得不得了,算來算去,除非萬家愁突然趕回來,否則誰也阻止不
了這個臉包天的人。
院中忽然傳來話聲,道:“啟稟三爺,鐵衣衛的爺們雖是接到暗號,得知無事
,但還是吩咐屬下進來問一下。”
李俊道:“他們幾個人都沒走開吧?”
那人應道:“沒走。”
李俊道:“你請他們照!回住院子四周,這兒有一個人失了蹤,可能回來。”
那人大聲應了。
李俊一把抱起吳芷玲,面上泛起建笑,道:“周仲謀,你在這兒等著,李三爺
到隔壁房間快活之後,回頭有話問你。”
周老二道:“好,我等著。但你不光問問這個女子的來頭麼?”
李俊冷笑道:‘管她是什麼來頭,就算有天王老子撐腰,我也不怕。嘿,嘿你
敢是忘記了我的外號?”
他走向房門,一腳正要跨出去,忽又縮回,道:“也好,這尤物有什麼來頭?
”
周老二道:“她是智慧仙人阮先生的千金,姓萬的不過是假扮阮姑娘的夫婿…
…”
他說到這裡,眼見膽包天李俊只不過故作驚訝地挑一下雙眉,心想原來他們已
經查出阮姑娘身份了。
唉,我方一敗塗地,竟至於此。
要知連他周老二本人,亦是剛剛瞧破吳芷玲的真正身份。
誰知集賢莊神通廣大得不可思議,居然查出了真相,一直按兵不動。
李俊望望橫抱手上的女子,道:“她當真是阮雲台的女兒阮瑩瑩?”
周老二道:“阮先生不是乎常武林人物,李俊,你身為十二總管之一,位高權
重,豈可為了一己的私憤替本教樹此大敵?”
明包天李俊愣一下,隨即仰天大笑,道:“周仲謀,你和梅剛都犯了叛逆大罪
,死在眼前,哈……哈…本教的大事與你何干?”
他低頭在阮瑩瑩面孔和身體上飛快看了一下,眼中淫光大盛,一副饞涎欲滴的
樣子。
“李三爺告訴你一個秘密,如若本教中有人做了阮雲台的女婿,這位老文人也
就只好幫助本教了,你說對不對?哈……”
他大步走出門去,周老二真是很不得一頭撞死。
他雖然愧恨交集,但心中卻清晰感到那膽包天李俊的話很有道理。
李俊的笑聲在院中突然停歇,周老二正想像他抱著際瑩瑩走入隔壁房間時,忽
然外面傳來一個粗暴有力的聲音,道:“李總管,你的話本座都聽見了。真心也好
,假意也好,須當處死。”
周老二大為驚訝,心想這個人是誰呀?
在本教中有處十二總管以死刑之權的,除了大王爺施敬德二王爺申甫之外,還
有誰呢?
那兩位王爺的聲音我都聽過,卻不是這個人…李俊聲音大為驚俱,道:“在下
……在下並無違反法旨之事,請幫主諒察。”
周老二一聽“幫主”兩字,恍然大悟,忖道:原來是章武幫主銀老狼,他縱然
最近已加盟本教,但難道權位比得上大王爺二王爺麼?
只聽銀老狼道;“胡藩只不過受了傷,人還未死,你便已不把他放在眼內。哼
,你知不知道胡藩是誰?”
那銀老狼的問題只使得周老二感興趣,卻不驚異,因為白蓮教內身居高職之人
,往往隱蔽了真正的姓名來歷,使人莫測高深。
這些最高機密,教中只有幾個人得知。
十二總管在白蓮教中地位雖然不低,但還是有很多機密不夠資格參與。
正如梅剛身為十二總管之一,可是除了他管轄的地區人手之外,其他的機關,
很多都不知道。
關於銀老狼,梅剛和周老二也只知道一鱗半爪而已。
李俊吶吶道:“在下不知道。”
銀老狼道:“白蓮教北支十二行宮,有所謂五大高手,這五人是誰?”
李俊聲音都發顫了,道:“他…胡總管……他是小諸葛?”
周老二也泛起了不能置信之感,因為白蓮教北支十二行宮的五大高手,人人皆
知是兩位王爺,兩位鬼使。
還有一位只知外號稱為“小諸葛”,卻不知這小諸葛長得怎樣?
隱藏在什麼地方?
如若陰秀才胡藩便是小諸葛的話,那就難怪膽包天李俊震驚惶恐了。
銀老狼道:“你忽然變得很聰明了,可惜這一切都在小諸葛算中,他連你會說
什麼,周老二說什麼,通通猜得一字不錯。嘿,嘿,小諸葛果然名不虛傳。”
膽包天李俊突然厲聲道:“銀幫主,李俊今日揭下了周仲謀和阮瑩瑩,立功不
小。你借題發揮,想搶奪功勞,可沒有這麼容易。”
銀老狼聲音變得極冷,道:“有什麼不容易?”
李俊斬釘截鐵道:“阮瑩瑩是生是死,都瞧幫主您了。”
銀老狼粗暴大笑一聲,聽來有如狼號,使人毛骨驚然。
“李俊,本座是什麼身份你知也不知?”
膽包天李俊道:“李俊洗耳恭聆……”
銀老狼道:“本座是白蓮教南支令主,你膽敢抗令逆旨,合該凌遲處死。”
李俊厲聲道:“李俊身屬北支,除了兩位王爺有命,別人的話一概不聽。鐵衣
衛何在?”
他這一聲哈喝,院外傳來數人雄壯應聲。
周老二真想探頭出去瞧瞧,一來瞧那曾經雄居南七省,如今是白蓮教南支令主
的銀老娘是何等樣的人物?
二來瞧那李俊以及一眾鐵衣衛出手抗拒的情形。
但他連半根指頭也動彈不得,只好空自心急。
院外奔入四人,兩個是年約五旬的老者,兩個年輕得多,都不超過三十歲。
這四人動作甚快,人得院中,一字排開根隔在銀老狼與李俊之間。
周老二側耳而聽,聽出四名鐵衣衛的陣勢,心想銀老狼須得出手擊倒他,只怕
李俊一看情形不妥,先下毒手殺死了阮瑩瑩,那才糟糕。
只聽李俊冷冷道:“銀幫主,您的成名在下久仰得很,但俗語說得好,強龍不
壓地頭蛇。本莊人手不少,您只是孤身一人。再說阮瑩瑩在我手中,您若想她活著
,咱們就別傷了和氣。待在下向王爺匯報一切。若是王爺有旨把阮瑩瑩交給您,在
下自然遵旨行事。”
很老狼聲音比他更冷道:“你的屁放完沒有?”
李俊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銀老狼又道:“本座言出法隨,誰也不得違抗。你小心了,本座先把際瑩瑩奪
回,吹,看招……”
院中只聽兩聲慘叫齊起,銀老狼狂聲大笑,道:“李俊你心裡服不服氣…”
他說話之時,另有數人叱喝之聲。
而那銀老狼的語聲也忽遠忽近,可見他乃是在數名鐵衣衛攻擊之下,邊避邊說
的。
周老二忖度情況,知道李俊和一名鐵衣衛受了傷,阮瑩瑩亦被銀老狼在到手中
。
只不知銀老狼施展的是什麼手法,竟能在一招之間,破了鐵衣衛攔阻陣勢,還
能夠連傷兩人,奪回了際瑩瑩?
院門口傳來一股淒厲刺耳的話聲,喝道:“棍球,糊塗蛋,都給老子停手。這
一位是銀令生,你們沒長耳朵麼?咳,都是混球……”
只聽幾個人齊聲道:“屬下謁見鬼使大人…”
銀老狼哈哈一笑,道:“毀形鬼使,連你都想趁機瞧瞧本座的實力,豈能責怪
他們。”
言下已指出毀形鬼使不早點現身的用意。
毀形鬼使道:“令主威震天下,小人哪敢如此大膽妄為。唉,只不知小諸葛變
成死諸葛沒有?”
銀老狼道:“他被劍氣所傷,傷勢極是嚴重不過。幸好本座及時趕到,費了幾
個時辰的工夫,總算救了他一命。這廝很有智謀,若是半夜三更聽見,定必以為處
縣深山野嶺,聽見不知名的惡獸吼嘯。”
周老二真想探出去瞧瞧這兩個著名的兇神惡煞的形狀,順便又瞧瞧際瑩瑩究竟
是如何了。
現在周老二已經心平氣和恢復冷靜了,因為他這回落入甕中而全不發覺,敢情
是白蓮教第一智囊小諸葛在暗中主持。
敗在此人手中,實在不算恥辱。
毀形鬼使淒厲的聲音傳人來,道:“請問銀令主,此處之事怎生發落?”
銀老狼道:“這姓李的貪淫好色,容易誤了大事,帶出去吧。”
毀形鬼使應一聲是,步聲起處,已有兩名鐵農衛過去,把李俊和另一名負傷的
鐵衣衛架出院外。
銀老狼又道:“你小心聽著,這大半個月以來,咱們連續受挫,便如武當的薛
鴻飛,劍術極精,竟然一招之內落敗,斷指鬼使接著喪生。還有小諸葛邢聰(即陰
秀才胡藩),雖是有點讀書人的酸氣,但他的武功卻高過薛鴻飛不少,亦是三五個
照面之內,便被劍氣所傷,差點兒送了性命。他們的挫敗,非同小可。”
毀形鬼使道:“小人曉得,所以一接到消息,便兼程趕回來瞧瞧。”
銀老狼沉吟一下,道:“小諸葛一早便懷疑那萬人傑就是擊敗薛鴻飛,殺死斷
指鬼使的人,可借資料來得遲,現下姓萬的失去影蹤,暫時無法對證。至於小諸葛
之傷,他肯定對手不是萬人傑,而且我看劍氣的路數也不像,定是另外一人。此人
的武功是什麼家數來歷,不久便知。但咱們目前卻已有兩個強絕一時的敵人,實是
不易應付。”
毀形鬼使道:“銀令主,小人向來只奉令行事,這動腦筋方面的小人是不行的
。”
他停歇一下,又道:“剛才您老提起殺傷小諸葛之人的武功家數,不久便知,
這話怎說?小人實是極想早點得知。”
銀老狼道:“本座但知天下使劍名家,都練不到劍氣傷人的地步。
或者武當、峨嵋和崑崙那幾個老不死強辦得到,然而小諸葛很肯定的說,傷他
是個男性,年紀絕不超過三旬,南方人氏。由此可知絕不是林虛舟或陸天行。若是
小小年紀便練到能以劍氣傷人的地步,那就非得是大成聖劍不可了。”
毀形鬼使聲音充滿驚訝,道:“大成聖劍?大成聖劍?小人從夫聽過這一門劍
術的名稱呀。”
銀老狼道:“這大成聖創乃是中原數千年一脈相傳至高無上的武功之一,實含
儒家中庸之道和忠恕的精神,所謂彌高彌堅,不思不勉,瑞日祥雲,光風齊月……
”
毀形鬼使問道:“什麼叫做彌高彌堅,不思不勉?”
銀老狼道:“這個……這個麼?解釋起來話長得很。你回後問問小諸葛,他讀
過書,解得比我好。總之,那中原嫡傳武功跟讀書很有關係,不是讀書人不能學那
門武功,還須得很清高正派的君子才行。
但你也知道,讀書人多半不是東西,所以有資格修習這門武功的實在很少很少
。”
毀形鬼使哈哈一笑,道:“銀令主說得好,讀書人多半不是東西,這話一點兒
不錯,哈……”
在房間內的周老二像木頭人一般,聽了外面那些對話,想咧嘴苦笑一下也有所
不能,只聽銀老狼又道:“咱們的對頭除了兩個一流高手之外,現在又多了一個很
傷腦筋的敵人。”
毀形鬼使道:“這個人是誰?”
銀老狼道:“便是這個女子的父親,智慧仙人阮雲台。這廝可不大容易應付,
對不對?”
毀形鬼使忙道:“對,那廝惹不得,聽說不但詭計極多,使人防不勝防。而且
本身武功也很高明。”
銀老狼仰天厲聲而笑,道:“他越厲害越好,我銀老狼打算跟他攀一門親事,
我們變成親戚之後,他就非幫著我不可了,哈……哈……”
毀形鬼使跟著他也發出嚎哭似的笑聲,這兩人的笑聲加在一起,真說不出有多
麼刺耳難聽。
銀老狼又道:“咱們白蓮教要辦一場天下無雙的喜事,請遍武林各門派,黑白
兩道,統統來喝本座的喜酒,銀阮聯婚,哈……哈……”
毀形鬼使道:“妙,妙極了,恭喜令主,這是本教大大的喜事,小人馬上向兩
位王爺稟告。須得早早籌備一切。銀令主,您有幾位公子?新郎是哪一位公子?現
下在什麼地方?吉期排在哪一天?”
很老狼哼了一聲,道:“胡說,本應就是新郎,哪有什麼公子不公子!至於吉
期麼,本座要請遍天下武林人物,有些路途迢迢,總要個把月吧?”
毀形鬼使萬萬料不到新郎就是眼前的老傢伙,連忙於笑幾聲,道:“小人該死
,忘了銀令主是當世風流人物,這新郎自是由令主做的。別的事不用令主操心,小
人馬上發喜帖,天下各門派和黑白兩道,只要是個人物,都請得來參加本教這宗大
大的喜事……”
銀老狼道:“這事你須得用心一點,本座的喜事一定要最熱鬧、最盛大的,酒
席要最好的,地點就在集賢莊,你快點安排。”
毀形鬼使恭應一聲是,此聲起處,銀老狼出院去了。
毀形免使大步走入房門,一揚手中的哭喪棒,啪一聲打了周老二一記。
周老二隻覺全身筋絡一鬆,恢復行動之能。
轉過頭來打量對方,只見那毀形鬼使頭髮技散,面上有許多疤痕,看來醜陋而
又恐怖。
一身白長穆,拿著根哭喪棒,左肩掛一小塊紅布。
這塊紅布是他與斷指鬼使的區別,一個在左,一個掛右。
周老二明知自己的武功跟這個毀形鬼使差了一大截,便不作逃走的妄想。沉下
心神,瞧他有何動靜。
毀形鬼使面目僵木,全無表情,道:“周仲謀,本使跟銀令主的對話,你都聽
見了。本使要你忘記這些話有何法子?”
周老二乾脆道:“有兩個法子,一是殺死了在下。二是用重手法傷了在下的腦
子,使在下變成白癡。”毀形鬼使發出難聽的笑聲,大有老貓玩捉鼠遊戲的味道。
“還有一個法子,你應該曉得的。”
周老二點點頭,道:“使座說得不錯,還有一個法子,那就是由在下戴罪立功
,使阮小姐順順當當嫁給銀令主。”
他既參與其事,那些對話忘記與否就毫不相干了。
毀形鬼使道:“從前本使曾聽說過你是本教中大有才智之上,果然不假。你怎
麼說?咱們一言立決。”
周老二道:“在下甚願有戴罪立功的機會。”
毀形鬼使道:“那很好,但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話聲中一棒掃去,抽中周老二左腿,啪劈一聲,周老二痛不可當,攆因地上。
雙腿腿骨盡行斷折。
原來毀形鬼使哭喪棒的勁道分作前後兩波,前一波的力道折斷了左邊腿骨之後
,跟著第二波的勁道透過去,把右腿骨也給折斷了。
下午約是未初時分,周老二用兩隻拐杖代足,通過一道鐵門,走人一間相當寬
敞的房間。
桌邊一個美麗的妙齡女郎支須沉思,那鐵門開關的聲音竟不曾使她轉眼瞧上一
瞧。
周老二凝身不動,心痛如絞。
在武林人眼中,她出身高貴,容貌俏麗,又是青春年少。
若是匹配與那惡魔似的銀老狼,實在悲慘不過,豈只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而
且。
不過世界上有什麼比生存更重要的呢?
退一步說,拖延著生存的機會,或者有柳暗花明的轉機也未可料。
“阮小姐,在下是周老二。”
“哦,是你。”
她迅轉眼望過來。
“我還以為又是那些做說客的無聊婆娘。啊呀,你的腿怎樣了?”
周老二苦笑一下,道:“在下雙腿折斷,但這是小事,不足掛齒他把身子靠牆
,便不費什麼力氣了。
“在下也是說客,這一層阮小姐定必想不到吧?”
阮瑩瑩驚異地凝視他,好像想從他面上的表情找出什麼道理似的。
“你來勸我嫁給那頭野獸麼?真的麼?你真的要我那樣做?”
周老二嚴肅地點點頭,道:“自然是真的,在下斗膽請問小姐一個問題,你如
是不願偷生苟活,為何現下還不自尋了斷?”
他不等阮瑩瑩回答,自嘲地笑一聲,又道:“你不必回答,在下其實也知其故
。這個房間防衛甚是周密,體武功已被禁制,四肢乏力,縱想自尋了斷,也是有所
不能。”
阮瑩瑩倒了一盅茶,起身走過來,端到他嘴邊讓他喝。
周老二一瞥之下,見她掌心寫著“待時而逃”四字。
於是呷了一口,點頭道謝。
“你很坦白,”她說:“我正在想要不要痛罵你一頓。”
周老二道:“小姐是明智知機的人,心知罵在下一頓,也是徒然。
故此打算忍住氣,聽聽在下勸婚的說詞。”
他稍歇一下,暗自猜想那銀老狼不知有沒有親自在門外盤聽。
“在下早先親眼得見梅剛兄在蟻窖中,慘遭萬以嚙身之苦,又見啞婆婆囚鎖於
水牢中,那水含有毒質,啞婆婆的樣子瞧來痛苦無比。”
阮瑩瑩輕歎一聲,道:“我答應了這頭親事,他們就可以脫離苦海了,是不是
?”
她忽然打個寒噤,如果這一拖延手段到頭來竟然弄假成真,她一生一世要陪伴
那野獸似的男人了。
萬家愁的臉孔和另一張美如冠玉的臉孔浮現在眼前,萬家愁沉默淳樸,卻極堅
強有力。
另外那個青年便是沈君玉,在煙柳濛濛,波光萬頃的湖邊的那段
戀情,怎能忘懷?
阮瑩瑩的勞心抽痛起來,連連歎氣不已。
她的父親智慧仙人阮雲台,智名滿天下,平生算無遺策,可是這回摔起變化的
,恐怕他也出乎意料之外。
他能不能在吉期已屆之前,把魔掌中的獨生愛女救出生天?
沈君玉聽到這個舖張得天下皆知的婚訊,會不會前來惹事?
萬家愁現下在哪裡?
他內傷未愈,沒有她在旁邊照料,實在甚是危險……周老二的聲響傳入地耳中
:“吉期定於下月中旬,阮小姐,那銀個主乃是白蓮教南支領袖,勢力極大,武功
深不可測。你嫁得這等夫婿,也不辱沒了你。”
這樣說來,還有三十多天,在這段日子內,銀老狼會不會來侵犯她呢?
阮瑩瑩搖搖頭,不敢想下去。
反正就算不答應,銀老狼想犯她亦不是辦不到。
萬家愁悠悠睜開眼睛,但覺天色甚是晦暗,似是陰雨連綿時的天色,教人感到
無端不大舒服。
他覺得虛弱無力,但仍轉眼四下打量,一面回想前事。
目前到處,天花板是一片發白霉濕的石頭,四面牆壁也一樣。
原來是在山洞裡。
萬家愁猛地記起,在那陰風洞內他氣竭力盡,內傷發作,昏迷過去。
到現在不知已過了多久?
這兒是什麼地方?
鄺真真厲無雙她們是否無恙?
這個石洞約是兩丈方圓,潮濕灰暗。
石進洞壁有道寬約尺許三尺來高的裂口,便是唯一的出入通路。
萬家愁吸一口氣,運轉內息。
但覺那股內息若續若斷,若有若無,全然提不起來。
試著動彈一下四肢身體,雖然能夠移動如意,卻感到甚是軟弱無力。
從前好幾次內傷發作之後,比現下的情況更糟。
只有最後那一次例外,當時回醒之後,幸得吳芷玲之助,情況最好。
真可惜吳芷玲不在這兒,否則我只要不死,總能恢復幾成功力。
萬家愁一想起吳芷玲,心中掠過一陣溫暖,但也倍覺悵惆。
前途茫茫,命運難料,能不能與她重逢再見呢?
萬家愁慢慢坐起身,這才發覺床榻只是一塊木板,卻舖有厚厚的褥墊,被子也
很厚暖。
床板是被幾根綁扎而成的架子托高,離地兩尺。
只見接觸地面的架腳,竹身上已長著一層發霉了的白毛。
萬家愁吃一驚,瞧清楚那些粗竹青氣未消,顯然所折未久,卻已長了霉,可見
此地濕問異常。
他盤聯而坐,摒除雜念,小心緩慢地調運內息。
他修習的軍茶利神功乃是天竺無上功夫,極是神異。
只片刻間,丹田中便已集聚了一小團真氣。
萬家愁對付內傷已有了豐富的經驗,知道絕不能急利近功,如果稍一勉強,內
傷隨時會觸發而昏死。
只要小心逐日調運內息,丹田中的直氣漸漸充盈,功力也就慢慢恢復。
雖是不能完全復元,只要假以時日,練回幾成功力卻可能辦到。
他離開床舖,在洞內走了幾匝,舒展一下筋骨,可不敢過於操勞,仍然回到床
上。
躺了一會,百無聊賴,不覺朦朦朧朧睡起來。
突然一陣低微的步聲傳人來,萬家愁回醒了一大半。
接著兩個女子口音從裂縫透進他耳中,一個說道:“唉,妹子.
我叫你別走得太遠,你怎的不聽話?”
另一個柔聲道:“大姐不要生氣,我不是故意的。”
萬家愁這時才完全清醒,聽那口音分明大姐是傷心谷主厲無雙.
妹子是五毒魔女鄺真真。
這兩個女子不知何時變成了姊妹?
正要開口招呼,卻聽厲無雙又道:“妹子,你一有空就鑽到被窩裡摟住萬公子
睡覺,這算是哪一門子的治療秘方?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鄺真真道:“這秘方原是大姐教我的呀!”
厲無雙道:“我真後悔不該去問那返魂叟,哼,瞧他教了個怎樣的亂七八糟秘
方,真真混帳該死。妹子你記著,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老的少的全都一樣,你犯
不著侍候萬公子,沒的白白糟蹋了自己。”
鄺真真道:“大姐昨天還說萬公子於我們有救命之恩,我們須當還報。瞧,我
雖是日夜陪他睡覺,雖是大家都光著身子,可是萬公子至今昏迷不醒,你不說我不
說,天下有誰知道?”
厲無雙道:“總之,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我們上了那糟老頭子的當啦!”
她們說到這裡,萬家愁可把開口招呼的意思全部打消了,還連忙閉上眼睛,裝
作昏睡未醒。
只聽鄺真真道:“唉,這很負心竹我片刻不能離手,一離手就心煩氣促,自己
感覺到生命的火焰慢慢暗淡下去。但一拿負心竹,便沒事了,大姐,你說怪不怪?
”
厲無雙緩緩道:“我問過那狗屈不通的神醫返魂叟,他說這負心竹不是天林地
寶,而是世間大大的禍根。他又說你只因還未練到心竹相通合一的地步,所以負心
竹一離手,體內的諸毒便被你無意吸入的黑煞明風所克,生機慢慢萎縮,至死為止
,所以目前你是竹在人在,竹亡人亡。”
鄺真真聲音很平靜,道:“小妹也是這樣想法,只不知返魂叟說了些什麼沒有
?”
厲無雙道:“他的話不必盡信,但你要聽我說也無妨,返魂叟後來又言道,你
五毒門應該有一種獨門絕毒內功心法,須得有這門內功,才可以練到心竹相通合一
的地步。嘿,嘿,妹子,你猜他最後怎樣講法?”
鄺真真道:“他說我一定練不成功,對不對?”
厲無雙訝道:“奇怪,你怎生得知呢?”
鄺真真苦笑一聲,道:“因為我從未聽過本門還有一種絕毒的內功心法呀。我
既是不識其法,當然一定練不成功了。”
厲無雙道:“不對,那糟老頭子怎知你沒有那種內功心法。他說你若練到心竹
相通合一的地步,便可舉世無敵,天下武林任你橫行宰割……”
她忽然把聲育放得很低:“連冥天宮主人,也就是魔教教主,也變成你的奴僕
,聽你使喚叱喝……”
鄺真真發出抽冷氣的聲音,細語道:“聽你說冥天宮主人神通無邊,武功精深
博大,如浩瀚海洋,天下無人能測度泛岸深淺。我……我……憑一支負心竹,就可
以壓倒他麼?”
厲無雙道:“所以嘛,我說那糟老頭子根本是胡說八道,你千萬不可癡心退想
。”
鄺真真默然片刻,才道:“我們瞧瞧萬公子去,唉,返魂叟說用純陰之氣,可
補他純陽之損,但何以一連七天之久,萬公子還不回醒呢?”
厲無雙沉道:“但返魂叟的法門好像也有點功效,萬公子的樣子看來已恢復了
生機,不似那天簡直像個死人一般。”
鄺真真道:“大姐這話甚是,起初他身子像冰塊石頭一樣,但現在呼吸均勻,
全身柔軟溫暖……”
她們先後從隙鑽入洞去,在床前站定,瞧了一陣,萬家愁故意哼哼咯咯幾聲,
翻個身子。
鄺真真大喜道:“大姐,大姐,萬公子會動啦……”
厲無雙道:“且勿驚擾他,耐心點,等他自行回醒。”
聽她此時口氣,真不能相信她曾經勸過鄺真真中止救治萬家愁。
又過了一陣,萬家愁睜眼,迴轉頭顱顧視。
見到鄺厲二人,便軟弱無力地打個招呼。
萬家愁本來不擅裝假,但一來不便被她們曉得已聽見那些對話。
二來目前的情勢他至覺得很迷惑,實是難以判斷,故此迫不得已裝成神色昏昏
,身子衰弱的樣子。
鄺真真坐向他腳邊床沿,美眸中神采飛揚,凝視著萬家愁,顯然苦心萬分欣慰
。
厲無雙也微微含笑,流露出衷心的喜悅。
歷無雙雖是中年的人,但甚是白皙美貌,以往面目表情其冷如冰,如今那笑容
宛如春風融化了冰雪,使人倍感悅目和可貴。
她們對萬家愁的身體情況詢問了好一陣之後,輪到萬家愁發問道:“這兒是什
麼地方?”
厲無雙輕聲道:“這裡就是冥天宮,魔教的重地。”
萬家愁問道:“我只記得我昏迷之時,還剩下兩盞燈,後來怎樣了?”
厲無雙不做聲,面上慢慢恢復冰冷的神情。
鄺真真道:“找們只能護住一盞燈,當時由大姐帶著你,我用負心竹開路,糊
里糊塗闖過了黑煞陰風最凝寒的一段通道,從秘門進入冥天宮,最後在這個洞內藏
了七天之久。”
厲無雙冷冷道:“我用布袋裝了你帶走的,可沒有碰你一下,萬公子須得知道
這一點才好。”
萬家愁似懂非懂地應道:“我知道……”
他也懶得研究這個美婦人的心理,又道:“這個山洞很潮濕,有一面的洞壁有
水不斷滲出來,冥天官都是這樣子的山洞麼?”
“我不知道。”鄺真真道:“這幾天我都躲在這兒,哪兒都不敢去。”
她的目光一直瞪住萬家愁,現在的他瞧來大不相同,會說話,會皺眉頭,眼中
偶然閃過的神采很吸引人。
記得他昏睡如死的那七日七夜中,起初像石頭般冰冷僵硬,她嬌嫩暖滑的肌膚
碰到他的肉體,那感覺可怕極了。
慢慢情形轉好,他似是能夠從她身體吸取溫暖,由冷石頭變成木頭,又變成楊
絮衣物一般。
謝天謝地,萬家愁終於活過來。並不為了什麼,只是為了報答他一諾千金,捨
死忘生來救她的思義而已。
不過她目光中卻透露出綿綿之意,厲無雙見了,皺皺眉頭。
但萬家愁這個男子卻無法使她感到增厭,只好搖搖頭。
“冥天宮佔地甚大,宮殿居室無數,地方光潔,佈置華麗,但還有很多潮濕狹
小的洞窟棄置不用,這間就是其中之一。”
萬家愁問道:“出路呢?”
厲無雙道:“出路共有兩條,一是經過險絕的陰風洞出去,另一條是在排雲崖
上。”
萬家愁泛起一抹微笑,道:“這就行啦,等咱們準備好了,造一條進出去。”
他望向鄺真真,鄺真真報以一笑,連連頷首。
厲無雙道:“逃不了,那陰風洞的鋼門長年關閉,非奉有命令,罕得開啟,至
於排雲崖的出口,乃是在千例峭壁當中,上不得,下也難,除非背插雙翅,才飛得
下去。”
萬家愁道:“排雲崖出口有沒有人知道?”
厲無雙道:“有,但只限於幾位長老,除了他們之外,莫說是低殘的男女詩者
,即使是宮中的執事們和門下男女弟子,也是無法上落。”
她尋思一下,又道:“那幾位長老武功深不可測,他們怎生上落那百餘文高峭
壁的,無人知曉。”
鄺真真道:“若是吊一條繩索下去,武功高強的就可以上落自如啦。”
萬家愁道:“有繩索的話,只要膽力夠,武功不必太好也上落得。”
厲無雙邊:“沒有繩索,連一棵草都沒有,我親自查看過。”
鄺真真道:“大姊在宮中受盡折磨,自然想逃出去,我們一齊想法子從陰風洞
那邊出去。”
厲無雙搖頭道:“我不能逃。”
鄺真真訝道:‘為什麼?我們一齊走,可以互相照應。”
厲無雙道:“我講的是真心話,我不能走。”
她沉吟一下,才又追:“因為冥天宮中數十名侍者,每人有一盞本命燈,每三
天各人都須親自刺血添油一次,否則燈滅人亡,誰也救不了命……”
萬家愁大是愕然,從前他一定不相信這等邪事。
但不久之前他殺死那白蓮教斷指鬼使之時,親眼見過邪法妖術。
雖是奈何不了萬家愁,但卻足以讓萬家愁相信了。
突然一陣鐘聲隱隱約約傳來,厲無雙雙眉皺起,神色沮喪,看來一時便老了十
幾年。
“我走了,有空時便來,你們千萬莫亂走。”
萬家愁等厲無雙走了,才道:“這幾天多蒙鄺姑娘照顧,救命之恩決不敢忘。
”
門真真道:“萬公子救我在先,我還未謝你,這救命之恩我當受不起。”
她忽然覺得萬家愁好像跟她很陌生,但事實上七日七夜以來,肌膚相親,真正
的夫妻也不過如是。
這一道鴻溝出現得使人心碎。
鄺真真暗自苦笑一下,隨即恢復她五毒魔女的冷靜。
“萬公子現下覺得怎樣?能走麼?”
萬家愁搖搖頭,道:“還不行。”
他挪開一點,指指竹床另一端,道:‘你請坐。”
等鄺真真坐下來才道:“咱們事先須得查明出入路徑,厲谷主只怕不肯指點。
”
鄺真真道:“她如果不肯指點,我們暗中查看,橫豎你還不方便走動,我每天
去查看,總可以找出一個大概。”
萬家愁想起吳芷玲、周老二等人,自己失蹤了這許久,他們不知情況如何?
吳芷玲一定急死了。
從前每天見面,萬家愁罕得瞧她一眼,如今卻清晰的泛起了她的情影,感覺得
出她那溫柔體貼的心意。
突然間心中擠滿了濃濃的想念。
鄺真真忽然跑出去,不久回來,捧著一大碗冷飯,還有幾條鹵辣蘿匐干,道:
“你想必餓了,吃吧。”
萬家愁接過來,一眨眼就吃得乾乾淨淨,碗底朝天。
“吃起來有點怪怪的。”他笑一下,說:“不過有得吃就算運氣,等將來出得
去,咱們好好吃他一頓。”
鄺真真道:“厲大姊說,冥天宮的一切食用之物,每日都有專人採購,豐裕得
很,可是每個侍者天天都吃不飽,個個餓得想只要有得吃,什麼都干。”
萬家愁道:“既是如此,她如何還有口糧給咱們?”
鄺真真道:“厲大姊很精細,她發覺廚房的規矩是每鍋飯最上面一寸厚的一層
,必須丟到水溝。水溝裡流按很急,這一層香噴噴的白米飯晃眼便衝入地底……”
萬家愁道:“我明白了,她在水溝撈起飯粒,再洗一洗就可食用,怪不得那味
道有點怪怪的。”
鄺真真道:“廚房是三大禁區之一,待者永遠不許路近一步,厲大姊只能遠遠
瞧看,又有時當值在廚房煮飯炒菜,才曉得這條規矩,但全無撈取飯粒的機會。”
萬家愁道:“那她一定是趁當值時偷偷撈了藏起來,對不對?”
鄺真真笑一下,道:“也不對,厲大姊為人很精細,暗中查看水溝去路,終於
在這洞的隔壁,找到了水溝的一處缺口,可以撈起飯粒。所以全宮侍者只有她不必
挨餓。”
萬家愁道:“這是咱們的運氣,要不然她自己也吃不飽,怎養得起咱們呢,魔
教的花樣真多,連廚房也列為三大禁區,真是莫名其妙。”
鄺真真道:“另外兩個禁區一是蛇神殿,一是教主的寢宮,厲大姊只去過蛇神
殿,她說殿內只有一個大共,井底很寬大,有幾十種毒蛇,有時處決犯教規之人,
丟落井內,不消片刻工夫,便屍骨無存那魔教的蛇神殿既然列為禁區,定必萬分恐
怖殘酷,鄺真真玉靨生春,含笑而來,便無半點可怕意味了。
她外號五毒魔女,蛇蟲之類的毒物不知玩過多少,自然不會畏懼。
萬家愁想起身走動一下,腳一沾地,便感到酸軟無力,當下道:“鄺姑娘,我
打坐運息之時,如果你見我有氣力不支的現像,請助我一指之力。”
鄺真真道:“好呀,只不知這一指點在何處?”
萬家愁道:“點在大椎穴,不必用力,只須寧神定慮便可。”
他打坐時,特地騰出地方,好讓鄺真真能坐在他背後。
鄺真真乃是見過世面之人,情知這等助人療傷之舉,非同小可。
是以不敢疏怠,一早就在萬家愁背後坐好,凝神調息,摒除萬慮。
過了一陣,鄺真真忽然感到是時候了,當即出手。
兩個人靜靜打坐了兩個時辰之久。萬家愁長長透一口氣,緩緩扭動身體。
鄺真真也睜開眼,但見自己竟是以負心竹代指點穴,不覺失笑,道:“唉,我
真糊塗,現在才發覺是用負心竹點你穴道,下次我用手指,相信效果會好些。”
萬家愁沒有回答,尋思了一會兒,才道:“不,下次還是用負心竹的好。”
他早已發覺這次運息療傷,收效似乎更大。
她竹尖透出的那一縷綿綿密密純陰之氣,浩瀚如海,大有取之不竭之像。
另一方面又有通靈變化的意味,使萬家愁提聚和運行那微弱的真氣時,省事省
力。
萬家愁本來以為是鄺真真功力高過吳芷玲之故。
但她一提到負心竹,登時醒悟,尤其“通靈變化”這一點,定是這宗天材地寶
的神奇妙用。
他這回下地走動,步伐輕靈,揮灑自如。
鄺真真帶他出去,外面是一條凹凸不平陰暗潮濕的通道。
鄺真真指指右邊一條尺許的縫隙,道:“那個石洞內有道小溪,你如想方便的
話,那兒就可以了。”
萬家愁果然有此需要,趕快鑽入去。
但見那石洞相當寬大,靠內壁底下有道小溪流,水洞洞。
當下清洗一番,順便胡亂洗洗身子,一切弄安出來,但覺整個人都精神煥發,
渾身舒爽。
晚上厲無雙抽空來了一下,見萬家愁已經大致復元,不禁喜形於色。
談了幾句,便匆匆走了。
由第二天起,萬家愁早晚運息一次,每次約個把時辰。
日間則與鄺真真談天說地,頗不寂寞。
他的傷勢復元很快,第三天就達到以往的情況。
萬家愁希望借鄺真真純陰之力,完全治好內傷,所以繼續早晚運息,由鄺真真
用負心竹點在他大推穴上。
到了第七天,發覺只比從前最佳情況略好一點,換言之,他的全身功力只能恢
復到六成左右。
便怎樣也不能再進步了。
第八天早上運息之後,萬家愁道:“真真,你已沒有辦法再使我內傷進步了,
咱們開始出去查看道路形勢,設法逃出此地再作打算,你說好不好?”
鄺真真欣然道:“好極啦,對了,萬家愁,有一件事我們先講清楚。”
他們這數目相聚談笑,已經互相稱呼名字。
“你既是內傷未曾完全痊癒,凡事就須忍點氣,見到冥天宮之人,無論如何也
得躲開,絕對不可動手拚搏。”
萬家愁道:“我曉得,我不是好勇鬥狠的人,你放心吧。”
原來這幾天談話的機會多了,提到魔教冥天宮之時,萬家愁口中不免透露他不
在乎之意。
但在鄺真真看來,魔教何等厲害,從前她雖是見過萬家愁武功神奇高妙,但比
起魔教高手,她便認為萬家愁定非魔教高手之敵。
所以在出發之前,不得不提醒萬家愁。
鄺真真要是知道萬家愁的一身武功造詣,竟是列當代宗師身份的話,她便不至
於大驚小怪了。
他們沿著陰暗潮濕的通道緩緩行去,一路上鄺真真小心翼翼地在石壁上設法留
下記號,每次都要萬家愁注意,生怕他大意忘了。
萬家愁只聳聳肩頭,卻也照她的話瞧上兩眼。
他心中暗暗好笑,因為他自小在西南的深山森林長大,在那綿亙千百里的山野
巒林中,他尚且不會迷路。
現下加上超凡人至的武功,不論是眼睛耳朵鼻子或全身皮膚,都與常人不同,
自然而然有一種超人的感覺,能偵查出周圍一切動靜以及道路方向等。
鄺真真留下的記號,在他看來還不如他多嗅一下氣味或是多聽一下四周的聲息
。
不過她既是如此慎重其事,萬家愁覺得不好意思拂逆,只好看上兩眼。
兩人彎彎曲曲地走了三四里路,萬家愁走快兩步,伸手拉住鄺真真,輕輕道:
“前面轉彎過去,就是冥天宮的正式通路了。”
鄺真真四下瞧瞧,但見仍是陰暗潮濕,凹凸崎嶇,沒有什麼兩樣。
不覺訝道:“你識得路麼?你到過這麼?”
萬家愁搖搖頭:“我沒有來過。”
鄺真真道:“那你怎生得知前面就是冥天宮的正式通路?”
萬家愁笑一下,道:“我聽得見,也嗅得出。”
鄺真真道:“那通道上有人麼?”
萬家愁道:“沒有,現在沒有人。”
鄺真真道:“現在既然沒有人,你聽到什麼?嗅出什麼?”
萬家愁道;“我聽得見從前的聲音,嗅得出從前的氣味,所以知道。”
鄺真真柳眉深鎖,面上神色似攀似笑,道:“嗅得出從前的氣味講得通,但從
前的聲音,誰聽得到?”
萬家愁道:“這就很難解釋得清楚,總之我聽得見地上留得有腳步聲,四周有
說話聲。當然是模模糊糊隱隱約約,並不很清晰……”
款真真笑了,搖搖頭,拉他往前走。
不一會便轉彎出去,只見眼前那條橋的通道寬大乾淨,光亮得多,亦不潮濕,
一望而知經過人工整理,又時常有人出人行經。
她愣了一下,拉他縮回去,輕輕道:“你果然沒說錯,我的天,你當真聽得見
從前的聲音?”
萬家愁得意地笑一下,也輕聲道:“當然啦。”
鄺真真道:“教我行不行?”
萬家愁道:“這是天生的本領,我也不知從何教起。”
他們怕露了形跡,所以擠在洞壁凹處。
低聲細語時,面龐靠得很近。
鄺真真有幾根頭髮佛在萬家愁面上,他覺得癢癢的,輕輕吹開了,又道:“我
不是不肯教啊……”
鄺真真眼色變得更溫柔似水,道:“你懂得的功夫都肯教我麼?”
萬家愁想起她七日七夜裸體救命之思,而且他一身武功傳自天竺婆羅戰主,那
婆羅戰主不像中土武林各家派傳藝那麼多的規矩,亦不曾禁止將武功傳授他人。
當下誠懇地道:“當然可以,你想學什麼?”
鄺真真搖搖頭,道:“不學什麼,我只是問問罷了。”
她心中十分感動,因為從來各家派的高手,都不肯把本門絕藝經傳外人。
足見她在萬家愁的心中的份量不輕。
萬家愁微聳一下肩頭,不明白鄺真真為何改變了主意?亦不明白她感激歡喜的
原因。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便是他們兩人忽然很親近,可以互相信賴。
萬家愁很喜歡她的親切體貼的味道。
她瞧來比從前任何一刻都美麗。
至後他突然發覺把她抱得很緊,溫暖之流從她身上傳來,也從萬家愁身上傳回
去。
這對男女青年默默地擁抱了好一陣,才又走出那條寬大整潔而又光亮的通道。
頭上看不見石頭的洞頂,因為有一層淺黃色的天花板。
走了四五丈,右邊有道門戶,厚木板的門似是虛掩。
萬家愁側耳查聽一下,便拉了鄺真真推門而入。
但見這房間只有一丈方圓,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但壁上卻有一盞燈點燃著。
因此房門關上了,仍有光線。
鄺真真道:“這裡安全些,是不是?”
萬家愁搖搖頭,雙耳聳起,凝神聆聽。
半響才道:“天花板上面有通路,我聽到微微的風聲……”
他突然躍起,伸手一托,一塊兩尺見方的天花板被托起。
萬家愁身子再冒上一點,鑽入天花板內。
上面並不黑暗,距洞頂尚有丈許,所以站直身子也不會碰到石頭,萬家愁招手
叫鄺真真上來,又把天花板舖回原狀。
接著從一個三尺許直徑的洞穴出去。
果然便是外面通道的天花板。
鄺真真輕輕道:“我明白了,這是秘密通道。如果每個房間都有天花板的話,
便可以在天花板上監視查看任何一個角落。”
萬家愁道:“這多麻煩?我想不通魔教的人為何喜歡做鬼鬼祟祟的事。留下的
氣味中,我嗅出有人走動過。”
鄺真真笑一下,道:“你不用機詐之心對人,自然不會想到這些秘道的用處了
。唉,你不機詐有好有不好,我怕你會因此而吃虧。”
萬家愁道:“不吃虧,那智慧仙人心思太多了,所以他煩惱也比我多。我才不
想像他哪。”
他們邊說邊走,忽見前面地勢突起,上去一看,只見四下忽地曠闊寬大,洞頂
也高達四五丈,竟是進入一個寬廣的洞窟內。
萬家愁作個手勢要她站著不動,自己迅快遊走了一圈,回到她身邊,嘴唇微動
。
鄺真真聽到一縷語聲鑽入耳中,道:“下面有人,我抱你過去那邊,免得腳下
發出聲音,被下面的人聽見。”
鄺真真完全相信他的話,因為萬家愁居然能聽得見從前的聲音,則別的高手聽
得見現在的聲音,不足為奇。
哪怕輕微到自以為全無聲息,也有可能被發覺。
此外,讓萬家愁抱著走這種滋味,亦是她願意嘗嘗的。
大概會很刺激,很有味道。
但願他雖是手上多了一個人,仍能像空身一般輕捷無聲就好了。
萬家愁抱起她奔到另一邊,快逾奔馬。
卻連衣袂拂風之聲都沒有。
在他們腳下有幾個小洞,透出較強的光線,所以很容易發現。
兩人各自找個小洞向下窺看。
一望之下,這才知道這些小孔位置極妙,竟可以把底下偌大的廳堂全部攝入眼
底。
大廳四周都有燈火,甚是明亮。
一共有四道出入門戶,這刻都關上了。
每一道門前各有一座兩尺高三丈寬的石壇,壇上豎有許多支各種顏色的幡旗。
每支幡下有盞燈,火焰白中帶綠。
靠門那邊的壇下,跪著八九個人,都俯伏地上。
其餘的三座石壇均是如此。
又在壇前排列兩男兩女,都佩刀帶劍,男的錦衣華服,女的高捨宮裝。
個個太陽穴鼓起,精神飽滿,神色嚴肅。
整個大廳內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像是泥雕木塑般,紋風不動。
在四座石壇的中間,平地突起一座尋丈高的石墩,墩上只有一個技削的黃衫中
年人盤膝打坐。
這黃衫人居高臨下,只要轉動頭顱,就可把整個大廳的一切物事瞧見。
黃衫人突然睜眼四下掃視了一匝,接著伸手虛虛向地上一招。
地上一座玉磐登時響脆一聲。
每座石壇前的兩男兩女都開始活動,兩個男的到角落裡搬了一座大鼎,小心地
放在石墩下,跪拜而退,其他的華服男女有的點算人數,有的在石壇上檢查每支幡
旗和燈火。
有的開門出去,搬了好些器皿物事進來。
玉磐又響了一聲,跪伏地上的其餘人,大部份身軀籟籟戰抖,顯然十分緊張害
怕。
一個華取男子在左按刀,右手抽出一條皮鞭啪地發出裂帛一響,厲聲道:“東
火火雲洞主呂余,快滾出來。”
東首壇前跪伏諸人之中,一個黑髯老者磕了幾個頭,起身定一定神,急步奔到
石墩前,靠近大鼎,雙膝跪倒,身子微微顫抖。
華服男子仰首望望黃衫人的神色,接著獰笑道:“好大膽的呂余,竟敢不吭一
聲,一定在肚子裡罵人。”
火雲洞主呂余大驚道:“小的真該死,上次應得太快,這次無端端又變成啞巴
,罪該萬死。但小的絕對不敢在肚子裡罵人,求長者明察開思…﹒”
華服男子冷笑道:“哼,還敢強辯?莫長老說你最怕痛,特地開恩只賞你一鞭
半,多半鞭的話,諒你熬不住……”
火雲洞主呂余連額下的黑髯也抖個不停,可知心中實是驚懼無比。
華服男子又道:“此鞭不是凡品,一鞭下去,鐵打的漢子也痛得屎尿齊流。往
後的幾晚,包你疼得夜夜尿床。今天第一次使用,奉莫長老之命,須得向大家解釋
清楚。”
他每說一句,呂余身子就連著大顫幾下。
等到說完,呂余已幾乎跪不住,簡直得爬下了。
每個人總有弱點,呂余既是最怕痛,這條魔鞭如此厲害,教他怎能不駭得心膽
皆裂。
華服男子眼睛一轉,目光落在南邊石壇前的人堆中,喝道:“玉無瑕,過來。
”
一個道姑應聲站起,只見她一身素白道服,雖是有點破舊,卻干淨潔白異常。
此外,她由頭至腳,無不白皙潔淨。
望將上去,似是個不沾塵污的玉像。
她面色甚是蒼白,眼中流露出恐懼,走到華服男子前面。
華服男子上上下下打量她幾眼,發出明狡的笑聲,道:“明鏡庵玉無瑕玉仙姑
,天下著名的乾淨人物,聽說你不但衣物器用以至居室都洗滌收拾得一塵不染,甚
至日日行走的道路,也潔淨無比,是也不是?”
王無瑕應道:“是!”
她一定已猜得出對方打算怎樣整她,所以那襲極為乾淨的道袍在顫抖中,起了
一波一波的皺痕,生像水面的漣調。
華服男子道:“既是如此,現下你得想個法子,別讓呂余弄髒了法壇重地。如
果地上有穢跡,要你用舌頭甜個乾淨。”
他早已說過這魔鞭的威毒,一鞭下去,屎尿齊流,因此所謂地上的穢跡,自然
非屎即尿了。
就是常人聽說要舔乾淨大小便,也得噁心作嘔。
何況生有潔癖的玉無瑕,所遭受的痛苦壓力簡直比死了一百次還難忍受。
玉無瑕愣了一下,面上本已沒有血色,現下看來更為蒼白。
眼神忽然渙散,身子搖搖欲倒。
華服男子左掌一揮,一股掌力湧出,穩住她身子。
右手鞭子抖得畢直,迅即點中她肩上“陽白穴”。
玉無瑕身子一震,恢復神智,竟是連昏迷一陣也會有不能。
剛才華服男子的話像雷廷般索繞耳際,這股壓力重過山嶽.實是無法承擔。
玉無瑕突然尖叫一聲,跟著縱聲大笑,其笑聲卻甚是慘厲刺耳。
東南西北四座法壇前俯跪的人,都不禁抬頭偷預。
這刻已沒有人理會他們犯規不敬的舉動,因為那些男女魔教弟子,注意力也都
集中在玉無瑕那邊了。
玉無瑕笑聲一歇,便手舞足蹈地曼聲唱起小調。
人人都知她刺激太甚,已是神經錯亂,免死狐悲,凡是飽受折磨傳者身分的人
,無不在心中暗暗歎氣。
亦有些人泛起羨慕之感。
因為玉無瑕既已神志不清,以後就無所謂痛苦了。
華服男子喝道:“返魂叟,出來,把玉無瑕弄醒。大爺非教她嘗嘗糞便滋味不
可。”
一個頭髮花白的矮小頭子走過來,道:“大爺,玉仙姑心神喪亂,救不醒的啦
……”
玉無瑕又唱又跳,瞧也不瞧返魂叟一眼。
華服男子怒道:“救不醒也得救醒,誰叫你外號叫做神醫,又自封為返魂叟,
哼,這名字可以白叫的麼?”
世上不少蠻不講理的人,遇上了唯有自認倒霉。
返魂叟歎口氣,道:“若是玉仙姑剛才有機會昏迷一下,就不會心神喪亂得不
可救藥了。”
原來老天爺有許多方法保護生命,像疼痛便是保護作用之一。
昏迷也有同樣的妙用,例如痛極暈去,便可暫時解脫,以便身體蓄聚精力以應
付。對於精神上的壓力亦同,那玉無瑕如是有機會昏迷一下,有了緩衝時間,自可
無事。
華服男子哼一聲,居然不再迫那返魂叟,回頭向石墩上的黃衫人望去。
“莫長老,這玉無叟該當如何發落?”
莫長老眼皮一抬,精光如電閃動一下道:“那就給她一鞭子看看。”
語聲和緩溫柔,使人甚感意外。
莫長老顯然是要借此鞭威力,試試玉無瑕是真的發瘋了抑是假的。
華服男子會得此意,躬身道:“是!”
劈啪一聲,鞭子已抽中玉無瑕,動作真是快速閃電。
玉無瑕一聲不吭,起初人人以為她若無其事的熬住這一鞭。
但等見到了她目瞪口呆,嘴角流涎的樣子,便知道不然。
放情她已經痛得魂飛魄散,連聲音也發不出了。
旁邊的火雲洞主呂余駭得雙腿一軟,癱在地上,宛如一堆爛泥。
同時臭氣揚溢,身子底下現出了一灘水漬。
華服男子嗅到糞便臭氣,勃然大怒,隨手向人叢指一下,道:“你,還有你,
把他們架出去,把地方弄乾淨。”
立刻有兩個傳者身份的中年人飛奔而到。
華服男子右手魔鞭忽然飛出去,在呂余身上輕拂一下。
這是半鞭之刑,雖然只那麼樣輕拂而過,但呂余已慘哼連聲,全身痙攣顫抖。
直到這時,玉無瑕才忽然慘叫一聲,驀地躍起。
步一聲頭顱碰上無花板,摔了下來。
她雖是心神喪亂,但武功仍在,故此不但沒有摔著,反而呼一聲再度彈起,卻
已不會控制高度,步一聲又撞上了天花板。
玉無瑕乍落又起,哈哈之聲不絕於耳,轉眼工夫直上直落了七八次之多。
華服男子魔鞭橫掃出去,纏捲住玉無瑕雙足足踝。
玉無瑕本是上縱之勢,忽然改為急墜,砰的大響一聲,重重摔在地上。
登時全身捲曲像只煮熟的大蝦,亂抖亂顫。
那兩名中年人夾手夾腳,把呂余和玉無瑕架走。
一個旋即提了水桶進來,洗刷弄污了的地面。
華服男子瞪了返魂叟一眼,道:“別站得像個呆鳥,快去瞧瞧,那兩人若是死
了,唯你是問。”’返魂叟連忙走了,華服男子目光亂轉,突然停在西壇那邊。
“傷心谷主厲無雙,過來。”
厲無雙從人堆中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行出去。
躬身道:“賤婢聽候吩咐,”
華服男子泛起不懷好意的笑容,道:“厲無雙,這條魔鞭的厲害你已看見了,
心裡怕不怕?”
厲無雙道:“賤婢心中很怕。”
華服男於陰險地笑一聲,道:‘你騙人,我知道你不怕痛苦,也不怕挨餓,人
人都餓得沒精打來,但你卻不然,反而一天天的漂亮……”
厲無雙感到他話中有話,大驚忖道:“莫非我撈取棄飯之舉,已經敗露了?”
華服男子又道:“這些閒話都不去說它,厲無雙,你把衣服脫了,讓我們這些
男人瞧瞧。”
厲無雙聞得此言,宛如腦門上挨了一個響雷,“轟”的一聲,頭昏腦漲。
無量痛苦恰似山崩洪洩般,險險裂了心房。
華服男子面色一沉,道:“怎麼啦?厲無雙,你敢違命不成?”
厲無雙渾身發抖,牙齒格格作響,卻還得應道:“賤婢就算有大大的膽子,也
不敢違命。”
要她在那麼多男人的注視之下,脫掉衣服,在感覺上毋寧比死了還痛苦。
但在冥天宮中,想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很可能弄到結果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厲無雙顫抖的手指開始解衣扣,周圍的一切突然變得有如在夢境中一般,模模
糊糊很不真實。
這要是一場噩夢的話,那多好,一覺醒來什麼都不存在。
但可惜不是,她心裡明白得很,這不是做夢,她當真要在許多男人注視下,解
衣課程……厲無雙雖是中年的人,但一生未近過男人,加上多年來內息吐納之功,
面貌和身材仍然散發青春氣息。
不一會工夫,厲無雙已是一絲不掛,挺立當地。
她已不再顫抖,站起筆直。
可是從她凝滯空洞的眼光中,誰也瞧得出她心靈的創傷有多深多重……”
那華服男子對折磨男女傳者此舉似是意興闌珊了,下令厲無雙穿回衣服,接著
又發出號令,所有的侍者紛紛起身,排成一條長龍,逐個行到鼎前,刺臂放血。
鼎下這時已生了火,全廳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氣味。
萬家愁鄺真真回到那潮濕粗糙的石室,他們已經老半天沒有交談。
鄺真真首先打破沉默,道:“真想不到冥天宮的傳者,全是武林赫赫有名的人
物,像東海火雲洞主呂余。明鏡庵玉無瑕玉仙姑……”
萬家愁對這些名家倒是不大放在心上,道:“那個魔教的莫長老很厲害,我瞧
他武功比任何一個侍者都高明得多。”
鄺真真沉吟道:“魔教向來神秘莫測,厲大姊說長老之上還有三大魔使,武功
更厲害,想想真可怕啊,我們須得加個小心才好。”
萬家愁微笑一下,如果他出手放倒了魔教這些人物,料鄺真真她定必訝駭得難
以置信。
目下卻說不得,她一定不相信的。
當下兩人各自運息練功,萬家愁已不須鄺真真幫忙。
這幾天下來,他的內傷已有極大的進步。
鄺真真有了負心竹在手,功力陡增,但目前卻好像已到了盡頭,對萬家愁的傷
勢已幫不上忙。
萬家愁練了一會功,運起內視之法查看傷勢。
確定其他的傷勢已經痊癒,除了武當林虛舟道長的劍傷,仍然閉死了左腋下的
“罔像”穴,這是經外奇穴,一般武林高手的功夫都練不到這等經外奇穴。
他起身瞧瞧鄺真真,只見她瞑目而坐,端凝莊嚴,正是物我兩忘的境界。
她那烏黑髮亮的秀髮,白皙而又紅潤的雙頰,微微閉著的眼睛,極是美麗悅目
,但卻有點刺人的感覺。
萬家愁移開目光,旅又回到她面上,驚訝地細看一會兒,心中不舒服起來,想
道:從前她沒有這種使人不安的味道,奇怪,莫非她打坐攝神定慮之後,那本性便
露出來?
但她本性很好呀,尤其是對我實在很好很好……這個疑問自是得不到解答,萬
家愁曉得厲無雙不會在他們練功時前來,暫時無法與她商量,於是到隔壁另一個洞
窟,那兒有撈起的白飯和整片煮熟的牛肉。
他隨便吃了一點,蹲在泉邊出神。
鄺真真雙手橫持負心竹,凝神練功。
體內真氣運行於全身經脈間,極是楊順。
那負心竹乎也變成她經脈之一,每當真氣從竹子經流過,力量便隱隱強了一點
。
如是過了一個時辰,功行已滿。
她徐徐睜眼,不見萬家愁,卻聽到他的聲音在隔壁洞窟。
接著忽然想起那法壇大廳折磨一眾傳者的一幕,那火雲洞主呂余,明鏡庵玉無
理及厲無雙等人痛苦的面容清晰地浮現眼前。
突然深心中感到很舒服。
但傷心谷主厲無雙曾是同患難而又有救命之恩的大姊,她的痛苦應該予以同情
,豈可反而覺得舒服,這不是忘恩負義麼?
鄺真真心中一凜,連忙轉過思路。
毒教的武功原是從天下種種毒物中變化出來,但百餘年來江湖上人人怕的只是
毒功而不是武功。
乍看似是理所當然,其實不對。
天下各種毒蟲毒蛇都各有一套獨特的動作,甚至各類的有毒花草樹,亦有奇特
的形態。
五毒門的武功從這等有毒的飛潛動植之物變化而出,即是與天地間至毒之物相
照合,可以達到最高境界。
只不過走的路子極盡殘毒的能事而已。
在那陰風洞中,鄺真真仗著負心竹的靈奇力量,隨手使出毒門五大疑難絕招,
一是“勾心斗角”,一是“七環飄籟”,果然大顯威力,輕而易舉地擋住了黑煞陰
風。
鄺真真忽然想起其餘的三招,當下跳落地上,提起負心竹,颶地從腋下刺出,
竹尖轉到前面,身子同時縮低,好像躲在什麼東西底下。
這一招叫做“同舟共濟”,毒門之人聚訟至今還不知奧妙何在。
因為以負心竹從腋下刺出,只能刺中緊貼後背之人。
若是有敵人貼得這麼近,早就被制住或傷或死了。
鄺真真卻驚喜交集地愣立不動,喜的是這一招“同舟獨濟”的絕妙功用忽然領
悟了,敢情從腋下刺出的竹子,刺的不是敵人而是同黨,才會背靠背地合力抗禦外
敵。
鄺真真發覺竹子刺出時,忽然生出一種反吸的力量,足以把被刺中之人全身功
力都吸過來,化為己用。
“同舟獨濟”的意思,原來如此。
那個合力拒敵的同伴,做夢也想不到忽然死在自己人手中,這一招果然匪夷所
思。
鄺真真的心情善中還有驚,驚的是這一招極盡惡毒陰險卑鄙之能事,到時候她
狠得下這個心麼?
或者使用過這一招“同舟獨濟”之後,她良心的負疚能忍受得了麼?
她再擺一個架式,左手揮掃,右手負心竹疾點敵腹要穴。
萬家愁恰恰過來,見了她的招式,不禁一怔,道:“這一招叫什麼?”
鄺真真緊繃的臉孔墓地放鬆,泛起甜甜的笑容,道:“沒什麼.
從自我覺得這一把平凡無聊得很,但現在卻覺得有點道理。”
萬家愁點點頭,現下見了她春花似的笑靨,剛才心裡的不舒服之感驀地消散。
他不想再提這件事,最好是鄺真真自己也忘記了這一招。
鄺真真恨不得把心裡的話都掏出來,讓萬家愁知道,當下道:“你真想知道這
一招的名字麼?我告訴你好不好?”
萬家愁無可不可,道:“好吧……”
鄺真真道:“這一招是我五大毒門疑難絕招之一,名叫‘灑血勾魂’,你瞧得
出瞧不出其中的奧妙?”
萬家愁道:“你若是使出這一招,左手手掌會被敵人砍掉,我看不大妙。”“
鄺真真欽佩地道:“你一眼就瞧出奧妙了,真了不起。我毒門歷代掌門以及無數高
手,終生都不解旨趣,比起你真的差得太遠了。”
萬家愁笑一下,心中感到很舒服。
鄺真真的讚美欽佩情見乎詞,出自真心,瞎子也瞧得出來。
萬家愁年事尚輕,對於讚美崇拜的話自然覺得高興。
鄺真真又道:“這一招有點划不來,故意送一隻手掌給人家……”
她忽然停口尋思,萬家愁突然又看見她臉上浮現出那種冷酷刺人的神色。
鄺真真輕輕噓一口氣,道:“不對,‘灑血勾魂’這一招還算劃得來,‘誤人
誤己’這一招才當真算划不來。”
萬家愁搖頭道:“這名字聽來就不妙得很。”
鄺真真道:“但有時候也是迫不得已,勢非使出這些招數不可。”
萬家愁當然不同意,他隨便舉手抬足,都是絕妙招式,何須牢牢守住那老套?
鄺真真眼珠一轉,盈盈笑道:“你一定餓了,厲大姊不知來不來?”
萬家愁道:“我們再去探探路,好不好?”
鄺真真道:“改天吧!”
萬家愁驚異地瞧著她,因為本來她也很急於查明出入通路,以便逃出冥天宮。
“為什麼呢?天黑我們更有利呀。”
鄺真真道:“我有點害怕,你不是說魔教長老很厲害?’”
萬家愁道:“我們暗中偵查,不妨事的。”
鄺真真無奈道:“好吧,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萬家愁道:“你好像改變了主意不想去了!這兒有什麼好?陰暗潮濕,又沒得
吃的。”
鄺真真沉吟了一下,突然勇敢地直視他,道:“但這兒有你。到了外邊,你有
你的事情,還有吳芷玲,我怕很難見到你……”
萬家愁怔一下,但覺她的話火辣辣的,那對目光也熱得燙人,不禁垂頭望地,
避開她那對眼睛。
她沒說錯,出了冥天宮,他有很多很多事要做,而且還有吳芷玲,三個人湊在
一起,似乎真有那麼一點不便。
那時候果真很難和她在一起了……如果他還堅持查看出入通路的話,未免太傷
感情了。
萬家愁念頭一轉,道:“我很想瞧瞧那魔教教主是怎樣的一個人。”
鄺真真聽他不提出宮之事,心中生喜,道:“好極了,我陪你去。”
萬家愁很想自己去,因為以鄺真真目下的武功,只怕很難瞞得過魔教教主耳目
。
但現在已不便推卻,否則她定會誤以為想暗中查看出入之路。
萬家愁這時忽然發現人際之間的關係很難處理,反而沒有用武功解決問題來得
直接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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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秘訣】
他們出了洞窟,不久又在天花板上招路遊行。
經過那個有四座法壇的大廳時,只見燈光點點,佈滿在四座壇上。
在高高的石墩頂,莫長老獨自瞑目打坐,紋風不動。
萬家愁仍然用抱她之法奔過大廳的天花板,事先還叫鄺真真閉住呼吸。
過了大廳,回去查看一下。
莫長老坐得四平八穩,顯然沒被驚動。
兩人來到一條通道,鄺真真拉住萬家愁,輕輕道:“魔教的人當真這麼厲害?
連呼吸也聽得見?”
萬家愁道:“那莫長老正在運息練功,耳目特別靈敏,我們不可不防。”
鄺真真笑一下,有點不相信的意思。
雖然萬家愁抱她之時很規矩,但終究把她整個人抱住。
男人很喜歡這一套,哪怕只是這樣抱一下,也是好的。
兩人繼續行去,到了一個較大的洞窟,出現了好幾條通道。
由於兩人都在天花板上,所以一時不易判斷該向哪一條通道走去。
萬家愁聽一下,又嗅了幾下,低聲道;“右邊這一條必定是通到廚房。左邊的
一條隱隱有脂粉香味,不知是什麼所在?”
鄺真真道:“一定是魔宮弟子們的寢室,那些弟子中男女各半,女的使用脂粉
,所以有香味,像厲大姊是侍者身份,吃都吃不飽,哪裡還想到胭脂水粉。”
萬家愁道:“你說得很對,另外還有三條通道,卻沒有特殊氣味,或者要過去
一點才嗅得出來。”
鄺真真心裡很想瞧瞧廚房這一禁區的情形,不過既然萬家愁想找魔教教主,便
道:“我們只能從這三條通道揀一條,或者可以找到魔教教主。”
萬家愁道:“好,我們往當中的一條碰碰看。”
這條通道似乎比其餘的都高大,一路上從天花板的小孔隙下窺,但見路上潔淨
而又光亮。
光線是從兩壁的特製火炬來的,每隔丈半左右,便有一對火,故此一路十分明
亮。
又走了一程,前面通路一分為二。
萬家愁在兩邊路口都聽和嗅了一會,低聲道:“右邊沒有什麼特別氣味,也沒
有聲音,從微風流動的聲音聽來,還有很長的路。”
他停歇一下,繼續說:“左邊的一條,有人的氣味,聲音雜而不亂。”
鄺真真靠住他身子,道:“怎樣叫做雜而不亂?”
“我的意思是說雖然有過很多人出人或停留,但這些人都不大愛講話,所以並
不吵亂,你明白這意思麼?”
“現在明白了。”師真真點點頭。
“但你說的是從前之事?抑或是目下有很多人在那邊?”
萬家愁知道她被那句“從前的聲音”弄得糊塗了,於是解釋道:“有從前的,
也有現在的。照我的判斷,目下有七八個人的樣子。”
鄺真真道:“會不會是廉教教主的居處?對了,魔教教主的隨從一定很多,也
有很多人來謁見,但誰也不敢多說話……”
萬家愁喜道:“好,咱們去瞧瞧。”
這回他要鄺真真墜後,這天花板上面的通道雖是黑暗,可是縫隙間仍有火光射
入依稀當可視物。
萬家愁當先奔去,轉一個彎之後,便停下腳步。
原來在左右兩邊,都有一個洞口,望將入去,各是一個寬大房間。
左邊的房間沒有人,右邊的也好像沒有,聲息全無。
但萬家愁的感覺卻曉得有人,心下訝然忖道:“這人不知是誰?
雖然連呼吸之聲都低得若有若無。但休想瞞過我的耳目。”
鄺真真已跟到身旁,萬家愁打個手勢,要她退開一點等候。
然後一溜煙飛入房內,找到一條小縫隙,伏下去窺視。
下面果然是寬大的圓形房間,燈光濛濛隴隴。
四壁全用桃木板鑲,地上舖著厚氈。
正當中有一張圓形的床,卻用薄如蟬翼的輕紗整個遮住。
萬家愁仔細瞧一下,房間是圓的床是圓的,燈台也是圓的,還有一桌一見以及
幾把椅子,都是圓的。
他的目光凝定在那張圓床上,忽然感到驚訝,因為目光竟被那薄紗隔阻,只能
隱隱約約見到有個白白的人形在床上打坐。
要知萬家愁的神目有透視雲霧之能,區區一重薄紗,居然阻斷了大半目光,委
實有點兒不可思議。
那床上果然有人。
萬家愁提起警惕之心。
目下相隔只有三四丈,但仍然聽不到聲息。
此人功力之高,已經難以測度了。
幸虧沒讓鄺真真進來,還叫她退開了一段距離,否則鄺真真的細微聲響必被床
上人發覺。
萬家愁沉住氣,很耐心地瞧。
現下總得瞧出一點苗頭才行,若是空手而退,得不著一點虛實,往後定必更難
應付。
過了老大一會工夫,床上之人仍然沒有一點動靜。
萬家愁幾乎敢斷定這人必是魔教教主了。
晰可辨。
這床上卻沒半點響聲,除了魔教教主,誰有這等功力?
又過了一陣,萬家愁悄悄退出房外,躍到鄺真真身邊。
為了小心起見,拉她回走了一段,才把那地圓房內的一切情景告訴她。
他們不約而同往回路走去,鄺真真道:“你一出馬就找到了度教教主的寢宮,
運氣真不錯。”
萬家愁道:“那床上人的功力照理說應是魔教教主,但我又覺得不像……”
他想了一下,解釋道:“不是別的,而是那個房間,雖是很特別,可是瞧起來
不像,大概是不夠大,顯得不夠氣派……”
鄺真真道:“魔教的教主不一定要住很大的房間呀,任是最偉大的人物,躺下
來也不過占那麼幾尺地方而已。”
萬家愁道:“我希望那人就是魔教教主,不然的話,魔教還有這種高手,實在
太可怕了。”
他們邊行邊談,不覺已回到洞窟中,當然摸黑上床。一人睡一頭,卻也守禮得
很,互不侵犯。
但過不了多久,萬家愁低聲道:“真真,你睡著了沒有、’鄺真真道:“沒有
。”
翻個身碰到他的腰腿,她沒有移開,默默靠貼著不動。
萬家愁道:“你真的願意過這種日子?”
鄺真真道:“在這兒我可以什麼都不想,你也不會離開。我心無牽掛,反而覺
得比外面的日子好過。”
萬家愁道:“我心中卻有牽掛。”
鄺真真身於震動一下,心中浮現那個扮作他妻子的吳芷玲的嬌美面貌。
像她那麼美麗的女子,男人很難不牽掛的。
鄺真真暗自歎口氣,倒也沒有絲毫怪萬家愁之意,也不想問他。
萬家愁坐起身又道:“我每逢想起銀老狼,心中就憤恨得要裂開,不行,我忘
不了他。。”
在黑暗中,鄺真真長長舒一口氣,身子忽然變得更軟更暖,往萬家愁拼貼一點
。
原來他不是牽掛吳芷玲,只要不是她,誰也沒有關係了。
鄺真真伸手摸他的心窩,柔聲道:“不要氣惱,那豬狗不如的惡賊,替你拿鞋
子都不夠資格,何必為他氣惱呢……”
萬家愁握住她的手,長長吁口氣,道:“你對我很好,我想陪你住在這兒,可
是……可是我……”
他曉得堅持的要走把話說出來會刺傷鄺真真,所以感到難以啟齒。
這個洞窟的陰暗潮濕,食物缺乏等等,他都不放在心上,從前他在森林中,生
活不見得比現在好,那時候還沒有像鄺真真這麼一個聰明美麗的人陪伴呢?
日子還不是照過。
但心中的仇恨,卻使他不能安定下來。
老實說還有吳芷玲,總得去瞧瞧她,看她近況如何?
是不是已逃出了白蓮教的魔窟?
鄺真真輕輕道:“家愁,別煩惱,明天找路出去,我只是說說而已,怎能永遠
要你困在這個鬼地方!”
萬家愁如釋重負,歡喜得一伸臂把她上半身抱過來,兩人緊緊糾纏在一起,一
切發生的都那麼突然。
萬家愁移到她耳邊,道:“厲無雙來啦,咱們快睡好……”
鄺真真在心中歎口氣,失望地挪開。
片刻間有人進來,“啪”一聲打著火折,點燃了手中的半截蠟燭,隨手放在壁
間一塊突出的石頭上。
進來的果然是厲無雙,她那萬家愁聽慣的步聲,所以斷斷不會猜錯。
厲無雙走了幾步,忽然站住不動,也不說話。
他們注意到厲無雙的目光根本不望向他們,也沒有跟他們說話的意思。
那麼她來幹什麼?
她內心的痛苦他們已知道,這種態度卻使他們感到意外。
鄺真真跳起身,奔到厲無雙身邊,挽住她臂膀,柔聲道:“大姊你看來很累了
,過去歇一會兒。”
厲無雙隨她走到床前坐下,忽然驚醒,轉眼瞧萬家愁鄺真真一眼,虛弱地道:
“是的,我很累……”
萬家愁不知要說什麼話才好,只好默不做聲。
但目光中流露出無限關切同情。
這一點厲無雙也覺察了,道:“不要緊,我……我會好的……”
她深深歎息一聲,又道:“我也不知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恐怕是心裡知道你
們是朋友,不像旁的人,在苦難中還要勾心斗角……”
鄺真真問道:“大姊,你餓了吧?我去弄點吃的給你好不好?”
厲無雙道:“唉!我哪裡還吃得下?若不是一直沒挨餓,今天早就瘦得皮包骨
,那就不用受那個罪了……”
他們都明白她話中之意,當時那名魔教弟子,便曾說他不怕俄,一餓反而更漂
亮,所以命她脫光了衣服,讓幾十個男子恣意觀賞。
鄺真真道:“那麼你躺一會兒吧,我們聊聊天。”
厲無雙沉吟一下,忽然道:“你們想不想逃出這個齷齪可怕的地方?”
萬家愁接口道:“當然想啦……”
鄺真真的心沉了一下,但口中也附和道:“大姊敢是知道有法子逃得出去麼?
”
厲無雙道:“我先帶你們到排雲崖出口,大伙兒再想想看有沒有法子逃走。”
鄺真真道:“可是大姊你的燈呢?你說過每傳者都有一盞本命燈,每三天刺血
添油。你走得了麼、’厲無雙道:“我忽然想起,那盞本命燈說不定是唬人的。總
之,得決意試一試,歸而無悔。”
萬家愁見過白蓮教的邪術妖法,所以不敢輕易贊同。
但反過來也不願勸她放棄嘗試。
當下問道:“我們什麼時候先去觀察一下?”
厲無雙振作一下精神,道:“現在就去。”
鄺真真大有透不過氣來之感,訝道:“現在?你……你不是很累麼?”
厲無雙起身當先行去,道:“你們來不來呢、’萬家愁和鄺真真跟在後面,出
了洞窟。
一路上靜悄悄的,彎來彎去,竟沒有碰見一個人。
萬家愁感覺中地勢一路斜斜向上,空氣也越來越新鮮,知道就快到達排雲崖出
口,不由精神大振,同時也更為小心,以免被魔教之久發現攔截,以至功虧一貨。
空氣中已傳來山野間的清鮮味道,萬家愁和鄺真真都貪婪地用力多吸幾口氣,
大有久違忽晤自然歡喜之意。
厲無雙默然往前走,腳下全不停滯。
突然一堵白色照壁攔住去路,兩邊洞壁上風燈高懸,光線明亮。
只見照壁右上角畫著一條龍,騰雲駕霧。
左下角畫著一隻風鳥,五色繽紛,生有氣像。
在這墨龍彩鳳當中,鑲嵌著一塊四尺長的黑色石板,刻著白色的詩文字跡。
厲無雙似是知道萬家愁他們一定會閱看那些字跡,逕自停步等候,一言不發。
黑色的石板上,白白的字跡顯得特別鮮明。
鄺真真輕聲念道:“排雲之崖高百仞,龍飛鳳翔上青天。山深尚恐時人至,遁
入黃泉覓福田。”
她念罷聳聳肩,道:“這是什麼意思?黃泉之下,哪裡還有福田呢?”
萬家愁雖是讀過書,認得字,但談到詩詞之類,就有點心怯了,不敢發表意見
。
鄺真真又道:“這一道照壁齊整光滑,又特地照得十分明亮清晰,可見得照壁
上的圖畫文字,含有深意。乃是特地給出去的人瞧得清楚之意。但究竟含有什麼意
思呢?家愁,你想得出麼?”
萬家愁忙道:“這個我不懂,你問問厲谷主吧。”
厲無雙搖搖頭,道:“這條路從不封閉,任何人都可以出入經行,有本事就落
崖離去,沒有人會阻止。據我所知,還沒有人能從這排雲崖出口逃離的。”
萬家愁道:“你說過那是本命燈作怪,大家都不敢作逃走之想……”
厲無雙道:“這固然是主要之一,但這排雲崖高逾百丈,誰也下不去,這一點
亦是不爭之實。”
她說了幾句話,聲音已沒有那麼呆板,精神似是振作了一點。又道:“我問過
所有的侍者,這些人來自天下各地,全是知名之士,都來過此地,看過這些圖畫文
字,可是,卻沒有人懂得其中含意。”
鄺真真道:“但既然刻畫在這等所在,定必有深意存乎其中,可能暗示一種意
思,魔教之人才瞧得懂。”
萬家愁道:“那就得等到有機會時,問問魔教之人才知道。”
厲無雙的精神漸漸恢復黯淡,道:“他們也不知道,魔宮數十侍者都用盡心機
查探,不管如何百般誘哄,都得不到一點線索。”
萬家愁舉步轉過照壁,只見三丈外便是一道高大門戶似的洞口,夜間的星月光
輝透入來,令人精神一爽。
等到鄺厲二女都跟出來,他才奔出洞外。
外面是一塊十餘文寬的石坪,地上甚是平坦。
走到邊緣上一瞧,上不見天,下不著地。
勁烈的山風不斷吹刮,若是常人只怕站不住腳。
萬家愁運足自力一瞧,道:“這兒是數百丈懸崖峰壁的當中,往上的峭壁光滑
無可著力攀援。往下也是光溜溜的,看不見有突出的巖石樹根之類可供借力緩勢。
真是天險絕地。我平生見得多奇險的地方,卻沒有一處可與此地相比的。”
這話從萬家愁口中說出,等於宣佈絕望。
以他的功力,以及他自幼在猿猴群中長大習得的技能,尚且認為無法上落,旁
人就更不必妄想了。
鄺真真挽住他胳臂,探頭上下張望。
她目力遠遜萬家愁,在晚間實是難以瞧得明白。
當下道:“我們慢慢找找看,不必急切便下結論。”
厲無雙道:“萬公子說得對,這排雲崖乃是天險絕地,要不然冥天宮條條道路
都有人巡查,獨獨這條永遠不必管它。”
鄺真真道:“大姊曾經說過,魔教長老可以打這兒上落,必有辦法可想。”
厲無雙道:“我只是聽說而已,究竟有沒有這麼回事?抑是魔教之人故意神乎
其說,天知道。”
她沮喪不安地走來走去,又道:“我從前想過,以這排雲崖的高度,縱是有假
借繩索等物事之力,但下去還有可能,上來卻萬萬不行……”
萬家愁道:“如果有繩索的話,只要膽力夠,還是可以上來的。”
在夜色中三人靜默無聲地位立了一陣,鄺真真發覺厲無雙的不安情緒正在增加
。
如果她繼續讓情緒惡化下去,大有可能一頓腳踏下去。
鄺真真不動聲色,道:“大姊,上落此崖目前未能解決。咱們不急在一時,倒
是有一件奇事,要請大姊琢磨琢磨。”
她提到“奇事”,果然使厲無雙注意力分散,側耳而聽。
鄺真真故意等一下,使厲無雙的心意更集中在新的話題上。
“大姊,我和萬家愁早先閒著無事,出來走了一下,到了一個圓形房間,裡面
什麼東西都是圓的,當中的圓床,用輕紗密密罩掩,那是難住的地方?”
厲無雙愕然造:“你們走得那麼遠?不可能,有沒有經過一座大廳,廳中有東
西南北四座石壇?”
鄺真真道:“有,當中還有一支高高的圓五墩,墩頂有個黃衫人打坐。”
萬家愁武功出神入化,一聽而知厲無雙懷疑的是什麼,當下道:“是我抱起真
真,繞過石墩,從那人背後繞過,且喜沒有驚動他。”
厲無雙駭然道:“你們太大膽了,那黃衫人便是莫長老莫植,外號鞭師。他的
武功有鬼神莫測之妙,如是被他發現,一頓鞭子,哼,唉……”
她的話以一聲歎息結束,可能是想起那條打入奇痛的魔鞭。
原來那黃衫人外號鞭師,怪不得會制練出使人奇痛難熬的魔鞭了。
鄺真真迅快尋思一下,才道:“我走遍天下,見識不算少,但從未聽過鞭師莫
植這一號人物。”
厲無雙道:“魔教三大魔使九長老,在江湖上都籍籍無名。他們行蹤神秘無比
,隨便派一個人就可以弄得江湖天翻地覆,哪須他們親自出手。”
她沉吟一下,又道:“根據我觀察聽聞所得,魔教這些高手大多數沒有涉足過
江湖。”
鄺真真反應很快,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派銀老狼出去,他本是老江湖啊。
”
萬家愁一聽到銀老狼之名,愛時血沸心裂,恨聲道:“這個大壞蛋,我非殺他
不可。哼,他還在耀武揚威,包管他見了我,駭得兩腳打抖……”
這不是大話,從前在章武幫時,遇有強敵,總是請萬家愁幪面出手,那銀老狼
的江山便是這樣打下來的。
那銀老狼有多大本事,萬家愁自是曉得。
反過來說,萬家愁的本事銀老狼也素所深知。
厲無雙聽他越說越不像話,又不好意思駁他,當下道:“你們剛才提到的圓形
房間,下次切切不可聞人去,那是三大魔使之一的妙色魔使所居。妙色魔使是個女
的,面孔皮膚和身材都美不可言,由頭至腳無一不美。她老是在這圓床上裸身練功
,用迷仙幛隔斷了外界,免得有人誤見了她的色相而墜劫……”
談起這個奇特的女人,厲無雙興致勃勃。
這自是與她天性增厭男人有關。
萬家愁對於色相的誘惑全不放在心上,倒是聽了迷仙幛之名,生是注意,問道
:“迷仙幛就是那重紗帳子?是何物製成的?”
厲無雙道:“用什麼質料做成的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迷仙幛乃是冥天宮異
寶之一,能隔聲絕形,誰也不知道幛內風光。”
萬家愁大喜道:“什麼?還可以隔絕聲音麼?”
厲無雙道:“聽說人在幢內,任何聲音都不會透出。也看不見她身形,所以她
在內,永遠無人得知。”
萬家愁道:“這就對了,無怪全無聲息。”
鄺真真道:“先前我們還以為是教主,把自己駭了一大跳,想想看真好笑……
”
厲無雙搖搖頭,深心中很不以為然。
他們的態度說話中顯得太輕估魔教的實力,實是危險得很。
厲無雙早先當真煩躁得想跳下那深不見底的崖下,一了百了。
但現在卻忘了此事,一心一意考慮如何掌話點醒這對青年人,使他們提高警惕
,不可大意招致滅亡之禍。
三人都同意暫時回去,仔細研究一下,瞧瞧有沒有法子上落排雲崖再作區處。
當下三人循原路回去,轉過那幅巨大照壁,萬家愁回頭凝視了一陣,才跟上她
們。返回那明暗潮濕的洞窟內。
厲無雙胡亂吃點東西,萬家愁突然現出緊張之色,道:“快躲起來,大家小心
點。”
轉眼間這個洞窟無人跡,但那床舖卻來不及拆卸。
不一會工夫,一陣極輕微步聲來到洞窟外停下,過了一陣,有人輕輕道:“老
朽返魂叟,諸位體得驚疑。厲谷主在是不在?”
厲無雙從一塊巖後躍出來,道:“我在,你找我有何貴幹?”
洞壁那道長縫中伸入一個人頭,鬢發皆白。
但雙眸炯炯,兩邊太陽穴高高鼓起。
便十八九歲的少年也沒有他精神大。
老人的目光在洞內巡視一匝,道:“厲谷主,你的朋友好了沒有?”
萬家愁躍出來,他藏在一道尺許寬的石隙內,使的是縮骨神通,否則那麼大的
一個人絕對塞不進去。
“我好了,聽說是你教的法子,多謝你了。”
返魂叟細細打量萬家愁,由面孔一直瞧到腳尖。
他的表情沒有透露任何意思,連厲無雙亦測不透這老頭子究竟想瞧出什麼道理
。
不過他名為返魂叟,又有神醫之稱,這等瞧法必有原因,誰也不去羅嗦他。
終於他恍然大悟地點頭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老朽心中的疑團總算解開
了。”
鄺真真亦已從另一塊石後轉出來,應聲道:“但你老人家可把我們給坑慘啦!
”
返魂叟訝道:“什麼?小姑娘你就是五毒魔女鄺真真?老朽見時坑了你們?”
鄺真真微微一笑,道:“您心中的疑團解開了,自然舒服得很。
可是我們卻讓您留下一個疑團,輪到我們不舒服啦,這是不是把我們坑了呢?
”
返魂史呵呵一笑,道:“好,老朽說出來就是了。先前厲谷主敘述了萬仁兄的
傷勢,老朽就打心底相信有這麼回事。因為這種傷勢分明是經外奇穴被極上乘的功
夫例如劍氣之類所閉鎖。環顧當今之世,有這等功夫傷人的不算稀奇。但禁受得起
這等傷勢的卻是天下少有。
小姐你現在明白了沒有?”
鄺真真道:“勉強明白一點,但也可以說還不明白。”
返魂鄺道:“只因萬仁兄年紀太輕,老朽想來想去,他的武功不可能達到禁受
得住劍氣閉穴的境界。遍數天下億萬人,有如此功力的恐伯也數不出三五人。直到
現在老朽親眼見到萬仁兄,見了他的骨骼元神,原來是天賦異稟,在形相骨骼來說
,叫做天猿格,別的嬰兒尚在襁褓中呀呀索乳時,萬仁兄已可以在樹梢飛躍自如了
。
返魂叟的目光轉到萬家愁面上,問道:“老朽說的對不對?”
萬家愁點點頭,鄺真真道:“聽起來真是稀奇古怪之極,家愁這不成了小猴子
麼?”
返魂叟道:“除了天賦異稟之外,亦須得機緣巧合,得到良師才行,不過,萬
仁見這一身功力深不可測,如果他說苦練了百年,老朽也不相信。”
厲無雙道:“這一點就沒有可能了,萬公子今年才幾歲,焉能苦練了百年之久
……”
返魂史沉吟了一下,道:“有些人服了珍奇靈藥,於是功力陡增。
武林中這種例子並不少見。不過,要達到萬仁兄這等造詣境界,恐怕僅僅靈藥
還不行。”
厲無雙眼珠一轉,忽然目光凌厲,盯住返魂鄺,道:“你到這兒來便是為I瞧
瞧萬公子?這麼簡單?”
她這邊表情聲調一變,鄺真真便已躍到出口,隔斷了返魂叟逃路,反應神速,
配合得甚妙。
鄺真真出身素門,見慣了爾虞我詐翻臉無情的事,才能夠如此迅快配合厲無雙
。
換了萬家愁,雖然武功強過鄺真真無數倍,但在這一方面,斷斷無法一下子就
明白過來,更談不上配合了。
返魂鄺擺擺手,道:“厲谷主,你敢把萬仁兄和問姑娘之事告訴老朽,可見得
你本來信得過我返魂叟的,目下你仍然可以相信我,不用多疑。”
萬家愁一聽這話簡直沒得反駁,心想;對呀,先前厲無雙你相信人家,什麼話
都說了,現下為何忽然動疑?太沒道理了……厲無雙冷冷道:“玉無瑕死了沒有?
”
返魂叟愣一下,道:“她麼?她活不成的啦!”
厲無雙道:“我問你,她這刻死了沒有?”
返魂叟一邊思索,一邊慢慢地應道:“她……死了。”
厲無雙點點頭,道:“這就對了,玉無盡如果未死,你不會到這兒來的!你想
查證一下萬公子鄺真真是不是真有其人,是不是真的在此地。”
返魂臾搖搖頭,道:“老朽明白了,你以為玉無瑕死了,老朽畏罪,所以動了
歹念,要拿萬仁兄他們立功贖罪,是不是?你錯了,老朽不會出賣朋友……”
厲無雙哼了一聲,道:“一個人為了自保,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鄺真真道:“大姊此言有理,很多人原本不想出賣朋友,但到了自己生死關頭
,便難說得很了。”
萬家愁這才弄清楚怎麼回事,起先他本以為厲無雙很無道理,可是經她們一分
析,果然不錯。
但厲無雙怎知玉無瑕已經死了?那明鏡庵玉無瑕的影子浮現起來,皮膚白皙,
眼神澄明,不須說話便自透出高華美逸的氣質。
萬家愁替她的悲慘遭遇扼腕歎息一聲,道:“王仙姑死了,怎樣死的?”
厲無雙道:“原來萬公子也認識她。那玉無瑕被迫瘋了,後來腳踝上又挨了一
鞭,帶走之時已經奄奄一息。”
鄺真真道:“那是什麼鞭子?一個有武功之人,竟也挨不起一鞭?”
當時那一幕鄺真真和萬家愁都瞧在眼中,所以她這一問,一來表示毫無所知,
二來也真想曉得那是什麼鞭子。
厲無雙道:‘那是鞭師莫長老的魔鞭,他外號稱為鞭師,有這等古怪鞭子亦不
足為奇。”
返魂叟道:“這條鞭子除了用過藥物泡製之外,還有某種神秘力量,能令人精
神沮喪,意志崩潰。故此鞭子上的藥力,比平常時強大十倍不止。玉無瑕的死因,
便是精神方面的創傷太重,全無求生之想,所以老朽亦束手無策。”
他想了一下,又道:“東海火雲洞主呂余是何等樣人物,雖是比旁入怕痛些,
但仍然強勝過凡俗之人。厲谷主一定還記得他在魔鞭籠罩下那種瑟縮神態,你想想
看,那呂余若不是意志已經崩潰,怎會駭得屎尿齊流呢!”
厲無雙沉吟道:“這話很有道理,不過,你讓玉無瑕死了,卻怎能向上面交待
?”
返魂叟道:“說來湊巧得很,玉無瑕正當回光反照,狂歌亂叫的時候,妙色魔
使恰好經過,她見了玉無瑕幾乎認不出來,後來表示很厭惡的樣子,老朽一見機不
可失,便稟說玉無瑕永遠都是這副可厭的樣子。妙色度使當下准許老夫不必費神看
顧玉無瑕……”
他苦笑了一下,眼中微露悲憫之色。
“老朽根本不必怎樣,玉無瑕不多時已是燈盡油枯撒手西歸了兔死狐悲,物傷
其類,厲無雙黯然無語。
鄺真真道:“妙色魔使便是三大魔使之一?”
返魂叟道:“對,三大魔使地位更在魔教請長老之上,排行第一的是幻變魔使
范光明,第二位是音響魔使聞中聞。第三位是女的,便是妙色魔使宋香。……”
鄺真真道:“這些名字似乎從未在江湖上出現過,想必從來不出冥天宮一步,
這一點我很感興趣。”
萬家愁道:“他們個個苦練魔教秘傳絕藝,沒有時間到江湖行走,不覺奇怪。
”
鄺真真道:“你說的沒錯,然而冥天宮這些高手個個都不是清心寡慾的修真之
士,怎肯窮年累月的蟄居冥天宮?”
返魂叟道:“老朽被困此地,已經二十餘寒暑,連上一任的教主任鼎也見過面
,這冥天宮的情形,老朽可算是知道得最多的人了。”
鄺真真道:“那好極了,您告訴我們吧!”
返魂叟道:“冥天宮之人並不是從不離宮一步,而是出宮的時間很短,三大魔
使和諸長老都曾在某一段時間內出它。但總是那麼三五年之後,便全部留在宮內拚
命潛修苦練,竟抽不出時間到江湖上行走。據老朽所知,他們當年出宮的行蹤秘密
之極,究竟為什麼要到外面去?負有什麼任務?那就非老朽所知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記得上一任的莊教主,不但生前極為神秘,便死了亦留
下無法解得的疑團。因為他在事前召集長老會議,預先宣布仙逝的日期,然後,到
了那一天,莊教主便失去影蹤。”
人人都聽得極有興趣,厲無雙也是初次得聞魔教秘事,當下道:“到底那莊教
主的遺體最後有沒有找到呢?”
返魂叟道:“如果找得到他的遺體,便沒有疑團了。正因迄今莊教主的下落全
無所知,而據老朽觀察所知,現任的段天民教主,亦好像有當年莊教主的趨勢一般
。”
厲無雙道:“你意思說段教主死後,也會神秘失蹤?”
那位老人點點頭,雪白的鬚髮微微飄動,使入暮地泛起了淒涼之感。
他於今已是桑榆暮景,眼看已沒有幾年可活了,但仍然被困此地,過著那受奴
役被侮辱的日子。
返魂叟目光轉到萬家愁面上停住了。
這人年紀輕輕武功深不可測的人,很可能是重見生天的唯一機會。
返魂叟忽然伸手出去,道:“萬仁兄,待老朽瞧瞧你的脈息。”
萬家愁一點不怕,任得返魂叟三指搭在脈門寸關尺部位上。
厲無雙和鄺真真卻有點擔心,因為這一處脈門乃是人身要害,最易受制。
返魂叟閉目把脈,過了一陣,才睜眼放手,道:“難,難,難上加難……”
鄺真真慍道:“當然是難啦,要不然還用得著你麼?”
有些人耳中聽不得拂逆之言,鄺真真正是這一類。
厲無雙道:“返魂叟,你外號神醫,如果這個醫不好,那個也救不了,還算什
麼神醫?”
返魂叟道:“凡是容易醫得好的傷病,老朽很難碰到。能碰上的全是奇難之症
,或是不治之傷。唉,老朽真是倒霉得很。”
萬家愁道:“老先生如果治不了我的傷勢,也就罷了。我知道這傷勢難治得很
。”
厲無雙哼一聲,道:“返魂叟你醫不了萬公子之傷,來此何事?”
近魂叟道:“老朽為了他傷勢特地來的。萬仁兄的傷勢正如老朽所說,乃是經
上奇穴被劍氣閉鎖,任何藥物之力,都解不開這個死結。”
萬家愁道:“我自己慢慢練功,說不定哪一天自行打通這經外奇穴。”
返魂叟道:“不行,你起練越打不通,你的功力日久積聚在傷處四周,反而另
外形成一道障礙,益發的難以打通那罔像穴。”
這話很有道理,入人都默然不語。
返魂叟又道:“唯一的辦法,就是趁你自己末封死罔像穴四周的經穴以前,借
重某一極強的外力,突然打通,恢復如常。”
他接著解釋那罔像穴的部位和特點,血氣應是如何通行等等。
萬家愁想了一會兒,道:“魔教中能人高手甚多,我借他們的力量好不好?”
近魂叟道:“這也行得通,但萬仁兄請你記住,段天民段教主滿腹經論,學富
五車,乃是文武全才天縱之士。尤其是醫道之精,不在我運魂史之下。你千萬別碰
上他,若是被他撞見,馬上就瞧出你身負奇傷的大概情形,那時候休想借魔教高手
的力量。最可怕的是所有的人得到段教主指示之後,很容易將計就計,一舉把你殺
死。”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那三人.又道:“老朽這話出自肺腑,沒有半字虛假,但願
萬仁兄相信才好,”
鄺真真道:“大姊,我們可不可以相信他?”
言外之意是問厲無雙放不放人。
厲無雙猶疑一下,道:“萬公子,你意下如何?”
萬家愁搖搖頭,道:“我也不曉得……”
他本來是個很容易相信別人的性格,但自從被銀老狼所害,深感世上人心險詐
,不免變得有點偏激。
加上這兒的猜疑氣氛特別濃厚,處身其中,也不免受到感染而事事猜疑了。
返魂叟微微一笑,道:“老朽已沒有多少年好活了,但很想在這有生之年,能
逃出這可怕的魔宮。萬仁兄的安危跟我的希望息息相關,我不會害他的。”
萬家愁頷首道:“既然如此,我們同心協力,試試看能不能逃出此地。”
他的決定未必正確,但總算有了負責的人,厲鄺二女都透一口
氣,不再討論此事。
他們第二天早上,又聚集一起商討逃走之事。
返魂叟道:“老朽聽到一個好消息,說是段教主要閉關練功,這一來咱們的機
會便大了很多……”
厲無雙出神地望住洞頂,眼前有兩大個題難住了她。
第一個問題是本命燈,根據魔教的說法,這是一種拘囚魂魄的無上大法,若是
油枯燈滅,這個人雖然在千百里外,一樣逃不了死亡噩運,而且,死得很慘。
這個說法也不知是真是假,誰敢以身試“法”呢?另一個問題是上落排雲崖之
法,在無數的觀察下,這一片上下百餘丈光溜溜的峭壁,確是猿怕鷹愁。
如果有人能告知歷來魔教長老們是用何法上落的話,真是感激不盡。
她長長歎口氣,擺在面前都是無法解決的難題,即使是武功高如萬家愁,亦無
濟於事啊。
返魂叟瞭解地憐憫地望住她,卻自知無法助她。
目光轉向鄺真真,她的面型和神情,老經驗一望而知此女美艷而帶有毒刺。
奇怪,她瞧來漫不經心的樣子,難道不想逃出冥天宮?
為什麼?
這裡面有什麼古怪?
返魂叟不禁惕然,心中泛起疑團。
鄺真真的確沒有用心幫大家一齊找尋脫身之法,萬家愁不算英俊,也不算瀟灑
,卻有一股吸引人的男性勉力。
也許這是因為他不在乎的態度,從來沒有年輕男人能對鄺真真表現不在乎的。
能夠脫身離開冥天宮,回到那繁華的花花世界,固然很好,卻怕那時候不能夠
繼續和萬家愁相處在一起了。
鄺真真固執地認為這個結論錯不了,所以尋出冥天宮之法,委實不感興趣。
鄺真真覺得大家都太沉默了,尤其是萬家愁。
他腦子裡想些什麼?
是不是吳芷玲?
那個冒充他妻子的美麗少女?
一定要打斷他的思潮才行,鄺真真嫉妒填胸,暗暗盤算。
她拉拉萬家愁的手臂,輕輕道:“我們想破了腦袋,也找不出飛落排雲崖下的
法子,你信不信?”
萬家愁征一下,道:“我不知道。”
鄺真真道:“哦,原來你報本不是尋思脫身之法,那你傻傻地在想些什麼?女
人?”
萬家愁沒覺出她口氣中隱隱含著酸味,只點點頭,竟不回答,氣得鄺真真用力
跺腳,不過她一時也找不出責罵他的理由。
只好憋在肚子裡。
萬家愁又想了一下,忽然道:“她的武功很高明……”
鄺真真哼一聲,高明個屁,下次遇著我,不用負心竹刺死她才怪!
萬家愁的聲音忽又送入她耳中。
“她為什麼通通都是圓的?連睡覺的床也是圓的?真古怪,必定有某種道理…
…”
鄺真真幾乎伸手在自己頭上鑿個栗子,原來他想的是妙色魔使宋香,不是吳芷
玲。唉,這個醋呷得笑死人了。
“是什麼道理呢?”
萬家愁歉然笑一下,道:“我想不通……”
鄺真真道:“瞧,返魂叟和厲大姊都專心尋思上落排雲崖的方法,你幫忙想想
好不好?”
萬家愁道:“你們個個學問比我好,也都解答不出,我根本連那首詩都記不全
,叫我怎生幫忙?”
鄺真真眼睛一亮,道:“你說壁上那首詩麼?上面寫著的是‘排雲之崖高百切
,龍飛鳳翔上青天。山深尚恐時人至,遁入黃泉覓福田。’這四句的前兩句是形容
那排雲崖的高不可攀,第三句說雖在深山之中,還恐怕會有凡俗之人來到。所以第
四句說要躲入陰間找福田蹤跡。”
她定睛想了一會兒,又道:“除了第四句有點古怪之外,其餘三句的意思都是
一目了然,沒甚想頭。”
萬家愁恍然道:“原來你是這樣解法。”
鄺真真訝道:“怎麼?你另有解法麼?”
萬家愁有點不好意思,勉強地道:“我……我先看見畫著的墨龍和彩鳳,便覺
得……覺得……”
鄺真真忙催他說下去。
萬家愁道:“我當時覺得那龍和鳳飛舞的姿式,好像含有深意?”
萬家愁道:“這一龍一鳳各是一套簡單的武功,我隱約還認得墨龍似是幾把掌
法,彩鳳是身法和腳法,也相當簡單。”
鄺真真等三人都不言語,各自直著眼睛尋想。
返魂叟忽然用力拍一下手掌,發出脆響,道:“對,對,分明是武功,再也錯
不了。唉,何以從來沒有人往這地方想?我瞧了二十幾年,也沒瞧出來。”
他哪知道萬家愁武功入聖,眼力非同小可。
凡是有關武功方面,萬家愁一眼望去,總能瞧出端倪。
況且通曉文墨之人,看了那詩,心中有瞭解法。
這種先人為主的觀念真是可以蒙蔽了一切靈機,再也想不到武功上頭去。
厲無雙連連頷首,若有所悟。
返魂叟又道:“墨龍彩鳳兩套武功,必是專門用來上落排雲崖之用,怪不得魔
教長者們可以出入自如,不用繩梯吊索等物事了。”
這個結論連部真真也覺得全無疑問,卻見萬家愁眉頭深皺,又好像不很同意。
鄺真真忙道:“家愁,你認為不對?哪兒不對了?”
萬家愁道:“那兩套武功沒有什麼用處,簡單之至。即使是功力深厚無比的人
使出來,也不能飛落,有什麼用處?”
他說完便比劃起來。
墨龍所寓的掌法共有十二式,或按或拍,或孤或扣,卻沒有一招是平推直撞的
。
接著演練那彩鳳身法和腳法,雖有矯矢翔動之勢,卻沒有幫助跳得更高或更遠
的奇招絕式。
返魂叟瞧完了茫然吁一口大氣,道:“對呀,有什麼用處?這可想不通了。”
萬家愁從頭再演練一遍,他隨手施展,甚是流暢緊密,生像是操演多年滾瓜爛
熟了。
鄺真真忽道:“如果要到黃泉之下才找得到福田,我可不去。”
大家又陷入無窮盡的迷惑中,返魂叟厲無雙不久便走了。
萬家愁鄺真真等到中午吃過“撈飯”。
萬家愁道:“我們趁魔教的人現下都睡午覺,再到排雲崖瞧瞧鄺真真被逃走之
事挑起興趣,很想知道究竟能不能逃出這冥天宮,當下跳起身,連聲贊好。
兩人迅即出發,萬家愁心中真不懂那鄺真真何以先前表示不願逃走,現下卻興
致勃勃。
女人的心思最易變,這話他不知幾時聽人講過,果然不錯,至少鄺真真正是如
此!
他們一路上小心疾行,且喜不曾碰到冥天宮之人。
早上聽返魂叟提過,這一條通路向來不禁出入,故此無人把守。
二來此道斜抄各殿堂居室側邊而過,平時罕得有人假道。
所以他們安然通過,並不奇怪。
排雲崖崖上天風勁急,天色一片蔚藍。
崖下那蒼茫無底的谷壑,還有綿綿的山巒,使人更感到崖高摩天,實是難以上
落。
萬家愁深深呼吸幾口,這清新又略覺稀薄的空氣,熟悉之極。
他胸中一陣激動,很想引吭仰天長嘯一聲。
這是從前在猴群生活時宣洩情緒的方法。
但現下都不能這樣做,只好強自抑制了。
鄺真真道:“那墨龍彩鳳兩套武功,我瞧不出有什麼用處……哼,摔下去不變
成肉醬才怪。對了,那時候真正是到了黃泉,不過那邊有沒有福田我卻不知道了。
”
萬家愁想了一下,兩套武功的確沒法子用得上。
但他也不想離開,這兒站得很舒服,凜冽的山風使人頭腦清醒,胸襟大暢。
鄺真真一手抓住萬家愁手拿,身子斜斜探出崖活,向下面張望。
迷茫中只見崖底的樹木巖石都像極小的玩具,如果有人在下面,那一定跟螞蟻
般大小。
鄺真真也感到陣陣頭暈目眩,身子好像想飛墜出去似的,急忙縮了回來。
萬家愁忽然輕聲道:“不好,有人要出來了。”
鄺真真吃一驚,道:“這便如何是好?”
兩人環顧四下,這崖上雖有十餘丈方圓平坦地面,但上下都是峭壁,四周也沒
有洞穴或樹木山三等物可供躲藏。
萬家愁奔到左方,伸頭出崖外查看一下,把手叫鄺真真過來,道:“底下有個
凹入的淺洞,我們且躲一躲。”
那個凹洞鄺真真也瞧過,只不過是峭壁上一個數尺長的淺窪,就算爬得下去,
也不能停留藏身。
萬家愁所以選擇這邊,原因是這片平崖正面突出,故此在正崖邊向下看,目光
不能轉彎望見左邊崖下的凹洞。
鄺真真搖搖頭,兩隻手心都冒出冷汗,道:“這怎麼行?要是掉下去……”
她說到這裡,連腳板心也出冷汗了。
萬家愁笑一下,他自小在高山峻嶺,亙古森林生長,習慣了在高處行動,這片
峭壁雖高,卻不在他心中發生影響。
他湧身一下子就跳下去,鄺真真急急用手掩掩嘴巴,這才沒有尖叫出聲。
只見萬家愁一隻手抓住崖邊,吊住全身。
一眨眼間他連抓住崖邊的手也縮下去不見了。
鄺真真忙俯趴地上,伸出頭去。
只見萬家愁的頭就在底下兩三尺處伸出望上來,身子則隱沒在窪洞內。
鄺真真登時出了一身冷汗,顯然萬家愁是靠雙手雙腿分別撐住覆碗形的凹壁,
使身子不墜下去。若在離地數尺的地方,身懷武功之人絕對不難辦到。可是百餘文
高的峭壁,心理上的壓力使得不困難之事也變得困難無比。
她不敢呱呱叫的,還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道:“你真有本事,但下面風太大
了……”
萬家愁道:“快下來,魔教的人轉眼就出現了,快點!”
鄺真真哪敢學他“跳”下去,道:“不要緊,魔教的人我可以應付他。”’萬
家愁道:“你想打草驚蛇?如果來的是魔使長老,你應付得了?”
鄺真真想起莫長者以及魔它弟子對付詩者們的殘忍殘酷手段,頭皮一陣發麻。
但那究竟是以後的事,目前要往下跳,實在太使人驚心動魄了。
萬家愁居然還伸出一隻手,又道:“來,抓住我的手跳下來就得啦……,,鄺
真真腦中泛現一個人從百丈懸崖飛墜的景像,不覺得掌心足心又沁出大量的冷汗。
萬家愁這時可就發覺她面青唇白的樣子,恍然大悟。
原來她是害怕,這也難怪,若是常人,連伸頭出崖向下望也辦不到呢。
他作最後的努力,道:“你怕什麼?其實我抱著你,安全得很,來吧……”
鄺真真從他的聲音中感到某種力量,心中忽然慚愧起來。
倘若願意跟萬家愁在那潮濕陰暗的洞窟過一輩子;為的是怕失去了他。
則何以不能和他一齊跌個粉身碎骨?
她情緒衝動地突然翻出崖外,萬家愁猿臂一伸,把她穩穩抱住。
鄺真真不敢向下面看,先打量一下萬家愁處身之所,瞧他是如何穩住身形法,
這一瞧之下,又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萬家愁身子微作弓形,貼位微凹的洞壁,兩腳一手分別貼撐覆碗邊緣,但
這個碗形凹洞太淺了,以致看起來實在很難著力。
只要有一隻手或一隻腳打滑了,那就非得掉下去不可。
這種險狀百出的躲藏,倒不如豁出去跟魔教之人周旋。
鄺真真這個想法卻說不出來,現在只好聽天由命,挨得一刻便是一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奸細】
崖上忽然有語聲飄送下來,先是一個尖細的嗓音道:“曹三哥,我見你天天往
這兒跑上一兩趟,有什麼看頭呢?”
另一個洪亮的聲音道:“早晚咱們須得從這排雲崖下山,不瞧瞧怎行?”
那尖細嗓子道:‘算啦,曹三哥,你一心一意要當長老,所以天天觀察推敲這
兒的地勢。小弟胸無大志,這一輩子留在宮裡,當我的李十二郎,那也不錯呀,窮
操這些心幹嗎?”
曹三哥嗯了一聲,道:“這叫做人各有志,朱老五聽說功行快達圓滿之境,他
若是佔了先籌,我太沒面子啦!”
李十二郎尖細的嗓音這回聽起來含有誠懇的意味,道:“曹三哥,傳法長老時
時說,此功之道有關天份,還有就是要瞧每個人的稟賦是不是適合這一門武功路數
,譬如說叫一個兩膀有千斤之力的莽漢,學那拈外弄線的繡花功夫,一輩子也學不
上手。來五哥的資質稟賦不一定要比別人高,但可能對了路子,所以進境特別快…
…”
曹三哥道:“這個我也知道,但這廝為人驕傲,老早就不把我這三哥放在眼中
。這還不打緊,只是我和他時有衝突,結怨極深。要是他當了長老,我的處境你可
想而知了。”
李十二郎道:“這話也是,所以眼下人人都竭力巴結他,圖的也是日後的好處
……”
這兩人的話聲漸漸移到萬家愁他們頭頂,鄺真真心有旁騖,使分時忘了凌虛附
壁的危懼。
忽聽李十二郎又道:“曾三哥,你很煩躁的樣子,為了什麼?”
曹三哥哼了一聲,道:“教主早上已經閉關,那傳法長老乃是護法之一,眼看
至少有一個半個月不能找揚長老他指點開示,叫我心裡如何不煩?”
李十二郎道:“瞧,很多事情每個人的反應都不同。以教主閉關一事而論,小
弟卻覺很開心,至少少了很多管頭……”
他笑了兩聲,又道:“另外有一件事不知道曹三哥知不知道……’曹三哥道:
“你說得神秘兮兮的,什麼事呀?”
李十二郎道:“哨們冥天宮數百年來都深閉固守有如鐵桶一般,從無外人侵入
。但最近有點跡像,好像有外人潛入本宮。”
曹三哥啊了一聲,道:“真的?不可能,絕不可能。誰能進得了本宮?”
李十二郎道:“是那些侍者們勾搭的,莫長老前天暗中命我設法查探,我已叫
他們注意每個人動靜行蹤。當然莫長老也會叫秦八哥陳十三妹辦這件事,咱們各有
各的心腹眼線,瞧瞧誰先查得出來,那可是大功一件。”
曹三哥道:“現下查出線索了沒有?”
李十二郎道:“有,今天早上江峰告訴我,兩個最有嫌疑,一個是返魂叟,一
個是厲無雙。”
曹三哥訝道:“江峰?他本是鎮江鐵戟門掌門人,有大俠之稱,怎的也被你收
買了?”
李十二郎道:“這些人都餓得半死不活,只要有得吃,什麼都干。
我告訴你,江峰在侍者群中最有聲望,都認為他為人正直,所以人人不提防他
,若非如此,他怎能打探出消息?”
曹三哥哈哈一笑,道:“有道理,如果查明確是返魂叟厲無雙二人攪鬼,又抓
住潛入本宮之人,可有得看了,莫長老的手段在本宮號稱第一,真不知他用哪一套
收拾這些大膽的豬狗……”
李十二郎道:“這會兒應該又有消息了,咱們到法壇大堂瞧瞧熱鬧上,一定好
玩得很……”
曹三哥緩緩道:“唉;我哪有閒心去趕看這個熱鬧?我現下是五內如焚,就怕
朱老五趕過頭……”
李十二郎道:“這話也是,朱五哥為人記仇心重,要是過了關晉升長老,很多
人日子不好過。既然如此,小弟便不絮呱,有什麼消息再來報與三哥知道。”
崖沿下面的是萬家愁鄺真真無意中得知有關厲無雙返魂叟的危機,那鄺真真更
是忘了現下的驚險了。
問題是曹三哥還在崖上,不知幾時才走開,使人心中急煞。
忽然崖上遠遠傳來女子話聲,道:“曹三哥,我瞧見李十二郎匆匆走過,你們
剛剛見過面麼?”
聲音相當嬌媚,略有做作意味。
曹三哥嗯了一聲,道:“鄔九妹打哪兒來呀?”
鄔九妹道:“小妹晨謁過來使者,蒙她指點了一點功訣,出來時見到李十二郎
的背影,看他大有行色匆匆之意,不知有何公幹?”
曹三哥道:“他趕去瞧熱鬧,聽說它中有外人潛入,接應奸細已查了出來。”
鄔九妹冷笑一聲,道:“十二郎一定說是他的功勞了,哼,這家伙別的沒學好
,吹牛本領卻大得很……”
曹三哥道:“我不大管這些閒事,到底是不是十二郎查出來的?
若然不是,他吹牛作甚?”
鄔九妹道:“他麼?算盤打得夠精的。眼下只有三哥和五哥很可能神功練成,
升為長老,所以十二郎在你們面前,拚命留下精明細心的印像。反正不拘你們哪一
位當了長老,他都能左右逢源……”
曹三哥道:“原來如此,我心中有數啦。”
鄔九妹道:“三哥,這話可不能讓十二郎知道,我自知愚笨,不會討人歡心,
實是惹不起十二郎……”
崖下面的鄺真真心裡直罵鄔九妹羅嗦,這等同門之間勾心斗角的情形她見慣了
,是以毫無興趣。
萬家愁卻不然,不但聽得入神,而且很起勁尋思這些人之間究竟是怎樣的關係
?
鄔九妹又道:“不過莫長老整人的手段往往出人意料之外,這場熱鬧值得瞧瞧
。”
曹三哥道:“我倒想知道究竟是誰把奸細查出來的!李十二郎說是鎮江鐵戟門
的江峰……”
鄔九妹道:“恐怕不是,八成是返魂叟,這個老奸巨猾的傢伙在宮中呆了幾十
年,只有他從來安安穩穩過日子,哼,我最不相信這種人。”
曹三哥道:“返魂叟靠他的神醫絕技混日子,哪一位長老都不想為難他,雖說
是神功在身,百病不侵,但有點不舒服的話,還得靠他……”
鄔九妹道:“我們走著瞧,返魂叟沒那麼簡單。三哥,要不要去瞧瞧?”
這兩人終於走了,鄺真真輕輕道:“家愁,我們怎麼辦?那莫長老手段非同小
可,我們都見識過的。厲大姊一定受不了,免不得把我們之事供出。”
萬家愁道:“返魂叟出賣厲無雙么?是不是他?”
鄺真真道:“難說得很,在這兒什麼人都不可以信任,返魂叟能混了幾十年,
必有他的一套……”
忽然一陣特別勁急的寒風刮到,嘯號之聲宛如萬馬奔騰。
萬家愁身子微微起伏搖擺,鄺真真駭得心膽皆裂,冷汗直冒。好不容易挨到風
勢稍弱,鄺真真不禁叫了聲我的媽呀!道:“我們上得去麼?”
萬家愁道:“下得來就上得去,瞧……”
話聲未歇,突然彈出去,全身離開崖壁。
鄺真真幾乎駭得昏去,只覺兩人身子在空中翻個筋斗,忽然穩住不動。
萬家愁的聲音在她身邊,道:“行啦!咦,你全身發抖,很冷是不是?”
鄺真真雖在極震驚中,但她終究不比凡夫俗子,迅即收攝心神,雙腳一伸,果
然碰到堅硬的石頭地面。
當下睜開眼睛,瞧瞧身在平坦的崖上,長長吁了一口氣:“不是冷,是怕。唉
,我的膽子差點駭破了。”
現下雖是脫離險境,可是打死她也不敢向崖外面再瞧一眼。
萬家愁道:“都怪我沒先告訴你,我這種筋斗雲的身法專門在空中轉變方向,
似前實後,所以駭你一跳。”
他一邊說話,一邊側耳查聽,不浪費一點時間。
“走吧!裡面沒有入。”
鄺真真跟他疾行,雙腳感到酸軟無力,卻咬牙忍住。
連這一點驚駭也禁受不住,豈不教人家笑話。
他們仍然從天花板上的秘路通行,不多時已來到那法壇大堂。
四座法壇上幡旗林立,燈火點點,透出一片詭異景像,當中空地的圓石墩上,
高高坐著瘦瘦莫長老,墩下十幾二十個道裝男女,一望而知乃是冥天宮魔教門人。
稍遠處面對著圓墩,站得有四五排的人。
高矮俊丑、男女老少等各色人等,這幾十人都是宮中奴隸,名為侍者而已。
厲無雙獨自越眾而前站在右邊,顯得甚是孤單可憐。
她面上的神情為驚懼惶惑兼而有之。
直到現在,她還不知發生何事,不過她心中有鬼,又久處魔教淫威之下,早就
駭得魂飛魄散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只有魔教長老鞭師莫桓,冷漠的目光飄浮在空際,
誰也不瞧,從外表上看,這位長老根本沒有常人的喜怒哀樂等情緒。
厲無雙以及其他任何人的遭遇和寶貴的生命,有如糞土泥塵,哪裡值得一顧。
魔教弟子中,前天萬家愁鄺真真見過的矮胖子,一身華麗道服,手提皮鞭,緩
步走到後無雙前面。
人人都屏住了呼吸,厲無雙身子不由自主地采統發抖。
這回眼看又逃不過被凌辱折磨的命運,真是生不如死。
她心中發出陣陣哀淒絕望的尖叫,意志越來越沮喪消沉。
那華麗道服男子乃是莫長老的得力心腹,姓葉名斌,排行第十。
收拾待者是他的嗜好。
厲無雙越驚越驗,葉十郎越得意,還特地延宕時間,好在她心中增加壓力。
“厲無雙,你膽子不小啊!”
厲無雙雙腿抖得幾乎支持不住自己的體重。
果然是東窗事發了。
唉,只不知萬家愁鄺真真還在不在洞窟內?
等會兒被修理得熬受不住時,定然把實情供出,他們很快就被魔教之人擒獲,
飽受無量酷刑。
人叢中的返魂叟心頭大震,幸而他幾十年飽受折磨,經驗極豐,面上不曾露出
絲毫異狀。
當下趁大家驚疑震動之際,迅快查看各人表情。
在他心目中,只有三四個有可能從厲無雙或他本入的行蹤查出窩藏萬家愁的秘
密。
葉十郎手中鞭子“劈啪”一聲,冷冷道:“厲無雙,本宮的規矩你應該知道,
若在莫長老的聲音未響之前,供出一切,便可免了三十六種慘刑……”
他的目光忽然移侍者群,掃瞥一匝,又道:“其他的人也一樣,這又規矩必人
人皆知。”
厲無雙先是發抖,心中變成一片渾飩,什麼事都不會想,這種狀態轉瞬間消失
了,她的心靈開始活動。
若是在別的地方,可以用咬舌、撞壁等法子求死。
但這一套在這兒都行不通,除非像玉無瑕一般發了瘋,可是武功練得再高,也
無法使自己發瘋啊!
冥天宮裡的歲月,真是生而何歡,死如何懼?
然而可悲可怕的是求生既難,求死也難。
把一個人放在不生不死的夾縫中,這等遭遇的滋味世人焉能體會。
厲無雙的思潮忽然完全收起來,把心一橫,這條性命反正豁出去了,有什麼酷
刑該受的讓它來吧……葉十郎冷笑的聲音像利劍一般刺耳,道:“好啊!你已有了
決定,本來嘛拼死無大害,連性命也可以不要,還有什麼可怕的?不過呢………你
別忘了,這裡是冥天宮,不是凡間俗世,你縱然不怕死,卻有的是比死還難過的法
子。”
厲無雙仍然沒有做聲,葉十郎泛起詭秘的不懷好意的笑容,徐徐道:“你仔細
聽著,我打算讓所有的男侍者都恣意觸摸你的身體,最後由兩三個在這方面有點名
氣的人物,讓你見識見識男人的威風。”
只見厲無雙倒抽一口冷氣,面色變得比紙還白,身子搖搖晃晃。
現在的情勢她非瘋不可,否則怎能忍受許多臭男人的侮辱?
但可憐的是她越想發瘋,卻全無半點發瘋之意。
上一回她當眾脫衣裸露,所受的打擊已是不小,如今這等事可怕的凌辱,便是
平日放蕩慣的女人也受不了,何況是她。
突然間一個人從侍者群中走也來,只見他鬚髮皆白,面目清秀,正是神醫返魂
叟。
“葉爺暫釋雷霆之怒,待小老兒開導她幾句,說不定厲谷主肯誠實供出一切內
情。”
這是前所未見的事,名為傳者實系奴隸的人敢出來說話,即使是返魂叟有特殊
本事也太過份了。
葉十郎眼睛一瞪,便要發作。
忽又改變主意,道:“對!也許你能開導她,大爺就給她一個機會。”
返魂叟轉眼望向厲無雙,道:“厲谷主,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知道什麼,都
說出來,免得身受諸般刑辱,太不上算。”
這幾名活空泛無力,哪有不識輕重利害之理,葉十郎方自不滿哼了一聲.近魂
叟已接著又追:“厲谷主,老朽猜一猜你何以不願開口
之故,好不好、厲無雙恨很瞪他一眼,分明是你這個老壞蛋告密洩秘,我恨不
得寢你的皮食作的肉,快滾蛋,不要演戲了,我決不上你的當。
返魂叟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說道:“首先厲谷主心中必定有一個錯覺,以為
身為侍者,就算有道理,很清白也是欲辯無從。所以干脆不開口,任憑處置發落。
對是不對?”
厲無雙覺得有點奇怪,如果是他告密加害,這些話說之何用.她抬頭望了對方
一眼,第一次顯示有了反應。
返魂叟道:“其實呢,你的想法錯了,若有矇混嫁禍之事,上頭豈能不查個水
落石出?故此你知道什麼事的話,最好和盤托出……”
厲無雙歎口氣,垂頭不語。
葉十郎冷冷道:“賤人,你先嘗嘗魔鞭滋味麼?”
只見鞭絲疾拂宛如靈蛇掣動,但鞭絲恰要拂到厲無雙身上時,忽然歪開,險險
拂中一邊的返魂叟。
葉十郎感到鞭消是被一股力量扯歪的,料是莫長老暗運神功阻止,也不驚訝,
順手收回鞭子。
圓石墩頂的莫長老,靈浮的目光忽然聚攏,眼珠轉動一下,柔聲道:“返魂叟
還有話說沒有?”
返瑰寶連忙躬身應道:“長老料事如神,小老兒果真還有話未說出來,”
他險險被魔鞭拂中,駭了一跳,而最重要的一點是瞧出了葉十郎的鞭勢不是改
變方向對付他返魂叟,而是受阻不能拂中厲無雙,若是莫長老不同意,他只須哼一
聲,以葉十郎的機靈和功力,必能及時煞住鞭勢。
因此,是葉十郎自己改變主意麼,抑是另有別人暗中出手?
例如萬家愁,此人功力深不可測。
莫長老的聲音柔和友善之極,道:“返魂叟,本長者素知你老成持重,不是隨
便開口的人。但本長老還是得提醒你一聲,如果是空言泛論,那蛇神殿的黃泉井便
是你們永居之地了。”
運魂叟恭聲道:“小老兒知道。”
莫長老徐徐道:“你近十年來特准到蛇神殿觀測了無數次,你醫藥上的造詣,
可能已有了克制五行蛇陣之法。本長老屆時還可以告訴你一樁秘密,對你定然助益
不少。”
他話聲更然中止,但目光保持凝聚,不再是那副神遊太空的樣子。
返魂叟遙向莫長老行了一禮,轉過身子面向厲無雙道:“厲谷主,老朽心中有
數,因為有件秘密是老朽洩漏與你得知的。請你冷靜回想一下,老朽是怎生將那對
年輕男女潛入本宮之秘告訴你的?”
法壇大堂之內,所有的人無不聳然動容。
厲無雙愣一下,這變化突如其來,明明是她把秘密告訴返魂叟的,何以反轉過
來,他包攬了這件事上身。
難道不怕冥天宮三十六種酷刑?又莫非他當真有把握應付蛇神殿黃泉井的五行
蛇陣?
她的神智完全清醒,澄澈得有如一潮秋水。
“我以為你有意陷害我!”她清晰地說道:“故意把秘密告訴我,帶我去瞧過
,稍後暗暗告發。我縱是辯說這是你告訴我的,上頭一定以為我反咬一口,決不置
信。”
厲無雙白素素的面上,浮現著一種奇異的艷麗。
逝去的青春光彩忽然恢復,正如垂死之人迴光返照,神智待別清明。
“有人潛入本宮的秘密,乃是返魂叟你說的。還形容過他們的年紀樣子和武功
等等;現下何必忽然變成我厲無雙的罪責,實是莫明其故。”
葉十郎顯然感到困惑,露出詫愕之色。
返魂叟道:“這個正是老朽很想知道的。事情定須弄個水落石出,老朽只好問
一問那個把秘密告訴我之人,只有他出面,才解得開此結。”
葉十郎點道:“這也是辦法。既然不是厲無雙,那麼正主是誰?”
返魂叟向人叢中一指,對正他手指方向的幾名侍者大驚失色。
不管這件事有做沒做,只要被他賴上,便吃不了兜著走。
只有一人巍然不動,神色不變。
但見他年約四旬上下,方面大耳,相貌堂堂,五官端正,瞧起來一團正氣。
葉十郎道:“誰?哈哈?那是江峰江大俠,你說的是他麼?”
江峰目光炯炯,平視著返魂叟,神情間甚是坦蕩。
他在冥天宮待者群,以正直無私著稱,真是眾偶一清,博得眾人友誼和信任。
沒有人會誣賴江峰的,人人都這樣想。
返魂叟的手指只是巧合而已。
返魂叟聲音很堅定,道:“對,正是江峰。他把秘密告訴我,我去告訴厲無雙
。”所有的人都傻了,連江峰也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葉十郎沉吟一下,道:“好!江峰,出來講話。”
江峰應聲大步行出來,先向莫長老和葉十郎等各施一禮,態度從容不迫。
然後轉眼望住返魂叟,道:“返魂叟前輩,江峰自問並無做過這等情事,只不
知前輩為何有此錯誤?”
返魂叟道:“明明是你親口告訴我,我轉告厲無雙,我哪裡說錯了?”
江峰搖搖頭,道:“前輩一口咬定是江峰,換言之,若是當真有人潛入了本宮
,便是江峰勾結的了,前輩知不知道江峰承擔了這個罪名,有何後果?”
返魂叟道:“形神俱滅是免不了的啦,至於要不要受別的活罪,那就非我所知
了。”
他們的對話暫時停頓,所有的人都在心中猜疑忖想。
以江峰的為人和聲譽,他說沒有這事,那就一定是沒有。
可是返魂叟也向來不亂說話,而且在病痛方面時時幫忙眾人,恩惠不淺,誰也
不願意相信他是誣告胡賴的小人。
這件公案有越出越奇之勢,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厲無雙反而變成無足輕重的人了,葉十郎一時想不出辦法,轉身仰視墩頂上的
莫長老。
莫長老尋思一下,道:“解鈴還須繫鈴人。”
葉十郎皺起眉頭,哺哺道:“誰是繫鈴人呢?誰是繫鈴人呢?”
迴轉身子,目光轉來去轉,忽然凝定在厲無雙身上,恍然道:“是了,此事由
她身上發生,自應落在她身上。哼,三鞭之後,諒她再也說不出假話。”
那魔鞭的威力非同小可,人人盡皆見識過,挨上一鞭已失去了半條性命,何況
三鞭,想來必定痛得什麼實話都不能不說了。
返魂叟道:“葉爺,這頓鞭子打不得。”
葉十即面色一沉,冷冷道:“誰說的?你麼?”
返魂叟道:“只因此鞭乃是天下諸般刑具中最殘酷的一種,任是世上一等一的
英雄漢子,也得屈服匍匐於此鞭之下,所以葉爺不可出手。”
葉十郎知道那返魂叟這等盛贊魔鞭威力,莫長老心中必定甚喜,目下須是發作
不得便道:“魔鞭威力越大,犯人越不敢作偽供詞,這才是正理……”
返魂叟道:“但犯人為了少挨一鞭,那假話是非說不可。只要能使您滿意,任
何罪責都敢擔項。您本想搾出實情,卻反而得到假話。
不過,這假話必是您樂意聽的,所以您會相信。”
葉十郎一愣,道:“這話有理,好,待我弄清實情,看看這三鞭該當落在何人
身上。”
他說話之時,手中魔鞭抖得筆直,在歷無雙身前指指點點。
許多人都感到失望,因為暫時還見不到有人滿地打滾慘叫不已的景像。
葉十郎冷冷喝道:“江峰……”
江峰應道:“小人在!”
應聲未歇,厲無雙忽然發出一聲慘叫,一交跌倒,滿地打滾。
原來葉十郎突然一鞭抽掃她身上。
葉十郎冷冷道:“江峰,這龐鞭的厲害,你自家瞧清楚了,你認為如何?”
江峰耳邊厲無雙慘叫不停,不由得心膽皆寒,道:“小人瞧清楚啦,這寶鞭的
威力實是天下無雙,任是古今第一奸狡之人,在寶鞭神威之下,亦萬萬不敢有一字
虛言。”
葉十郎道:“你明白其中厲害就好……”
他眼睛斜斜一溜,但見厲無雙在地上滾來滾去,鬢發散亂,衣裳也撕裂了好幾
處,露出雪白的肌膚。
她顯然痛得心昏神亂,簡直不曾聽見這邊的對話。
當下移步過去,倒轉魔鞭鞭柄,擱在她身上。
那鞭柄只有兩尺長,所以厲無雙眼神一聚攏,便見到葉十郎的面孔近在咫尺。
她身上原被那千百種難以形容的奇疼佈滿,連五腑六勝都有極痛的感覺傳出來
。
尤其是她心中連半點咬牙熬忍的意念都沒有,鬥志全消。
是以更感到加倍的可怕難受。
那魔鞭鞭柄竟是“疼痛”的剋星,一時已使她恢復如常。
對於那張男人的面孔,她湧起唾吐的衝動。
但使不得,厲無雙竭力忍住這個動作。
否則觸怒了這個魔鬼,再來一鞭實在無法忍受。
葉十郎從她眼中瞧出她內心恐懼和屈服意思,冷冷一笑,口氣直噴到她面上,
道:“如果你的話有一字虛假,老子叫你天天受這活罪,聽見沒有?”
厲無雙微微喘氣,道:“聽見了……”
葉十郎這幾下飄忽莫測的迫拱手法,實是高明不過。
別說身在局中的厲無雙、返魂叟和江峰他們,便其他的人也莫不感到透不過氣
來。
葉十郎盯住厲無雙,道:“說,是返魂叟告訴你?抑是你告訴他?”
返魂叟一陣心悸,幾乎想趁隙奪門逃走。
自己想法子了斷殘生,總比嘗遍了各種酷刑才死上算得多。
厲無雙的意志已崩潰,除了實話,別的她哪敢亂講?
但這法壇大堂當中有獎長老居高臨下,四下還有魔教弟子多人。
實是插翅難飛……”
整座大堂寂靜得出奇,因為厲無雙居然出人意料之外沒有立刻回答。
葉十郎心中一怔,她竟敢不回答?
難道魔鞭竟不足以粉碎了她的反抗意志?
他猜錯了,厲無雙其實哪有絲毫鬥志,只不過由於深心中對男人的憎恨,被葉
十郎貼近的面孔,以及那含有蔥蒜味道的口氣勾起來。
這股憎恨雖然不足以使她恢復反抗意志,但神智卻因而清明驚醒,忖道:“我
若一口承認了,他信是不信?信了要再拷問,不行,我豈能讓那告密者得意逍遙?
”
厲無雙的聲音終於打破死寂,聲音不高,卻傳到大堂每一角落,因為四下實在
太靜了。
“葉爺,賤妾想來想去,卻測不透葉爺的意思要我怎麼說?”
她緩緩坐起身子,總算把雙方的面孔距離拉開了一些。
不過胸前衣襟卻因布裂扣掉而略略敞開,露出雪白聳起的乳房,把葉十郎的目
光吸引了去。
厲無雙發覺這一點,卻不想也不敢舉手遮掩。
前天她被命令在眾目睽睽之下裸露全身,比現在難堪百倍。
有了那次的經驗,現在已不算什麼了。
葉十郎的目光忽而轉上她面部,忽而移到那甚富魅力的胸部,緩緩道:“我要
你從實招來。”
厲無雙道:“賤妾只怕說出實話來,葉爺不信,又賞賜一鞭,賤妾實在吃不消
。”
葉十郎道:“你說,只要真是實話,沒有什麼好拍的。”
許多人都不以為然,要是鞭子乃是打在他葉斌身上,瞧他還能不能說得這麼輕
鬆。
厲無雙道:“那麼賤妾就說了,有人潛入本宮的秘密,的的確確是運魂叟告訴
我的。”
返魂叟吊在半天的心登時回到腔子裡,對於厲無權還能堅持下去的勇氣暗暗佩
服不已。
另一方面很驚異她的勇氣不知竟是從何而來?
葉十郎一手按刀,一手提著魔鞭走開,面上露出沉吟忖想的神情。
照理說厲無雙嘗過魔鞭滋味,反抗意志已蕩然無存。
定必極怕假話被查出的後果,她斷斷不敢說假話了。
然而江峰何必告密呢?
既然那對青年是江峰勾結混入來的,他幹嘛告這個密?
何不直截了當報告說有這麼回事,犯不著誣栽在厲無雙身上啊?
動機,對了,這件事瞧不出動機何在,使人甚感訝感。
葉十郎一時理不出頭緒,轉眼四望。
江峰相當擔心,雖然目前只是厲無雙挨鞭子,但若還能堅持,情勢便忽然轉變
了。
他的目光雖然落在厲無雙身上,其實已是視而不見,暗中迅快檢討整個局勢。
葉十郎但見人人都注視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都等著聆聽宣判啊。
突然靈機一觸,忖道:“動機找到了,哼,瞧那江峰,他不看我,死命盯住厲
無雙的乳房。這叫做色臉包天,什麼事都敢做出來。這廝必是垂涎厲無雙美色,但
得不到手因愛而生恨,所以嫁禍於她……”
他得到結論,心裡便不急了。
目光轉到返魂叟面上,道:“返魂叟,你該有個最後的機會。如果你現在改口
,供出實情,以往的便不追究。”
他明明認定江峰有嫁禍之嫌,外表上卻故意不動聲色,這原是魔教之人最愛玩
的手法。
返魂叟堅決地道:“小老兒豈敢亂說,這件事實是江峰告訴我的。”
葉十郎冷哼一聲,突然轉移目,斜盼著厲無雙,道:“你和返魂叟的話,有個
大大的破綻,你知道不知道?”
厲無雙戰戰兢兢地道:“賤妾不知道。”
葉十郎道:“好,你還嘴硬,待我瞧瞧先用什麼刑……有了,你平生不喜歡男
人,我偏偏叫你先嘗嘗男人快活的滋味,江峰……”
江峰應道:“小人在。”
聲音中不禁微露興奮之意。
只要有機會跟厲無雙在一起,享受她肉體還在其次,最妙的是有法子探出那返
魂叟何以挺身而出,使我江峰險險遭了殺身之禍!
葉十郎聽出了他聲音中的興奮,不禁暗暗冷笑。
這廝死在臨頭還不知道,還以為當真得償大願,可以得到厲無雙。
真是做他娘的千秋大夢,我葉十郎豈是如此輕易給你騙倒的!
大堂中的寂靜被葉十郎的聲音打破:“江峰,我打算請你辛苦一趟,讓厲無雙
嘗嘗男人的滋味,怎樣一個辛苦法,相信不必我指點了吧?”
厲無雙越聽越怕,連打幾個寒噤,那些魔教弟子們發出哄笑聲,只聽江峰一本
正經鄭而重之地道:“小人懂得,葉爺放心。”
這話又引來一陣哄笑聲。
葉十郎點點頭,這一幕趣劇使各同門甚至莫長老都瞧得很開心。
但精彩還在後面呢。
等到江峰他去帶走厲無雙,讓他們走到門口,才在最後關頭把江峰叫回來。
這一下峰迴路轉,局勢全變,這才更夠味道。
江峰果然向厲無雙行去,厲無雙失魂落魄地,任由江峰抓住她的手,牽了向門
口行去。
離門口還有二十餘步,葉十郎泛起冷笑,故意不動聲色。
這時人人都看見門外有個年輕人跨入來。
他的服飾一望而知即不是魔教弟子,也非是侍者身份。
他身量中等,根結實,五官端正,皮膚黝黑,身上沒有兵刃,神色很從容泰然
,也可以說有點呆滯。
江峰迅即回頭,見葉十郎頷首示意,便喝道:“什麼人?竟敢擅闖本宮要地,
報上名來!”
那年輕人道:“我是萬家愁呀,江峰你真的忘記我麼?啊,我明白了,這兒外
人太多了,你不便相認……”
萬家愁的樣子聲調都有老老實實的味道,人人都覺得可以相信,葉十即有了先
入為主的想法,更是深信不疑。
江峰揪住厲無雙,連退數步。
他適才一出手,已扣住厲無雙脈門,使她全身癱軟,沒半點氣力。現下江峰只
須內力一發,登時可以震斷厲無雙心脈。
他老謀深算,經驗豐富,心知自身的安危須得著落在歷無雙身上。
這個自稱萬家愁的年輕人定與厲無雙有某種深切的關係,所以他和返魂叟若要
合力出手對付自己,便不得不投鼠忌器。
以整個局勢而言,江峰處境大是不利。
返魂叟那麼老練之人,卻也因厲無雙被截住,暫時不須被蹂躪凌辱而喜歡顏色
。
另一方面卻又因萬家愁現身而深深憂慮。
他面上亦憂亦喜的神色,已被暗中觀察他的人瞧在眼中。
江峰哈哈一笑,道:“好,好;你是萬家愁,恕江某眼拙,一下子沒認出來…
…”
萬家愁沒做聲,事實上想不到江峰居然有承認見過面之意,一時真不知該說什
麼的好。
當下暗暗盤算如何把厲無雙搶回來,此舉自然須得一出手便成功才行。
莫長老以及魔教眾弟子,還有一群待者,都不聲不響。
江峰感覺機會出來了,又是一聲長笑,道:“萬家愁,有一個問題你應該解答
得出,卻怕你不敢回答。因為你一回答,馬上就真偽立群,我江峰即刻恢復清白之
身。所以我斷定你不敢回答。”
萬家愁但覺這傢伙的話有如一張網子,把自己四萬八面罩住,回答什麼真怕出
錯,不回答卻又證實了他的判斷。
好狡猾好可惡,我今日定要把你整得慘慘的,萬家愁狠狠的想。
“你究竟說什麼?我……我聽不大懂呢……”
他索性裝出更老實的樣子。
江峰笑容一收,面寒如水,道:“萬家愁,咱們見過幾次面了?”
萬家愁道:“三次。”
江峰道:“三次?那就請你說出其中任何一次咱們見過的時間地點,你總不至
於三次都給忘了吧?”
萬家愁道:“那些陰陰暗暗的洞窟,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人人都聽出江峰的用意,那萬家愁一回答,江峰但須能夠證明那時候他在那裡
,跟什麼人在一起,萬家愁之言真偽立辨。
現在萬家愁的回答顯然已經有閃縮規避的意味,如果他們兩人的確見過三次面
,那就說出其中一次,在何處何時,豈不簡直之至?
江峰冷笑道:“晤,你年紀輕,見識不多,說不定被這兒的陣仗駭住了。很多
人在這種情形之下,會忘記一些事情的。”
他停頓一下,又道:“你不要慌,細心想想看,咱們幾時見過面呀?”
萬家愁皺起眉頭,道:“我心裡很煩亂,啊,我記得啦……”
他停下來,眼睛轉到墩頂的莫長老那邊。
這個動作使他有一瞬的思索機會。
我太傻了,跟這個卑鄙小人有什麼好羅嗦的,反正贏了他之後,魔教的人也不
會放過我和厲無雙返魂叟走路。
總而言之,那是非得動手不可的結果。
我且設法把厲無雙搶回來才是正理。
萬家愁出手搶人的念頭剛掠過腦際,眼中忽見墩頂的莫長老向他頷首微笑,又
見莫長老雙目炯炯燦若流星,使得那笑容顯得萬分詭異。
萬家愁為之一怔,想不通這個傢伙何故微笑?
莫長老一面頷首,一面微笑。
萬家愁伸手指住他,正要說話,耳邊忽聽返魂叟細如蚊叫的語聲說道:“萬仁
兄快快暫時退下,那是魔教銷魂大法,不可力敵……”
萬家愁勾起當日遇上白蓮教斷指鬼使的經歷,腳下不覺一步步向後退出。
墩頂的莫長老柔聲道:“萬家愁,你過來……你過來呀……”
聲音含有無限惑力,其他不相干的一眾侍者,個個都泛起了往圓墩奔去的慾望
。
但這些人無一不是武林高手,又久困冥天宮中,皆知此是魔教的一種大神通,
個個連忙收攝心神,雙腳牢牢釘住地面,誰也不敢轉頭向墩頂望去。
萬家愁又退了兩步,只見莫長老雙眼光芒閃閃,那笑容更詭異古怪。
“萬家愁……萬家愁……來呀……到我這兒來呀……”
柔和語聲中魅力,現在連萬家愁也感覺得出來。
甚至其他的一眾侍者運功抗拒他也察覺了。
返魂叟的細細語聲倏然傳入耳中,說得很快很急促:“快走,遠遠走開,切莫
上前……”
大堂內的一切,包括莫長老的詭笑語聲,一眾侍者的反應,返魂受的警告等等
,萬家愁瞭如指掌。
哈,哈,這真是天賜良機。
他心中想笑出聲。
我大可將計就計,大步向前行去,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萬家愁改退為進
,雙眼直勾勾地望住墩頂,大步行去。
他雖是突然放變方向,但人人都覺得很自然。
萬家愁走了七八步,突然仰天長笑一聲,猿臂一伸,抓住相距還有五六尺遠的
厲無雙的肩頭。
他的笑聲有如潮水卷過沙灘,把魔法痕跡一舉洗淨。
莫長老悶哼一聲之後,連喘幾口大氣。
人人都恢復清明神智,江峰自不例外。
這一瞬間已知道若是厲無雙被萬家愁搶了去,形勢大為不利。
當下內力疾吐,從厲無雙手腕脈門攻入。
哪知這股足以震斷厲無雙心胸有餘的力道,竟如泥牛入海,去得無影無蹤。
厲無雙感到全身具力瀰漫,運勁一掙。
江峰大叫一聲,叭啦啦到七八尺外,連吐兩大口鮮血。
要知他內勁剛吐出,新力未發。
那股內勁卻忽然攪回來,宛如五臟六腑被人用鐵杆猛掏了一記,登時受了重傷
。
圓墩下面的一眾魔教弟子肅立如故,他們在冥天宮中作威作福慣了,根本不相
信世間還有可與魔教抗手之人。
再者莫長老沒有發出號令,誰也不敢妄動。
萬家愁猿臂一收,厲無雙便被他拉到身邊。
萬家愁低聲:“你先走,鄺真真在外面,你們到蛇神殿等我。”
說罷,放手輕輕一推,厲無雙不由自主向門口奔去。
返魂叟迅快跟去,厲無雙忽然一交摔倒,恰好返魂叟奔到,一把揪住了她,道
:“你怎麼啦?”
厲無雙呻吟道:“痛……痛……我痛死了……”
返魂叟驚道:“啊呀,是魔鞭傷勢發作……”
萬家愁聽得一清二楚,記起早先那葉十郎用鞭柄按了厲無雙身子一下,厲無雙
便登時停止了疼痛。
目光一轉,找到了葉十郎。
便向他招招手,道:“你過來。”葉十郎驚訝四顧一下,才確定那年輕人是叫
自己,道:“叫我麼?”
他指指自家鼻子:“有什麼事?”
萬家愁道:“當然有事啦,過來呀!”
葉十郎不是怕他,而是局勢變化繁劇,心中不知所措。
莫長老的命令遲遲不下,更增迷惑。
但即是人家指名道姓,就算沒有莫長老的命令,也可以出手了。
“好,大爺來啦,小子你可別開溜……”
他一手揚鞭,一手找刀,邁步行去。
只見他一步就是六七尺之遠,身形如行雲流水,極是詭異神速。
魔教的武功首次顯露,萬家愁一眼望去,便覺得那些武林知名的一群“侍者”
,他們不得不俯首屈服,實是大有道理。
那葉十郎不過是諸弟子之一,武功便如此了得,則魔教長老們更不必提了。
葉十郎一眨眼間已到了他面前,冷笑道:“我來啦,你瞧瞧這鞭子好不好玩?
”
只見他手中烏黑的長鞭委垂地上,此時忽然像蛇一般,未消彎曲昂起。
人人都深知魔鞭的厲害,看這情形葉十郎分明打算先給萬家愁吃一頓鞭子。
厲無雙乃是身受其苦的人,緊張得忘了全身痛苦,大叫道:“小心那鞭子……
”
萬家愁道:“這不是鞭子,是一條黑蛇。我平生最拿手捉蛇……”
話聲中身子微微蹲低,右手作勢好像要疾捏蛇頭七寸要害。
但左手一伸,五指抓住鞭柄,輕輕易易就從葉十郎手中奪過魔鞭。
不過他雙手手法瞧來完全是捉蛇的式子,這捉蛇之法固然以拿七寸要害為主,
但也有聲東擊西先抓住蛇尾,內行的人只須隨手一抖,那條蛇就垂直不動,再也無
力昂首捲上來。
萬家愁答道:“瞧,捉蛇還不容易麼?啊,不好了……”
只見那粗如鴨卵的鞭柄,本是烏光潤澤。
卻忽然褪色,才說得兩句話工夫,已變成一根灰白枯骨。
墩頂上的莫長老忽然低低悶哼一聲,接著連連喘氣。
原來他這刻已是第二次魔功邪法被破,元氣大耗,功力虧損極巨。
第一次是向萬家愁施展鎖魂大法,命他走到墩下。
萬家愁的心志堅疑有如軼石,鋒稅有如刀刃。
莫長老的邪法正使得急時,萬家愁一聲長笑便破去了。
第二次就是現在,那根魔鞭本質只有一些輔助藥物,主要還是魔法祭練,能奪
人心志,令人意志崩潰。
萬家愁的意志正如他已臻化境的武功一般,根本找不到可著力搖撼之處反過來
那比鋼鐵還堅硬的意志力,一觸魔鞭,邪法便破。
莫長老連番受創,元氣大傷,登時委頓不堪,只有連連喘氣的份。
萬家愁聽到莫長老聲息,參證以魔鞭情形,心中有點明白,他平日雖是老實木
響。但上陣對敵,卻機靈無比。
妙極了,萬家愁心中打個哈哈。
還得教你們這些妖邪上個當才行。
他急急忙忙地丟掉鞭子,叫道:“奇怪,這地方有鬼,瞧這鞭子怎的變成一根
骨頭?”
回頭望去,只見厲無雙面上關切俊急之色尚未消失,便向她眨眨眼,讓她知道
這番話是故意說的。
厲無雙意志已恢復,被鞭子所傷之處僅餘藥物力量使她疼痛而已,還支持得住
。
當下向萬家愁回報一笑。
葉十郎冷冷道;“萬家愁,大爺十招之內,叫你死而無怨。”
好狂妄的傢伙,十招就叫我死而無怨?
萬家愁禁不住笑一下。
果然剛才在鞭的功力沒被他覷破。
要知天竺國玩蛇為生的人極多,捉蛇都有秘傳絕技。
萬家愁的萬妙神手乃是天下武學手法方面最精妙神奇的絕藝,故此任何手法他
隨意一比,無不維肖維妙。
他用捉蛇手法奪鞭,連葉十郎一時也被瞞住了。
萬家愁搖頭道:“我不相信,來吧!”
葉十郎見他赤手空拳,便不拔刀,左手如抓如拍,向萬家愁面門攻去。
他掌力剛猛雄渾,其中又夾有尖銳的指力,籠罩的範圍甚廣。
魔教武功的確別具威力,萬家愁在這電光石大的瞬息間,大略查考一下,獲得
上面的第一個印像。
但感到奇怪的是對方這一指之力寵罩範圍甚廣,是以華而不實。
何以這一招要這樣使用呢?
他心中念頭飄轉,右手一托,只聽頭頂風聲勁響,原來葉十郎的掌指力道都從
他頭上掠過。
葉十郎冷冷道:“原來是華山派的,這一招天王托塔果然別有神妙之處。再接
我這一招看看!”
右手驕指如我,虛點三下。
一時指力破空之聲大作,那三股指力前接後擁,分取萬家愁上中下三盤要穴。
他左手封住腹側空隙,萬家愁心裡頭反而微微一愣,因為葉十郎這一招太偏重於三
盤要穴上面,換言之,他將上中下三盤的穴道分佈得太均勻,以致本是極為靈動變
化的隔空點穴法,反而呆板遲滯。
就像是飽學之士不會活用,反而變成迂腐之人。
若論魔教武學,功力能達到如此深厚精湛之境,招式怎會犯這種大弊?
他身子滴溜溜打個轉,雙腳寸步不離原地,便把三股指力全部滑卸。
這一下身法萬家愁不過是見景生情,用最簡單方便的方式化解,目前不想還未
,盡量瞧瞧葉十郎的十招會有些什麼奇奧手法。
葉十郎哼一聲,道:“連瑞圖,這不是你們蓬萊派的地軸旋珠身法麼?”
侍者群中一個中年人面現怯懼之色,應道:“是是,但小人從未聽說過萬家愁
這個名字……”
葉十郎突然一掌斜斜拆去,掌風銳嘯,宛如利刀劈出一般,連瑞圖登時面如死
灰,身子發抖。
原來那葉十郎這一招簡直是針對他蓬萊派而發。
連瑞圖本能地設想如何抵禦之時,忽然發覺全然無可抗禦,只有束手待斃的份
,這簡直是心膽皆裂,無法自持了。
萬家愁左肩微微一沉,五指翻起向他臂彎要穴虛扣而去。
指力甫出,葉十郎已變色收回掌勢,瞪眼道:“這是少林不傳之秘,哼,你從
何處學到這十八路天龍神拿手法?”
萬家愁只不過隨手應招而已,他的萬妙神手已涵括天下各種手法,是以每一出
手,都似是某一家派的不傳絕招。
想不到這回卻變成少林派的人了,且看下一次又是哪一家派的。
萬家愁一方面好笑,一方面也明白那葉十郎聲明十招之眼,原來預算在數招之
內查明他的家數,然後用剩下的幾招,已足夠收拾他有余了。
當然這只是葉十郎的想法而已。
“這是秘密,可不能告訴你。”
萬家愁回答時,已查聽得知墩頂的莫長老喘聲急促,顯然尚難恢復。
葉十郎直到現在,還得不到莫長老指示。
不用說他老人家必定贊成這樣對付敵人的方式人心中更無疑惑,厲聲道:“萬
家愁,你可要小心了……”
喝聲中欺身迫敵,雙掌如奔雷掣電分去雙肋要害。他還是第一次正式近身肉搏
,招數當真向萬家愁身上,氣氛登時更緊張了。
萬家愁隨手封拆,毫不費力,一眨眼間葉十郎雙掌上下翻飛,連攻了四招。
人人見他掌勢宛如排山倒海,招式繁複精奧無比。都有透不過氣來之感。
卻不明白那萬家愁安是怎生—一拆解了的?
厲無雙看得大驚失色,魔教所傳武學如今親眼目睹,果然奇奧難測。
那葉十郎的掌勢已把萬家愁罩住圈子裡,勝負之數不問可知。
她的腳向後退,但心裡卻覺得不該舍下萬家愁。
正遲疑間,返魂叟比她早一步退到門外,傳聲叫道:“厲谷主,咱們先退。這
是萬仁兄的意思。”
大堂中誰也不去注意他們,因此厲無雙已出了門外,還沒有人發覺。
葉十郎面上忽然佈滿了黑氣,睜眉突眼,形狀甚是可怖。
遠遠觀戰的一群侍者個個都不知不覺往後退閃,生怕葉十郎的魔教神功余威波
及,死得不明不白。
要知那陰風洞內的黑煞陰風,魔教用來練功人人皆知。
故此葉十郎面孔一現黑氣,便都想到了那黑煞陰風。
在陰風洞內天然的黑煞明風還可以抵禦,但經過魔教心法祭練,誰也不敢招惹
。
只見葉十郎突然退身尋丈,雙掌齊飛,一向空中未出,一向地斜斜拍去。
兩縷極淡的黑氣隨掌風激射。
向地面斜斜的一縷,碰到地面折彈乃是理所當然。
但往天空拍去的一掌,那縷黑氣居然也會抗射,便使人覺得奇詭難測了。
葉十郎掌不停揮,東一掌西一掌,每掌都有黑氣射出。
別人還不明白葉十郎弄什麼玄虛,萬家愁心中已經有數。
原來葉十郎雙掌的力道有陰柔陽剛之別,這兩種力道合起來,恰如一個太極,
混混飩飩,只是積聚在一起。
其實在無聲無息中鼓蕩磨擦。
外表上力造消隱,等到外界另有一種力量加上去,登時爆發,至於這股陰陽摩
蕩而生的力道對付的是什麼人,便全看外界加上去那種力量的引導了。
這話說的羅嗦,當時一晃眼間已連發了八掌。
墩頂的莫長老忽然開口,道:“朱五,出手!”
命令簡潔,連多一個字也不肯說。
一個身穿道服的青年應聲躍出,只見他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相貌甚是俊美。
他的動快如風飄電閃,足尖才一沾地,雙掌猛可齊齊向外平推。
那萬家愁的推斷毫釐不爽,果然須得另一種外來力量引爆魔功摩蕩之力。
相貌俊美的朱五郎躍出的剎那間,萬家愁一方面已曉得他的作用,另一方面心
頭掠過在排雲崖竊聽的話,在曹三和李十二郎對話中,顯示這未五乃是魔教弟子中
的高手,有可能晉升為長老。
現在的形勢是魔教方面多一個長老,就多一分阻力,這是萬家愁直覺上的反應
,萬家愁翻身便走,轉身之時五指連珠彈出。他的萬妙神手變幻無方,五指彈出之
際,雖是運足神功,外表卻絲毫瞧不出來,甚至連彈指的動作也無人瞧得清楚。
萬家愁肚子裡有數,料想到情況演變是何等樣子,所以逃跑得不快。
朱五雙掌發出的掌力也是一陰一陽凝聚而成,一碰上葉十郎談煙氖紅的大團力
道:“轟”的一聲引爆。
朱五但覺自己的掌力不知如何竟有兩絲空隙,一直透到掌心。
因而引爆的勁道尋假抵隙地反震過來,朱五連念頭也來不及轉,雙手手腕“喀
喚”響處,一齊斷折,身子也被震得退飛尋丈,重重摔在地上。
這邊朱五腕折人飛,另一邊的葉斌也大叫一聲,口吐鮮血,整個人像爛泥般癱
倒。
當中的力道挾著千百縷淡煙向四方八面飄散。
一眾侍者紛紛竄避,便是魔教弟子們也不敢不移開讓步,一面揮掌射擋。
大堂內犬突承奔,一片大亂。
莫長老的聲音仍然柔柔和和的,在凌亂的喧嘈中卻仍然十分清楚。
“萬家愁,給我站住……”
萬家愁奔到門口,回頭一望,但見莫長老仍然高踞墩項,搖頭道:“不行,你
魔教人多,我受不了……”
他的聲音像陽光透過雲霧一般,散佈大堂每個角落。
亦是平平和和,全不用力。
莫長老麵包一變,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僅僅從萬家愁話聲顯示的功力,已經須得對他另眼相看了。
莫長老心中大驚,忖道:“即使是我平常的狀態中,要學他這樣把聲音穩穩送
到大堂每個角落,也是有所無能。”
萬家愁不答話,一步跨出門口,隨手把厚厚的石門關上。
登時眾聲隔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蛇陣】
返魂叟和厲無雙在數丈外等候,厲無雙一見他出來,舒一口大氣道:“謝天謝
地,他逃出來啦……”
忽然感到全身疼痛難當,那冷汗和淚水滾滾而下,身子發抖,整個人往地上癱
軟下去。
返魂叟一把勾住她胳臂,幫她勉強站定身子。
萬家愁訝道:“怎麼啦?剛才不是已經好了很多?”
他走近厲無雙,見她衣衫破裂多處,尤其這刻返魂受一手吊起身子,胸前乳房
簡直裸露了出來。
萬家愁目光避開她的胸部,但見她表情在劇痛難忍之中,明顯地強烈地露出沮
喪絕望之意。
正在驚疑之際,背後傳來一個女子口音,甚是圓潤悅耳,追:“萬家愁你真的
想知道麼?那就問一問我了!”
返魂受頭還未抬,身軀已經像患了虐疾般抖將起來。
世上很難聽得到那麼圓潤的悅耳的聲音,所以返魂叟一聽便知是誰出現了。
這回大事不好了,在這個女魔頭面前,即使是武功高強如萬家愁,相信亦將如
春雪向火,消融得無影無蹤了。
返魂叟絕不是愛大驚小怪的人,以他的年紀,他的江湖閱歷,向來極為沉得住
氣。
但這刻他不但驚悸得遍體發抖,甚至連望過去的勇氣也沒有。
萬家愁見他駭成這樣子,心中很不以為然。
大丈夫死則死耳,何必教人恥笑?
來人是誰,萬家愁心裡也有個譜,轉頭一望,只見,個長髮垂肩的女人,兩隻
眼睛又圓又亮,極白皙的皮膚透出艷麗的桃花顏色,瞧來吹彈得破,特別惹人注意
。加上她身上白色羅農輕柔飄拂,風姿絕俗,美不可言。
一定是她吧?
冥天宮三大魔使之一的妙色魔使宋香?
雖是從未見過面,但瞧這樣子,必定是她無疑了。
唉,魔教中的一切都使人覺得不可思議,以宋香這麼美麗的人,誰能相信她是
世上有數的魔頭,更有誰想像得到返魂叟見了她,比耗子見了貓還要恐懼幾十倍?
萬家愁忽然間已知道該怎樣做,妙色魔使宋香雖是人世中殊色的尤物,但古仙
人說過;她頭上有發,發唯有毛,像馬之毛亦毛也。發下有體髏,勇髏唯有骨,屠
家之豬頭骨亦同。
頭中有腦,腦如泥,腥臭逆鼻,著之於地,無能跳者……她的艷容芳姿,說穿
了一副臭皮囊而已。
本來萬家愁的武功造詣,已達到天人合一無人無我的境界,心志之堅凝冷漠,
外界的諸般聲色已無法搖撼得動。
加上了屬於哲理的超乎世俗的見解,建立更堅固的意志堡壘。
她眼中閃耀著動人的光彩,柔柔地道:“你很了不起,我叫宋香,你的智慧武
功和定力,我衷心欽佩之極。”
萬家愁道:“好說了,宋姑娘有何見教?”
你欽佩也好,不欽佩也好,我管不了。
他想,總而言之,我一出手就絕不留情。
“哎呀,瞧你的眼色,比我魔教的人還要冷酷無情呢!”
來香顯出吃驚的神色,卻不似作偽。
“我請問一聲,我為何該死呢?”
萬家愁收攝心神,把思維停止在某一點。微微一笑,道:“多說無益,你打算
怎樣?放人?或是動手拿下我們?”
妙色魔使來香感到煩惱起來,這個年輕的男人幾乎是第一個不受地美色柔聲所
動的。
事實上當然不是,宋香腦海中泛起另一張清瘦而又神采迫人的面龐,他特別長
的眉毛,放射出咄咄的智慧鋒芒。
一舉一動,如淵亭嶽峙般深不可測。
這個人能領袖魔教,雄長天下,的確有天縱之才。
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了這個名叫段天民的人,當時已大為煩惱,到如今,段大
民已是魔教教主,那還罷了。
可是萬家愁平地冒出,又勾起她昔年那種煩惱的心情。
莫非萬家愁竟可以與段無民抗手比擬麼?
這好像不大可能吧?
宋香想了一下,道:“你問得好,我自己都不知該怎辦?你們想怎樣呢?但別
提出我辦不到的想法。”
身居冥天宮三大魔使之一的妙色魔使宋香,的確是不同凡響。
一舉一動,一到一笑,都帶有無限的風情,那股強烈的魅力,對男人來說,可
以用強力磁石與鐵器來比喻。
總之,她的魅力乃是與時俱增,和她相對越久,就覺得她生似是情慾之海,越
發見不到邊際。
宋香的美貌,世間不是沒有。可是那動人心弦的眼被,勾魂奪魄的整笑,搖曳
話聲中的味道,甚至乎站立的姿勢,萬家愁拿她比一比著名的武林三艷,比一比吳
芷玲,比一比厲無雙。每個美女跟宋香都有一大截距離,味道完全不同。
萬家愁在這方面不是老手,亦不大感到興趣,於是聳聳眉頭,拋開所有美女的
影子。
再次將思維停定在某一點上。
“我們自然想離開這個地方。”萬家愁道:“宋姑娘想必不肯答應……”
宋香微微一笑,道:“對,我不答應。”
呈現在眼前的面容甜蜜之極,艷光四射。
萬家愁視若無睹,道:“那麼我也不知該怎麼辦了。其實你們冥天宮也很難出
得去,我去排雲崖瞧過……”
宋香搖頭:“以你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造詣,要上落那排雲崖諒也不算什麼難
事。”
萬家愁道:“我已經去瞧過,下不去,除非有繩索之類。”
宋香看了他的樣子口氣,不能不相信這是實話,笑了一下。
“若是如此,我就算肯放你們走也沒有用啊……”
萬家愁道:“那就不同了,我不必防範蹤跡洩露,或者想得出法子也未可知。
”
宋香微微訝惑,道:‘你是不是要我准許你想法子離開本宮?”
萬家愁道:“是我們,一共四人……”
他指指身後的近魂叟、厲無雙,還有一個鄺真真還未露面。
“我們想法子,摔死只好認命。”
宋香心念電轉,這倒是個好法子。我定要瞧瞧他有多強的定力。
再說教主現下閉關練功,等他出關親自處理這批人,豈不更妙?
“我可以答應你們,但須得有個期限。過了期限而你們仍不成功,便須立誓臣
服。我的條件不苛,對不對?”
萬家愁問道:“你給我們多久時間?”
宋香道:“三天。你們不許動本宮的任何物事,只能靠你們自己的本領。”
萬家愁道:“等一等……”回身走到返魂叟、厲無雙那邊。
“她的條件可不可接受?”
那厲無雙渾身痛楚,變顏變色。
所以萬家愁詢問的目光落在返魂叟面上。
返魂裡沉吟一下,道:“宋魔使能跟你講這麼多話,真是一大異數,據我所知
,連本宮弟子等用也見不著她,男弟子更是絕無僅有。
沒有男人在她跟前不俯首臣服的……”
宋香遠遠接口道:“返魂叟,快說正題,別的話少羅噱。”
返魂受應一聲“是”,又道:“我們有一個問題須得解決,那就是安全問題,
例如老朽和厲谷主……”
萬家愁不懂,問道:“我們在一塊兒,有什麼安全問題?除非宋姑娘的話不作
數。”
宋香圓潤悅耳的聲育傳過來,道:“他的意思我知道,他們受本宮本命打大法
禁制,縱是逃出了本宮,仍然難以活命。這一點不算什麼,我下令撤去你們的本命
燈便是。”
這是一場有趣的賭博,在魔教的立場,若是贏了,不費氣力就可收服萬家愁等
人。
宋香個人立場來說,她有三天時間考驗萬家愁的定力。
當然她很想收服萬家愁。
她不肯相信世上還有第二個能比上教主段無民的定力。
返魂叟高聲道謝過,又道:“本宮佔地甚大,人數甚多,難免沒有陰謀陷害之
事發生,因此我們在這三天當中,出入和居處,都須得考慮妥當。”
這話來香一點就明,魔教中人向來爭權傾軋,排除異已。
所以要是宋香稍一大意,別的長老甚至魔使從中阻梗,亦非奇事。
宋香道:“依你看來,怎樣才妥當呢?”
返魂叟道:“小老兒奉命往蛇神殿多回,得知那蛇神殿只有一個出入門戶,並
且必須經過宋魔使的寢宮,如果我們安排在蛇神殿落腳,可說是安全不過了。”
來香毫無難色,道:“行,蛇神殿對本教之人雖是禁地,但對外人反倒沒有什
麼限制。本使有權准許你們進去落腳。但要是你們被殿內千百種毒蛇所傷,那便怨
怪我不得。”
萬家愁回頭笑道:“你放心,捉蛇我最拿手。”
妙色魔使宋香笑道:“我知道,你捉蛇很拿手,葉十郎直到現在還以為你是專
門捉蛇的。不過,那蛇神殿的諸般毒蛇,卻不是那麼好欺負的。返魂叟曉得,自會
詳細告訴你。”
她目光一閃,飄向甫道那一端,又追:“叫那女孩子出來,讓我瞧瞧。”
萬家愁頭也不回,提高聲音,道:“真真,過來,宋大魔使要看看你。”
鄺真真奔將過來,她面對那魔教的高手,不禁膽怯。
卻又忍不住好奇之心,直著眼睛打量白衣飄飄的一代尤物。
她閃亮迷人的眼波,皎白的肌膚,以及那股說不出的神情,當真是風華絕代,
艷麗得不可方物。
正是我見猶憐,太美了……鄺真真瞧得心馳神醉,滿腔柔情蜜意。
萬家愁忽然拍拍她肩頭,道:“真真,不要著迷,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真不
懂……”
不但他不懂,相信世上很少人能明白,身為女人的鄺真真,居然會像男人一般
,對宋香傾慕著迷。
宋香微微一曬,收回那迴腸蕩氣的眼波,道:“鄺真真,你名列武林三艷之一
,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銀老狼看中你,最後還讓你進入陰風洞碰運氣……”
她的眼光轉投鄺真真手邊的負心竹上。
“你果然獲得了負心竹,這是你們毒門至寶,只不知威力如何?”
鄺真真不敢不答,還恭恭敬敬地道:“威力如何晚輩還不知,但的確有些奇妙
之處。”
提起銀老狼,鄺真真一則心存畏懼,二則那銀老狼又是萬家愁的大仇人,最好
能知道一點有關他的消息。
“敢問宋魔使,銀老狼現下在什麼地方?他知不知道晚輩擅闖冥大宮的事?”
宋香道:“他忙死啦,過幾天就當新郎官,哪有時間管別的閒事?
你大可放心,銀老狼娶的是當世第一智者阮雲台的獨生女,他不會再來羅咦你
了。”
萬家愁腦中泛起了阮雲台的樣子,清煌文雅,瀟灑飄逸。
不知道他的女兒長得怎樣?
只有吳芷玲見過,但吳芷玲也沒說什麼,所以毫無印像。
但想來這位阮小姐高明不到哪裡去,她肯嫁給銀老狼,已證明了這一點。
甚至連阮雲台也須重新評價。
他見銀老狼是魔教長老,所以答允這頭婚事……只有周老二知道吳芷玲就是阮
瑩瑩,萬家愁還未得知,更想不到這個婚姻根本上未得阮家父女同意,完全是霸王
硬上弓的。
萬家愁突然胸中發熱,妒很辛酸齊齊湧上心頭。
昔年他所愛的那個女孩子,他一直認為她很好,很真情。
誰知她卻和銀老狼……當日他親眼見的那一幕,她分明很開心,全然不是被迫
……銀老狼呀銀老狼,你休想安安穩穩享受家室之樂。
萬家愁恨恨地想:一報還一報,反正我定要教你也嘗一嘗妻子不貞的滋味!
宋香驚訝地望住那個青年。
他眼中射出惡魔般的光芒,是為了銀老狼?
抑是阮小姐?
多半是阮小姐,失戀和妒嫉都能使人走極端。
來香暗暗下了結論,發覺此一情勢有機會時大可加以利用。
“我且再說一點有關銀老狼的婚訊,便可測知萬家愁為了哪一個而妒很。”
宋香心念電轉,覺得很有趣。
“聽說院小姐際瑩瑩長得很漂亮,可惜我還沒見到。”
宋香的聲音圓潤悅耳中,微含挑撥煽動的魔力。
宋香向來以色相見長,所以稱為“妙色”魔使。
如果換了音響魔使聞中聞,話聲暗含各種不同的魔力,可以叫人喜,可以叫人
怒,那些挑撥煽動的話由聞中聞說出,直可教人登時如癡如狂奮不顧身地去做了。
宋香在聲音的魔力方面中學了一點皮毛,但效果已與常人不大相同了。
“銀老狼很愛慕際瑩瑩不在話下,聽說阮瑩瑩也對他很傾心呢……”
要是萬家愁為了阮瑩瑩而妒根攻心,宋香最後那句話可引起強烈反應。
但沒有,萬家愁全無預期中的反應。
由此可知萬家愁恨的只是銀老狼本人了,那銀老狼平生作惡多端,仇家滿天下
。
往往碰上很多向他報仇的人,銀老狼還不知仇從何來。
因為報仇者可能基於同門或朋友義氣,可能是父母長輩被害等等。
這就不大好猜了,宋香想:萬家愁此人不知是何等來歷,武功之高,定力之強
,世所罕見。
銀老狼結種下這仇家,日後有得瞧的……她幸災樂禍地笑一下,道:“待我算
算看,銀阮聯婚的佳期還有七天而且,到時我會去擾他一盅喜酒,瞧瞧那阮瑩瑩長
得怎樣,順便瞧瞧阮雲台的風采……”
鄺真真垂下眼皮,目光避開來香面孔,道:“他們在什麼地方擺喜酒呀?”
宋香稍稍換個站立的姿勢,道:“在距此不遠的集賢莊,帖子早已發出,遍邀
天下武林知名的人前來觀禮。那一天一定熱鬧死了她目光飄來飄去,早就瞧見鄺真
真凝視著自己裙下露出的赤足。
這一雙六寸圓膚,潔白如玉,幾點鮮紅惠丹,特別惹人注目。
鄺真真掩飾不住心神欲醉的樣子,那粉裝玉琢的雙足,嵌上顆顆珊瑚,美得使
人心迷意蕩。
鄺真真絲毫沒想到性別方面,她本身是女性,照理說不該像男人一般對來香產
生神魂顛倒的感覺。
宋香輕笑一聲,道:“鄺真真,你真漂亮,果然可以當得起武林三絕的美稱…
…”
郵真真道:“啊,不,你才漂亮,我平生還未見過一個比得上你的美人……”
她們一下子變得很和諧友善,宋香道:“這裡面有一個秘密,我告訴你,你就
明白啦!”
鄺真真難以置信地道:“你肯告訴我?”
宋香點點頭。
她比別人特殊的地方便是越看越美,越相處下去,那魅力越發深入人心。
“來,我跟你說……”
宋香輕盈地往後退,一舉一動都美不可言。
鄺真真舉步行去,走了三步,臂膀被一隻強有力如鋼鐵般的手握住。
萬家愁的聲音傳入她耳中,很平和安詳,卻有如暮鼓晨鐘,使人心中一片清涼
。
“真真,不必跟她多說……”
鄺真真啊了一聲,醒悟道:“好吧,但她的確太漂亮了。”
萬家愁把她拉回來,又往身後推送。
“你且去瞧瞧厲谷主,勸她忍耐一點。”
宋香走回原處,距萬家愁五六尺,香氣飄送沁人心脾。
她心中很不服氣,要是鄺真真是別的女人,早在瞧見她裙下赤足之時,就匍伏
地上去吻她的腳了。
但鄺真真的定力竟然也強大得出乎意料之外。
這種現像委實很奇怪,以鄺真真這種艷名四插的蕩女,怎會像最貞烈的女子般
,抗拒得住她的魔力呢?
那萬家愁把鄺真真拉回去,顯得那麼平淡,線毫不受她的魔力影響。
唉,這個人太可怕了……宋香微望雙眉,疑慮交集地望著那個年輕的男孩子。
萬家愁突然向她露齒而笑,充份流露出心中的歡欣。
宋香訝道:“什麼事使你很高興?”
萬家愁道:“你猜猜看。”
宋香尋思一下,道:“我明白了,你已經控制了局勢,知道我無法逃出你的掌
握,對不對?”
她的反應判斷不但準確,而且快逾閃電,不愧是一流人物,萬家愁佩服地點點
頭,道:“我是這麼想,你以為如何?”
宋香道:“很可能,因為你把我的實力估計出來,也稍為試探過了。”
她停頓一下,接著開心地格格笑道:“我平生第一次遇上這種情形,所以我也
不知該怎麼才好……”
萬家愁道:“那你也用不著開心呀!”
宋香道:“這是一個很饒有趣味的問題,我問自己,你萬家愁將怎樣發落呢?
出手拿下我麼?諒你不敢。把我一掌斃了?也諒你不敢“笑話,諒我不敢?”
萬家愁虎目一睜,神威凜凜。
他第一次顯出威勢,所以特別驚人。
“我為何不敢拿下你?又何故不敢殺你?”
宋香道:“哎呀,你別那麼兇,你聽我說。你不敢拿下我之故,是為了不好處
理之故。帶著我跑來跑去,對你們總是很不方便,萬一不小心予我可乘之機,豈不
是大大的不划算麼?”
萬家愁道:“這話有理,所以我可能被迫下毒手取你性命,豈不乾淨利落?”
來香搖搖頭,烏黑的柔絲飄飛起來,甚是灑逸動人。
“不,這話如果出自我魔教之人口中,那是絕對可信。你不行,你憑什麼取我
性命?我既沒得罪作,又沒做什麼不對之事。難道魔教之中就不會有好人麼?你會
不會對一個與世無爭的好人胡亂下手殺死呢?”
萬家愁曉得講不過她,在理論上她已站在堅強不敗的地位。
“我才不想那麼多,反正魔教沒有好人,你能當上三大魔使的地位,哼,這地
位不知要多少人命替你墊起來……”
宋香一點不著急,柔聲道:“萬家愁,你自己心裡也知道這是強辯的話。我們
不要抬槓,至少你瞧在我一口答應給你三天時間逃走這一點份上,也得承認我很夠
意思,對你們亦不苛刻。那你何必這樣對我呢?”
萬家愁身子無風自動,因為宋香豐滿美麗的身軀在說話時也微微搖擺。
這是第一個回合,萬家愁身子的動,緊緊契合宋香任何動作。
使宋香覺得忽然又陷溺得深一點。
這個回合是宋香敗了。
但在道理上,她絕不會失利。
“這樣也行,萬家愁,你說好了,你想拿我怎樣個處理法?”
宋香表情和聲音,溫柔如水。
“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大凡是有骨氣的男人,性格上必定吃軟不吃硬。
你越兇悍,他就越不放鬆。
反過來說,你軟弱哀求,他也就軟下來。
宋香深知人性的弱點,所以跟他用軟功,不來硬的。
鄺真真奉命去瞧厲無雙的情況,其實她的心思全在來萬二人那邊,對厲無雙簡
直是視而不見。
返魂變細如蚊語的聲音傳入她耳中,道:‘加姑娘,瞧見厲谷主的樣子沒有?
”
鄺真真這才轉眼望去,只見後無雙神色沮喪之極,眼中露出絕望的意思。
身上衣衫破裂很多處,除了胸前雪白高聳的乳房露出來之外,其余如下裳等地
方,白皙的大腿裸露了,她亦全不在意。
返魂叟以傳音之法又道:“你瞧,厲無雙仍在魔法控制之下。宋香的魔功顯然
比莫長老強勝得多了。”
鄺真真聽了,也不知該怎麼?
她對此簡直全無能力呀……耳中又聽到返魂叟的聲音,道:“快快告訴萬仁兄
,他有辦法,只有他不會被宋香迷住。”
聽到了“迷住”這話,鄺真真念起厲大姊,登時清醒而又憤恨。
當即提高聲音道:“萬家愁,厲大姐不好了。”
萬家愁頭也不回,道:“她怎樣了?”
鄺真真道:“厲大姊被邪法弄得快死啦!”
萬家愁簡簡短短應道:“好,我曉得了……”
宋香正想問他曉得了便如何?
她對這個青年越來越感興趣,很多問題都想聽聽他親口說出的答案。
陡然間陣陣戰伐肅殺之氣,瀰漫包圍宋香。
宋香眼力何等厲害,見到萬家愁分明尚未出手。
但這陣戰伐肅殺之氣,卻是他行將出手的跡兆。
宋香大可以發出氣別與他相抗,但她卻不這樣做。
她身上的雪白羅衣飄拂不定中,出現無數顫動的漣漪,生像在秋風中瑟瑟而抖
的垂柳。
她用畢恭柔順的眼光,乞憐地望任萬家愁……她不必說話,心中的意思便已告
訴了對方。
萬家愁身後稍遠處的三個人之中,返魂叟和鄺真真都瞧得一清二楚,心頭齊齊
湧起無限憐惜,幾乎脫口說出幫她求情的話。
萬家愁的聲音透入眾人耳中,冷冷漠漠,使人強烈地明顯地知道他此刻全無喜
怒哀樂的情感。
他外表上雖是一個人,但卻是天地間一件物事,不分內外,也沒有你我……“
宋香,你的諾言算不算數?”
宋香點點頭,她終究是魔教一流高手,反應快極,做起來斬釘截鐵,毫不拖泥
帶水,霎時間宋香的乞憐之態化為烏有,恢復正常的樣子,說道:“我的諾言算數
,不信你問問他們。”
萬家愁冷冷地凝視著她,口中道:“真真,厲谷主好了沒有?”
鄺真真轉眼一望,訝道:“好啦,她好啦一順,不對,大姊,大姊你身上還痛
麼?”
萬家愁不再理會鄺真真底下的話,向宋香道:“好,咱們就此罷休!”
宋香膽子忽然大起來,迫前兩步。雙方的距離近得伸手便可碰觸得到。
“萬家愁,你可修習過法力神通之道?”
萬家愁道:“沒有修習過。”
宋香道:“奇怪,你內行得很,分辨得出厲無雙肉體上和精神上的不同壓力。
你到底是誰?”
萬家愁淡淡一笑,正要走開,宋香又道:“等一下,萬家愁,剛才你若是出手
,很可能命喪當場,你知不知道?”
“出手拚搏的話,勝負生死便不放在心上了。”
萬家愁說:“但當你已失了機先,所以還是不動手上算。現在也一樣,瞧……
”
話聲中伸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宋香居然不閃不躲,只是面色大變,有如死灰。
鄺真真等人都以為她受了重傷。
萬家愁淡淡一笑,道:“這就是我的捉蛇手法,你雖然躲不開,心中也不必太
難過,世上大概很少人能躲得開。”
原來宋香不是負傷,返魂叟等人都十分瞭解。
宋香她乃是魔教三大魔使之一,居然躲不開萬家愁的手掌,何止是難過,簡直
漸駭交集。
萬家愁還把事瞧得那麼稀鬆平常,慚駭之外,更添幾分悲憤。
萬家愁轉身招呼大家往神殿行去,宋香發完呆,才掉首行去。
那蛇殿是個深長形的大石洞,佔地畝許。
洞頂相當高,沒有天花板。
萬家愁部真真一望而知無人可以潛入窺視。
出入口只有一個,別無通路,左內角有一圈石砌的徑文並欄,返魂受一入了殿
門,便指住那並,道:“那口井叫黃泉井,任是武功再高之人,一落井,便永遠葬
身黃泉之下……”
鄺真真沖口道:“黃泉之下覓福田,下面一定有福田。”
她眼睛發亮,漸漸興奮起來。
“真的黃泉之下自然沒有什麼福田不福田,只是這口井底下必有古怪。”
返魂叟沉吟一下,道:“井下只有殺人取命的田,絕對沒有福田。”
鄺真真道:“我知道,井底下有很多蛇,人落其中,當然難逃一死。不過如果
有人不怕那些蛇毒,可能有別的發現……”
萬家愁深心隱隱覺得鄺真真說得很有道理,卻聽返魂史道:“鄺姑娘出身毒門
,一定不怕蛇蟲,所以說得很輕鬆。可是這口黃泉井內的毒蛇,世上絕無僅有。大
伙兒過去瞧瞧便知。”
鄺真真搖頭道:“不必看啦,我知道黃泉井內的毒蛇非同小可,我鬥不過它們
。”
萬家愁已走了幾步,聽了這話,大感驚奇,回頭問道:“你知道鬥不過毒蛇?
為什麼?”
鄺真真道:“我走近殿門,已嗅到陣陣雄黃味,人殿後證實雄黃味是打井內透
出來,便知這些毒蛇不是凡品,我不敢斗它們。”
萬家愁道:“我還是不懂。”
鄺真真道:“蛇蟲最怕這等氣味,此是天然克制之理。那雄黃不但不是塗灑在
井欄以防毒蛇竄出,甚至是在井內焚灸,其氣更烈,天下億萬蛇蟲,遇上非死光死
絕不可。可是返魂叟卻說毒蛇在井底聚居。這些蛇正如我們人類都怕刀劍等鋒利之
物劈政,如果有人刀劍劈砍部傷他不了,你說可怕不可怕?”
萬家愁道:“我明白了。”
放步行去。
那井欄高約兩尺,走近欄邊探頭下視,陣陣辛烈刺鼻的氣味由井內冒上來。
井底下還算光亮,除了不知何處映入來的天光之外,在東邊壁腰有個洞,冒出
絲絲縷縷的談煙。
洞內火光隱隱,也增加了井底亮度。
地方很大,井口只有徑丈,所以好多地方無法窺見,除非吊落井內才看得見。
單單是目光所及二十餘文方圓的地面,已經有上千條的蛇,有大有小,形狀顏
色大都不相同,可見得品種極多。
突然井底不知何處傳來“叭”的一聲,宛若兒啼。
那千餘條蛇登時一陣騷亂。
萬家愁目銳如隼,發覺很多賠都拚命往蛇群底下猛鑽,所以轉眼間當中變成一
座蛇丘,蛇丘四周的地面只散佈著寥寥落落幾條蛇,都伸得直直,猛看似是已經死
了。
逃竄躲藏乃是天下有生之物的求生本能,萬家愁看慣了蛇獸逃生進散的動作,
一望而知必是有什麼厲害物事來了,所以有的蛇都駭得拚命躲起來。
這個時候也就判其蛇群中的強者和弱者。
強的兇狡快捷,硬是擠在最底下,弱的鬥不過,被推到上面。
那些更弱的,簡直連往蛇丘擠去也有所未能,直挺挺的便僵在當地。
眨眼間一團黑黑的布袋也似的東西滾過來,長約三四尺,粗如水桶。
萬家愁雖是高居臨下,卻仍能瞧得出這團黑黑的事物,乃是一條形體古怪的蛇
,有眼睛有嘴巴,蠕蠕游動,外表既丑而笨,但遊走的速度快得驚人。
這條黑蛇實在不易把它當作“蛇”看,因為當它來到蛇丘七八尺遠停住,身於
忽然由粗圓變成一大片,平舖在地上,形狀卻不時改變,忽而長方形,忽然多角形
,有時變成圓形。
接著黑蛇“叭”的叫一聲,蛇丘本是高高聳起,突然矮了一半。
原來上面的蛇像散沙般垮塌滑落,條條直挺挺的滾向一邊。
黑怪蛇身子伸出一條細細黑線,像觸角似的,越伸越長,一下子就伸到蛇丘。
萬家愁注意到它的本身隨著黑觸角伸長而減少體積,可知這不是觸角,是它身
體的一部份,只不過它的軀體大小可以隨時變化,正如水之流布,此長被消。
那道黑觸角毫不客氣,伸入蛇丘,從最深最底拖出一條五色斑爛的毒蛇,拉回
身邊,揚起半邊身子,叭啦一聲壓在底下。
萬家愁從上面看下去,起初只見那大片黑布似的蛇身,彎彎曲曲凸起,分明是
那條彩色毒蛇被覆蓋在下面。
眨眼間消了大半,再看一眼,只見黑布似的蛇體掀開,飛出一條白色的蛇骨,
頭尾俱全,甚是完整。
原來這條黑色怪蛇是用別的毒蛇作糧食,怪不得它呱一叫,蛇群登時亂做一團
。
那黑色怪蛇的食量想來不大,萬家愁見它已經不再抓第二條吃,暗自忖想。
井底的蛇群逾千之數,儘夠讓它慢慢地吃下去了。
鄺真真學他探頭下望,返魂叟本想阻止她,但旋即記起她是毒門高手,便放了
心讓她瞧看。
鄺真真看見那條怪蛇,馬上拉拉萬家愁,退後幾步,才悄聲道:“你知不知道
那是什麼蛇?”
萬家愁笑一下,道:“我要是知道,宋香必定深信我是專門捉蛇出身的……”
鄺真真噓了一聲,道:“小聲點,那是天下千百種蛇類中最可怕的毒蛇,本門
秘傳的毒經上記載得有,但歷代祖師都未親眼見過,這一條叫玄水君,身體能像水
一般變幻,天下毒物與它抗衡的找不出三五種,尤其是五君一齊出現,可以稱得上
雄霸天下,全無敵手。”
萬家愁道:“這種毒物一條已經夠了,想不到竟有五條之多……”
鄺真真輕輕道:“我說五君不是說五條玄水君,而是五種,分為水火木金土等
五君,所以剛才返魂叟提到五行陣,指的必是這五君無疑。”
返魂叟挨過來,低聲道:“叟姑娘不愧是毒門傳人,這五行蛇陣,底細來歷,
世上知者寥寥可數。”
他眼睛轉向萬家愁:“聽說那五行陣巧奪天工,精妙奇奧無比,任是天下第一
高手,也無法應付。”
萬家愁口裡沒說話,但眼光中卻洩露不信之意。
返魂叟一望而知,又道:“據老朽所知,魔教歷代掌門之中,不乏天縱奇才,
堪為天下第一高手。但還沒有一個能夠破得五行陣。聽說任何人面對五行陣,能全
身而退,便是武學宗師了。這話是段教主親口說的,那時候他才入教三年左右,有
時會跟我們這些侍者聊天。
當然啦,他當時醫道雖精,卻還欠火候,所以時時我老朽談論醫道返魂叟固然
泛起追憶神往的樣子,使萬鄺二人,也感覺得出歲月如梭今非昔比的況味。
鄺真真道:“那段教主聽起來投入魔教之時,年紀已不算小了……”
返魂叟點頭道:“鄺姑娘真是心細如發,不錯,老朽在冥天宮二十餘年,既能
眼見段教主入門,那麼他充其量入門也不過是二十餘年而已。段教主如今是五十許
人,則他投身魔教之時,已是二十餘歲之人。這是一大秘密,段教主乃是帶藝技師
,聽說他出身是中原數千年嫡傳正宗門派,他學富五車,文質彬彬,實是儒雅飽學
之土。卻不知何故肯投身魔教,更不知何故魔教肯收容他,還在短短十餘年間,便
當上了教主寶座。”
萬家愁最注意一點,哦了一聲,道:“段教主本是修練中原嫡傳武功的,這樣
說來,他身兼正邪兩家之長,武功定然高明不過了返魂叟道:“當然啦,宋魔使的
武功已是深不可測,但在段教主面前,便有如螢火與皓月之比,簡直差得太遠了。
”
萬家愁點點頭,現在據他所知,天下間除了中原摘傳正宗武學的傳人是楊夫子
之外,還有就是這度教教主段天民。
至於那武林七大高手,定須聯手才可以和這些人抗衡。
不過除了“人”之外,目前還有一個五行蛇陣。
他回到井邊觀察,只見那玄水君已不知去向,卻換了一條遍體赤紅色的蛇,身
子肥壯,卻不甚長。
這條紅蛇有一個象徵,那便是它雖然盤踞不動,但整個身體顯現出飛騰跳躍的
樣子,一眼望去,便覺宛如一堆火焰熊熊升騰一般。
耳邊只聽鄺真真道:“這是離火君,看它的形狀就曉得了。”
那離火君已經吃過一條蛇,忽然遊走不見,卻換了一條青色的蛇出來,這條蛇
長約丈二,身子不粗不細,行動之時只用兩尺余的尾巴,其餘尋丈長的身子筆直豎
起,活像一株樹木。
“這是青木君,像不像?”鄺真真用很低的聲音說。
萬家愁不看那青木君如何吃蛇,轉身向返魂叟問道:“我記得宋香說你曾多次
來此,為什麼?”
返魂叟道:“這五行陣連段教主也破不了,所以他數度命我前來觀察,瞧瞧能
不能配製藥,克制蛇陣的兇焰,只要稍稍能牽制一下,段教主就有法子陣破。”
萬家愁道:“這藥物配出來了沒有?”
返魂叟搖搖頭,道:“還沒有,老朽瞧來瞧去,這五行蛇陣本身既相生又相剋
,反而結成一體,根本無隙可乘……”
鄺真真道:“定當如此,才可以抵得上武學宗師身份。敞門毒經也說,不管是
千毒萬毒,任憑配製,但遇上武學宗師,便無法可施。
毒經上說,因為達到宗師身份,明身妙合,水火即濟。外界諸般力量加以他身
上,根本無隙可侵。故此干毒萬毒也是枉然。”
這些理論萬家愁未聽過,總算增長了不少理論方面的見識。
萬家愁盤算了一下,問道:“返魂叟,這蛇神殿乃是禁區,魔教之人誰可以任
意闖入來?”
返魂叟道:“除卻是三大魔使的三面令牌一齊發出,持令者才可以入殿,不然
的話,連魔使本身也不許擅人。當然啦,奉教主之令的不在此限。”
萬家愁道:“那麼我們就沒有後顧之憂。我打算下井底瞧瞧,破不了蛇陣的話
,拔腿就跑……”
返魂叟泛起優色,自念交情未深,不敢相勸。
鄺真真瞧出他的意思,柔聲道:“家愁,這事不易,我們謀定而後動……”
萬家愁一笑,道:“不要緊,你們放心。”
鄺真真道:“我只擔心體傷勢初愈,終究用不上十分功夫……”
以武功而論,鄺真真可比作井底之蛙,哪裡能窺測萬家愁的真正實力?
萬家愁道:“真真,我縱有危險,你也不可冒失下來助我,我自有辦法脫身。
你答應麼?”
鄺真真本想故意不答應,但忽然從他眼中瞧出一片真誠鄭重,這倒是不好藉此
要挾了,便點點頭。
萬家愁頭也不回,身子騰起數尺,退飛到井口,冉冉落井底。
他腳一沾地,四周的形勢已看得清清楚楚,在上面因為視野受到限制,所以想
不到井底竟是一片廣場,四周的洞壁凸凹不平,洞穴無數,所以究竟還有多少毒蛇
或者其他怪物潛藏未現,實是無法查得出來。
那座蛇丘突然間散落,每一條蛇都恢復了生氣,昂首吐舌,四下遊走,發出一
片噓噓之聲。
萬家愁見五行怪蛇沒有出現,正在猜是不是五行怪蛇已經吃飽了之故?
忽見那千數百條毒蛇已散佈在他四周,竟是把他圍困在當中之意。
萬家愁心中好笑,既然我跳得下來,定然能躍得出去,這些毒蛇圍在四周有什
麼用?
該當把井口退路封死才是。
心念轉動之際,抬頭一望,只見並口底部有兩圈黃色的石柱,另一端斜斜伸到
地面,支撐著井口。
這根石柱粗如水桶,乍看毫不出奇。
萬家愁也沒有特別加以往意。
但在武學上來說,緊貼井口底層這兩圈石柱卻是封鎖出入的最佳位置,只要一
收縮,井口便如加了蓋子,休想躍出。
如是石柱,目是沒有可能收縮。
萬家愁運足眼神一瞧,乖乖隆的冬,那是什麼石柱,竟是巨大無比的土黃色的
大蟒,蟒首隱藏在井圈一個缺口中,不易瞧見。
四下千數條毒蛇打頭陣,退路其實已被封鎖,另外還有四條怪蛇隨時出現。
大致形勢如此,萬家愁心中盤算時,隨手一指,“啼”一聲指力激射出去,一
條游到六七尺處的金銀色毒蛇整條貼地滑開。
“啪啪啪”連珠響了幾聲,一共有六七條蛇彈飛老遠。
都是被這條金銀色毒蛇滑動碰上的。
所有碰飛了的毒蛇不論粗細大小,落在地後全都不會動彈,因為由頭到尾那條
蛇骨節節散斷了。
萬家愁嘴角泛起冷笑,接著又伸手指連連點出,只聽“哧哧”破空聲連續起處
,他四周數十條蛇紛紛飛濺彈開,一眨眼間六七十條毒蛇送了性命,散落在四周。
其餘的毒蛇合圍之勢為之一緩,畢竟同類之死總會有所感應,萬物無不如是。
這黃泉井底的毒蛇雖有逾千之多,但若以萬家愁這種巧妙珠戮法子,那也是挨
不了多久就得死個乾淨。
撐在井口直到地面那根黃色粗柱突然挾著腥風巨響,縮回地上,沒有向萬家愁
攻勢,反而往西北方平曠處退去。
萬家愁轉眼望去,只見在靠近石壁處,五條怪蛇一齊出現,黑的是玄水君、紅
的是離火君,黃的粗如水桶,長達十餘丈,甚是駭人,正式的名稱是黃土君。
一條青色瘦長,只用尾部站地的是青木君。
末了一條是白色扁薄,大約文許長,兩端都一樣尖銳的是兌金君。
五條怪蛇形狀顏色固然全不相同,又由於行止的姿式各有特徵,乍看好像五個
人或蹲或立,或伏或撲,使人感到一種說不出詭異森厲的氣氛。
五行蛇陣名不虛傳啊。
萬家愁邊看邊想,僅僅在這匆匆一瞥間,萬家愁已發現五君渾然會成一體,竟
無絲毫可乘之隙。
我想擊破它們的陣勢雖是很難,但若是對峙下去,終究於我無損。
晤,這就奇了,要是武學宗師面對這五君結下的大陣,最多不理不睬它們,何
險之有?
那“水火木金主”五君不會說話,毒氣卻會吞吐,只一會工夫,在大陣四周上
下都有毒霧氛紅流轉。
萬家愁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想道:“任何人見了這等陣勢,都會掉頭就走。它
們分明是為了阻敵深入之意,可是誰願意深入呢?見了它們還不跑麼?我也不想多
呆此地……”
這時他的目光跳過蛇陣,四下觀察。
至於他立足之處周圍的逾千毒蛇,都悄悄溜走了,萬家愁連瞧也不必瞧便已知
道。
要知他移日往別處查看的動作關係極大,若不是達到了心志堅凝無比的地步,
誰也不能把目光從那奇異的五行陣移開片刻。
萬家愁像電光似的目光透雲穿霧,落在壁間,那兒有一塊特別雪白晶瑩,形狀
尺寸像一扇門。
四邊卻見不到絲毫縫隙,可能是渾然生成的不同顏色所致,不過這座蛇陣,卻
好像阻止敵人接近那門戶……”
那五行陣的淡淡毒霧很可能有銷金化石的威力,萬家愁不敢大意,玄功收聚,
只獲護住全身,絲毫敵意殺氣都不外溢。
然後一眨眼間,萬家愁已經站在井外。
返魂叟啊了一聲,道:“萬仁兄,你……你盡然沒事?五行蛇陣的聲威連我們
這兒都聽得見。竟能全身而退,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他的聲音表情都顯示出內心的極度激動。
“老朽親眼見過前後有三位長老入井,他們休說全身而退,便多招架一陣也是
有所未能……”
好傢伙,這話為何不早點說?
萬家愁倒沒有怎樣,鄺真真卻根恨地暗中瞪那返魂叟一眼。
這老傢伙葫蘆裡一定有玄虛,目前雖是不得而知,但慢慢狐狸尾巴定會露出來
……萬家愁沉吟道:“厲害,我縱是面對天下七大高手之時,也沒有這種堅不可破
勇不可擋的感覺,正如面對著天上的雷電,地上的颶風一般,誰能擋得……”
厲無雙好久沒開口了,剛才她取了返魂叟的止痛藥,感到好了很多。
“萬公子,我們還有一條路可走,犯不上跟五行蛇陣硬碰。”
聲音相當疲弱,教人一聽而知她身心都負創甚深。
萬家愁的思想轉到遠方,忽然收回來,道:“恐怕時間不夠了銀老狼若是順順
當當娶了阮雲台的女兒為妻,又假如他跟了嬌妻悄然遠離,從此不問世事,這個大
惡人豈不太便宜了……他們在神殿角落坐下休息,大家都默然想心事。
眼下已是九死一生的萬分險惡局勢,能夠活下去已是天大幸事,哪敢奢想安然
地進出此宮?
魔教這一派歷史悠長,人世間有正的便有邪。
魔教自古以來,雖然屢屢被正派所抑,本身也每每有惡貫滿盈而遭報,以致衰
落凋零,但這一教傳下來的邪異古怪秘藝絕技可真不少。
那五行蛇陣何等厲害,魔教卻能豢養在宮內,實是教人意測不透。
有人送飯菜來,還有幾副舖蓋。
返魂叟是醫道如神,鄺真真則是使毒的頂尖高手。
所以大家放心享受飯菜,全然不須擔心。
大家都很久沒吃過這麼美味豐盛的飯菜,尤以返魂叟與厲無雙為甚。
那美味可口熱氣騰騰的飯菜,使人泛起了可以將之當作人生追求的目標之一。
這一夜萬家愁輾轉反側,被心中的仇恨燒炙得安穩不下來。
銀老狼有幣聘之喜的消息,比殺他幾刀還難過。
萬家愁起先心緒很亂,全然理不出頭緒。
快要天亮時,遠遠不知何處傳來絲竹聲,甚是悠揚悅耳,卻隱隱約約,聽不分
明。
側耳追尋,忽然已沓。
返魂叟、厲無雙、鄺真真三人一齊坐起來殿內燈燭明亮,三人面面相覷,既驚
奇,又悵然若失。
霎時心情極為煩躁不寧,恨不得出殿找尋那樂聲來源。
萬家愁本是一直轉來側去睡不著的人,這刻反而動都不動。
返魂叟等都沒有注意萬家愁,片刻間每個人都聽到樂聲,每個人聽見的都不相
同,有的是蕭簽合奏,有的是琴瑟和鳴。
厲無雙耳中卻盡是琶琵幽怨之調,教人想起那黃昏中的青塚,寂寞地躺著天下
無雙的美人。
厲無雙熱淚直灑下來,但覺心碎腸斷,人生殊無趣味……三個人都從被內爬起
來,側著耳朵,一步步向殿門行去。
不一會工夫,都來到門口,耳邊樂聲忽然消失,三個人都站住了,過了一會兒
,才有如在夢中醒來,詫異相顧。
萬家愁忽然哈哈大笑,道:“回來吧,沒事啦!”
那三人也不知他說什麼,各自回到舖蓋,躲回被子內。
殿外再沒有樂聲或其他聲音,鄺真真伸伸懶腰,道:“啊呀、好累,比打了一
架還吃力……”
她突然想了起來,訝聲道:“家愁,是怎麼回事呀?”
萬家愁道:“魔教有人會用聲音害人,剛才就是他施展絕技。不過這個人比莫
長老高明得多了……”
返魂叟驚道:“莫非是音響魔使聞中聞?要是聞魔使出手,咱們休想逃得劫難
……”
萬家愁味一聲,道:“他已知難而退,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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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婚禮】
殿內口突然傳來一個清潤溫文的聲音,道:“那也不見得,是本人阻止聞使者
的,別冤枉了他。”
眾人向門口望去,只見一個中年人,談青色長衫,面容清秀,自有一股儒雅風
流之氣。
返魂叟和厲無雙驚叫一聲,齊齊癱軟跪伏地上。
這時萬家愁和鄺真真已知道來人是誰。
鄺真真接觸到那青衫文士的眼神,芳心一震,但覺這個男人極是與眾不同,游
灑文雅卻不懦弱,相反的予人剛強有力可以依賴之感。
男人味道十足,外表那麼灑逸清俊。
這才是女孩子夢想中的男人。
鄺真真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移不開目光。
萬家愁不做聲,每逢遇到大敵,他總是變得更為沉默、更冷靜,反應卻比電光
還快。
這個人不問可知是魔教教主段天民,集正邪上乘功夫於一身,胸中學富五車,
我不可被他瞧出虛實。
那青衫文上微笑頷首,道:“本人段天民,萬兄鄺姑娘相信已曉得本人是誰了
。聽說萬兄乃是當今武林慧星光照天下,字內堪稱獨步。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本人向來怠慢,至深歉疚。”
萬家愁仍不做聲。
段無民你儘管說,我先悶死你。
另外送一點威殺之氣過去,好教你估不出我深淺……段無民微笑之容緩緩消失
,道:“萬兄,你敵友之勢未分,胸中已殺機大盛,這不是好辦法。”
鄺真真接口道:“對,段教主說得對,家愁,你知不知道段教主何故現身?”
萬家愁冷冷道:“你知道麼?”
鄺真真道:“我當然不知道,所以才要請教段教主呀!”
鄺天民道:“萬兄若想知道本人之意,須得先把胸中殺機收斂,否則你我何從
談起?”
鄺真真覺得段天民之言很合理,如果彼此懷著殺機敵意,還談什麼?
心念方動,忽然覺得十分寒冷,好像突然掉入冰窖中。她馬上發現這是萬家愁
之故,驟然退開好幾步,才站穩了。
段天民道:“鄺姑娘,這就是殺機了。你心中認為我的話很合理,因此在道理
上你很公道認為他不對。這一來心靈感應,他胸中殺機形成的無形冷鋒把你也罩在
其中。”
萬家愁道:“真真,躲遠一點,段教主的嘴吧雖是開闔不停,但話不是他說的
。”
鄺真真簡直愣住了,看來這兩個男人的武功都出奇得叫人測不透,說話光怪陸
離……誰能代段天民說話?
視聽所及分明是段天民自家開口啊?
段天民微笑道:“好眼力,但老實說,有一部份不是本人發言而已!咱們言歸
正傳,萬兄,你瞧那五行蛇陣如何?”
萬家愁道:“我不知道。”
段天民搖搖頭道:“你若不知道,天下再無別人能知道了!本人甚願得聞高論
卓見。”
萬家愁道:“我心中只記重著一件事,別的都不大留心,可進則進,須退則退
。”
段天民尋思一下,道:“原來如此,你心志沒用上,是以面對五行蛇陣之時,
並無敵意,進退自生反應,卻也不曾觸發蛇陣……”
他舉步入殿,長長呼一口氣,又道:“這是本人想不通的地方,承蒙賜答,本
人定有報答。”萬家愁一點也不認真,隨便報答什麼想也不想。
返魂叟大聲道:“小人代萬大俠多謝教主。”
萬家愁道:“為什麼?”
返魂叟道:“段教主身份尊隆,既然有所賞賜,必非凡品俗物。”
萬家愁道:“我不希罕……”
返魂叟忙道:“話不是這麼說,請您想想,如果教主所賜的是恢復咱們大伙兒
自由,立刻可以出宮,重見生天,這該多好呢!”
萬家愁道:“不可能,別亂想了。”
段天民道:“返魂叟的話並非全無根據,本人行事多以喜怒為憑,不一定講什
麼道理。”萬家愁第一次用人類的眼光,望住對方,道:“放我們出去,我就不反
對,他們走他們的,我可以回來。那時候你想怎樣都行,我奉陪。”
段天民聞一知十,絕對不會弄錯,道:“萬兄意思是想出宮一下,辦完事再回
來。你我那時候愛拚命愛交朋友都行,是也不是?”
萬家愁道:“對,跟你說話很省氣力。”
段無民沉吟一下,道:“本人並非信不過你,不過人總是人,必有弱點,萬一
體因別的事而非得失信於我不可,你不回來了,我豈不被天下恥笑?這樣好不好?
我現下放了你們三人出去,只留下鄺姑娘。你當著我.答應她定要在十天之內回來
會她。至於其餘兩人,不必回來了。本人深信他們不敢輕洩本宮秘密。”
返魂叟忙道:“當然啦,小老兒和厲谷主縱有千刀加身,亦不會洩露一句話。
”
萬家愁大感意外,道:“真真,你聽見段教主的話啦。你怎麼說?”
鄺真真道:“你當眾答應的話,我願為你留在本宮作為人質。”
段大民道:“鄺姑娘愛在本官任何地方歇息都行,本人自然照料周全。除非萬
兄食言失信,自當別論了。”
萬家愁難於置信地連眨幾下眼睛,但段天民身為一教之主,絕無胡亂開玩笑之
理,他心中隱隱覺得連鄺真真都不可相信,只有厲無雙,雖然沒有什麼交情,人又
陰陽怪氣的,很討厭男人,但她卻予人可以信任之感。
萬家愁轉眼向她望去,只見她剛剛站了起身;兩人目光一觸,厲無雙好像已知
道他心中千言萬語,一勁點頭示意。厲無雙表示同意可行,萬家愁心意立決,道:
“好,鄺真真,你放心等我,十日之內,我一定回來。”
段天民溫文地道:“既是如此,恭送萬兄和返魂叟、厲谷主出宮。”
殿門立刻出現一個人,白紗被體,儀態萬千,笑靨如春,人人見了都泛起說不
出的愛慕之意。她望望段天民,又望望萬家愁,接著應道:“屬下遵旨。”
段天民道:“有煩宋使者安排一下,本人回去了。”
殿外登時一片蕭竺細樂,一個洪亮的聲音叱喝道:“聖駕回宮……”
遠處跟著有人哈喝,一聲聲傳過去……段天民叫鄺真真跟著,轉身出殿,外面
出現十餘名道裝年輕男女,分作兩排,簇擁段無民、鄺真真去了。局勢起了劇烈變
化,萬家愁不覺心下茫然,卻見妙色魔使宋香款款走入來。返魂叟、厲無雙都把目
光移開,不敢正視這個具有特殊魁力的魔使。
宋香也不理會他們,一徑走近萬家愁,道:“現在我可以送你們出宮啦!”
萬家愁不答反問,道;“段教主向來都教人測不透,是不?”
宋香微微一笑,點點頭旋即黛眉頻蹩,露出想心事的樣子。她也測不透段天民
見了鄺真真,何以大有重視之意,末了還趕緊把鄺真真帶走,竟是完全把她置於掌
握中才放心之意。當然段天民不可能看上鄺真真,宋香能肯定這一點,那麼段天民
看中鄺真真哪一點?
“我們從哪兒出它?”萬家愁問。
宋香迅即集中注意力,應道:“從陰風洞出去。”
他目光掃向返魂叟、厲無雙,又道:“你們兩位須得穿上本宮的寶衣護體,萬
大俠就不必……”
他們都提著特製的風燈,在陰風洞內彎曲迂迴地走了好久,安然到達出口。
返魂叟。厲無雙首先從洞口奔出去,恰好見到黎明曙色,鼻中嗅的是清新冷冽
的空氣,內心的興奮雀躍,難以形容。
宋香卻在洞口止住了萬家愁,在清晨曉色之下,她多了一份濛濛飄渺之美。她
道:“這洞外兩邊用木柴高疊的弄道,若是點燃了堵塞洞口,萬丈烈焰便封鎖了出
入孔道。”
萬家愁道:“我知道。”
宋香道:“不,有些情況作還不知道。那萬丈烈焰把封洞鐵門燒紅,熱氣觸發
黑煞陰風,全洞變成死絕之地,天下凡有生之物都無法通過。”
萬家愁道:“洞門先封死了,根本無法出入。洞內再險惡也無所謂了。”
宋香點頭道:“這話也對,總而言之,教主若是不想讓你踐約回宮,體說十天
,一百天你也進不了冥天宮。”
萬家愁道:“我可不想回來,不過為了鄺真真,非得回來不可。”
宋香掠過飄忽的笑容,用含有深意的聲調道:“那麼你心中先作準備,可能不
須回來啦!”
萬家愁全然不懂她暗示什麼,鄺真真作了人質,道義上非把她救出不可。
萬家愁道:“段教主喜歡鄺真真麼?”
宋香道:“不會吧,但她一定有用處。段教主絕不會虧待她就是了。”
萬家愁猛可醒悟,道:“對了,我有一陣子忽然覺得鄺真真不可靠,感到她偏
向段教主。如果你的話不假,鄺真真只要願意留下,我樂得省點氣力……”
宋香雙眉微鎖,神情極為動人。
“我不明白自己為何對你說了這許多話……”
她自嘲地輕笑一聲。
“大凡得不到手的,總會使人由衷地產生另一種看法。你是我得不到的男人,
我知道,所以我很尊敬你。”
萬家愁怔一下,道;“其實我自知配不上你,我壓根兒不去想這問題。”
是當真如此?抑或根本襄王無夢?
宋香稍感安慰地換了話題。
“你∼出去打算找銀長老,你想阻撓他的婚事,但卻不是為了阮雲台的女兒阮
瑩瑩,對麼?銀老狼怎生得罪你的?”
萬家愁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
宋香道:“你不想提就算了,只請你記住,第一點,銀老狼喜帖撒遍天下,顯
然想叫平生的仇家都知道,越厲害的優家,他越有應付之法。第二點,集賢任已聚
集了天下武林知名人物,其中一定有他的人,凡是與銀長老動手對壘之人,都須得
防範暗箭。我的話說到這兒為止,你自家小心在意。”
她離開時,那背影恰如風中楊柳,裊娜悅目。
還有她的姿容丰神,圓潤得沁人心脾的聲音。
萬家愁曉得心中已深深烙下了宋香的印像,這輩子很難忘記。
鐵鏡古寺沓無人跡,萬家愁找一個被褥俱全收拾乾淨的房間,決定在此調元運
息。提聚全身功力至最佳境界,以便出手對付銀老狼。
只要殺死銀老狼,心願已了,此後便不再在江湖上走動了。
跟他走入房間的歷無雙突然問道:“萬公子,你準備在此歇腳麼?
你沉吟尋思,是不是心有疑慮?”
萬家愁坦白地道:“我正在想江湖如此險惡,人與人之間,好像都互相不能信
任。我很想跳出江湖外,永遠不要見那些個個心懷鬼胎的人,不和他們來往……”
萬家愁的武功出神人化,但投身江湖中,也感到厭惡害怕,別的人就更不必說
了。
厲無雙同意地點點頭,道:“你心中的感慨且別多想。這鐵鏡古寺原屬冥天宮
勢力範圍,你在這兒歇息,不大妥當吧?”
返魂叟在門口接口道:“萬公子想必有所圖謀,老朽幸蒙公子救出生天,恩同
再造。如果有可以效勞的地方,務請吩咐一聲。”
厲無雙道:“對,萬公子儘管吩咐下來。”
萬家愁先是搖搖頭,突然改變了主意,道:“我想有勞返魂叟到集賢莊走一趟
,查明銀老狼這件喜事的情形。還有就是有一個女孩子,本是假扮作我的妻子,由
一個叫做周老二的人保護著,投宿在集賢莊,他們下落如何,我也急於知道。”
返魂叟喜道:“老朽這就去辦,當今之世認得老朽的人已寥寥無幾,老朽根本
無須化裝。”
萬家愁道:“我在這兒養養神,有厲谷主在就行啦!”
返魂叟當下再問些細節,又向厲無雙道:“以老朽愚見,萬公子乃是純陽之體
,當他調元運息之際,若有純陰之人助他一臂之力,事半功倍。這個法門如此這段
便妥,厲谷主不妨找件襯手的物事,用借物傳力之方法就行啦。”
厲無雙暗暗感激返魂叟的好意,因為她平生未碰過男人肌膚。
若用借物傳力之法,自是最佳之法。
直到第二天中午,返魂叟才回到古寺來。且喜寺內寧溫如故。
萬家愁正與厲無雙說話,神清氣爽,顯然經過這段時間的調元運息,功力已達
到巔峰狀態。
返魂叟道:“走朽此行已查到很多消息。第一宗,還有一個時辰,也就是未時
舉行婚禮大典,現下逾千的賀客鬧哄哄的湊集在廣場上,有個臨時搭成的巨大棚子
。在那兒交拜天地人人都瞧得見。第二宗,那銀長老敢情是白蓮教南宗領袖,集賢
莊則是白蓮教北宗重要巢穴之一,所以裡裡外外有數千徒黨,佈防甚是嚴密。第三
宗銀老狼的喜帖上寫明智慧仙人阮雲台親臨主持婚典,所以賀客中包括了武林各大
門派的高手。第四宗,吳芷玲和周老二早在七八日前就已離開集賢莊,據說還是集
賢莊總管陰秀才胡藩親自送走,吳芷玲還有兩個僕從.這會兒全都在襄陽一家客棧
中暫居,聽說正等候你回去。”
這位老江潮把許多事情扼要敘述,清楚得很,∼點也不混亂。厲無雙啊了一聲
,道:“還有一個時辰就行禮麼?只不知阮雲台親臨主持是真是假?”
萬家愁尋思了一會兒,站起身子,先向返魂叟厲無雙道謝過,又道:“我曉得
該怎樣做了,咱們就此別過。”
厲無雙道:“除非萬公子禁止,不然的話,我打算到集賢莊瞧瞧熱鬧。”
返魂叟道:“白蓮教有防雖嚴,卻全不盤查監視賀客,咱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可
以混到棚前觀禮。”
萬家愁微微一笑,道:“兩位愛怎樣做都行,我卻準備自我行事,我走了……
”
一眨眼,萬家愁失去蹤影。返魂叟失聲讚歎道:“好快……當真教人難以置信
。”
厲無雙望著他,緩緩道:“你去是不是?”
返魂叟仰天一笑,道:“當然去,咱們這條性命橫豎是撿回來的,對不對?”
集賢莊這時一反往昔森嚴氣像,燈彩一直張掛到在外大道上,任中之人男女老
幼,全都換上新衣,一派喜氣洋洋景像。莊內廣場上賀客如潮水一般,熙熙攘攘,
好不熱鬧。東首搭了一座四五尺高的木台,上面有棚蓋可以蔽日這雨。朝台甚是寬
廣,至少可容納得三數百人。台上已佈置好,一應婚典用物俱全,當中懸掛一面紅
色大喜幛,底下的長桌上兩支大紅燭矗立,特別惹人矚目。千餘賀客擠在廣台前方
及左右兩面觀禮。
台上也有近百賀客,衣飾不同,大都鮮明光潔。很多是鬚髮皆白的老人家,不
過年紀雖老,精神卻大,個個腰肢挺得板直,面色紅潤,顯然都是武功精湛的名家
高手。
震天的鞭炮聲氣氛更熱鬧,也把眾人的目光吸引到台上。因為銀老狼與阮瑩瑩
這對新人將在鞭炮聲中上台行禮。天下武林人物有些是應邀參加,另有數千人聞風
而至,不辭跋涉千里之勢,為的只是親眼瞧瞧這對新人。銀老狼首先亮相,台上的
賀客們大家都起身致敬。只見那銀老狼身高六尺,瘦長體材。臉型尖長,鼻鉤唇掀
,面色青中泛白,年紀在五旬之間,一望之下,予人以陰森凌厲之感。那對眼睛轉
動掃瞥時,不時射出炯銳迫人的光芒,乍看之下此人除了十分兇狠森厲,也不見得
很特別。銀老狼跟四下的賀客招呼說話,忽然咧嘴一笑。許多人見了都大吃一驚,
原來銀老娘不笑還好,這一笑露出了白白長長的尖齒,額頭眉毛皺縮起來,活像一
頭惡狼。台上的賀客俱是武林中有身份的人,不管是正是邪,都自有氣度。可沒有
一個人比得上銀老狼的兇戾可怕。
但銀老狼娶的居然是智慧仙人阮雲台的女兒,聽說阮瑩瑩人長得還很漂亮……
幾千道目光集中在銀老狼身上,都泛起了幾乎相同的感想。
另外在那些賀客中,有三四十位裝束相貌有特徵的,可以認得出是什麼人。
但還有幾十位便看不出來,不知道是什麼來頭。
鞭炮聲鼓樂聲和笑聲震耳欲聾,突然間眾聲皆寂,只剩下鞭炮聲劈啪不斷,卻
顯得有點孤獨了。
木台上出現鳳冠霞披的新娘子,鳳冠下紅巾遮住了面龐,所以無人瞧得見她真
面目。新娘子左右和身後都有穿著新衣的婦人簇擁著,和銀老狼面對面站好,準備
交拜天地。許多人忽然覺得這場面有點滑稽,因為這對新人好像是在戲台上演戲。
這種行禮的場面,自應在大廳內舉行才對,把喜筵設在廳場中便合理了,哪有
措一座木台行禮給天下賓朋觀看之理?人叢中突然噴噴噴射出六支火箭,連珠電射
木台。
火箭一起,登時眾聲諠譁。可是那六支火箭還未到達木台,突然改變方向,—
一昂首向天空高處飛去,並且在半途便熄滅了。從一看而知這些火箭是被別的暗器
擊飛的。在半空中暗器擊暗器取准已是萬分不易,更驚人的是擊中那六支火箭的腕
勁指力須得萬分雄渾才行.
同時暗器中還自生妙用,使火箭熄滅,實是難上加難。
逾千賀客大都是行家,齊齊喝彩,聲如雷鳴。
火箭射出之處人群擠來擠去,顯然大家都生怕受到嫌疑,所以個個極力想避開
。
木台上的百餘賓客事前被囑咐過,一旦有事發生,便個個坐回自己座位,所以
台上之人各自就位,霎時變成沒有人一般,秩序井然。
由台前直到新人行禮之處,空出了十餘丈方圓一大片地方。大部份賀客一看這
等局面,全都醒悟了。
敢情那銀老狼遍邀天下武林人物來吃喜酒,用意是了結他一生的大仇大怨。
這時一個手提明晃晃的長刀,約是四十左右的壯漢躍出木台,已沒有人覺得驚
訝,都是好奇地瞧瞧此人是誰?與銀老狼有何過節?武功如何?那壯漢一舉一動,
既敏捷又有力。他和銀老狼打照面時,眼中射出仇焰怒火。鞭炮聲不知幾時停止了
,所以眾聲一歇,偌大地方和那麼多的人,竟然寂靜得如在荒野中。
那壯漢冷冷道:“銀老狼,還認得張某人麼?”
銀老狼額首道:“你是廬山派掌門人天風刀張百良,我認得你。”
台下洶湧人頭略略起了一陣騷動,誰也想不到第一個上台尋仇的竟是赫赫有名
的廬山派掌門人。這一派百餘年來人才出得不少,在贛閩間勢力極大。尤其近兩年
章武幫突然無聲無息失了蹤,廬山派更是聲勢浩大。天風刀張百良面寒如水,道:
“銀老狼,你就算有天王老子撐腰,張某人也要當著天下英雄,與你決一死戰。”
他的話斬釘截鐵,全天轉圓餘地,可見得仇怨之深,已無法解得。誰也不暇追
究他們之間有何深仇大報,反正瞧了那張百良的表情,以及他搶先出手的態勢,便
知那仇恨不是殺父便是奪妻了。銀老狼掀唇而笑,樣子和聲音都活像一頭惡狠地道
:“張百良,你想掩護放火箭的人,對不對?但我告訴你,那人已抓到……”
此時一個俊秀少年奔過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便即退下。
“張百良,本人絕非胡言誇口。那放火箭之人.刀法箭術都很不錯,可惜臨陣
經驗太差了,被本人手下拿住。我問你一句,要不要把此人帶上來給天下英雄瞧瞧
?”
天風刀張百良面色一變,心中大為震動。假使銀老狼是吹牛的,絕不敢來這一
把空城計的。張百良哪敢造次,強自使自己冷靜下來,冷冷道:“閒話體提,張某
要出手了。”銀老狼兩手既無兵刃,也不脫去新制的光鮮的長衫。“行,你只管出
手,本人教你三招之內摔落台下。”這刻不是吹牛誇口的時機場合,銀老狼以章武
幫主和白蓮教南支令主身份,定須說出做到才行。
天風刀張百良厲聲大笑道:“好,好,三招過了,張某再與你計較。吠,看刀
……”
喝聲中但見一道刀虹,光芒強烈,疾卷銀老狼。張百良這一刀非同小可,乃是
廬山派不傳之秘,列為七大絕招之一。同時張百良在這一刀上,已聚集了畢生功力
,威勢之強,令人咋舌駭汗。銀老狼在這眨眼間。居然移開了目光,注視對面的新
娘子,右手隨隨便便揮出一掌天風刀張百良大叫一聲,連退六七步,瞪目口呆。原
來銀老狼那一掌也是他廬山派秘傳絕學。克制他的刀招,用來正如恰到好處。初寫
黃庭,銀老狼輕描淡寫就破了刀招,更迫得他不能施展綿綿無比的後著詭變險招。
張百良目瞪口呆之餘,突然間仰天悲嘯一聲,右手平舉長刀,左手拇食二指內
力運出捏住刀尖,「噹」的一聲脆響,長刀中斷為二。
全場之人雅雀無聲,曉得張百良這號人物從今而後已經沒有了。
張百良長長歎口氣,丟掉手中斷刀,一躍落台,迅即消失在人群中。
銀老狼向台下大聲道:“還有人膽敢騷擾沒有?”
聲音難聽之外,口氣更是狂傲無比。四下寂靜無聲,想來已無人敢魯莽出手了
,除非自忖武功比天風刀張百良高明。過了片刻,台前升起一個年輕清朗的聲音,
全場皆聞。“銀幫主,這不是敢或不敢,而是值不值得的問題。只不知阮小姐的面
上紅巾可不可以取下?”要是阮瑩瑩長得很醜,便不值得騷擾了。那人的意思很明
顯,人人一聽而知。這話實是萬分侮辱,阮瑩瑩漂亮與否與別人何干,這豈不是當
著天下英雄說出調戲的話麼?是可忍孰不可忍,銀老狼眼中兇光四射,向台前發話
之入望去,除了那個人之外,四周本來擠得滿滿的人群,突然像退潮般散開,只剩
下一個方巾儒服的青年。
年紀約二十七歲,面如冠五,唇紅齒白,手中拿著一柄括扇,微微含笑,真是
好一位風流俊俏人物。銀老狼那麼兇狠凌厲的目光,一點也沒駭著他。反而躲在鳳
冠霞被裡面的阮瑩瑩身子微微發抖,原來是她的男人,銀老狼登時發覺了,目光卻
仍然凝住那風流書生。這小子氣度不凡,沒帶兵刃,相信一定是殺傷小諸葛的年輕
神秘劍客了。
小子來得好,這天羅地網有一半是為你而設的。全場沒有半點聲息,幾千道目
光,在銀老狼和風流書生之間掃來掃去。銀老狼獰笑一聲,突然反手虛虛一抓,阮
瑩瑩面上紅巾“籟”一聲飛到他掌心。阮瑩瑩那張嬌媚青春的面龐,登時毫無保留
地呈現眾人眼前。阮瑩瑩面上難為情的紅暈一晃眼完全消褪,變得極為冷靜,使人
感到那張美麗的年輕臉上,隱隱泛出智慧的光芒。銀老狼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書生好像沒有聽見,目光在阮瑩瑩面上直打轉,銀老狼咆哮一聲,又問一次
。
那書生才收回目光,朗聲道:“區區沈君玉,銀幫主一定從未聽過賤名。”
銀老狼哼一聲,道:“太湖沈家就出了你這個沈君玉,我焉能不知!”
全場升起一陣驚訝竊語聲,那太湖沈家乃是武林世家之一,赫赫有名,凡是在
江湖上走動之人,無不聞名。沈君玉原來是出身武林世家,無怪膽敢持那銀老狼的
虎領了。沈君玉也露出驚疑的神情,那銀老狼果然有點邪門。太湖沈家雖然很有名
氣,但沈君玉這三個字在江湖上全無人知。“沒錯,區區來自太湖,銀幫主連區區
賤名都曉得,那麼區區向阮小姐問一件事,想來幫主也不會反對。”銀老狼實在沒
想到有這等事情發生,聽沈君玉口氣,似乎很有資格向阮瑩瑩當面詢問。
好,反正這小子休想活著離開本莊,問什麼都不打緊。“你儘管問,只要阮小
姐肯回答。”沈君玉高聲道:“阮小姐,請問你今日這件親事,是不是你心甘情願
的?令尊大人何在?”全場又升起一陣竊語聲,沈君玉的問話太奇怪了,難道以智
慧仙人阮雲台的身份,也有人敢迫他女兒成親麼?沈君玉獨自站在台前,其餘的人
離他都有兩丈以上,成為半圓形的人牆,左方一個大胖子從人牆上踏前兩步,哈哈
大笑,臉上胖肉笑得直抖。“沈君玉,這話你應該問我才對。”
沈君玉訝道:“尊駕是誰?怎能替阮小姐解答?”那大胖子笑聲不絕。
“那麼沈君玉你又是誰?憑什麼資格問阮小姐?”他反問得鋒快如刀,人人心
服。
一點不錯,首先你沈君玉憑什麼問阮小姐呢?沈君玉淡淡一笑道:“區區在下
乃是阮小姐的表哥。阮小姐的令尊是區區的姨父。今日不見姨父在場,是以區區心
中疑惑。現在尊駕可以賜覆了吧?”
大胖子哈哈而笑,道:“我什麼都不是,但若不是我,天下同道無人得知你與
阮小姐的關係,日後對銀幫主名譽有大大的影響。”這話也是言之成理,大胖子打
抱不平,代為消釋群疑,應當算上一功。
沈君玉仰天一曬,動作十分蕭灑。大胖子越趄著往後退,沈君玉刷地一聲打開
折扇,搖了幾搖,說道:“尊駕的高姓大名還未請教。”
大胖子道:“在下姓名不足掛齒……”
沈君玉道:“我們從前見過面,對不對?”
大胖子訝道:“沒有,在下從未見過沈公子。”
沈君玉呵呵一笑,道:“尊駕乃是章武幫左先鋒尤胖子,大名鼎鼎,天下無人
不知。區區比尤兄你起來差得太遠了!”
四下人嗡嗡悄語,那章武幫左右先鋒名震武林,心黑手辣人人皆知。
沈君玉沒說錯,若以個人名聲而論,比起“尤胖子”三個字差得太遠了。
沈君玉又道:“我們曾在太湖湖邊見過,那時候尤兄你搖身變做很梭鏢局的帳
房先生,身材瘦弱,面容亦與現在不同。區區記性問來不壞,不會認錯人的!”
尤胖子愣一下。這個秘密沈君玉怎生得知?他當直認得出我?見胖子感到難以
置信,不由得轉眼向台上的銀老狼望去。銀老狼毫無表示,但那阮瑩瑩明亮的服波
卻射過來。噫,莫非她也認出我廠?哈哈,不對,不對,她不是瞧我,是瞧那俊俏
的沈君玉……使然殺氣陣陣,從四面八方湧來。尤胖子轉眼一看,只見七八個人都
亮出兵刃,團團包圍住他。這些人有老有少,丑俊不一。
只有一點個個一樣,那就是眼中仇恨之光和強烈的殺機。
憑你們這些個人焉能耐何得老子?尤胖子泛起得意的笑容。好久沒殺人了,今
日正好大開殺界,煞煞手癢。尤胖子往一邊移開兩三大,四下的人群紛紛裂退,讓
出一大片空地。尤胖子抽空向沈君玉投以一瞥,但見那沈公子兩眼發直,和阮瑩瑩
的情波糾纏在一起。
妙極了,尤胖子想到:等老子收拾了這些個不知好互的混球,再對付姓沈的…
…”
包圍尤胖子的七八個人之中,兩人使劍,兩人使刀,一個使熟銅棍.∼個手捧
一對判官筆,還有一個提著方便鏟,竟是個僧人。
這個包圍圈外,出現另一個包圍圈,一共有三四十名勁裝大漢,個個兇仍驍勇
,動作整齊迅捷,一望而知訓練精良,身手不凡。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這一批人馬就是集賢莊佈置的“黃雀”。不管尤胖子贏也好,敗也好。
那七名尋仇的人絕難安然脫身。
四下人無聲地騷動,人人都想瞧個清楚,又不想惹事上身,所以各尋有利位置
,卻空出木台前一大片地方。好在廣場中有兩邊角落都堆滿了桌椅,準備大開筵席
之用。
這時迅即被搬∼空,團團搭成看臺;尤胖子面上的肥肉顫巍巍的抖著,似笑非
笑。
擠成兩顆小豆似的豬眼睛,緩緩四下掃視。
左前方一名持刀老者怒聲道:“尤胖子,還我兒子命來。”
尤胖子點點頭,道:“哦,是兩廣總捕頭李暢的父親,你該躲在家裡享福才對
,何必把屠龍刀李仰高這個英名喪送此地?”
許多人都以驚奇的目光打量李仰高,同時也注意到他手中的刀果然有點不同,
比較長窄,刀身隱隱有龍紋盤繞。
屠龍刀李仰高還未作聲,旁邊一個四十餘歲的壯漢,手中熟銅棍往地面一搗,
發出“吟”的一聲,厲聲道:“咱家小弟是不是你架火活活烘死?”
尤胖子呵呵笑道:“一點不錯,你們洗家兄弟有名的鋼皮鐵骨大力士,自然要
架火燒死才省力氣,哈,那洗大祿在烈火中亂叫亂跳那樣子才好看呢。你洗大福恐
怕沒有機會嘗這滋味了。”
人人聽得毛骨驚然,也替那洗大福感到難過。由此看來,尤胖子真是極為殘忍
可惡的魔鬼。洗大福環眼圓睜,烈火直噴,提起熟銅棍……尤胖子身後的一個長衫
中年入嗔喝道:“姓尤的,還記得我雲山水麼?雲某一家七口血海深仇……”
尤胖子呵呵而笑,兩頰肥肉亂抖。這些仇家提起從前的血債,似乎使他很高興
。
“好個殘忍惡毒喪盡天良的孽畜……”
手提方便鏟的中年增人冷冷開口,聲音強勁震耳,內力充沛深厚。但口氣態度
冷靜異常,使人生出在大暑天如臥冰雪之感。洗大福爆發出來的怒恨突然暫時抑制
住了,他自家也驚奇地望著那僧人。以往怒火一發便不可收拾,那僧人是誰?有什
麼特殊力量能使他不知不覺中抑制住怒火呢?尤胖子的身子風車似疾轉,使自己正
面對著那僧
人。
這是尤胖子第一次露出戒備應戰的神色,全場數千人無不感到那僧人不同凡響
,必是大有來歷之上。但看他外表甚是平凡老實,年紀約在四句上下,沒有特徵可
供推測來歷,那僧人徐徐道:“貧僧釋清涼,來自五羊。尤胖子。你一定想不透貧
僧與你的淵源何在……”
尤胖子眼中現出審慎的光芒,的確猜不透這憎人如何也是仇家之一?
從這清涼僧聲音中特殊的力量這一點測想,此僧必定禪功精深之極。“清涼大
師,咱們從前見過面沒有?”尤胖子盡力想弄清敵人的底蘊,才好設法應付。
清涼大師誦聲佛號,道:“蘭因漿果,總是不易說個明白。人世間無量事,似
真還幻,何須細究。尤胖子,眼下有不少人要向你報仇,冤冤相纏,縱是歷千百劫
也難以解得。貧憎有良言相勸,只不知你肯不肯聽?”
尤胖子豬眼一閃一閃的,道:“什麼良言?說來聽聽看。”
清涼大師道:“貧僧勸你迷途知返,做個轟轟烈烈的大丈夫……”
尤胖子的豬眼瞇成兩線,道:“大丈夫誰不想做?只不知怎樣做才做得成?”
清涼大師道:“你身上背上百數十條人命,罪孽之深重,不消說得。但不拘是
哪一個仇人怨家取了你性命,這冤冤相報的惡果從此深種,不知要經歷多少劫才解
得開。尤胖子,你須當猛然醒悟,深自悔恨。做了錯事就敢承擔,這便是大丈夫行
徑。你當著天下英雄,從容了斷,世間一切冤孽,由此一筆勾銷……”
四周升起談論之聲,大多數都認為清涼大師的活簡直是神志不清,尤胖子怎肯
為了他幾句話而自殺還價?這些話說了等於白說,難道清涼大師果真神智不清?少
數人卻不這麼想,看外表清涼大師禪功佛法甚是精深,說話有條有理,焉會是神智
不清?
尤胖子冷笑一聲,道:“這個轟轟烈烈的大丈夫讓你做好不好?”
清涼大師道:“善哉,善哉。貧僧是乃出家之人,以學佛為眾生捐軀,卻不為
了轟轟烈烈大丈夫之名。……”
這話有點意思了。那少數智慧高閱歷廣的人想道:只不知清涼大師怎生為眾生
捐軀法?
清涼大師又追:“你如是執迷不悟,貧僧願替那些欲殺你而甘心的人,據承了
冤孽惡果。貧僧今日要當天下英雄取你性命。”真是活見鬼!尤胖子心中咒罵一聲
,這個和尚八成被鬼迷了。“笑話之至,清涼大師你若是殺死我,我來生找你報仇
,咱們還不是冤冤相報,永無了期?”
“貧僧取你性命之後,立即當眾還你一命。捨身為人,在我佛門原算不了什麼
……”清涼大師口氣很平淡,聲調祥和,不含半絲殺機戾氣。
人人一聽而知他想說想做的,全是他內心深深相信乃是為所當為的。尤胖子突
然發覺其餘六人的殺氣更為強大,心知這是因為人人都徹底氓滅了怕死之念,都想
奮勇爭先,不惜搶先把冤孽惡果攪在自己身上。這是出自行善的高貴情操,由此而
激發無所畏懼的勇氣。他奶奶的,尤胖子暗罵一聲。這清涼大師原來用這種詭計,
使眾人同心合捨命對付我。但你禿驢卻估錯了,很多事情不是憑勇氣就可以解決的
。我胖子的武功今非昔比,你們都來吧,休想有一個漏網……在尤胖子和眾人之間
,暗暗激起了森殺的氣流,這是雙方在氣勢上的拼升,由於尤胖子的眾仇家,被清
涼大師的話激發精神的全部力量,因而這種氣勢上的無形拚鬥,竟變成關乎生死,
有如出手肉搏短兵相接一樣。尤胖子獨自對抗四周七人的精神壓力,感到清涼大師
乃是策合群力的主流。
隱隱覺出清涼大師的精神非同小可。
全場的人都扎不住屏息嗟聲,全瞧出雙方正作殊死之斗,特別是那尤胖子面色
不對,相持下去,不知道尤胖子會不會立斃當場?台上的銀老狼定睛望任清涼大漢
和尤胖子面色十分凝重。他早已看出清涼大師這一派與尤胖子在精神方面激鬥,情
勢之險惡非同小可。但現在才真正曉得雙方已到了短兵相接生死立判的階段。
太遲啦,銀老娘心想,不由得眼射兇光,迅即發出暗號。
一個中等身量的漢子從人叢中躍出,凌空飛過外圍的三數十名勁裝大師身後。
此人動作之快宛如鬼魅,就在全場數千人發出悶雷似的驚噫聲時,他左手已抓
了清涼大師後頸的衣領。“呼”一聲清涼大師連人帶方便鏟像稻草人般被扔上了半
空。
只見清涼大師在空中悠悠打兩個筋斗,掉下來穩穩站著,姿勢全無變動。使人
強烈鮮明地感到在那清涼大師來說,根本沒有發生過什麼事。這個敵人出手,他飛
上了半空再落下來,只不過是幻覺而已。
許許多多的人都幻起了如在夢寐中那種真幻難分之感。直到這時大家才有工夫
瞧得見那漢子的雙手,露在袖外的指掌,甚是可怕。這傢伙原來是李鬼手,眾人從
這特徵上認出來。
李鬼手是當年章武幫的右先鋒與尤胖子搭檔多年,惡名昭章。
尤胖子突然慘叫一聲,面色蒼白如紙,肥胖的身軀籟籟顫抖。
他覺得自己整個人萎縮渺小,相反的那清涼大師卻彷彿現出了丈二金身,寶相
在嚴,不可仰視。李鬼手厲聲道:“和尚,你別使邪法,咱們各憑武功拼個生死。
”
清涼大師不理不睬,望住尤胖子。“善哉,善哉,尤小寶,你真的認不出貧僧
是誰麼?”尤胖子身子大震一下,睜眼注視,失聲道:“你……你是大寶……”
聲音中充滿驚訝,也顯明地少了暴戾之氣。
清涼大師們然微笑,道:“是我,咱們兄弟雖是正邪兩路各自走了幾十年,但
今日殊途同歸。你可懂得我的意思?”
尤胖子迷惑地搖搖頭,道:“我不懂,大寶,你要殺死我?”
清原大師唱然長歎一聲,道:“不是我和你,是眾生。也就是那些你眼中踐如
糞土的人。”
尤胖子更感不解,道:“你為了他們而殺死我、’清涼大師朗朗誦聲怫號,聽
來有如暮鼓晨鐘迴響,徐轉回身子,提著方便鏟,舉步行去。當清涼大師穿過那三
四十名勁裝大漢的包圍圈時,竟沒有人省悟要出手攔截他,不但如此,連那餘下六
名尤胖子的仇人,魚畏尾隨清涼大師行去,也沒有人阻止。李鬼手躍到尤胖子身邊
,一望之下,竟不再多言,揮手招來了兩人過來,扶了尤胖子離開。事情自然還未
了,李鬼手目光轉到惹起這場禍事的沈君王,只見他微微含笑,目送那尤胖子的背
影離去。沈君玉原先和阮瑩瑩目光糾結。難分難捨。但後來清涼大師∼開口,便如
夢中驚醒。李鬼手心中打什麼主意,他自然曉得,當下道:“你別忙,銀幫主還未
回答。若果今日這件親事是我姨父答允的,那麼我和銀幫主便是親戚。這場架便打
不成了!”
李鬼手冷冷道:“你自稱是沈君玉,但誰知是也不是?待我瞧瞧是真是假。是
沈君玉,幫主才與你說話不遲。”
沈君玉點頭道:“這話有理……”邊說邊走向李鬼手去。
“但有什麼法子鑒別真假呢?”
李鬼手哼一聲,道:“聽說太湖沈家有一招劍法稱為‘雁陣驚寒’,一劍使出
可以同時刺傷前後左右十個八個敵人。你使來瞧瞧,便知真假。”
沈君玉笑道:‘好呀,你借把劍給我使使。”李鬼手招呼一聲,登時有一名大
漢送了一把長劍過去。
沈君玉持在手中掂掂斤兩。道:“還有人呢?沒有人包圍我,哪能試出劍招真
假?”李鬼手當真叫了七八名手下過來,包圍住沈君玉,還大聲吩咐他們全力以赴
,縱然失手殺了沈君玉,那是沒得怨的事。
那七八名手下個個步伐沉穩,氣勢兇悍,一望而知個個武功甚是精強,沈君玉
捧劍在手,環顧眾人一眼,道:“本人與各位無怨無仇,各位是傷是死,就看各位
出手的輕重了。”
全場之人雖不說話,但心中都覺得沈君玉的話未免欺人大甚了。
李鬼手狂笑一聲道:“一齊上,把這小子軌為肉醬,人人都記大功一次。”
那七八名大漢齊齊發出狂吼,許多人著實被駭了一大跳。霎時七八柄刀劍星漩
電馳,寒光閃掣,分作前後左右四路向沈君玉攢攻。氣勢之焊猛,刀法之精妙,教
全場數千人大為震撼,尤以大有聲名的名家高手吃驚更甚。原來這八名大漢一出手
,個個的武功都不弱於這些來自天下各地的名家高手,實是叫人感到難以置信。
李鬼手的部屬尚且如此,李鬼手自然高明得多,而銀老狼便不知又高明到何等
地步了。沈君玉在漫天匝地的寒光中,左手折扇徐徐搖扇,神態極是從容瀟灑。右
手挺直伸出,不知何故人人就覺得他這只手便是一柄長劍。沈君玉朗朗吟道:“氣
若逼星斗,勢欲凌滄溟……”
吟聲中身子迴轉,右臂化劍忽刺忽戳。每一下都清楚玲瓏地在刀光中深入刺中
敵人。吟聲和動作不過是眨眼工夫之事,那八名大漢砰然連聲僕開七八公尺遠,個
個僵臥不動。有些離得近的人驚叫道:“沒命啦,都死了……,,從來沒有人見過
這種飄逸高雅的殺人手法,不禁又使人泛起了疑真疑幻之感。
但戰事還未了結,那沈君玉微微含笑,右臂遙指著離他十餘步遠的李鬼手。
李鬼手向左連跨三步,突然退回原處,又向右連跨三步。
李鬼手每一步跨出之時,腳法奇妙難測,但處處受制,不能不老老實實地踏出
去。只見李鬼手退回原位,額上突然遍布冷汗。人叢中飄飄躍出兩人,竟是兩名四
五旬年紀的僧人,一個稍為矮胖,滿面和氣。另一個高大兇悍。許多人認出這兩僧
其實是章武幫著名的高手笑面閻羅譚明和貫大雷董勝。譚明手中一把長刀,胸前掛
了一串白色念珠,每顆約是龍眼大小,雕成骷髏形狀。董勝拿著一根五尺長的黑杆
,杆身附有倒勾刺,刺尖劇毒無比,稱為碎屍棒。這兩人一躍之勢,已教天下無數
名家高手失色驚心。
笑面閻羅譚明哈哈笑道:“沈公子,那一招雁陣驚寒果然可以獨步天下,妙極
……妙極……”在和氣悅耳的笑語聲中,破空嘯聲大作。原來譚明左手沒閒著,撒
下七八粒骷髏珠灑出去。他七十二粒骷髏珠的打法稱為暗器一絕,現下功力通異從
前,破空之聲簡直要刺穿眾人耳鼓。沈君玉身子紋風不動,甚至連眼睛也不轉過去
瞧著暗器或譚董兩人。那七八枚骷髏珠突然都改變了方向,勁急射上半空,無影無
蹤。
沈君玉朗聲吟道:“水有洶湧澎湃之波,山有屈曲崎嶇之路。我欲攀緣狼虎來
,我欲徒涉蚊龍怒。相思不相見,沾裳淚如雨……”
貫天雷董勝大喝道:“沈君玉,要打就打,掉什麼書袋……”他聲如霹靂,震
耳欲聾。可是沈君玉琅琅詩聲,仍然清清晰晰傳入眾人耳中。
董勝眼見沈君玉全身有無形劍氣保護,所以譚明的骷髏珠彈上半空。
心知這等護身劍心亂則敗,特地大聲喝叫。哪知沈君玉全不理睬。
許多高手旁觀者清,感覺得出沈君玉吟到“相思不相見”這兩句,聲調轉為既
悲且憤。直覺中曉得李鬼手情況十二分不妙。顯然沈君玉一腔淒涼悲憤,須得找個
對像發洩。
李鬼手首當其沖,目是不妙之極了。
一股強大無倫的壓力籠罩住李鬼手,這是沈君玉心念駕馭的無形劍氣,李克手
雖是遠遠離及這等境界,心中卻曉得是怎麼回事。
暗念唯一的掙扎圖存之法,便是自家也激起最強大的鬥志出手一拼。
拚命的念頭剛浮掠心頭,耳邊忽聽一股細而清晰的聲音道:“不可出手,全身
放鬆,連反抗的念頭也不可有……”
這股語音分明是千里傳音的上乘功夫,尤其此刻要穿透那片無形劍氣,真是難
上加難之事。李鬼手當機立斷,全身放軟,腦子裡空空蕩蕩,使自己停留在白癡似
的狀態中。
真是如響斯應,他反抗之念一消,身外壓力突然無影無蹤。沈君玉眼中射出驚
訝的神光;但笑面閻羅譚明、貫天雷董勝卻會錯了意,以為沈君玉那閃電般的眼神
乃是強烈殺機。
兩人同時暴叱一聲,刀杆齊施,從左右兩邊迅猛夾攻。
沈君玉臂劍一揮,人人看得很清楚,竟是在同一劈間分別劈中譚董二人。事隔
很久,才有很多人記起這一幕,都想不透那沈君玉如何能在同一瞬間劈中不同方位
的敵人?他手臂的長度如何夠得上的?譚明董勝在西南數省黑道中縱橫茶毒多年,
今日在睽睽眾目之下一齊斃命,全場也不知有多少含冤懷仇的人歡呼喝彩。
沈君玉漠然地向李鬼手投以一瞥,他跟這些人都無過節仇怨,滿腔只有悲苦酸
辛,為什麼阮瑩瑩至今還沒有表示?阮雲台不露面,顯然這婚事不是他老人家贊成
主持。
阮瑩瑩分明很自由,沒有受到半分脅持。難道她當真自願嫁給銀老狼?她為了
什麼?愛情?不可能,那一定是財富勢力和虛名了。銀老狼是章武幫主,又是白蓮
教南支令主。
要是圖謀篡奪了大明江山,他不是皇帝也至少封王……在數千對眼睛注視之下
,俊俏瀟灑的沈君玉恫然仰天清嘯,嘯聲含蘊落寂自悲的況味。銀老狼很沉得住氣
。
這個書生年輕氣盛,世途未深。這種年紀的人比較不重實際,愛情可以左右一
切。
這是他的最大弱點,目下魔教除了教主有事,短期內不會露面之外,已派出三
大魔使佈下天羅地網。嘿,嘿,沈君玉你是本教想得到的大魚之一,還有別的大魚
未曾入網……銀老狼微微冷笑,露出惡狼似的尖齒。銳利的目光飄忽不定查看四下
。來了——銀老狼雖然心中有所準備,這刻卻也不覺心頭一震。這條大魚到了,好
小於,終於露面啦。嘿,嘿,三絕朗君竺東來,你改變形貌也好,改了姓名叫萬家
愁也好。
老子一瞧見你那對眼睛就知道了。人叢中突飛起三四條人影,從兩三丈的空中
掠過,飛墜台前那一大圈空地。嗒嗒連聲響起,那四個人都摔在塵埃,沒有一個爬
起身。
原來他們是被人扔出來的。人群為之起了一陣騷動,是誰惡作劇來一幕空中飛
人?
那些被扔的人又是誰?有幾十人先後驚叫道:“啊呀,是雷洞三兇鄭氏兄弟。
還有一個……哎,白蓮教的毀形鬼使……雷洞三兇鄭氏兄弟惡名甚盛,但終究僻處
邊題,也還罷了。那白蓮教護法毀形鬼使,縱橫關洛多年,乃是何等厲害的人物。
不想都像幾條死魚般被扔出來,這真是非同小可之事,全場數千人全部騷動紛
擾,有的談論,有的打聽……銀老狼狼吼似的笑聲,很快就使洶湧騷亂的場面平靜
下來。
胡亂猜測談論總是隔靴搔癢,且看銀幫主有何表示才是正理。人人這麼想,就
都肅靜下來了。西面人叢中突然裂開一條道路,一個青年人大步地出來。他一身穿
著倒也氣派,就是髒了一點,好像很多天沒有洗換。膚色黝黑,面貌老實,但眉宇
間卻有一股懾人之氣。沈君玉大吃一驚?什麼?這個曾以阮瑩瑩夫婿出現的人,竟
然是一代高手?
本來以為他已被集賢莊所害,屍骨無存,哪知全不是這回事。
沈君玉難以置信地搖搖頭,迅速將眼向阮瑩瑩望去,阮瑩瑩滿面俱是關切之情
,凝視著那青年。她顯得那麼深切的關懷,實是超乎朋友的程度。沈君玉升起一股
妒恨,忖道:“天啊,誰知道他們是名義的夫妻?抑是真的已成鴛侶?唉,唉,我
沈君玉夾在當中,算怎麼一回事呢?”阮瑩瑩一定神,立即考慮到沈君王的心情。
他免不了會懷疑妒忌,這種誤會確實不易解釋呢!轉眼一瞧,果然是一張充滿
了疑妒表情的臉龐。她歉疚地∼笑,卻不知道沈君玉肯不肯接受她的歉意。但萬家
愁現身出來作甚?他蠢得像豬一樣,居然瞧不出今日的場面,竟是銀老狼的圈套陷
餅麼?
阮瑩瑩的目光不由自主轉向萬家愁,沈君玉心中一疼,宛如被人激了一刀。當
下又轉眼瞧看萬家愁。突然耳中聽到阮瑩瑩的聲音:“君玉,我實有難言之隱,說
都說不出口來。定須脫光了衣服讓你親眼瞧了才曉得……”
沈君玉的心撲通撲通狂跳起來。這是什麼意思?世上哪∼種隱痛須得光了身子
可以明白的?阮瑩瑩的聲者又送入耳:“等一會你有機會便溜走,從右邊紅門直人
,到第二進院子的上房內會面。記著,房門有青布簾的,別走錯了……”
一點沒錯,當真是阮瑩瑩的口音。沈君玉肯定不會弄錯。會有什麼難言之隱呢
?沈君玉一時心亂如麻……萬家愁目光光掠過台上的銀老狼,跟著是阮瑩瑩,最後
移到沈君玉。但見他滿面迷惘神思不已。
暗暗驚訝。瞧他剛才出手,武功絲毫不弱於天下七大高手任何一個。
尤其他的劍法,已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
表面上他使的是雁陣驚寒一式,但其實招式全然拘束不了劍勢。
那是大成聖劍,中原數千年正統劍道。那楊夫子果然從武林世家中找出一個滿
腹詩書的傳人了。可是……以沈君玉這等武功造詣精深超凡的人物,怎會心神紛亂
至此?
這是一大弱點,高明的敵人不難乘隙而人,制他死啊……這些念頭在他心中流
轉而過,毫無留滯。現在目光射到李鬼手面上,微笑一下,道:“右先鋒,還認得
我麼?”李鬼手面色已變了兩三次,這時又變了一下。
雖然自恃近年武功精進百倍,應該可與這位大護法抗手,但此刻面對面時,禁
不住還是心怯了一下。萬家愁的話全場皆聞,那數千武林人物登時曉得他是誰了。
在以往傳聞中,章武幫的大護法三絕郎君竺東來正是這般模樣,雖然極少極少人見
過。李鬼手挺挺胸,極力去除怯意,大聲應道:“竺大護法,咱們一別兩三年,大
伙兒都很想念您……”萬家愁向來不擅言詞,挖苦刻薄的話說不上來,只道:“假
話少說……”
木台上銀老狼大聲道:“竺大護法,愚兄正是等你露面,快快上台來敘舊……
”
萬家愁沒理會他,道:“李鬼手,剛才作籠罩在沈君玉的劍氣之下,有人指點
你避過了殺身之禍,你想不想知道那人是誰?”李鬼手搖搖頭,本來他以為是銀老
狼無疑,但竺東來忽然提起此事,有點蹊蹺,索性假作不知上算。
萬家愁指指自家鼻子,道:“那人是我……”李鬼手驚訝得睜大雙眼,難以置
信。
憑什麼萬家愁會暗中相助?章武幫這一群人都是他欲得之而甘心的對像。不妥
當,一定還有下文。李鬼手決定保持緘默,萬家愁冷笑一聲,道:“我瞧你武功精
進很多,魔教秘藝果然有點道理……”眾人聽見“魔教”兩字,起了一陣談論的騷
動。
“你的鬼手想來更是精妙極了。你們心中定必認為自己可以不把竺東來放在眼
裡。所以我特地留你一條性命,我麼這就試試看。我先弄斷你十隻手指,才取你性
命,好不好?”萬家愁問得離譜荒謬,李鬼手實在難以作答。其實也無須作答,因
為萬家愁已踏前一步,伸手抓去。他的手掌跟常人無殊,不似李鬼手那對漆黑指掌
那麼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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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情孽】
然而李鬼手雙手一起,擺出架式之時,突然那萬家愁的手掌在對比之下,泛起
光光異彩,含蘊得無可詮釋無可形容的威力神通。
“喀擦”一聲,李鬼手左掌食指齊掌斷折,軟軟垂向掌背。人人皆見那是萬家
愁隨手一推,掌緣拂中了李鬼手的食指使之斷折。
既然大家都能看見,李鬼手自無不見不知之理,只不知他何以連動都不動,任
由萬家愁肆虐逞威?
李克手這雙充手修習了數十載,有抓魂奪魄之感。尤其是獲得魔教心法配合,
更是詭奇陰毒。但今日三度受挫,首先是那清涼大師,雖是抓住他扔上了半空,仍
傷不了那位和尚分豪。
這一宗他心下還理會得,那是因為清涼大師以慈悲心把自己和宇宙渾然同化,
所以他這一抓一扔,等如對付大地山河,焉能傷得了清涼大師一根毛髮!
第二宗跟著遇上沈君玉,在這位年輕滿灑的大劍家面前,除了泯消一切鬥志殺
機之外別無生路。現在碰上竺東來,更是可怕不過。竺東來的指掌.神力綿綿,氣
勢磅磷。
手法精妙圓融之極,細微得可以攝析塵未,高遠處可以擷摘星月。當那萬家愁
一掌推到之時,李鬼手心中變了幾十招,都須得斷一指,形勢如此分明。
李鬼手心下茫然,全無主意,眼睜睜瞧著萬家愁拗折自家最要緊的食指,劇痛
之感剛泛現心頭,“咯咯”一聲,右手食指又斷折了,軟綿綿地垂下……
數行武林人物無不驚訝得張目答舌,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為什麼李鬼手
全然不躲不閃,任得竺本來—一拗斷兩個食指?
李鬼手的身手不俗,竟是這麼容易欺負的?李鬼手已竭盡全力使出最精妙的手
法。但在外表上,他雙手幾乎完全沒有移動,因為竺東來的萬妙伸手比地的鬼手更
精妙,所有的路數變化都早一線封死。
以至分毫移動不得。“哈序”“喀嗓”連響數聲,李克手十隻手指,只剩下三
隻仍然豎起,其他七指都軟軟垂向掌背那邊,自然是骨頭斷裂分開,僅憑皮肉連著
而已。李鬼手疼得面色慘白如紙,眼神中驚俱卻多了疼痛。
連躲避也辦不到,這是不可能的,竺東來不是人,對,他必是最兇惡的鬼魅,
所以敢在白晝現形報仇……
銀老狼哼一聲,道:“竺東來.到台上來。咱們的事不必殃及旁人……”
萬家愁點頭道:“這話也是.我來啦……”話聲中右掌飄拂出去,李鬼手餘下
的三隻手指一齊斷折,接著背心挨了一記重掌,如破萬斤鐵錘猛碰了一下,登時口
噴鮮血,身子向前直僕。
萬家愁一側身閃開,李鬼手奔出七八步摔倒地上。
李鬼手乃是面向地面趴伏不動,背心的衣服被風吹過,約有巴掌大那麼一塊衣
帛成碎絮飛散,見到後背皮肉。近處的人全都見到肉皮上有個烏黑的的“Uめ”宇
,頓時起了一陣大大的騷動。江湖上兩年來的猿行惡魔之謎,如今總算揭曉了。這
個駭人聽聞的消息立時如野火燎原般四下傳出去。三絕郎君竺東來就是萬家愁,萬
家愁就是猿形惡魔。
萬家愁舉步上台,目光一掠,發現沈君玉已不見蹤跡,他已把沈君玉列為平生
勁敵,加上阮瑩瑩的關係,特別加以注意,這個現像很奇怪.沈君玉這到不該溜掉
。銀老狼和我拚鬥的結局,對沈君玉也很重要!因此沈君玉的隱沒不見,心有圖謀
,不可不防。
走到台上.目光轉過阮瑩瑩和銀老狼的目上,萬家愁心中一動.
忖道:阮瑩瑩分明也不曉得沈君玉溜掉之故,所以大有疑慮之色。但銀老狼卻
不動聲色,那沈導玉明明亦是他的扎手強敵,他豈能泰然置之?不對,銀老狼曉得
沈君玉的動向,甚至可能是他安排的陷價。只不知銀老狼使的什麼手段,竟能令沈
君玉自動投入陷講中?
銀老狼呵呵笑道:“竺兄弟,數年不見,你身手比從前更見精進高妙了……”
萬家愁冷冷道:“我這兩下子,在魔教很長老眼中,算什麼!”銀老狼這兩大
實在太忙了,所以冥天宮的事情,沒有時間查問打聽。他只知道三大魔使奉命出手
助陣,教主段天民有事不能分身前來。但有三大魔使已足以天下無敵,何懼區區一
個竺東來?
“哈哈,竺兄弟好靈通的消息,似乎對愚見的近況知道很多……”
萬家愁道:“我剛從冥天宮來,跟你魔教段教主見過面。但我們只說了幾句話
,所以你們魔教的絕藝還沒有領教過……”
銀老狼禁不住微微失色,要是竺東來見過段教主,而教主也未能把他怎樣的話
,情勢就大不相同了。
台下數千人突然升起一陣談論噪聲,原來當此氣氛十分緊張之時,突然一個老
者搖搖擺擺走上台去。
這個老者年約六旬,身穿儒服,一派寒酸老秀才的樣子。這刻也唯有似那老儒
生這等迂腐酸氣,才會不知好歹地瞎攪和。
萬家愁目光一轉,在那老儒生身上上下打量過。見他直衝著自己走來,心中大
為戒懼。如果這位老儒生正是師父想會一面的楊夫子,我內傷在身,萬萬不是他對
手。
那老儒生連眼角也不望銀老狼一下,簡直當是沒有這個人。來到萬家愁面前,
皺起眉頭,道:“喂,年青人,我問問你……”
萬家愁泛起深厚真誠的笑容,恭敬地道:“您老人家問吧,只要是在下曉的,
自當得奉告。”
老儒生有點出乎意外地沉吟一下,然後道:“很好,你剛才提到魔教主姓段,
是也不是?”
萬家愁道:“對,他姓段,名天民,年紀大概是四十左右,長得很清秀,一表
斯文。”
老儒生深深吸一口氣,道:“果然是段天民,老夫老早就這麼猜想了。謝謝你
,老夫姓楊,有機會我們交個朋友!”
萬家愁雖然猜想這老儒生便是楊夭於,但這刻聽他自報姓楊,還是禁不住驚哺
一聲,道:“您老是杭州楊夫子麼?”
老儒生點點頭,道:“令師失去音訊達十餘載之久,老夫心中一直疑惑不解,
現在才知道原故。唉,老夫如今頗覺後悔,當年應該不要躲著令師……”
他們雖是初次見面,但很多話都不必細說,例如揚夫子說知道婆羅戰主失蹤十
餘載之故,萬家愁便知那楊夫子曉得了婆羅戰主已把一身功力移贈了,是以本身寂
然與草木同腐。
銀老狼已越趄退開幾步,那老儒生一報出姓楊之時,銀老狼腦中轟的一聲,記
起了教主段天民的話。
段天民曾再三囑咐過魔教長老地位以上的人說,若是在外面遇見一位揚夫子,
萬萬不可有絲毫侵犯。否則楊夫子一出手當者便成齏粉。看來這個老人就是教主所
說的揚夫子無疑了,我銀老狼還想長命百歲,不願變成齏粉……然而計將安出?銀
老狼一時大感躊躇。
在眾目睽睽之下,想逃走不是易事,還得抽身去通知正在對付沈君玉的三大魔
使。他們各以獨門絕技,設下陷脅使沈君玉以為當真是阮瑩瑩約他見面。
沈君玉在陷講中見到的朦朧人影,極肖似阮瑩瑩,但當然不是她。直到他發現
那美麗晶瑩肉體的主人,竟是美艷無雙的妙色魔使宋香時,恰好死於幻變魔使范光
明和音響魔使聞中聞夾攻掌下了。銀老狼兇睛一轉,計上心頭。就這麼辦。這場禍
事只好嫁在白蓮教頭上了。他使個手勢,大王爺施敬德迅已走到他身邊。“施王爺
,這糟老頭與敝教主有過恩怨,敝教不能違誓得罪於他。”銀老狼說得很快。
“有煩王爺纏住他,本人設法誘那竺東來離開此處……”他作個割斷喉嚨的手
勢。
施敬德點點頭,邁步向楊夫子行去。台上人叢中的小諸葛刑聰對二王爺申甫,
低聲道:“二哥,看來不妙得很……”
申甫是個大塊頭,滿面橫肉。他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當世無雙,兩膀神力可
裂像。
“有何不妙?”他不但神力蓋世,頭腦亦靈活繽密之極。
小諸葛邢聰道:“小弟還不敢斷言,但咱們先溜上碉堡樓上,遠遠監視,定有
想不到的好處……”
施敬德痰嗽一聲,打斷了楊夫子萬家愁的談話。“楊老先生,此處非是敘舊之
所。施某人敢問一聲,若是不許楊先生打擾,是老先生不肯呢?抑是竺兄反對?”
萬家愁眼見瞥見銀老狼縮入人群中,分明有溜走之想。哼,今日任是天王老子
出頭攔阻,我也不肯放過你。
萬家愁一面想,一面相度距離形勢。
楊夫子呵呵笑道:“當然是老夫不肯啦。你姓施,是不是白蓮教北支領袖施敬
德?你來得好,這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施敬德也仰天打個哈哈,道:“楊老先生早就想找我施敬德麼?不知有何指教
?”
楊夫子面色一沉,道:“老夫當著天下英雄面前,取你性命。諒那白蓮教北支
一派至少銷聲匿跡一段時期。”這幾句話全場皆聞,數千武林人物聽了起了一陣騷
動。
那楊夫子說是說得不錯,施敬德身為北支領袖,一旦當眾敗亡,白蓮教自然黯
然無光銷匿一段時期,但施敬德以神打擒拿兩大絕藝稱雄天下多年,數十年來未逢
敵手,只怕沒那麼容易敗亡吧?萬家愁突然側滑數步,想繞人群追蹤銀老狼。
施敬德冷笑一聲,道:“站住!”隨手一掌拍出。他掌心距萬家愁尚有五六尺
之遠掌力發出動盪破空聲擊去。
萬家愁伸手一抓,如提實物,往旁邊一擱。“呼”一聲掌力打身側掠過。
萬家愁這一抓其實非同小可,真有擒聲捕影之妙,五指顫彈之際,果然提到那
股無形掌力放到一邊。施敬德一連三掌,都被萬家愁如法炮製。
但萬家愁竟也被阻止去路。就這一眨眼的耽誤,銀老狼失去蹤影。萬家愁怒哼
一聲,大步行去。
施敬德一掌拍出,掌力一聲改襲揚夫子,竟然放過了萬家愁。要知他原意也僅
想對付楊夫子而已。方纔順手試了萬家愁的武功,見他隨手破去了自己平生最得意
的九霄神打絕技,還有什麼好試的?這等人物趁早別惹為妙。好在萬家愁急於追蹤
銀老狼,沒工夫跟自己算帳……
碉樓上的申甫兩眼睜得此銅鈴還大。“老五,咱們簡直見了鬼,那個鬼是竺東
來。想想看,老大的神打絕技見時曾被人提來搬去的?乖乖隆的咚,那糟老頭也是
鬼,他們都不是人……”那碉樓在莊子圍牆東北角,距廣場中的木台數十丈之遠。
但二王爺申甫和小諸葛邢聰目力不比尋常,仍然瞧得清清楚楚。
木台上有身份有頭臉的賓客們已沉不住氣,一片混亂。台下數千武林人物更加
騷動噪亂。眼下的情勢顯然急劇轉變人生用銀老狼己離開了木台,萬家愁向侷促的
阮瑩瑩行去,突然一股掌力鋒銳如刀劍,雄渾似排山倒海自右側湧到。
萬家愁頭也不回。五指箕張,抓住那股看不見的力道。他五隻手指各個射出一
股神功真力,剛柔強弱全不相同。就用這五指真力像網罷般困住襲來的驚人掌力。
說時遲、那時快,在他指力網中的掌力衝突之後勢稍稍衰減時,忽然生出另一
種力量,圓圓融融,卻強大無比。萬家愁連頭都不須轉,便知那掌力中除了大王爺
施敬德的“神打”劈空真力之外,還含有楊夫子的神功。
楊夫子把施敬德的神打真力兜住送了過來,雖是借勢而已,但附著在掌力上的
神功已經比施敬德的神打更難消卸。萬家愁揮手甩掉,走到阮瑩瑩前面。只聽右方
傳來咕咚連聲,原來有七八個坐在交椅上的賀客被那股掌力推倒,人跌椅翻,亂成
一片。
多日以來,萬家愁第一次和阮瑩瑩咫尺相對。兩人眼光相接,忽然泛起了陌生
之感。
阮瑩瑩是天下著名的智慧仙人阮雲台之女,可說是名門閨秀。她真能瞧得上像
我萬家愁這種山野匹夫麼?奇怪,身份一變,好像什麼都不同了。她的想法怎樣呢
?會不會跟我一樣?萬家愁倒是還沒有聯想到阮瑩瑩是乃父派遣另有圖謀這一點。
但阮瑩瑩卻無法不記起此事。萬家愁會用什麼態度處理呢?報仇恨和鄙視我的
為人?他必定以為一切都像我身份一樣,全是假的。但天知道,我對他的感情一點
不假……啊呀,沈君玉怎麼辦?把他放在哪兒才好?
“銀老狼有沒有對你無禮?”萬家愁第一句話便提到萬惡的銀老狼。
阮瑩瑩搖搖頭,萬家愁放心地吁口氣。“我得趕去殺死他……”四方八面喧嘈
之聲,如有大崩地析,逾千白蓮教徒在二王爺申甫號令之下,紛紛竄離集賢莊。
但萬阮兩人絲毫不覺。“我想問你一句話……”阮瑩瑩眼中閃過警覺和焦慮的
光芒。她曉得他想問什麼,這也是無可逃避的。
“你問吧……”
萬家愁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向東走,沈君玉向西行,你呢?”
阮瑩瑩深深唱歎一聲,道:“我剛剛在問自己,唉,我現在只有一個答案……
”她勇敢地直視著萬家愁,似是要宣佈一個重大的不幸消息。
萬家愁大心一沉,道:“答案是什麼?快告訴我。”
阮瑩瑩道:“答案是我不知道四個字,你對此一定很感不滿,但我的確不知道
向東抑是向西。也許我這個答案會使你們兩人憤然離去。但我不能欺騙你們,我當
真不知道……”
萬家愁點點頭,道:“我會給你一點時間考慮,現在我去追殺銀老狼……”
阮瑩瑩擔心道:“銀老狼非常老奸巨猾,他已躲入人叢中,若是偽裝一下,你
焉能找得到他?”
萬家愁泛起冷酷的笑容,道:“不難,他身上有餓狼臭味,很好找。就算躲在
千萬人當中,我也能很快找到他。”
阮瑩瑩耳鼓被一陣陣金鼓號角和馬隊橫掠的殺伐聲,震得嗡嗡直響。“那是什
麼聲音,從哪兒來的?”
萬家愁側耳聽一下道:“是從集賢莊外頭四方八面傳來的,一定是有無數精兵
掃蕩沖殺……”
阮瑩瑩憬然道:“啊,那是白蓮教徒被殲殺了……”她向揚夫子望去,只見他
長衫飄飄,在大王爺施敬德指影掌勢中飄然進退。
萬家愁道:“我走啦……”
阮瑩瑩茫然道:“楊夫子贏得麼?”
萬家越走了兩步,停下來道:“你放心,揚夫子是沈君玉的師父,普天之下,
很難找得到一個他贏不了的人。楊夫子想是見那施敬德的神打和擒拿別有精奧,所
以讓施敬德施展……”他說完,灑開大步,一下子擠入亂成一團人叢中。
碉樓上的小諸葛邢聰,也就是集賢莊的胡藩總管,他重重哼了一聲,道:“在
外的官兵顯然是嚴知府從別省精選暗暗調來,這不算什麼。但今日的劇變局面誰能
預測?要是咱們不發出命令撤退。以本莊的高塹深壑,他們能攻入本在麼?”
集賢莊外萬餘鐵蹄翻起漫天塵土,那雷鳴般的蹄聲,還有金鼓聲,震耳欲聾,
使人心寒膽裂。上千的白蓮教徒被鐵騎馳奔沖散,各自亡命究竄。田野間、大路上
到處都有傷亡的白蓮教徒,很多拋下兵刃跪地投降……
二王爺申甫眼噴怒火,狂暴地道:“萬惡的官兵竟敢屠殺本教弟兄,咱家去殺
他們一個片甲不留……”小諸葛邢聰忙伸手攔住了他。
“二哥,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南支令主銀老狼本是以魔教為後盾,但那
楊夫子一出現,他就打退堂鼓了。連魔教也不敢招意的人,咱們還是避一避的好…
…”
申甫強抑怒火,道:“魔教沒有種,什麼長老魔使一大堆人,竟怕一個糟老頭
子……”話說得雖硬,其實已打了退堂鼓。不然的話,奔出去與官兵拼殺一場就是
了,多言何益?邢聰當然曉得。
目光一轉,迅即取過一張強弓抽了一根自己慣用的翎箭在手,搭箭拉弓,向木
台上瞄準。申甫向木台望去,只見台上亂成一團,大王爺施敬德仰臥當中,不知是
生是死。楊夫子已不見蹤影,在亂哄哄的人潮中,阮瑩瑩木立一隅,有點像是駭傻
了。
邢聰的箭便是指著她。申甫知道阮瑩瑩當然不是駭傻了,只不知是什麼巨大的
變化消息使她陷入迷仍中而已。這果然是絕妙良機,邢聰的強弓硬箭不同凡響,定
可遠遠取她性命。但邢聰為何還不放箭,機會稍縱即逝。邢聰有什麼顧忌,不敢下
手?申甫又疑惑又焦急,轉眼一望,心中恍然大悟。
邢聰書讀得太多,老是改不掉書生的多情脾氣。阮瑩瑩曾和他相識相處,或者
很談得來吧?這個大好良機豈能失掉?申甫不打話,劈手把弓箭搶過來,扯滿弓弦
,咬一聲箭如流星電射出去,掠過洶湧的人群頭頂。木台上的阮瑩瑩慘叫一聲,仰
跌地上,人叢中飛起兩道人影,一個是老頭子,一個中年美婦。
“厲谷主,此話雖然偏了少許,未傷及心臟。但箭上附有內勁,震傷心脈,恐
怕……”老頭子略一查看,出手點了阮瑩瑩數處脈穴,一面告訴。
那中年婦人輕輕吁口氣,厲無雙道:“你是神醫,如果你也無能為力,誰都沒
法子啦……”
返魂叟忖想一下,道:“把她抱起來,咱們找楊夫子去。他老人家若肯耗損一
點功力,尚有可為。”
厲無雙迅快抱起阮瑩瑩,前面突然裂開一條道路,原來有人在前面開路,有的
羽衣星冠,有的長衫飄逸,有白眉飄拂的老和尚,也有老嫗,一共有七、八個人之
多,全都年紀甚老。他們在前面走,不管人群何等騷亂,也不管那些人願意與否,
自然波分浪裂讓出一條道路。
返魂叟輕噫一聲,道:“厲谷主走吧,天下七大高手替咱們開路,不愁任何遠
阻了。”厲無雙啊了一聲,但覺難以置信。
那七大高手非同小可,比現今任何門派的現任掌門人身份還高隆的多,他們居
然合力開路前驅,為什麼呢?另一個清秀飄逸的中年人,一表斯文,跟在後面。
返魂叟回頭看他一眼,道:“尊駕想必就是智慧仙人阮雲台了?誰會對令媛下
此毒手呢?”
厲無雙不禁轉眼望去。老天爺,阮雲台這麼年輕敵灑?但也很可怕,因為他雙
眼好像能看穿別人的心思那麼銳利,和他交朋友日子不大好過呢……
阮雲台聲音很冷靜,但也很誠懇,道:“是白蓮教的人,箭身上刻有姓名,這
是小諸葛邢聰目用的翎箭。”
“小女蒙兩位愛護救援,區區銘感難忘……”他略略停歇一下,因為這時已迅
快出了廣場,向連綿房舍內的長廊行去。
“楊夫子在後面,沈君玉清形恐怕不大妙。唉,區區設法安排剿滅白蓮教徒的
精兵,費了很多時間,不暇分心照顧這些年輕人了……”
短短幾句話,返魂叟、厲無雙已曉得大概的輪廓,同時亦明白智慧仙人阮雲台
先公後私的精神,心中湧起敬意。
到了一座院落門口,返魂受害然發覺只剩他們四個人,包括阮瑩瑩在內。
那七大高手可能有事走開,也可能是不方便而避開了。
阮雲台先行入院,接著出來引領。在上房內,只見沈君王瞑目盤膝坐在床上,
楊夫子面色有點不悅,卻親自在內房搬了另一張床出來。讓阮瑩瑩安穩躺臥。
“雲台兄,”楊夫子炯炯的目光,凝視著阮雲台道:“在國家而言,你做得很
好,消洱了萬千生靈塗炭的戰禍。但在這些年輕人來說,你弄得很糟很糟……”
阮雲台肅立聆聽,恭恭敬敬。當然我也不想君玉、瑩瑩他們負傷受苦……
阮雲台心中苦惱地歎口氣。白蓮教也好,銀老狼也好,他們一切的圖謀,都在
我算中,但為了國家,為了干千萬萬生靈,我有什麼辦法呢……。
當世之間,恐怕只有揚夫子敢當面數落智慧汕人阮雲台了。“還有一點,雲台
兄,這些孩子們感情糾纏在一起,這情形也是很糟。老夫既不能管也不會管,感情
的問題是最複雜難辨,別說是男女之間,即便是師徒之間,朋友之間,亦很難處理
……”
老人搖搖頭,忽然輕歎一聲。“從前老夫看上了段大民,收他為徒。我們一有
了師徒情份,問題就複雜了……”大家都知道段天民是魔教教主,萬想不到他本是
楊夫子的愛徒。
這樣說來,段無民身兼正邪兩家之長,那還了得?“不錯,段天民現下身兼正
邪兩家之長,”揚夫子生像看得透他們的腦子。”
“但老夫子在最後關頭,及時警覺留下那麼一招,使他永遠做不了天下無敵的
第一惡人。”他瞧了眾人一眼,知道他們的疑問,也知道他們不敢亂問。
“段天民梟猿之性,天生是個叛逆者,定須宇內唯他獨尊才可。所以如果他投
入魔教,則那上一莊教主莊鼎最後必定死得不明不白……”
返魂叟忙道:“對,對,莊教主死後遺體失去行蹤,迄今還是一個不解之謎。
”
楊夫子點點頭。“段天民得知老夫出現,定必感到莫大壓力,自知劫難將臨,
因此三五載之內,老夫絕對找不到他……”他目光轉到阮雲台面上,微笑一下。
“段無民天份極高,智謀冠絕一時,他明知老夫不會放過他,所以這十幾二十
年來,早已籌妥隱遁之計了。老夫找得到他那才是奇怪之事呢!”返魂叟抽空偷覷
阮瑩瑩一眼,不禁泛起焦慮之色,卻不敢催促楊夫於。
楊夫子想他自己的心事,尋思片刻,才道:“竺東來天賦異稟,又得婆羅戰主
傳贈功力,君玉目前還不是他的對手,但竺東來身負內傷,這回追趕銀老狼,魔教
人多勢眾,伯竺東來反而要吃虧。”
阮雲台面色一變,沉吟道:“這個……這個請楊夫子前輩卓裁定奪,晚輩是自
己關心者亂,無法在竺東來和小女之間作一抉擇。”阮雲台不愧是智慧仙人.聞弦
歌而知雅意,那揚夫子意思說他若是出手救了阮瑩瑩,那時他自己功力虧損,不能
立即復元。這等情形之下,自然不能去救援竺東來。
如果先趕去救竺東來,卻怕阮瑩瑩等不及了。這個難題像天塹般橫亙在眼前,
誰也不知如何跨越才好。
返魂叟望了阮瑩瑩一眼,突然忍不住道:“阮小姐等不及啦,楊夫子前輩,請
即賜援手……”楊夫子哼一聲,連瞧都不瞧,抱袖一拂,滿室勁風激盪。
帽上的阮瑩瑩輕輕啊了一聲,接著長長透一口氣,、酣然入睡。人人皆知揚夫
子這一拂袖看似平淡無奇,其實已將本身真元送入阮瑩瑩體內。阮瑩瑩得此大援,
登時生機轉旺,精力湧出,氣脈增強。
返魂叟吁一口氣,如釋重負,道:“阮小姐,可保住無虞啦,歷谷主.咱們把
那翎箭起了來,敷藥之後就沒事了……”但萬家愁呢?他的危險誰能解得?
厲無雙心中十分沉重,突然向阮雲台道:“阮先生,我心中有個疑問,說出來
您別見怪才好!”阮雲台點點頭。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但這個問題我怎能回答得了
,即使問瑩瑩,她也很難回答吧?
厲無雙道:“請問那沈公子和萬公子兩位,您挑哪一個做您的快婿?”
阮雲台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他目光轉到女兒那邊。
“但願她能夠回答,不然的話,一定是很悲哀的下場。大家都分散之後,天各
一方,年華逝水,等到有一天,她忽然知道答案,那時恐怕已經為時太晚了……”
楊夫子哼一聲,道:“所以老夫說,感情是最難處理的,哪怕學問武功夫下無
雙,碰上也束手無策。”院外突然傳來擊掌脆響,阮雲台向楊夫子告個罪,行出門
外。
只見那最得力的助手萬通走人來,施禮道:“白蓮教徒傷亡三百餘人,余眾大
都投降。現下官兵已經撤退,雲集在內的天下武林人物,也都紛紛離開了。”
阮雲台道:“有竺東來的消息麼?”
萬通奇道:“沒有,只知白蓮教北支的二號人物申甫和第五把交椅的小諸葛邢
聰,從亂軍中逃出,徑向東行。”
阮雲台道:“好,你追蹤他們,邢聰放過不得,還有,若是得見竺東來,告訴
他我們在這裡……”
萬通沉吟一下,道:“此莊秘道甚多,現下已發現的有五條之多,都是從不同
方向經由地底出莊,出口都距此莊數里以上。以弟子愚見,銀老狼等魔教之人,必
是從東北角的古井秘道撤退,那出口是在一座山谷裡,四下竹子甚多,稱為綠墓谷
……”
綠雲似的竹林連綿坡上,山風過處,發出一片脆響。靠谷底處有一片平坦草地
,景色幽靜美麗如世外桃源。可惜草地上躺著五具屍體,慘烈之氣把是致部破壞了
。
還有兩個人屹立對峙,一是銀老狼,像半截石塔似的身軀,尖白的牙齒,看來
甚是可怕。對面的人是萬家愁,冷靜但也很堅決地凝視著對方。雖然已耗費了不少
氣力,才打發了大雪山的幾個魔頭。但只要內傷暫不發作,銀老狼呀銀老狼,你休
想活著逃出此地……
銀老狼突然仰天縱聲擰笑,雙手伸出,一片漆黑,連指甲也是黑色,隱隱有黑
氣透出。萬家愁微微冷笑,怪不得這廝敢把娶親消後、公告大下.原來已練成了兇
毒度功。從他笑聲中可以聽得出這門庭功兇毒霸道兼而有之,若是不敵之時,最後
必是使出同歸於盡的手法……
兇厲獰惡的笑聲在山谷迴盪,聲勢威猛駭人,附近的竹葉,竟被震落了不少。
那笑聲忽然多了一種力量,使人感到除了兇厲可相之外,心中忽然煩躁迷亂,因而
感到悲觀,似是得到I失敗的預兆。萬家愁泛起疑念。
銀老狼的魔功神通怎會達到如此驚人境界?等於兩個銀老狼各自發出不同味道
的聲音,合起來功力便強了一倍。
萬家愁不禁惕然震凜,看銀老狼這等造詣,一拼之下,我內傷非立即發作不可
……銀老狼聲音中透出的威勢越發強大了。
萬家愁把心一橫。罷了,唯有先發制人,一出手就與他拼個同歸於盡才行……
萬家愁提聚玄功,那軍某利神功流遍全身,最顯著的特點是那雙眸子閃射出綠色的
光芒。耳邊忽然聽到一絲細如蚊叫的語聲,卻仍有圓潤可愛之感。
“萬家愁,別操之過急啊……”聲音很熟悉,是誰呢?
“我是宋香,還有范光明和聞中聞在此……”原來是魔教三大魔使,據說他們
比魔教長老都厲害些,這三人在此,大事不好。
萬家愁正轉思間,宋香聲音又送入耳中。“你能走則走,聞中聞正施展他音響
絕技,幫助銀老根對付你。范光明擅長幻變,他猛一出現時,你以為他是誰就像誰
……”
這個消息既可怕亦可慰,可怕的是三大魔使在側,銀老狼已立於不敗之地,可
慰是銀老狼魔功雖高,卻仍未達到制不住的境地。我寧可同歸於盡也不能走。萬家
愁惡狠狠地想,宋香的好意我只好心領了,奇怪的是她怎會反過來幫助我呢?宋香
的聲音在這兇惡高冗刺耳的獰笑聲中,特別溫暖可愛。
“段教主帶了鄺真真,不知如何隱入黃泉井中,失去蹤跡。據他的留言,三五
個月之內不會出現……”她停歇一下,又道:“沈君玉已傷在我們聲魔陣之下,若
不是楊夫子及時趕到,你就沒有情敵了,哈……哈……”唉,在情場上若是須得靠
別人誅除情教才獲勝,有何趣味?有什麼意思?
萬家愁苦笑一下,現在又知道銀老狼不是獨自施威,比較輕鬆得多年稍為涉想
些別的事情也不打緊。
“愛也好,根也好,一切等我殺死了銀老狼之後再說。”
萬家愁堅決地想道:“待我能夠生還,才談得到別的啊。謝謝你,宋香但願將
來有機會報答你……”萬家愁的身子突然間長高了大半尺,霎時神態威猛之極。伸
出大手,迎面抓去。
雙方五六尺的距離,在他好像颶尺而已,箕張的五指居然伸到銀老狼面前。銀
老狼大吼一聲,雙手忽拍忽聽,幻出無數黑色掌影。萬家愁手掌穩定前進,看來根
本沒有閃避拆解,但奇怪的是銀老狼一雙黑手舞得雖急,卻碰不到敵人手掌。
萬家愁掌勢忽然一推,啪的一聲,銀老狼終於以雙掌封住門戶,但身子卻踉蹌
連退六七步之多。雙方的武功造詣顯然還有一段距離,萬家愁的萬妙神手神奇絕世
,若不是身負內傷,神功只能用上幾成的話,這個照面就要了銀老狼性命了。右邊
坡上的竹林內閃出三條人影,當中的一個在陽光之下,相距不遠,竟然模模糊糊難
辨面目。
但右邊的一個五句老者,面孔瘦削冷酷。左邊的道裝高會女子、面圓眼圓,卻
美艷如花。都看得很清楚。
三大魔使一齊出現了,宋香身為魔使之一,可不敢打退堂鼓。
必要時她也不能不出手的。萬家愁對她的處境十分明白,亦不曾妄想要她公然
倒戈幫忙自己。當中的人必是幻變魔使范光明,他的面孔能隨別人心意變幻,那麼
瞧不瞧他都是一樣……
左方山坡上的竹林忽然也走出幾道人影,首先是一聲佛號,清澈慈祥,瀰漫全
谷。接著一聲清嘯,從遠遠的山腰傳來,修忽間嘯聲已到了谷中,霎時嘯聲遠遠上
了另一個山頭。沒有人需要用眼睛追查究竟,這是天下七大高手中以輕功獨步天下
的萬柳散人張安世。三大魔使都凜然停步,目光穿越過山谷,停在對面的山坡上。
那兒一共有六個人,少林寺的圓音大師,武當山的林虛舟真人.
崑崙劍客陸天行,鐵膽包嘯風,峨嵋鐘天垢,清麗如仙的華山李玉真。張安世
則不知隱身何處,但以他的輕功來說,雖在遠處山林之內,其實不啻站在一起。
圓音大師祥和的聲音飄過山谷。“久仰三大使者威名了,貴教向來不理人間俗
事,今日何以破例出山?”三大魔使對望一眼。
這個老不死的和尚明知故問,好不虛偽!但怎麼辦呢?情勢擺得很分明,我們
不出手他們也不干預。宋香點點頭,輕聲道:“忍辱負重,徐圖良策。”
范光明皺皺眉頭,聞中聞也道:“對,咱們犯得上麼?”范光明勉強地點頭同
意。
至於他的勉強是真是假,別人就無從知道了。萬家愁突然長嘯一聲,巨手一落
,抓住了銀老狼右手腕,哆哆一聲,銀老狼轉身便跑,快逾飄風,萬家愁手一伸,
長達七八尺,抓住銀老狼一頭亂髮,向下一壓,很老狼慘噪一聲,那麼高大的身子
,硬生生扁塌下去……
萬家愁歎一口氣,面色變得很蒼白。先向宋香望了一眼,接著向圓音大師一邊
邊拱拱手。
李玉真清脆的聲音道:“飛猿施主,揚夫子在莊內等你。”
其實上房內已找不到楊夫子和阮雲台的蹤影,只有阮瑩瑩坐在榻上,背部墊著
棉被。另一張床上,沈君玉伸伸懶腰,離開了那張床。
阮瑩瑩比他回醒得早,見了沈君玉打坐,不敢驚動,獨自陷入沉思中。
看這佈置,父親又不見影蹤,顯然他把難題交回我手中。
沈君玉回醒後,一定要問那句話無疑,我怎生回答他呢?阮瑩瑩不由得皺起柳
眉,暗暗叫苦。
沈君王向她點點頭,喂了一聲。“你怎麼啦?傷勢有沒有大礙?”
阮瑩瑩搖搖頭道:“沒事,父親放心走開,必定沒有大礙。”
沈君玉泛起一個冷笑。
“姨丈向來算計得很準,對不對?”聲音帶著嘲諷意味。
“我急著要問你一個問題……”
阮瑩瑩微笑一下,心卻是苦的。來啦,這是無可避免的問題。
但君玉啊,我求求你,給我力量,只要你告訴我一聲,你沒有我就活不下去。
我……我為了這緣故,非得一輩子跟著你不可。
我求求你,告訴我……她心中哀叫的聲音,沈君玉一點聽不見,他心中充滿了
爐忌、憤怒。所以不能用心靈的耳朵聆聽。
沈君玉慎重地渡到正對面,目光凝視著她:“告訴我,你要我還是要他。”
每個字清清楚楚,斬釘截鐵。
阮瑩瑩眼中湧出晶亮的淚珠,像蒼白色花朵上的露水。
他竟然聽不到我的哀求,唉,為什麼呢?你怎能聽不見,……“我……我不知
道……”
她輕輕說,但忽然勇敢地直視著沈君王,堅定地道:“君玉,我真的不知道!
”
沈君玉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但咬咬牙忍住了,也把一腔潰淚忍住沒流出來,“
好吧,等有一天,你想通了,我們再說吧……”
他轉回身子,向房門行去。阮瑩瑩的淚珠一顆顆進下來。君玉啊,你這樣子便
離我而去麼?
你不要我,我……沈君玉忽然停步,回頭深深瞧她一眼。
強烈的自尊心使他決然掉轉頭,一步跨出門口……同樣的情形會不會發生在萬
家愁身上呢?阮瑩瑩一邊抹淚,一面惶惑地想。
萬家愁也是自尊心很強的男人,他們都是鐵掙掙的漢子,永不肯低頭。
但我恨鐵錚錚的漢子,為什麼不可以告訴我,他需要我呢?
萬家愁注視她很久,一時已忘了自己的不舒服。那可惡的內傷,總有一天不是
我趕走了你,就是你要了我的命。
不過這都不關重要,吳立玲到底有什麼決定呢?仍然是不知道麼?
阮瑩瑩抬起頭,一點不訝異萬家愁的出現。
她眼色溫柔如水,但也含有絕望的味道,“你還是要問那一句話麼?”
萬家愁輕輕四一聲,道:“你不必說了,我用不著聽第二遍。再見了,芷玲,
我……我會很想念你……”
他大步走出去,順手關上了房門。
就在那一瞬間,他清晰地聽到了阮瑩瑩的哭聲。
她顯然在竭力壓抑著自己,因此叫人聽了就更覺悲涼。
萬家愁的腳下稍有滯頓,可他沒有停下來。
他明知身後的阮瑩瑩就是過去與他朝夕相對的吳芷玲,可不知為什麼,就是無
法將這兩個人在自己的心目中重合起來。
人世間的許多事是需要時間來解決的,任何企圖縮短時間差距的行為,都是徒
勞的。現在無論是阮瑩瑩還是他自己,都需要時間來沖談心中的情感,需要時間冷
靜下來,然後才能認真思考自己的處境及作出抉擇。
院門口坐著兩個半人:厲無雙、返魂叟和失去了雙腿的周老二。
見他出來,他們都站起身,十分關切地默視著他。
萬家愁的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很溫馨的感覺,這使他很不自在,他想笑一笑,可
是沒有成功。
三個人都避開了目光。
周老二嘟詠了一句:“她怎麼樣了、’萬家愁沒有吭聲。
周老二又問了一句:“你到哪去?”
萬家愁不假思索地答道:“回冥天宮。”
此言一出,返魂叟等三人均是一怔。
厲無雙不由自主地讚道:“好漢子。”
驀然發現返魂叟向她投來驚異的一眼,心中一頓,自覺失口,忙垂下頭去,紅
暈從臉上沒到了耳根。
這一生中,她還是頭一次開口誇一個男人。雖然這個男人比他要小十幾歲,可
抹然驚覺,還是讓她心中怦怦亂跳。
返魂叟看看萬家愁的臉色,沉聲道:“萬仁兄,現在你不能去。
經此一役,你必須好好地將息幾日。”
萬家愁也知自己的功力損耗了許多,此時前去難以與魔教教主段
天民抗衡,點點頭道:“好吧,反正十日之期還遠,我先到城裡看看梅剛和啞
婆婆,二位,咱們這就別過吧。”
返魂叟與厲無雙對視了一下,都沒有動,厲無雙輕聲道:“不,我們跟你回去
。”
萬家愁訝道:“什麼?”
近魂叟道:“厲谷主說得對,我們跟你回去。”
萬家愁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二位歷盡艱險才從那魔窟裡逃出來,怎麼還
要回去?”
厲無雙道:“萬公子,我雖然迫不得已身陷魔教,但處事總有自己的規則,鄺
真真與我有姐妹之豬,我不能扔下她不管。”
返魂叟乾咳一聲,道:“是呀,身陷魔教,大家都有些不得已的苦衷,說來話
長,咱們不說也罷。若說情願,區區是一百個不情願回去,可我這一生中最著意的
就是疑難病症,不是小老兒誇口,迄今為止,只要情願,在我手上,還沒有一個不
治之人。可萬仁兄的內傷卻讓小老兒大傷腦筋,不親眼看著萬兄痊癒,我就是走到
天涯海角也放心不下,是以,這一趟,也定是要跟萬仁兄走一遭了。”
萬家愁還要勸止,周老二在一邊忙道:“萬公子,難得二位有如此俠義肝腸,
我看你就不要堅拒了。況且,梅大哥和啞婆婆現下也身負重傷,若有返魂叟相救,
真乃天降鴻福。”
萬家愁道:“怎麼?他們也受傷了麼?”
周老二道:“我是聽得銀老狼的手下說的,他們被銷形鬼使用重手法打傷,關
在旅店內,原想等擒住你們後一起處置,這一亂,還不知如何了呢,但願咱們去得
還及時。”
萬家愁聽他此言,不再堅持,當下尋匹馬來將周老二搭上,一行四人,向城裡
飛奔而去。
襄陽城內,一片混亂。知府嚴成賢下令搜剿白蓮教,官兵捕快一起出動,挨門
逐戶翻箱倒櫃,鬧得大街小巷,雞飛狗跳。
萬家愁用心看那些被繩索拴成一串的人犯,心生疑慮,問道:“週二哥,我看
這些犯人中會武功的沒有幾個,白蓮教教眾怎生這般平常?”
周老二歎了一口氣,道:“萬兄沒看見牆上的告示麼?知府有令,捉一名白蓮
教眾,賞銀十兩,這些人,恐怕多數都是用來換銀子的。”
萬家愁訝道:“如此說未.襄陽城中豈不是要造一天大的冤獄?”
返魂叟戚戚然道:“萬兄一心習武,於這俗世間的事不大上心,是以不知。古
往今來,這等冤獄哪朝哪代不數得出幾樁?這也算不得什麼啦。
正說話間,迎面過來一隊官兵。由一位騎在馬上的把總帶著,押著十餘個人犯
,絡繹而來。
周老二道:“大家悄聲,莫要惹事上身。”
幾個人聽了他的話,均唉聲低頭,與那隊官兵擦身而過ふ這幾個人除萬家愁外
,可謂是老弱病殘。周老二雙腿皆無、返魂叟白髮蒼蒼、厲無雙是一女性,本沒什
麼惹眼之處,誰知那把總走過三步,卻突然厲聲喝道:“站住!”
兩隊人馬都停了下來。
把總勒馬回來,眼光在眾人身上掃視了一遍,最後停在厲無雙身上。沉聲道:
“幹什麼的?”
周老二陪著笑臉道:“回把總話,我們是過路的,就住在前面安振客棧。”
把總看也不看他,眼睛盯著厲無雙道:“過路的?恐怕沒那麼簡單吧?我看你
們幾個有點可疑,是不是白蓮教?”
周老二道:“把總爺,這話可當不起,我們是老老實實的平民百姓啊。”
把總看也不看,抬手就是一鞭,喝道:“住口!大爺沒問你!那女子,你將臉
抬起來,讓我看看。”
返魂叟怕厲無雙執拗,悄悄地拉了她一下。
厲無雙抬起頭來。
把總眼睛立時瞪得溜回,心中一陣狂跳。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等丰采照人的美人。不由得心中暗喜。
險些沒白白錯過這個機會。
方纔擦身而過之時,因為歷無雙衣著平常,又深垂著頭,沒有看到她的相貌,
只是在一瞥之間,有一道白光閃入了他的腦際。
這道白光就是厲無雙衣領處露出的白晰的後頸。
幸得我及時勒馬回來,若不然,豈不將這天下難尋的尤物白白地錯過了?
把總臉上現出一絲得意,一雙眼睛色迷迷地盯著厲無雙,上上下下地打量著。
這個女人似乎誰也說不准她的年齡,眼色深沉,額頭微皺,似有三十二三,可
那皮膚細膩,吹彈得破,又像二十五六,酥胸高聳,腰肢柔細,縱是十七八歲的妙
齡女郎也難得如此。
厲無雙心中厭惡,恨不得將對方那雙色迷迷的眼睛挖下來,可一瞥之間,看見
周老二與返魂叟在一邊直使眼色,勉強將心中的怒火壓下,似一害羞的少婦一般垂
下了頭。
把總漫聲道:“你,我沒讓你低頭,低頭幹什麼?抬起頭來!說,幹什麼的?
”
厲無雙抬起頭來,一雙眼裡噴射著怒火:“你說我是幹什麼的?”
把總被她眼光逼得一頓,勒馬退後了一步,道:“我看你像白蓮教!”
未待厲無雙答話,周老二勒馬插過來,道:“大爺,這玩笑可升不得。你看我
們老弱病殘,手無縛雞之力,怎麼會是白蓮教呢?”
他滿面奉承,一幅膽小怕事的模樣,使得那把總重又安下心來,道:“不是?
我看你們就是!尤其這個小娘子形跡可疑,站過來,老爺要理上一搜!”
說著話從馬上跳下來,向厲無雙走去。
厲無雙向後退了一步,驚聲道:“你別過來!”
因為憤怒,她的聲音略有些發顫,那把總還以為她是怕了自己,獰笑著道:“
不讓搜?不讓搜我就把你們抓起來!”
嘴裡說著,向厲無雙伸出手去。
只聽“啪”的一聲,把總慘叫一聲,像位螺似地轉了幾圈,還是沒有收住腳,
重重地跌到了地上。
他臉上挨了厲無雙一個耳光,半邊胎立時留下五個清晰的指印,先凹後凸,人
未爬起,半邊臉已經腫得像個老窩瓜一般。
他“樸”地一聲,連牙帶血吐出一大口來,歪著嘴叫道:“白蓮教,殺!”
兵士們吶喊一聲,手中的刀槍一齊向厲無雙身上戳去。
返魂叟身形一飄,搶步上前,左手一攬,搶下一抱刀槍,右手一攬,又抬下一
抱刀槍。
厲無雙十指齊出,跟在他身邊,隨手點了那些官兵的穴道。
轉眼之間,二十幾個官兵兩手空空,像木雕一樣被定在那裡。
把總從胸前抓起警笛,沒命地吹起來。
周老二在馬上隨手將緩繩一甩,把總的哨子被他從嘴裡抽去,胸前也被逼繩拂
中,定在了那裡。
小巷兩頭吶喊連聲,無數官兵聽到警報,向這裡湧了過來。
東邊一路進展迅疾,人馬如潮,塞街蓋巷,轉眼相距不過十丈。
萬家愁當街站定,蓄力在掌,順街一推!
軍茶利神功果真非同小可,他現下雖然只有二三成功力,可這一掌出去,還是
挾雷裹電,勢如排山倒海,數十軍士只覺一股狂風惡浪撲面而來,一個個收不住腳
,嘴裡邊“啊啊”叫著連連後退,前面壓後面的,後面絆前面的,倒下了一大片。
萬家愁轉回身來,又要出掌。
忽聽得有人叫道:“住手!”
從房上飄然躍下一個人來,悠然搖著招扇,穩穩地落在地上,隔在了對壘之間
。
年紐約二十六七歲,面如冠玉、唇紅西白,方巾儒服,好一位風流俊俏人物。
萬家愁蓄掌不發,冷冷地道:“是你?”
沈君玉點點頭,對眾官兵朗聲道:“這位萬大俠是本官的朋友,決不會是白蓮
教,大家退去吧!”
官兵們認得他便是知府大人的親任嚴允,又見他手持知府分牌,深信不疑,掉
頭而去。
沈君玉袍袖一揮,被厲無雙點了穴的一眾官兵穴道立解,見嚴公子在此,誰敢
多言,一個個從地上拾起各自的兵器,悄然而退。
只有那個腫了半邊臉的把總戀戀不捨,一邊走一邊回頭,將厲無雙看了一眼又
一眼。
萬家愁拱拱手道:“多謝沈公子為我等解圍。”
沈君玉笑笑,道:“以萬公子的神功,這些人能奈作何?我只是不想讓他們節
外生枝,免得擾了萬兄清修。”
萬家愁看看他,道:“沈公子此話何意?”
沈君玉道:“我師父說,你身上有傷,方纔一役,元氣大損,因此我不想揀你
的便宜。但你我二人之間,少不得總要比個高低的。只不知萬兄的傷何時能夠痊癒
?希望不要讓區區等得太久。”
萬家愁道:“區區傷痛,何足掛齒!沈公子有興致,在下隨時奉陪。”
沈君玉微微一笑,道:“好,兩月以後,區區在大神農架恭候大駕如何?”
萬家愁道:“好,咱們不見不散。”
沈君玉手一揚,將令牌拋給周老二道:“周先生,這塊令牌你拿著,官兵自不
會再找你們的麻煩了,在下告辭。”兩手在胸前一抱,人已拔地而起,越上房脊,
轉眼無蹤。
萬家愁暗暗地歎了一口氣。
雖然相見不多,可他對這個沈公子印像頗好,油然而生英雄相惜之感。想想不
久將與他生死相博,心裡隱隱有些不大喜歡。
厲無雙等見他神色不快,也一言不發。
周老二乾笑兩聲,打破沉寂,道:“這回好了,有了護身符,咱們也可少些麻
煩,萬公子,咱們走吧。”
有令牌在手,一路之上果然方便許多,官兵們見了令牌,均不再盤查,一行人
順順當當地來到了安振客棧。
啞婆婆與梅剛果然傷勢不輕,渾身骨節均被銷形鬼使一節節捏開,癱在床上如
兩攤肉泥,身不能動,口不能言,慘痛萬分。
返魂叟為他們察看了傷勢,皺著眉道:“難,難!”
周老二立時愁眉苦臉,道:“返魂仙翁,求你無論如何救他們一救!”
返魂史搖搖手道:“周老二,你還是如前一般叫我返魂叟的好,你這仙翁仙翁
的亂叫,小老兒如何當得起?”
周老二還要開口,萬家愁擺擺手道:“週二哥,大家都是自己人,恭敬不如從
命。”
周老二道:“此話極是。即然是自家人,我就更不必客氣了,請返魂叟無論如
何救他們一救。”
返魂叟道:“周老二,不是我不肯救他們,實在是小老兒力不能及。這二人被
銷形鬼使用重手法卸開骨節,已經一天有餘,筋脈若有若無,實難再續。除非……
”
周老二道:“除非什麼?”
返魂叟道:“除非有內功極強之人,以內力幫他們貫通經脈,否則,老朽就是
將骨節給他們接上,日後也只是勉強能夠行走,武功全失,在江湖上,已然是兩個
廢人了。”
萬家愁曬道:“這有何難?返魂叟,你只管給他們二人接骨,貫通經脈一事,
我做好了。”
返魂叟連連播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以萬兄的功力,若在全盛之時,替他們
二人貫通經脈,目是舉手之勞,可萬兄現在內傷未愈,功力又損耗甚多,可謂強弩
之末,如何當得起,使不得,使不得。”
萬家愁道:“怎麼使不得?這兩個人跟我到襄陽來,所受一切,萬某自有責任
。焉能見死不救。’
返魂叟道:“萬兄有所不知,銷形鬼使的手法奇特,為此二入貫通經脈,若萬
兄在全盛時,也要損二分功力,現在萬兄功力大打折扣,治好一人,便要損二分功
力,你如何當得起?小老地說句不當說的話,人生在世,有高低貴賤之分,萬兄現
在乃是武林宗師身份,這二人與萬兄相比,輕如鴻毛,萬兄何必以萬尊之軀救這兩
個區區人物呢?此事於萬兄、於武林,都是大不當算。”
萬家愁沉下臉道:“返魂史何出此言?人生在世,武功強弱,不過是機緣湊巧
而且,豈可因此便分高低貴賤?他們論武功自然是大不如我,可在武功之外,過我
之處誰又能說清?此言大是無理,你不必多說,且替他們治傷要緊。”
返魂叟望著他,點點頭道:“好,好漢子!小老兒今生得識方知這一條好漢,
一世不屈了!只是……”
萬家愁道:“還有什麼?”
返魂叟道:“萬兄有此俠肝義膽,在下甚是佩服,可方纔小老兒已經說過,以
萬兄現在的功力,救他們一人,便須損折二分,你現在身上只有二分功力,如何能
數得起他們二人?”
萬家愁道:“這個,我倒沒有想到。返魂叟,你將他們二人斷骨接好,尚需多
少時間?”
返魂叟道:“有這一夜當差不多。”
萬家愁道:“我明早為他們貫通經脈,來得及否?”
返魂叟道:“來得及。小老兒雖然無能,也有些許內力,幫他們續骨之時,自
會度些內氣給他們,縱算無大益,至少能維持現狀。只是,這一夜之間,萬兄功力
如何使能增加兩成以上?”
萬家愁道:“我這軍條利神功乃瑜珈功中的上乘,與其他功力大是不同。不過
還須厲谷主幫我一幫。”
屋內的人均將眼光轉向了厲無雙。
厲無雙臉上一熱,垂下頭道:“萬公子義薄雲天,妾身何敢惜區區薄力,你不
必客氣。”
一句話說完,已是音澀氣短,香汗津津。
周老二與返魂叟素知這厲無雙向來憎惡男人,今日能有如此表現,罕世奇舉,
恐多說一句惹她生喚,都作未看見一樣。
唯有萬家愁怔怔地看著她出神。
他不知這厲無雙為何突然變得這樣靦腆,說這幾句話竟也羞羞答答?只是覺得
她紅暈上臉的模樣很是俏麗動人。
周老二道:“好好,這樣一來,一切就全解決了。返魂叟,你就在這裡給他們
接骨,讓萬兄與厲谷主到隔壁房中療傷,區區不才,就在門前為幾位護功。放哨。
”
隔壁屋中只有一張床,萬家愁到床上坐下,看看歷無雙道:“這一夜,可又要
辛苦你了。”
厲無雙臉上又是一紅,道:“萬公子,你怎麼也學得酸起來了?”
萬家愁沒有吭聲,盯盯地看著他。
厲無雙發現了他的目光,用手摸摸臉道:“怎麼,我的臉很髒麼?”
萬家愁笑了,道:“不不,厲谷主,你臉紅的時候很好看。”
厲無雙眼裡閃過一絲殺機,問道:“你說什麼、’這殺機雖然一縱即逝,可萬
家愁乃一代武學宗師,豈有不知之理?
驚然一驚,怔怔地看著她道:“你,不高興?”
厲無雙看著他那俗信懂懂的樣子,心中不快頓釋,忖道:“看他那模樣,並不
是有意調戲我,厲無雙,你多心了。”
嫣然一笑,道:“你找我來助你運功,不快點打坐,在這裡閒聊麼?”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七章 合體】
萬家愁覺出殺機消逝無蹤,心中也覺奇怪,暗暗想道:“怎麼,莫非我功力消
減,警覺也失常了麼?她明明來幫我療傷,怎可懷疑她?”
他是一個心懷坦蕩之人,並不掩飾,淡淡地一笑,道:“對不起,許是我功力
耗損過多,有些神智不寧,怎麼方纔我覺出一絲殺機?”
厲無雙已經上床坐到他身後,輕聲道:“你不要胡思亂想了。有周老二在門前
守護,縱有外敵,他也會事先報警,咱們還是快點運功罷。”
心中卻暗暗笑道:“好小子,幸虧你不是有意輕薄我,若不然,可要你好受。
”
至於自己能不能打過他,她倒全然沒有想過。
萬家愁世事上懵懂,但在武學上卻高人一籌,儘管相信了厲無雙的話,還是暗
暗尋察了一番,確信那縷殺機已逝,這才放心地打坐運功。
厲無雙坐在他身後,按照返魂叟的指點,以一節事先尋下的竹根抵在萬家愁的
大推穴上。
這方法先前在走出陰風洞時二人曾用過,甚是好使,不知怎麼,現在厲無雙卻
覺得有點力不從心。
她的心裡實在也是很不安穩。
耳邊不斷地京繞著萬家愁的那一句話:“厲谷主,你臉紅的時候很好看。”
一抹紅暈,又漸漸地爬上了她那白晰的面龐。
這一生中,她也曾聽過不少男人讚美她,有人說得比這含混,有人說得比這肉
麻,那些人無一例外地都死在了她的絕陽十二手之下。
因為凡是讚美傷心谷女子美貌的人,都是自己找死。
這就是傷心谷的規矩。
厲無雙未滿週歲的時候就被師父抱到了傷心谷,從懂事時起,她就知道一件事
:男人是這個世界上最髒最惡的東西,萬萬不可接近。
她還聽到了許許多多有關男人的罪惡故事。
從小接受的東西是那樣根深蒂固,在她長成時,已在她心中成了顛撲不破的真
理。
可她畢竟是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偶爾也對這真理產生過懷疑。
她甚至還在一次按師父的囑咐出谷辦事的時候險些偷食禁果。
可她馬上就知上了當,及時醒悟,從此更加憎惡男人。
漸漸的,再沒有一個男人對她說一句讚美的話之後能夠活下來,久而久之,甚
至連敢對她說這樣活的人也沒有了。
只有今天例外。
尤其例外的是現在回想起這句話時,已不是剛入耳時那麼刺痛她,反而叫她的
心中湧起一股甜絲絲的感覺。
這感覺使她心神不定。
萬家愁覺出她有些不對,輕聲問道:“厲谷主,你怎麼了?”
厲無雙一驚,忙凝聚精神道:“沒,沒什麼。”
萬家愁不再說話,專心專意地運功。
可那一團雄渾真氣聚在丹田內,得不到外氣的引導,卻無論如何也疏散不到各
經絡中。
大推穴上,厲無雙的那一縷純陰之氣細若遊絲,斷斷續續,若有若無。
他有些焦急,不知後無雙出了什麼問題,心裡暗暗後悔。
軍茶利神功與其他內功不同,本是一種純陽純正的武功,若平時一人修練,循
序漸進,功力自可慢慢恢復,但苦得純陰之力相助,便會得強於獨自修練一倍的功
效。
為了救助隔壁的啞婆婆和梅剛,他一開始便集聚了較獨自練功多一倍的真氣於
丹田內,可現在那外界的純陰之氣借不進來,經絡阻滯,丹田內卻真氣奔突,甚是
難過。
他現在連開口說話也不能了,生怕一旦開口,真氣洩出,再想聚斂就難上加難
了。
厲無雙那裡還是心不在焉。
本來借純陰之氣,並不要對方內功如何高強,只要她心無旁騖,專心致志,就
會成功。
可這厲無雙在關鍵時刻卻顯得這樣漫不經心、他真想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厲無雙忽然覺出手上一顫,收心注目一看,大驚失色。
萬家愁顯然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身體微微顫抖著。豆大的汗珠,順著脖頸向
背後淌著。
身後衣服已經被汗水濕透了一片。
她知道都是自己犯下的過錯,險些使他內力不控,走火入魔。
當下不瑕細思,撇掉竹棒,將自己的纖纖細掌,抵在萬家愁的大椎穴上。
勞宮穴是人體外接大穴,與萬家愁大椎穴一對,門戶大開。
萬家愁頓覺經絡一爽,不再遲疑,迅速將丹田之氣向渾身疏散。
些許之間,真氣漫遊全身,運行了一個周天,通體舒泰。
同時,覺出厲無雙的純陰真氣源源不斷而來,她已不止是專心致志,任其索取
,而是有意為之輸送了。
心念一閃,忙運真氣回返。
厲無雙突然覺一股雄渾真氣回撞,遍行全身,經絡融融,似春風拂佝,心頭突
有反響,猶如鹿撞。
嬌吟一聲,摔然鬆手。
二人雙雙倒在床上,心頭如潮,良久方平。
萬家愁起身,自覺經絡暢通,身輕神爽,功力已經增長至四成。
回頭看看厲無雙,見她臉色微紅,額頭細汗沁出,大是過意不去,伸出手去拉
她,道:“多謝厲谷主相助,只是以後你不要再這樣刻意輸送了,這等辦法,怕是
有損於你。”
厲無雙躲開他伸出的手,自己從床上起來,輕聲言道:“萬公子不必客氣。其
實,我得你回報,也是受益非淺呢。”
她話語輕盈,眼中秋波流動,嬌嬌怯怯,哪還有往日那冷艷殺手的模樣?真是
人見人憐。
萬家愁呆呆地看著她,忽然生出一種想擁抱她的慾望。
可他立刻克制住了自己,轉過頭去看看窗外,故意大聲道:“啊,天已經亮了
麼?”
厲無雙看他一眼,收回神思,道:“是啊,天亮了,也不知返魂叟那邊接得怎
麼樣了。”
一言提醒了萬家愁,忙道:“對對,咱們過去看看。”
厲無雙道:“你去吧,我再歇一歇,就過去。”
萬家愁以為她方纔體力損耗太多,頗有些過意不去,關切地道:“厲谷主先歇
一歇,我過去看看。”
他走了出去,厲無雙閂嚴門,突然從袖口摸出一把小刀來。
那小刀細薄如柳葉,無柄,鋒利無比。
厲無雙吹熄燈,脫下褲子,面向東方,在床上跪倒,將柳葉刀合在掌中,禱念
著:“師父,弟子有罪,不該動了凡心,現在按師門規矩自罰!”
雙掌相合,在大腿上劃過。
掌中的刀刃不深不淺,恰露半寸,在那白膩如雪的肌膚上留下一道血痕。
刺膚之痛,使她清醒,心中的激情漸漸消散,面上重又冷若冰霜了。
她從懷中掏出藥瓶來,迅速為自己上了藥,然後擦乾了血跡,整農走了出去。
返魂叟果真名不虛傳,一夜之間,已為梅剛和啞婆婆接好了全身骨絡。
他們剛來之時,這兩人骨節皆開,癱在床上,像兩堆肉泥,現在重又有了人形
,骨節歸位,身軀也自然短了半尺。
人也不是奄奄一息,萬家愁進來的,梅剛已能開口說話,啞婆婆雖然不能發聲
,可一雙眼睛靈光閃動,已帶勃勃生機。
她一直盯著萬家愁看,嘴唇蠕動,似乎想說什麼。
這使萬家愁想起了吳立玲,不,現在她是阮瑩瑩了,倘若此刻她在此,一定能
夠翻譯吸婆婆的話,可她不在,別人對啞語一竅不通。
他抱歉地笑笑,站到啞婆婆床前,緩緩地伸出手去。
啞婆婆骨節接好,胳膊已能抬起,緩慢地攔住了他,搖了搖頭。
萬家愁頗覺意外,茫然地看著她,又看看返魂裡。
返魂叟心念一轉,已明白了啞婆婆的意思,道:“啞婆婆怕你耗費功力,不想
讓你救治,是這意思嗎?”
啞婆婆興奮地點著頭。
萬家愁道:“啞婆婆,你放心,我方纔得厲谷主相助,功力已然恢復,為你貫
通經脈,不過是舉手之勞。”
啞婆婆不大相信地看著返魂叟。
返魂叟看看萬家愁的臉色,點點頭道:“的確不錯,萬公子,你這一次運功,
成效很大。”
萬家愁道:“多虧了厲谷主鼎力相助,我也覺比先前成效好許多。”
返魂叟轉目望去,不見厲無雙,卻毫不驚訝,點點頭道:“如此甚好。啞婆婆
,萬公子功力通直,非我們平常人物所能想像,你就放心讓他援手吧。”
啞婆婆仍半信半疑,一雙目光關切地看著萬家愁,滿是詢問。
萬家愁成竹在胸地點點頭,道:“啞婆婆,你放心好了,我也不是傻子,若明
知體力不行,不會勉強自己的。”
他順手在啞婆婆的肩上拍廠拍,點了點頭。
啞婆婆忽然變得格外乖順,則上了眼睛。
萬家愁猛然覺得這個一頭銀髮。滿面皺紋的老婆婆很慈祥,慈祥得讓自己心生
感動。
他伸出手去,搭在啞婆婆的百會穴上,將自己體內的直氣度給她。
使他奇怪的是真氣注入啞婆婆的體內時,竟無一絲阻礙,十三經脈暢通無阻,
竟像兩人同修一種內功一般。
心中暗暗奇道:“智慧仙人果真名不虛傳,連他門下的一個啞婆婆,竟也有如
此超人的修為,中原人士,倒是不可小覷。”
不多一時,功德圓滿。
啞婆婆睜開眼,立時精神抖擻,對萬家愁笑了一笑。
她的笑容凝在了臉上,回頭看著返魂叟。
返魂叟也大覺意外。
萬家愁的額上,冒著豆大的汗珠,絡繹成流。
返魂臾大驚,道:“萬公子,你沒事吧?”
萬家愁點點頭,道:“沒事;”
可心中也覺有點不大對頭。
替啞婆婆打通經絡時,他沒覺出費一點力,只是內力源源不斷向對方經絡中輸
出,何以意虛弱至此?
眉頭一皺,立時明白。
不知何故,啞婆婆與自己內氣相通,她體內虛弱,是以較比常人反多吸了些許
功力。
如此說來,啞婆婆的功力應該大增才對。
忽聽身邊傳來拍掌聲,發聲的是啞婆婆。
只見她縱身下地,伸臂伸腿,靈動無比,竟像一個頑童一般,臉上滿是驚訝。
萬家愁乃一代武學宗師,雖然沒有見過啞婆婆的真實功夫,可在來襄陽的一路
上,從舉手投足中對她功力已有所瞭解,見她此刻情狀,便知自己的猜測準確無疑
人想想自己雖然損折了一些功力,卻能使老人返老還童,心下也是大慰。
暗暗運轉內息,發覺功力已減退到不足二成。
看看梅剛,不由得心生躊躇。
梅剛的功力較啞婆婆要遜一籌,為他打通經脈,也應少耗些功力,若自己此刻
還剩二成功力,當然不算一回事。
可現在自身功力已不足,若全傾給他,豈不是又要像在陰風洞那樣虛空?
正思忖間,忽覺有人向自己手上抓來,他武功通玄,想也不想,反手拿住了那
人手腕。
這才看清是啞婆婆。
啞婆婆滿臉是笑,毫無惡意,嘴唇食動著,顯然是有話說。
可他們誰也聽不明白。
萬家愁覺出她不斷地甩著手,見她臉上毫無惡意,鬆開了手。
啞婆婆這一次不再伸手抓他,只是伸出手來比劃著,指指自己,又指指他,將
兩手在胸前握合。
萬家愁明白了,她是想以將功力反輸給他。
他笑著搖搖頭。
他得婆羅戰主數十年軍茶利神功,內功修為,世上已無人可比。
眼下雖只有不足二成功力,但比起啞婆婆來,還是要高出許多。
這情景就如同一海一井,井高一丈,卻遠遠不及海高一厘。
見啞婆婆焦急萬狀,不忍拂她好意,伸出手去,與她掌掌相握。
二人勞官相對,啞婆婆忙催內力,卻覺如泥牛入海。
她武功修為自也不淺,明知自己勞而無功,長歎一聲,袖手作罷。忽然身形一
飄,揮掌向梅剛頭頂劈去!
返魂叟大叫一聲,急去搶救,他雖近在颶尺,卻還是慢了一步。
啞婆婆的手掌擦他指尖越過,劈向梅剛。
可她被人拿住了手腕,掌力斜逸,竟將後窗掀飛。
轉眼一瞧,甚是驚愕。
萬家愁原地未動,右臂部長出數尺,拿住了她。
反指一轉,點了她的穴道。
啞婆婆身不能動,嘴唇拚命龕動,焦急萬狀。
返魂叟明白她的心態,道:“萬公子千萬不要誤會,啞婆婆此舉,實是為依著
想。”
萬家愁點了點頭。
他豈能不明白啞婆婆的心志?
她為不讓他損耗功力,想了結梅剛,其心雖是為他著想,可手段
之毒辣,仍讓人盆然。
梅剛突然開口道:“萬公子,在下區區性命已然保住,已是不幸之中萬幸,萬
公子不必為我再耗費功力了。”
萬家愁不悅,道:“梅大哥,你這是什麼話?”
梅剛道:“實話。萬公子,實不相瞞,在未見到你之前,在下對自己這點武功
,甚為自負,可自從見了你之後,方知自己原是井底之蛙。和萬公子相比,我這點
微末武功,有與沒有,都無足輕重啦。以公子萬金之軀,捨武林宗師之力,來恢復
我這無足輕重的三腳貓功夫,實在大不上算。我已決意退出江湖,這武功,有沒有
都不打緊啦。”
萬家愁道:“梅兄休要灰心。武功高低,全在機緣,但一生苦修,豈能輕易讓
它毀於一旦?縱梅兄自暴自棄,我也不許。”
梅剛道:“萬公子……”
萬家愁不再說話,伸手搭在他的百會穴上,將內力源源地輸入進去。
梅剛有心想抗拒,可卻覺自己全身都罩在萬家愁強勁的氣團之中,想躲躲不開
,想封穴閉氣.都在所不能。萬家愁的強勁功力沖入,渾身經脈都不由自主地大開
,不多時,便覺直氣融融,通體舒泰。
知道再運功抵制只會給萬家愁增加困難,於事無補,便不再抗拒,閉目合眼,
聽其自然。
功德圓滿之時,頓覺精力旺盛,非昔日可比,正要開言相謝,忽聽得厲無雙尖
叫一聲。
“咚”的一聲,萬家愁燈盡油干,砰然倒地。
返魂叟忙撲過去,只見萬家愁雙目緊閉,面如死灰。
梅剛大叫一聲,撲了過去,伏在他身上,號陶痛哭道:“萬公子,你這是為何
?似我這等小人物,怎值你如此捨命相救?我,我若不死,如何能報公子大恩!”
他本是一剛直之人,嘴裡說著,揮掌便向自己頭頂拍下。
返魂叟和厲無雙同時出手,阻住了他。
厲無雙喝道:“梅大哥,什麼時候,你還在這裡添亂!”
梅剛一怔,幡然醒悟,雖不再做自殺妄想,眼中淚水卻僅徊不斷,零亂沾襟。
厲無雙此刻也再顧不得男女忌諱,抱起萬家愁的頭,返魂叟抱起他的腿,將其
抬到床上。
啞婆婆在那裡滿眼焦急,嘴唇翁動,可人們都忙著照顧萬家愁,哪裡顧得上看
她一眼?
厲無雙問道:“返魂叟,可還有辦法麼?”
返魂史長歎了一口氣,道:“難!若是鄺真真在此,或許還……”
他看了一眼厲無雙,不再說下去了。
厲無雙自是明白他的語意,在冥天宮時,返魂叟如何指點鄺真真為萬家愁療傷
她無不明廠,可此時若讓自己如鄺真真那樣,如何使得?
轉目一瞧,看見了啞婆婆,對返敢妄指指她。
返魂叟搖頭道:“咳,萬分子乃純陽之身,須得純陰之氣相助,啞婆婆不僅年
事已高,且生過一子,當不得這一個純字啦。”
厲無雙默默無語。
忽聽得梅剛高聲叫道:“萬公子,萬公子!”
萬家愁的情況更糟,本來唇邊還有一絲血色,此刻也已經退盡,一片慘白。
厲無雙緊咬雙唇.輕聲道:“我救。”
返魂叟大愕,回頭看著她。
厲無雙腮紅過臉,但仍堅定地點了點頭。
返魂叟喜出望外,忙喝道:“梅剛,快扛啞婆婆出去,咱們在門外護功,無論
是誰,不准向院中邁進一步.更不許向窗內張望一眼!”
梅剛乃習武之人,方纔聽他們說話,心中已明白幾分,此刻聽了返魂叟的吩咐
。更是心明如鏡,二話不說,扛起啞婆婆便走。
返魂叟抬手示意,與歷無雙一起將另一張床抬過來,擋住了裡面的床,帳子一
放,擋得嚴嚴實實,在外面再休想窺得一點情形。
他一邊替萬家愁脫著衣服,一邊低聲道:“每日三餐,我按時送到門口.你自
己當心,不要操之過急,在他有知覺以前,別加任何舉動,若無本身內力接引,你
貿然施功給他,有害無益。”
厲無雙點點頭。
返魂叟出去,掩上了房門。
厲無雙心跳如鼓,雙手顫抖,連自己的衣扣都解不開了。
轉目一望,萬家愁的臉上已顯微黃,心下大驚,用力一扯,挽斷紐絆,迅疾脫
去全身衣服,如白兔般鑽入裳中,將那冰冷的男人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七天時間,轉瞬即逝。
仍是這七天時間,門外的人卻覺得像七年那樣漫長。
七天七夜,他們都守在門外,睡覺也只是靠在牆邊打一個嗑睡,行動小心翼翼
,不敢發出一點聲響,生怕驚動了屋裡的人。
可他們的心,都在屋裡繫著。
返魂叟每日按時把飯送到門口,晚上按時把便桶提出去,他是醫生,醫生在許
多事上可以少些避諱,所以大家順理成章地讓他辦這件事,並不是不想替換他,只
是怕驚怒了裡面的厲無雙,影響他們練功。
在第四天,歷無雙就傳出訊息,每日讓送兩人的飯菜。外面的人因此得知為家
愁已然甦醒,多少放下了一點懸著的心。
可萬家愁的功力倒底恢復得如何了,他們卻一點也不知情,裡面也沒傳出任何
信息。
外面四人都是武林高手,耳音極靈,可他們就是屏息靜氣,也聽不到裡面的任
何一點聲音。
在這其間,阮雲台曾來過客棧,他是來接啞婆婆的,二人用啞語交談了半天,
眾人都不知他們說的什麼,不過從啞婆婆那激動的情緒裡看出她不想離開。
阮雲台獨自走了,此後再沒人到客棧來打擾,而且客棧裡再沒有來過一個客人
。
他們不知道,是阮雲台花錢包下了這家客棧,而且在外面佈置了許多官兵守衛
,襄陽城方纔出了白蓮教的事,百姓們餘悸末消,見這家客棧門前戒備森嚴,別說
前來吃飯投宿,就是走路也要遠遠地繞開。
他們也不知道,就在離這家客棧一街之隔的另一家客棧裡,阮瑩瑩獨自包下了
二樓的一層房間,每日裡坐在窗前向這邊張望。
他們只關心一件事,就是那緊閉著房門裡的人。
房門終於開了。
從屋裡走出的萬家愁風采奕奕,筋強體壯,精神煥發,此刻不只返魂叟,連周
老二等也看出他已大功告成,徹底恢復了。
眾人驚喜地圍上去,周老二、梅剛不迭聲地問這問那,啞婆婆拉住了萬家愁的
手,張開大嘴一個勁地傻笑。
萬家愁忽覺心頭一熱。
他從小生長在猿群中,入世後又誤入章武幫,對這種真摯的友情很不習慣。
但他很珍惜。
雖然他不善言傳,但拍拍這個,捏捏那個,顯出了一片真心。
他忽然盯住周老二,問道:“週二哥,你的腿?”
周老二豎起拇指:“返魂仙翁果真是名不虛傳!周老二得遇神醫,焉能不起死
回生。你看!”
說著話從地上躍起,在空中踢彈掃拐,與先前無疾時無異。
萬家愁卻皺了皺眉,道:“週二哥,你的腿是用鐵棒接替的麼?”
周老二已經穩穩地落在地上,哈哈笑道:“萬老弟果然是武學宗師,怎麼別人
再看不露的事,卻躲不過你的眼睛?我那兩條腿扔在聚賢莊裡,現在恐怕連骨頭都
爛沒了,焉有再續之理?可返魂叟為我接的這兩條假腿,卻比真的還要靈便!”
他們這裡興致勃勃,返魂叟卻有些心神不安,探頭探腦地向屋內張望著。
萬家愁道:“返魂叟,你可是找厲谷主麼?不要找了,厲谷主她也經走了。”
眾人聞聽均是一愣。
萬家愁的臉色有些扭促,解釋道:“厲谷主,厲谷主她說有點急事,要趕回傷
心谷,來不及向大家告別,讓在下替她致歉。”
聽他此言,返魂叟忙道:“啊,小老兒也想起來了。厲谷主先前曾說因身陷庭
教,谷中有許多事未能盡善處置,卻沒想到說走就走了。這人的脾氣當真是有些古
怪。”
趁人不注意,悄悄向萬家愁眨了眨眼。
萬家愁不由得面上一紅,微微一笑。
這些人都是老江湖,人生閱歷何等豐富,大家素知厲無雙的秉性,知她這次出
於義勇,能與萬家愁在一室中獨處,已是驚世駭俗之舉,以她平日的操行,現今怎
肯與眾人見面,故而輕歎了兩聲,便不再追問。
倘他們知道二人在暗室中如何療傷,恐怕更要驚歎不已了。
周老二道:“萬公子,下一步你想怎麼辦?”
萬家愁道:“幸得有返魂叟回天妙手,梅剛和啞婆婆都已無事,我再無牽掛,
自是要回魔教赴段無民之約。”
周老二道:“要去,我們都去。”
梅剛道:”對,都去!萬公子,雖然我們武功不高,可多一個人總多一份力量
,別嫌累贅,帶上我們吧。”
萬家愁本想拒絕,可聽他如此說.又覺不好讓人覺得自己輕視。
大家,只好點了點頭。
幾個人休息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向鐵鏡寺進發。周老二、梅剛。
連同啞婆婆在內都興致勃勃,唯有返魂叟卻像有什麼心事,一言不發。
萬家愁從昨日就覺返魂史的神色有些不大對頭,悄悄拉他一把,二人落在後面
,萬家愁道:“返魂叟,對我們幾個,你已經盡了力了。
冥天宮我看你還是不要去了吧。好不容易才從那裡逃出來,何必再回去呢?”
返魂叟搖搖頭,道:“萬公子何出此言?唉,你是看我神色不爽是吧?”
萬家愁點了點頭,道:“我雖不是魔教中人,但在冥天宮幾天所見所聞,實在
是觸目驚心。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聽我一句話,回去吧。”
返魂叟又搖了搖頭,道:“萬公子,你誤會我了。我心裡愁的,不是這個。”
萬家愁道:“那是什麼呢?能說給我聽聽嗎?”
返魂叟乾咳了兩聲,道:“這話當著萬公子有些說不出口,可不說出來,小老
兒這心裡又實在是有點難受……”
萬家愁道:“返魂叟,你我生死相交,有什麼話但說不妨。”
返魂叟道:“好吧,只是我說了,萬公子千萬不要動怒,也不要因此自責。”
萬家愁雖不明白他話中的含義,還是點了點頭。
返魂叟悄聲道:“你與厲無雙成親了吧?”
萬家愁一愣,不解地看著他。
返魂叟避開他的目光,道:“萬公子不必瞞我。你昨天從屋裡一出來,我見你
眉宇之間有一股陰柔之氣,洋溢新喜之色,便知你已為萬谷主破身,與她陰陽交合
了。她四十年潔身苦守,身上所聚純陰之氣自是與眾不同,若不然,你的功力也不
會恢復得這麼快。”’萬家愁不吭聲。
可他心中隱隱有點不大舒服。
是返魂叟那“四十年潔身苦守”幾個字刺痛了他。
與厲無雙在一起時,只覺她肌膚細膩,吹彈得破,從末考慮到她的年令,現在
聽人說起,不知怎麼有點不大得勁。
返魂叟歎了一口氣,道:“萬公子可是聽說厲無雙有四十歲,心中不大暢快麼
?”
萬家愁一愣,道:“這是什麼話?我與她既已結為夫妻,自當與她終身廝守,
豈有不暢之理?”
返魂叟又歎了一口氣,道:“但願萬公子日後不要忘了今日之言,小老兒就感
激不盡了。”
萬家愁又是一愣,看著他道:“你說什麼?我們夫妻之間的事,與你有什麼關
係、’返魂叟躲避著他的目光,眼睛望著遠處,道:“咳,這話說來有些慚愧,萬
公於知我在冥天宮為什麼要幫你麼?”
萬家愁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聽他一提,腦中電光一閃,忖道:“是呀,冥
天宮酷刑慘烈,他為什麼要幫我呢?”
遂道:“你,可是想藉我之力逃出魔教?”
返魂叟道:“你只說對了一半,我想藉你之力不假,可不是我想逃出來,實在
是因為她想逃出來。”
萬家愁腦中轟的一聲,道:“她?你說的可是無雙么?”
返魂叟道:“對,就是無雙。不瞞你說,小老兒初次見到她起,就在心裡喜歡
她。雖然明知自己是癩蛤蟆,可就是唸唸不捨心中的天鵝。也許這就是情孽吧。”
萬家愁道:“這,無雙可知道?”
返魂叟搖搖頭,道:“她那秉性,我怎敢讓她知道?此話若是說明了,怕是和
她連朋友也沒得做了。萬公子,你看我有多大年紀?”
萬家愁道:“不知道,不過看你的面相,六七十歲大概總會有吧?”
返魂叟苦笑了一聲,道:“六七十歲?我今年才四十六哇。”
萬家愁不相信地看著他,道:“什麼?你只有四十六麼?不信。”
他心中還有話沒說出來。
以他的功力,與人相對,不用認真探究,對對方的內力、體魄便會有一個大概
的廠解。這返魂叟無論在長相還是筋骨上,都已現出明顯的衰老氣息,這一點瞞得
過別人,怎麼瞞得過他?
返魂叟像是明白他的心思,道:“萬公子,我知你功力通玄,也知作此刻心中
想的什麼。可小老兒實在是沒有騙你。我這副皮囊,是自己配藥讓它衰老的呀!”
萬家愁訝道:“這我就不明白了,你既喜歡無雙,便應讓她也喜歡你才是,怎
麼反要把自己弄得如此不堪?”
返魂叟道:“喜歡我?你以為年輕漂亮她便會喜歡麼?你錯了。
在你之前,厲谷主還沒有正眼看過一個男人。她對男人的厭惡,已到了無以復
加的程度。我所以把自己弄得這樣老,就為的是叫她把我當成一個老人,而不是一
個男人,這樣,才有可能接近她,跟她交朋友哇。說來不怕你笑話,對於她,小老
兒心中從來不敢存什麼妄想,我只要能夠跟她交個朋友,多接近她,聽她不像對別
的男人一樣嚴辭令色,和和氣氣地跟我說幾句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萬家愁沉吟著道:“這我就有些不懂了。你既然心裡喜歡她,怎麼還讓她跟我
……”
返魂叟道:“因為你是這個世上唯—一個能讓她笑的男人哪!咳,跟你說實話
,看見她對你嫣然一笑的情景,我真是不知有多開心,又有多傷心。只希望你日後
不要負了她。”
說著話,他的眼裡已流出兩行淚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悄悄擦去了,鄭重地
道:‘萬公子,你是這世上唯一能讓厲谷主喜歡的男人,就為這,小老地也要捨了
性命,幫你醫好內傷,讓萬谷主更開心。此一去,前程險惡,我也不知何時何地便
會喪命,如果小老地對你此行稍有幫助的話,請你念在我區區功勞上,善待歷谷主
,小老兒就是在九泉之下,也不望你的大恩。”
說完,撇下萬家愁,當先走了。
這番話平平淡淡,可在萬家愁心中卻如電閃雷鳴。
如果說與厲無雙相合之時,還只是肌膚相親的必然結果,那麼現在,他知道這
世上愛的含意了。
雖然隱隱覺得返魂史的話有些過份,自己既然已經與無雙以身相許,日後自會
好好待她,何用這返魂叟再來叮囑,又以性命相脅?
可又覺得他的囑托無法拒絕,無可辯駁。
雖然他只是厲無雙的一個普通的朋友,雖然直到今日厲無雙也不知他對她的那
一片真情,可他為她所做的一切,別人能夠做到麼?
就是有幸得厲無雙傾心傾身相許的萬家愁自己,是否還能做得比他更為真誠,
更為執著呢?
他不知道。
望著返魂叟的背影,他只能長歎一口氣。
陰風洞口烈火熊熊,焰高數丈,熱浪撲面,洞前窄巷兩側的石頭均已燒紅,五
六丈外已難近身。
萬家愁等站在洞口廣場光禿禿的石頭上,一籌莫展。
他想起了臨出洞時妙色庭使宋香的話:“教主若是不想讓你踐約回宮,休說十
天,一百天你也進不了冥天宮……那萬丈烈焰將封洞鐵門燒紅,熱氣觸發黑煞陰風
,全洞變成死絕之地,天下凡有生之物都無法通過。”
他現在相信來香的話是真的了。看來,段教主是真的不想叫他回去踐約了。
可鄺真真呢?她怎麼辦?難道就這樣把她扔在這裡不管了麼?
雖然有一刻,他也覺得鄺真真不大可靠,有些偏向段教主。如果真的是那樣,
倒樂得省些力氣。
但萬一,萬一不是那樣呢?
當初自己是當著段天民的面答應鄺真真,在十天之內一定回來,她才甘心留下
當人質,如果不是自己應下,鄺真真會留下來麼?
就算她心裡偏向段天民,願意留下,也應該聽她親口說了才能算數啊!不然,
以自己的猜測,就把她糊里糊塗地留在魔教中,萬一有個差錯,良心何安?
正躊躇間,聽得返魂叟高聲喊道:“段天民,萬家愁來了!”
他內力深厚,連連喊了三聲,聲間在山谷裡迴盪,久久不散。
周老二和梅剛明白了他的用意,也跟他一起喊起來。
這三人的內力加上山谷的回音,轟如雷鳴,響徹雲天,排雲崖距此不遠,遙遙
可見,可上面連個人影也沒有,聲息全無。
返魂叟又改口喊道:“段天民,你失信在先,火封洞口,不是好漢!”
周老二和梅剛又跟他喊了三聲。
排雲崖上,還是無聲無息。
返魂叟對萬家愁道:“看來,段天民是要做縮頭烏龜了,他失信在先,怨不得
咱們。”
周老二明白他的意思,隨聲符合適:“是啊,既然姓段的失信在先,咱們也只
好回去了。哼,今日之事,我們大家都是見證。段天民枉為魔教教主,作出這等背
信毀譽之事,將來在江湖上,看他何以立身!”
萬家愁自然明白他們的語意,可他還是搖了搖頭。
返魂叟道:“怎麼?你不肯回去麼?”
萬家愁道:“我要上去。”
返魂叟道:“上?怎麼上?除了這陰風洞,無路可走哇!”
周老二也勸道:“是啊,萬公子。今日之事,是段天民無理在先,他既封閉了
洞口,就是先自毀約了,冥天宮,不去也罷。”
萬家愁道:“不,我要去。我上冥天宮,不是為了段天民。出宮之時我曾當著
鄺真真的面答應十日之內回來救她,無論如何,要對她有個交待。”
周老二道:“可是,進宮的路已經封死了,咱們縱是有心上去,也沒辦法呀!
都真真在冥天宮中,定也知道實情,不會怪你的。”
萬家愁道:“她怪不怪是一回事,我去不去是另一回事。我做事,不在乎別人
怪不怪我,求的是自己問心無愧。”
返魂叟道:“那,你想怎麼辦呢?”
萬家愁道:“上排雲崖!”
返魂叟訝道:“上排雲崖?萬公子不是看過那裡的地勢麼?那裡本是天險絕地
,別說人,就是猿猴也攀不上去呀!若不然,魔教中也不會空敞大門,不派一兵一
卒把守了。”
萬家愁道:“可我聽說,魔教中的長老便能在此出入。他們能,咱們也能。”
返魂叟道:“那也只不過是傳說而已,誰也沒親眼見過,不過,咱們既然來了
,過去看看也好。將來對鄺真真也有個交待。”
萬家愁知他話中含意,也不回駁,只是笑笑,當先向排雲崖走去。
此去到排雲崖的山谷人跡罕至,雖不甚遠,卻荊棘叢生,根本無路。
返魂叟一邊走一邊自語道:“我看這裡不像有人走過的樣子。想來教中的傳說
都是誑語。前些日咱們還見三大魔使在窗外活動,若從此出入,焉能不留一絲痕跡
?”
萬家愁道:“武功高強的人,高來高去,不留痕跡,又有何難?”
吸婆婆突然舉起棍,向空中的一棵樹上指著,揮手讓大家觀看。
那樹梢上,有一根小指粗的樹枝斷了,向下垂著。
返魂叟曬道:“啞婆婆,你也是老江湖,怎麼大驚小怪?這深山野嶺之中,折
斷個樹枝有什麼了不起?也許是山鷹、小獸踩斷的吧?”
啞婆婆瞪他一眼,將身一躍,拐杖在樹叉上點了兩下,已到了梢頭,她輕功雖
好,但還不足以在那些細枝上停立,遂用拐杖點在稍粗些的樹槓上,人立於杖頭,
向遠處眺望。
忽然用手向遠處一指,人如飛鴻般躍起,以拐杖在樹間三支兩點,借力飛行,
在十餘文外的一棵樹梢停下,招手示意。
眾人見她展現這一手輕功,不由得齊聲喝彩。
萬家愁也在心中暗暗讚歎。啞婆婆的輕功在他眼裡算不得計麼,可她偌大年紀
,卻有如此之高的眼力,叫人不能不佩服。
來到啞婆婆所站的樹下,抬頭望去,樹梢上果然也有一斷技向下垂著。
萬家愁點了點頭。
兩斷技之間相距十餘文,若有人不似啞婆婆這樣憑借拐杖或其他東西,能從那
一斷技躍到這一斷枝,輕功和內力都已不凡。
魔教中有三大魔使九長老,若真如人說都能從此路通行,合起來可就是不可小
視的勁敵了。
何況還有教主段天民呢?
他本是一執拗之人,對手之強,並沒有將他嚇退,反而激勵了他一搏的雄心。
啞婆婆在樹上追跡尋蹤,又行了百十丈,飄然而下。向眾人連連揮動拐杖。
萬家愁等奔過去,均長出了一口氣。
前面荊棘之中,隱隱現出一條小徑。
穿小徑向前,再行百十丈,豁然開闊,一片草地展現在面前。
細草絨絨,鮮花盛開,百十丈方圓內除一棵參天大樹外再無荊棘纏繞,一片平
坦。
那樹也不知長有幾百年,已經老死了。枝葉小社全都落盡,只剩下虯枝扭結的
幾枝主幹,黑漆漆地指向天空。
抬頭望去,排雲崖高聳峭壁間,薄雲繚繞,洞口時隱時現。
洞口以下,峭壁如削,偶爾有幾處小小凹窪,也甚為光滑,縱武功再高,也不
足以手攀腳登,借力飛騰,且最低一處距谷底也有二十來丈,就是萬家愁這樣的武
學宗師,一躍之力也難摸到。
梅剛等方纔見過啞婆婆的輕功,甚為佩服,問道:“啞婆婆,這懸崖可上得去
麼?”
啞婆婆堅決地搖著頭。
返魂叟道:“咳,看來人言不實,這等險峭絕壁,體說幾位長老,縱是段教主
,我看也無能為力。”
梅剛道:“可是,那啞婆婆尋到的蹤跡如何解釋?既然這裡不能通行,那些人
還來這裡幹什麼?”
返魂叟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也許是樵夫獵戶們……不不不,不對不對
。有那等功力的人,就不會打獵砍柴了。”
周老二道:“返魂叟,會不會在這附近有另有通道?”
返魂叟猛地一拍額頭,道:“對呀,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既然這裡絕對爬不
上去,就應該有秘道直上崖頂。咱們找找著。”
啞婆婆聽了,也點點頭。
幾個人用心尋索起來。
杖件刀掘,尋了約有兩個時辰,將那方圓百十丈的地方像過篩子一樣過了幾遍
,還是沒有尋到一點蛛絲馬跡。
啞婆婆又越上樹梢,向遠處眺望。
除了他們進來這一條小徑外,其他地方再沒有一絲可疑之處。
她的目光停在那棵百年枯樹上,圍著它轉起圈來。
上下翻躍幾次,又用拐杖東搗西戳,仍是沒有發現。
她招招手,叫梅剛等過來,做了一個推的手勢。
四個人按她的指點站成一排,蓄力在掌,方要發力。
一直坐在一邊苦思的萬家愁突然大喝一聲:“住手!”
眾人收手,不解地看著他。
萬家愁走過來,忽然一躍,人已到了樹頂,對著峭壁端詳了半天,搖了搖頭,
又躍回地面。
他這一躍,比起啞婆婆來有天壤之別,可眾人都知他武功通百,反而見怪不驚
。
萬家愁在樹下比比劃劃,眾人均是行家,都看出他是在練武,可那招式平平,
看不出有什麼奇特之處。
只有返魂叟明白他是在演那照壁上的墨龍彩鳳武功,這招法先前曾見他演過,
平淡無奇,若說能用這等武功飛躍懸崖,可真是癡心妄想了。
若是面對別人,返魂叟恐怕早耐不住要譏刺幾句了,可他面對的是萬家愁,返
魂叟可是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說了。
從見到萬家愁起,這個年輕人的一舉一動都讓他動魄驚心。
他覺得對萬家愁的能力,尋常人無論如何想像,也不會過份。
因為他的功力已超出了尋常人所能想像的範圍。
就說這照壁上畫的墨龍彩鳳武功,明晃晃地掛在那裡數十年,多少想逃出排雲
崖的人在它面前參詳,卻無一人解得那是一套武功招數,而他一望便知端的。
由此可知此刻他的所思,絕不會是故作高深。
再高明的武師,翻來覆去地演練平淡無奇的幾式武功,看的人也會失去興趣。
大家看了一陣,誰也沒看出究竟,一個個終於失望。日已正午,大家清早出來,至
此均有些饑餓,留啞婆婆在旁為苦思冥想的萬家愁護衛,周老二生火,返魂叟和梅
剛分頭出去,就近尋來些野味,架在火上烤起來。不多時,便香飄溢谷。
萬家愁又躍上樹梢,對著峭壁觀望一陣,跳下地來,也不說話,拿起一隻烤好
的野雞大嚼起來。
吃了幾口,突然停住,對著手中一隻給屈的雞爪出神。
突然頓有所悟,仰天長嘯。
嘯聲尖銳清亮,除啞婆婆外,其它人均抵擋不住,用雙手掩住了耳朵。
周老二道:“萬公子可是尋到上崖的途徑了麼?”
萬家愁得意地笑笑,道:“若非如此,恐無他途了。”
以手指點著峭壁:“你們看到那峭壁上的幾個凹窪之處了麼?再想想我方纔所
演的那套武功,若第一步置身在這枯樹頂上,一騰一躍,一撲一飛,是不是著著入
扣?”
幾個人功力不同,周老二、梅剛和返魂叟以自身之力忖度,仍懵懵然,啞婆婆
卻眼神雪亮,連連點頭。
忽然又搖搖頭,兩掌相滑。
萬家愁對她點點頭道:“對,你思忖的很對。我方纔也在想,縱算一招一式,
著著入扣,可那窪處光滑潔淨,如何能夠附力?方纔見這雞爪,恍然大悟。你看,
這每一式的體態,是不是有些特別?若以指掌相撲,再難琢磨出附力之法,可若化
掌為爪,恰著力之處又有一石柄可抓,登這峭壁,不是如攀梯一樣容易了麼?”
啞婆婆想想,連連點頭。
周老二道:“可是,那凹窪處明明光滑潔淨,哪有什麼石柄?”
萬家愁道:“那石柄一定不大,或如棋子,或若念珠,咱們在下面,目是看不
見,但我忖定著手之處,一定有之!”
說著話,人已躍起,縱上樹梢,憑空一躍,向峭壁飛去!
樹梢比峭壁最下的一個凹處尚低二三丈,又相距五六丈,這一躍,若沒有附力
之處,縱算武功再高,摔下來也難保無恙。梅剛等人在下八臂相搭,結成了一張軟
床,以防不測。
萬家愁卻沒有掉下來,手在第一個凹處一搭,顯然果真有所憑借,第二勢接連
使出,又躍向了第二個凹處。
從下往上,只這第一式的飛躍最難,其他各式,如若動作連貫,倒比較輕鬆了
。只見他手舞足蹈,果真同龍飛鳳翔,不多一時,人已站在崖上了。
啞婆婆以拐杖三支兩支,也上了樹頂。
以她的功力,若想一式飛向頭一凹點,尚有不足,可她站在拐上,憑空高了數
尺,脫身而起,竟也落得恰到好處。
她本武學大家,方纔眾人尋野味時她又一直專心在旁為萬家愁護衛,反覆看他
演練,這等簡單招式,反覆觀望,一著一式,無不銘記在心,飛騰之時,毫無滯怠
,也是一氣達到崖上。
其他三人,只能望崖興歎了。
萬家愁見啞婆婆上來,心中更喜,道:“看來魔教靠的還是玄虛,婆婆不也上
來了麼?”
他心口如一,卻沒想到這話對啞婆婆可是大為不敬,頗有輕視她武功的意思。
說罷也覺有些狂傲,歉然一笑。
啞婆婆毫不在意,寬厚地笑笑。
這笑容使萬家愁心頭又是一熱,或許是因為一行人只上來他們兩個的緣故吧?
覺得與啞婆婆又親近了幾分。
向崖下看看,自語道:“若是有萬柳散人張安世的天蠶絲就好了。”
啞婆婆笑笑,探手人懷,掏出一團東西來,攤開手掌。
她的手上,赫然一團白白細細的蠶絲。
她解下腿帶,拴住絲頭,向下墜去。
有腿帶繫著,梅剛等自是不難發現,他們騰躍功力不濟,爬索卻容易得多了,
不多時,便相跟著一個個爬上了崖。
梅剛將帶上來的拐杖遞給啞婆婆,道:“啞婆婆,今日若不是借你神力,我們
可現了眼了。”
啞婆婆笑笑,放下拐杖,細心地收起蠶絲。順手遞給萬家愁。
萬家愁一愣,忙推拒道:“不不不,這天蠶絲乃武林寶物,還是婆婆自己收著
吧。”
啞婆婆又讓讓,見他堅不肯收,板起了臉,指尖拍著蠶絲,向崖下扔去。
萬家愁腳下一彈,拐杖飛起,杖尾被他抓在手裡,杖頭卻將那天蠶絲牢牢地粘
住,收了回來。
啞婆婆不滿地看著他。
萬家愁見這啞婆婆脾性古怪,也不好再拂她的意,只得將那天蠶絲收起來,小
心地端到了懷裡。
突然“噓”了一聲,道:“他們來了。”
眾人均一愣,凝神細聽,沒有聽到一絲聲音。
萬家愁作了一個手勢,道:“三個。”
大家對他的內力均無懷疑,迅速散開,這光禿禿的崖上雖然無險可守,這些行
家們還是盡可能地排好了陣勢:萬家愁居中,周老二、返魂望在他兩側,啞婆婆及
梅剛於兩翼掠陣,以這幾人的武功及狀況,確已是最佳位置。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八章 血戰】
幾個人又等了片刻,先聞到一陣醉人的香味,才聽到洞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嬌柔悅耳的聲音遠遠飄來:“竺東來果然是竺東來,魔教天塹,從此無險可守
啦!”
話音落處,洞口飄現出三個人來,他們也依武功強弱站定,正中的一位穿著一
件色彩斑斕的衣服,說不清是什麼彩色為主,雖然近在颶尺,面目卻模糊不清,正
是魔教中的幻變魔使范光明。
左邊的一位面孔瘦削冷酷,穿一件灰布長袍,約五十餘歲,乃音響魔使聞中聞
。
最右邊的一個萬家愁最熟悉,道裝高害,面圓眼圓,美艷如花,正是魔教中的
妙色魔使宋香。
只不知她為何容了那一件薄如蟬翼的道施,裡面只有一件粉紅的褻衣,圍胸束
一條粉紅絲絹,微風吹來,道袍飄動,俏麗身形纖毫畢現,讓人看了心曠神馳。
萬家愁忽覺身左的周老二身形微動,轉目望去,只見他頭上青筋暴起,一雙眼
睛癡癡地看著宋香,簡直像要撲上去一樣,又覺身右返魂叟也有些異常,垂著頭、
閉著眼,右腳在前半步,腳跟著地,拚命後蹬,好像不如此就要身不由已地跑到宋
香面前一般。
再看梅剛大致也差不多,他本硬漢,此刻為壓抑自己,竟使勁蕩著頭髮,嘴裡
還發出“啊、啊”的呻吟之聲。
唯有啞婆婆定力最高,對宋香等三人的出現視若不見,一雙眼睛只盯在萬家愁
的臉上,滿是關切,手中的拐杖作勢欲發,甚為機警。
萬家愁感激地向啞婆婆笑笑,迴轉頭來看著來香,用傳音入密心法道:“宋使
者能不戰而屈人兵,在下佩服。”
宋香微微一怔。
她對這個年輕人越來越有興趣了。
她乍一現身,便施展了獨特的迷魂大法,加之聞中聞在旁以亂人心脈的欲律相
左,使得返魂叟、梅剛、周老二均魂不守捨,卻唯有這萬家愁尚能自持,她很驚訝
。
先前在冥天宮她曾與萬家愁會過面,知他定力很強,但沒料到在有聞中聞相助
的情況下他不僅還能自持,且能用內功與她對話,這等定力,就是教主段天民怕也
難做到。
當下一笑,也用內音答道:“迷不倒萬公子,就算不得什麼本事啦!”
身形一聳,收了迷法。
聞中聞不解地看她一眼,也不再發功。
周老二、梅剛、返魂叟均長出了一口氣,醒過魂來,恢復了原態,個個面有慚
色。
這一戰,兵刃未動,萬家愁等已輸了一陣。
面目不清的幻變使者開口道:“萬家愁,本教主有令,與你之約取消,你等下
崖去吧。”
萬家愁道:“他人呢?”
幻變使者道:“教主閉關練功,須得三、四個月後才出關,到時自會約你一會
。”
萬家愁道:“既然教主閉關,我也不想勉強,只是我曾留下一位朋友在這裡做
人質,你們把人放出來,我們這就下崖。”
幻變使者道:“你說的是鄺真真麼?她本是本教的侍者,先前一時鬼迷心竅,
想叛教出宮,幸得教主及時點醒,現已回頭皈依本教,與你無關了。”
萬家愁道:“她是否重又皈依魔教,是她自己的事情,我不想管,只是我與她
有約在先,十日之內必來救她。你們請她出來親口告訴我這件事,我就走。”
幻變使者冷哼了一聲,道:“萬家愁,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也是容你發號施
令的麼?我們三大魔使在這裡一起與你講話,已是很給你面子了,你不要不識好歹
。”
萬家愁道:“費話少說,不見到郵真真,我不回去。”
幻變使者道:“哦,那你想怎麼辦呢?”
萬家愁道:“怎麼辦都好,反正我要見鄺真真。”
言外之意,便是不惜性命相搏了。
聞中聞突然發聲道:“這是什麼意思?莫非憑你們幾個人,也想硬闖麼?”
他這一番話聲吉雷霆、震耳欲聾。返魂叟、周老二、梅剛都不禁捂住了耳朵。
聞中聞更是得意,哈哈大笑道:“怎麼樣?你看你這些蝦兵蟹將,我說幾句話
他們都當不起,還有資格動手麼?”
萬家愁知他這幾聲乃是獨門修練的一種邪功,並非內力使然,方要出言揭穿,
啞婆婆在那邊突然將拐杖舞了起來。
三轉已後,便成光盤,只聽呼呼風聲大作,進而如雷轟鳴,比聞中聞方纔發出
的聲音還要響上幾分,返魂叟等更是抵擋不住,一個個捂著耳朵蹲下了身。連那音
響魔使聞中聞也皺眉退後了半步。
她這拐杖雷霆,憑自身功力所發,尤其是迫得聞中聞退後半步,這一陣,自然
是萬家愁等贏了。
萬家愁感激地向啞婆婆點點頭。
方纔這一陣,啞婆婆不僅為自己這一方挽回了面子,更重要的是叫萬家愁看出
了這音響魔使除了會那種發聲攝人魂魄的魔法外,真實的功力未見如何高明,以後
對陣之時便可不把他放在心上了。
現在三大魔使中,宋香態度曖昧,聞中聞不足為懼,實際上已經去了一半。
這使他膽氣更盛,開口道:“幻變魔使,咱們是在這動手呢,還是換個地方?
”
幻變魔使突然嘿嘿地笑起來。
他這一笑,聲音甚似銀老狼,萬家愁心頭怒火頓起,怒目圓睜,眼前的幻變魔
使突然變成了銀老狼的模樣,舊恨新愁,一起湧來,大喝一聲,舉掌劈下。
一掌既出,但覺手上一疼,眼前碎石橫飛,才悟到自己上了對方的當。
忽聽身後又有人輕聲笑道:“萬公子,何必性急若此?”
轉睛一看,魔教教主段天民手搖折扇,正對自己微笑,方要開口
問話,對方折扇一合,化為劍刃,向他胸前刺來。
萬家愁身形急閃,返身去拿他的手腕,旋即進步,要踢他下盤,不想一手抓空
,腳下一虛,心智猛醒,暗叫聲不好,後腿急蹬,人向空中躍起,折身翻騰,這才
落回崖邊。
突然覺身後有勁風襲到,急忙閃身,未待站穩,身側的聞中聞搶上來,補推了
一掌。
兩側夾擊,後臨懸崖,萬家愁只得又向上騰起,對方掌力撲空,後著跟至,兩
根黑色皮鞭挺直如劍,呼嘯而出!
萬家愁覷準鞭稍,伸手一撈,想借力躍到敵人身後,不想對方竟將長鞭撒手,
他無可籍托,向崖下落去。
啞婆婆見勢不好,伸杖來救,旁邊聞中聞斜劈一掌,阻住了她的杖勢。
周老二等人見萬家愁下落點距崖邊約一丈,卻無力救援,絕望驚呼。
就在此時,宋香左臂一揚,抽中紗經疾出,向萬家愁胸前刺去。
梅剛離她最近,見她落井下石,悲憤填膺,不顧一切揮刀撲上。
宋香看也不看,右臂一揮,又一條紗續飛出,將他連人帶刀裹住,動彈不得,
左手紗續去勢未停,仍刺向萬家愁胸前。
萬家愁見她紗續刺到,心中大喜,猿臂一伸,扯住線頭,宋香急忙回拉,萬家
愁借力彈起,落回崖上。
聞中聞大是不滿,對宋香怒目而視,喝道:“宋使者,你何必多此一舉?”
宋香面有疚色,道:“我想助一臂之力,誰知他……”
范光明冷冷地道:“罷了,此事以後再說!”
聞中聞又瞪了宋香一眼,忿忿作罷。
萬家愁以內功對宋香道:“多謝援助。”
宋香似未聽到一樣,不動聲色,手一揚,將梅剛向崖下甩去。
萬家愁手裡拽著搶來的鞭梢,隨意一甩,將梅剛纏住。
宋香哼了一聲,右臂一抖,紗統驟斷,左手探出一把刀來,向萬家愁手上砍去
!
萬家愁手一揚,長鞭脫手,反指一點,正中宋香手腕,她只覺左臂一麻,“啊
呀”一聲,快刀脫手而飛。
更讓她吃驚的是萬家愁隨手扔出的鞭梢竟像鋼釘一樣插入崖邊巖石中,扯住了
梅剛,啞婆婆踩著鞭頭,拉著鞭繩,正將梅剛拉上來。
萬家愁隨手接住空中落下的刀,掉轉刀柄遞還給她。
宋香接住刀柄,但覺手上一熱,對方內力由刀柄傳過來,左臂酸麻之感頓消。
她嫣然一笑,眼睛直盯著萬家愁,讚道:“好功力!”
聞中聞在一邊哼了一聲,道:“宋使者,我看你枉自多情了。萬公子露這一手
就是告訴你,剛才就是沒有你搭續相救,他憑手中的長鞭也掉不下去。”
宋香‘峨”了一聲,一臉天真地盯著萬家愁道:“萬公子,是真的麼?”
萬家愁只覺心中一跳,忙定力收神道:“宋使者救我一次,我不會忘的。”
宋香眼中秋波一轉,廖道:“我可不是想救你呀,你這樣說話,豈不是要害我
麼?”
萬家愁又覺心中一動,剛要答話,卻聽得范光明低聲喝道;“宋香,你迷不住
他,靠後!”
宋香嘟著嘴,不情願地向後站站。
萬家愁卻聽得她用內音說道:“幻變魔使,無形無蹤,隨心而生。隨心而滅。”
心中一動,想想自己方纔險些上當,掉在崖下,甚是慚愧。
范光明道:“這幾個閒人礙手礙腳,當先打發了才是。”
他拍拍手,從他身後轉出兩個人來,一個高高瘦瘦,像一根竹杆,另一個矮矮
胖胖,像一個皮球。
范光明道:“蕭長老,你對付那個沒腿的,平長老,你對付那個粗壯的。”
兩位長老一言不發,直挺挺地向周老二和梅剛走去。
梅剛見胖子走到跟前,揮刀急砍。
胖子不躲不避,只是將頭一側,這一刀砍在他的肩上,他左手一拍,按住了刀
背,腳下未停,先前一沖,連同梅剛一起向崖下墜去。
那邊周老二見蕭長老上來,也拍出了一掌,蕭長老的辦法與胖子大同小異,躲
也不躲,中掌之後,頭向後仰。腿向前探,夾住周老二的假腿,兩手一支,也一起
落下崖去。
萬家愁目瞪口呆。
兩位長老上來時,他以為雙方一定有一場激鬥,似這等一對一的決鬥,不到萬
不得已,他當然不肯援手。
誰料對方竟是這樣一種同歸於盡的打法?
范光明又拍拍手,莫長老帶著十二郎和郎九妹一男一女兩個弟子走了出來。
啞婆婆對萬家愁笑笑,橫杖在胸前,立了一個門戶。
萬家愁側上一步,站到啞婆婆身後,為她守著崖邊。
范光明微微一側頭,莫長老等三人向啞婆婆走去,邊走邊站成一排。
莫長老手一揚,抖開長鞭,自己扯著中段,鄔九妹拉著鞭梢,十二郎拉著鞭柄
,向啞婆婆兜過去。
啞婆婆揮起拐杖,直搗莫長老。
莫長老將身一側,兩手一技,黑鞭由兩邊的鄔九妹及十二郎一扯,繃硬如棍。
他變幻手勢,鞭頭的兩個弟子隨勢飄動,不僅使出了絕妙的少林棍法,更加兩
個弟子手執長勾,足踢利刃,三人合一,鞭、棍、勾。
劍齊下,將啞婆婆圍在了當中。
啞婆婆在三人合圍中面不改色,棍法不亂,左支右擋,將拐杖舞成一個黑罩,
不僅牢牢守住了門戶,而且漸將圈子擴大。
莫長老的長鞭約兩丈,有他執中,三人合圍威力雖大,但長度有限,僅兩丈方
圓,在旁望去,就像一個大黑圈裡面套一個小黑圈,眼見裡面的黑圈漸漸擴大,顯
見啞婆婆已佔盡優勢。
若她的杖風似此增長,再有三五十合,便會漲破三人合圍,令他們首尾難顧。
三人合力一散,以啞婆婆的功力,各個擊破,當易如反掌。
萬家愁見聞中聞面露焦急,蠢蠢欲動,料他也看明了場中形勢,要出手相幫,
格外警惕。
猛覺身邊殺氣一煞,直向返魂叟撲去,暗叫不好,忙飛身去救。
他剛來得及抓住返魂叟的手腕,對方拿力已撲到,只聽三四尺外有人“哎喲”
一聲,無形無蹤的幻變魔使突然現形,向洞內跌去,轉瞬又模糊無蹤了。
萬家愁知他是被自己傳給返魂叟的內力震傷,這一接手不僅知道幻變魔使的功
力較自己略輸一節,還知他受傷之後終要顯形,心中大慰。
回頭再看啞婆婆,大吃一驚!
啞婆婆已被莫長老等三人纏住,一起向懸崖下跌去!
方悟到中了對方聲東擊西之計。他們攻擊返魂叟,目的是調開為啞婆婆守斷崖
的他。
他一撤身之時,莫長老立刻賣了一個破綻,誘啞婆婆從中搗入,將鞭一纏,鎖
住杖頭;
啞婆婆一擊不中,方要回杖,兩側的鄔九妹與十二郎突然飛身交叉向崖下跳去
!
這等自尋絕路的招法大出啞婆婆意外,兩人交叉一跳,長鞭將她圍住,向崖下
拉去,莫長老又從中一湧,前推後拉,迫得她連連後退兩步,勉強在崖邊收住腳。
聞中聞、宋香及隱在暗處的范光明不待她站穩,突然出手,各補了一掌。
他們這一掌並沒有擊向啞婆婆,聞中聞擊向十二郎、宋香擊向鄔九妹、范光明
擊向莫長老。啞婆婆身未受力,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便在鄔九妹、十二郎和莫長
老的慘叫聲中墜下了懸崖。
她只來得及向萬家愁看上一眼。
萬家愁想去救助為時已晚,只好眼巴巴地瞅著她向無底的崖下墜去。
她那最後一眼,不知為何讓他心痛欲裂。
突然,胸口一熱,一口鮮血噴湧而出,衝著崖下高聲叫道:“娘……”
白雲欽繞,崖下無聲無息。
萬家愁撲通一聲跪在崖邊,眼中淚水洶淚如溪。
心中一片茫然。
他不知為什麼自己會喊出那一聲“娘”來,但覺一陣劇痛莫明其妙地湧上心頭
,滿懷空落。
聞中聞見他跪立崖邊,如癡如呆,開言道:“萬家愁,你枉為人子。身懷絕世
武功,卻眼見親娘墜崖無力救助,你還留在人世於什麼?跳吧!跳下去吧,你娘在
下面等著你!”
他的聲音激顫著心弦,使萬家愁更加神情恍格,看著崖下,喃喃地道:“娘,
孩兒無能,我,我來了……”
他作勢要往崖下跌去,突聽得宋香一聲尖叫:“魔法呀……”
心中一震,腳上附力停在了崖邊,似一座石雕。
聞中聞見來香破了自己的魔法,萬家愁似已醒悟,知機會稍縱即逝,急忙上前
補了一掌!
萬家愁乃武學宗師,癡迷之中驟覺殺機襲體,渾身一悸,當即反應,四手一抄
,於四五尺外撈住了聞中聞的手。
聞中聞未料他的手能陡然長出如此之長,急忙縮手欲退。
萬家愁借力抽身,退回半步,只一拉,便將聞中聞扯了回來,兩手飛快翻動,
只聽得“格巴格巴”一陣脆響,聞中聞慘叫連聲,四肢均被萬家愁折成五、六截。
聞中聞先前兩聲還是慘叫,後來兩聲便是哀號“救命”了。
萬家愁眼裡噴射著怒火,又提住聞中聞的脖頸,右手在他脊背上一趟!
就像雨打芭蕉一樣,一片細響聲過後,聞中聞脊骨一節節裂斷,連叫聲也沒有
了,提在萬家愁手裡的,就像一攤肉泥,唯有那眼睛還股巴眨巴地往下掉淚,其狀
甚是可怖。
看著萬家愁的眼裡,滿是哀求,只盼他能將自己提起來,扔到崖下,免受這凌
遲之慘痛。
萬家愁看也不看他,轉目四望。
宋香與范光明不知何時已無影無蹤,連返魂叟也被他們擒走了。
萬家愁扔下聞中聞,向洞內走去。
聞中聞想喊喊不出聲,想動動不了,瞪著一雙絕望的眼睛,呆呆地看著西邊的
落日。
殘陽如血。
萬家愁先前在冥天宮養傷時,已熟知路徑,在秘密通道裡走著,毫不掩飾行跡
,腳步哆哆。
他心中被一種莫名的悲憤激盪著,只盼著魔教中有人再殺出來,一洩此憤。
可這一路上通行無阻。
他在天花板上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察看,每個房間裡都燈火通明,一覽無余,
卻不見魔教中一人蹤影。
前面就是法壇大堂。
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陰慘濃重。
他偏在天花板上看下去。
裡面燈火點點,屍橫遍地。
二十餘個魔教弟子一絲不掛地倒在地上,均已氣絕。
他們身邊,沒有一滴血跡。
血腥味是從坐在法壇上的幻變使者身上發出來的。
萬家愁終於看清了他的面貌。
這是一個渾身血紅的人,紅得像從血缸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手裡是一團白肉。
一個赤裸的女弟子被他抱在懷裡,正在從她的頸上往外吸血。
那女弟子身材中等,可拿在他手裡卻像一個嬰兒那樣嬌小。
如此偉岸的身軀,萬家愁還從來沒有見過,覺得比自己似乎要粗壯三、四倍。
頸上的血吸乾了,范光明鬆開嘴,舔著嘴唇道:“下來吧。”
萬家愁一釽天花板,跳了下去。
他看見返魂叟隱在范光明的臂下瑟瑟發抖。
宋香坐在另一座法壇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范光明咧咧嘴道:“我在練功,你是等我練完後再動手呢,還是現在動手?”
萬家愁道:“我等著。”
范光明哈哈笑道:“好,果然是一代宗師風範。”
萬家愁道:“我只是想讓你死得心服口服。”
他走到一邊,縱身一躍,在另一座法壇上坐了下來。
范光明將手中的女弟子橫置膝上,拽起她的手來,在中指上咬掉一節,使勁地
吸著,噴噴有聲。
一隻手吸完,又吸另一隻手。
鬆開嘴,對萬家愁解釋道:“人身上,有些微細血管很不好弄淨,雖然少,但
不弄出來,功力就難吸足。麻煩你多等一等,很快就完。”
萬家愁心裡恨不得立時在這吸血鬼身上捅幾個窟窿,將那大血球裡的血放出來
,可他知道范光明的用甚是激怒他,自不會上他的當,微微一笑,道:“你請便。
既然要死,也不爭這一時。”
范光明點點頭,道:“如此,在下就不客氣了。”
他抓起女弟子的腳,大拇指上咬斷,噴噴地吸吮起來。
兩隻腳都吸完了,將屍體隨手往地上一拋,仰頭打了一個飽嗝,道:“萬公子
苦不介意,我還得化化食。”
萬家愁懶得和他說話,做了一個手勢。
范光明盤起兩腿,雙腳朝天,兩掌攤開,做了一個“五穴朝天”
的運功架勢,閉上了眼睛。
若在別的敵人面前,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擺出這等毫無防禦能力的姿態來
。雙腳“湧泉”、雙手“勞宮”、頭頂“百會”五大穴畢現,便是二流武夫,趁此
機偷襲一掌,他也必死無疑。
但在萬家愁面前,他卻敢。
因為他知道萬家愁自恃武功高強,絕不會做那等偷襲之事。
宋香朝萬家愁嫣然一笑,道:“萬公子倒是真君子。你可知現在如果你們二人
掉換一下,他會如何麼?”
萬家愁道:“以幻變魔使的身份,自也不會下手偷襲。”
宋香道:“你這麼想可就錯了。你知他方纔在幹什麼?”
萬家愁搖頭道:“不知。”
來香道:“他在審問返魂叟,讓他說出你的病穴。”
萬家愁一愣,看看返魂叟。
返魂受一臉苦相,有氣無力地道:“萬公子,實在對不起,我……”
萬家愁點點頭,道:“我不怪你。我見過莫長老的手段,他即為三大魔使之一
,自然比姓莫的毒辣。”
范光明突然縮回了手腳。
萬家愁道:“范魔使,你不必如此小心。練吧,我說等你,自會等你。”
范光明睜開血紅的眼睛盯著萬家愁看了半天,點點頭,閉上眼,重又攤開手腳
。
宋香幽幽地歎了一口氣,道:“人都說藝高人膽大,我今天倒是開了眼了。不
過,我可告訴你,我們教主的武功,當不在你之下。他一眼就看出你身帶內傷,叫
我們審問返魂史,不會沒有道理。”
萬家愁道:“有沒有道理,你很快就知道了。”
宋香又撩了他一眼,不吭聲了。
范光明漸入佳境,頭上隱隱現出紅霧,漸漸罩滿全身,化為紅光,初始尚弱如
炭火,漸漸光可照人,終至紅得耀眼。
他的身軀在紅光中漸漸消瘦,恢復了常人一般大小。萬家愁站起身,道:“怎
麼樣,你練好了麼?”
范光明站起來,撫掌道:“好,萬公子果然信人。但有句話我得先說明白,你
不欺我,我卻要欺你。因為我苦練一生才修得這幻變魔法,不用此招,怕不是萬公
子的對手。不過,看在你有才不乘我之危的面上,我也給你一次機會,與你正面對
上一掌如何?”
萬家愁道:“你若是心裡沒有把握,這一掌也可不必對了。”
邊說邊走下法壇,看了一眼宋香道:“宋使者是否也一起來呢?”
宋香格格笑著,擺手道:“不去不去。萬家愁,你也太小看范使者的本領了,
就他一個人,你也未必應付得了,還要邀上我麼?”
范光明回頭看她一眼,道:“宋使者,既然萬公子盛情相邀,必是成竹在胸,
你下來也好。”
他這話有些近於無賴,可萬家愁毫不在意,朝宋香點點頭。
宋香道:“不去!我今天是打定主意要坐山觀虎鬥了。二位當心。”
范光明與萬家愁當面站定,蓄力在掌,喝道:“萬公子,當心了!”迎面一掌
,向萬家愁推了過去。
萬家愁不敢怠慢,也出掌抵住。
兩掌相交,只聽砰得一聲,萬家愁只覺眼前紅光一閃,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
襲來,心頭一沉,忙加力推過去,掌力發出,才覺對面空無一物,范光明已經無影
無蹤。
在他周圍,同時晃動起四五個人影,個個通紅一片,來回走動。
聽得范光明似在空中叫道:“萬公子,一掌已過,我可不客氣了!”
四五個紅影轉動飛快,轉瞬間已數不清個數,在萬家愁周圍圍起了一道紅牆。
萬家愁覺得自己被一股從沒經過的血腥氣包圍著,心中一陣見逆,雖然強忍著
沒有吐出來,卻神情沂慪昏昏。
那紅牆在旋轉中漸漸縮小,血腥氣越來越濃,越來越逼人,萬家愁心知不妙,
也轉動身子,向那道血牆接連拍出了五六掌。
可每一掌都像打在氣牆上一樣,膨膨有聲,血牆被擊之處卻只是向外鼓一鼓,
很快就恢復如初,且圈子越縮越小,膽氣越來越濃。
萬家愁知道若被這血牆壓中,自己將被縛住手腳,最後可能會被擠成血餅,手
中不敢停滯,一掌又一掌地推著,他掌法極快,掌力綿長,終於劃出了方丈大小的
氣圈,勉強止住了血牆再縮。
忽聽得范光明在血牆中叫道:“萬公子果真天下無雙,當今世上,能阻住我這
‘吸血成牆’大法的,唯你而已!”
萬家愁知他在誘自己說話,消耗功力,故而不肯答言。
可心中更覺不妙。雖然現在自己掌力通玄,遏住了對方的魔法,使其不能近身
,可時間一長,恐怕就力不能支了。
必須想個辦法脫開身。
心中一想,雙足已躍起,身體騰空,想鑽出去。
卻不料那血牆如影隨形,也隨他一起升高,幸得他人雖騰越,手中未停,才沒
有被它迫近。
腳下卻有血氣漫延,包裹上來。
萬家愁一驚,運起軍條利神功,足下生風,旋轉如輪,帶起的旋風將血氣沖開
,這才安全落地。
至此才明白為什麼對方不將頭頂封上。人高牆高,縱有天大本事也逃不出去,
可若雙足離地太遠,力不能及,被對方將下盤封住,落下便是死地了。
心裡想著,手裡又劈出廠六七十掌,漸漸有些氣喘吁吁。
劈出的掌風也不似先前那麼凌厲,那堵血牆自然又向內擠壓了兩分。
他內傷未愈,知再僵持下去不堪設想。
同時聽得范光明道:“萬公子,你不要癡心妄想了。所謂狂風不終朝,驟雨不
終日,你內力再強,也有燈盡油干之時,不若現在住手。只要你答應加入我魔教,
我保薦作為護法使者如何?”
萬家愁大聲喝道:“休想!”
集中全力突出一拳,向面前的血牆揭去。
他已思忖明白,若這樣纏下去,怕自己真會如范光明所說,耗得燈盡油平,不
若集中力量攻其一處,或可突破血牆也未可知。
萬像神手與其他武功大是不同,他這一掌揭出,比尋長人的手臂摹然長出五六
丈,那無形血牆不過三四尺厚,就像一個氣球,若均衡用力,這一點受力支出,其
他部位便稍收,仍能維持整體合圍,可他這一拳突然搗出五六丈,只聽噗的一聲,
氣球竟被他從中搗個大窟窿,嘶嘶聲起,周圍的血氣竟全從那窟窿中一湧而出,化
為一片血霧,圍在萬家愁身邊的影障立消。
在萬家愁面前又現出了范光明的原形,他神色猙獰,瞪著萬家愁道:“好,我
數十年苦功修練的血陣,被你一拳搗破,這等仇不報,我豈能甘心?!”
手一動,袖間突出一劍,向萬家仇刺了過來。
萬家愁方纔這一拳用力過猛,已消耗了三四分功力,但用來對付范光明還是富
富有餘。見他劍到,身形不動,左手食指一彈,將劍擊偏,右手飛快探出,去拿范
光明右腕。
突聽面前一聲尖叫,竟然是吳芷玲的聲音,伸出的手所碰之腕,也細膩無比,
心中一動,將本該發出的力道收回,免得震傷了她心脈。
正想開口詢問,身後又有劍風颯颯,憑風氣已知劍路,回袖一揮,方要出掌,
又聽得鄺真真叫道:“萬公子,是我!”
急忙縮手,對方被擊偏的劍一低又刺了過來。
萬家愁伸出兩指,夾住劍,道:“真真.你這是為何?”
話音未落,旁邊笑聲又起,厲無雙、宋香也雙雙夾攻上來。
四個女子前後左右,嘻笑連聲,將萬家愁圍在了當中,一刀一劍,莫不絕情,
招招要致他於死地。
萬家愁心裡明知這是范光明使的幻變魔法,可每逢要出手時,心裡總覺不忍,
幸得武功比這些人高出許多,是以雖不忍傷敵,也沒有落敗。
斗了十幾合,又成了方纔在血牆中之勢。
他功力消耗甚大,幸得這四女圍攻之勢也比方纔那血牆要弱得多,自忖若以方
纔之法,攻擊一點,或可破了重圍。
可他下不了手。
支擋之間,覺出對方出手甚為毒辣,可看她們的面龐,又是那樣真切,怎麼也
不敢確信就是范光明魔法所為。
正為難之際,忽聽得宋香在耳邊道:“幻變魔使,無形無蹤,隨心而滅,隨心
而生。”
頓時心頭大悟,閉上了眼睛。
跟不能視,心頭的猶豫就少了幾分,雖然四女的聲音還此起彼伏,但不見容貌
,憐愛也消解了許多,再聽聲音時,也不像無前那麼真真切切,辨得出是魔法假扮
了。
心頭一靜,感覺上時格外敏銳。
他現在感覺到的就是煞氣。
以他的武功,即使在黑暗中與人交戰,也能清晰地辨出敵人的招數和方向,睜
不睜眼睛對他施展功夫幾乎無礙。目不能視,幻覺頓消,無論對方怎樣變幻,在感
覺中也只是一個人。
他從容對付,三招以後,便知對方內力雖佳,也只勉強可與當代七大高手相比
,心中更是平穩。
再接兩式,察出對手有些偏激,招招式式,均想撲向自己肋下的“罔像穴”。
當日與七大高手相鬥時,萬家愁就是這“罔像穴”上受傷,時至今日尚未恢復
。
據返魂叟講,若想恢復功力,須有內力相當於七大高手之人,以外力相撞,方
能解得。
可這范光明為什麼偏要撲這裡呢?是不是返魂叟將解穴的秘法當作要害告訴他
,騙他為我解穴呢?
可冥天宮的酷刑我曾親眼所見,在莫長老中使出尚且令人難捱.
這范光明為三大魔使之一,更是有些非常手段了,重刑之下,返魂叟焉敢說謊
?
莫非他先前就是騙我,這裡原本是我要害?叫人在受傷處重去解穴,這種手法
,果然是聞所未聞。
但他為什麼要騙我呢?聽他所述對厲無雙的感情,當無虛假,縱他肯騙我,又
怎麼能騙厲無雙呢?
萬家愁手裡接招拆招,心念飛速轉動,最後還是下決心冒險一試。
若是尋常武林中人,深知人心奸詐,是斷不肯冒此大險的。
但萬家愁敢。
他故意賣了一個破綻,閃出自己的罔像穴,對方果然乘虛而入,一掌撲入。
萬家愁頓覺一陣劇痛!
暗叫聲不好,迅速地捕到對方殺氣來龍去脈,強忍傷痛,修然出手,猛拍了一
掌。
“砰”的一聲,范光明一聲慘叫使萬家愁睜開眼來,只見范光明跌坐在地,捂
著胸口怔怔地盯著他。
返魂叟在那邊呵呵地笑起來。
范光明怒道:“你笑什麼?”
返魂叟道:“沒想到魔教的幻變魔使也會上老朽的當。萬公子,你傷可好些了
麼?”
萬家愁只覺心血上湧,哇的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
范光明已將返魂文提在手裡,恨恨地問:“你,你敢騙我?”
返魂叟神色平和地看著他,道:“范魔使,你只當你酷刑嚴厲,那不知老夫早
有準備,自斷了經脈,你使力從我大穴貫入,想叫我痛癢難熬,可我經脈已斷,感
覺告無,怎麼就騙不得你?”
范光明大愕,使腳一踢,返魂叟果然身無知覺,已是一個廢人。
他狠狠地掐住返魂叟的脖子,惡狠狠地道:“你,你說,為什麼要騙我?”
返魂叟四肢已不能動,看著萬家愁道:“老朽為什麼這樣做,這世上只有萬公
子明白。萬公子,你現在奇穴已解,其他的療傷之法,我也在你們激鬥之時對宋魔
使說過了,她幫不幫你,我就不知道了。
小老兒只盼你傷癒之後,莫負小老兒之托!”
萬家愁已委頓在地,聽他此言,勉力支撐著站起來,向那邊走過去,道:“范
光明,你放開他!”
范光明見他過來,手下一使勁,返魂叟叫也不及叫出一聲,立時氣絕。
萬家愁大怒,揮掌向他百會穴上拍了下去!
這一掌他已用盡最後力氣,一掌拍出,身體站立不住,倒在地上。
令他驚奇的是中掌之後的范光明發出一片吱吱的叫聲,隨著叫聲,百會穴上不
斷有紅霧噴出,身材隨之不斷縮小,轉眼之間,縮成了不足二尺高的一個大頭沫儒
。
就地一滾,像一個皮球一樣滾出大廳,不知去向。
萬家愁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眼前一片迷茫,四周香氣蔥郁,萬家愁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圓形的大
帳中。
床也是圓的,這床好像在哪裡見過?
宋香!
這兩字在他腦中一閃,人飛快躍起。
突然覺身後增加了重負,一個緊抱在身後的人被他帶起,立在帳中。
萬家愁這才發現自己全身上下一絲不掛,同時覺出身後貼著的人細膩無比,摩
擦得全身上下涼絲絲、滑溜溜的甚是舒服。
低頭看看,兩段白藕似的玉臂在胸前纏繞,令人目眩。
他悄聲問道:“宋香?”
身後傳來格格一笑,一隻纖纖細腳突然踢在他的腳踝上,兩人重又撲倒在床上
。
萬家愁輕輕掰著她的手,道:“喂,放開我。”
那雙手不僅沒有鬆開,反而摟得更緊了,宋香在他身後搖晃著,含嚷道:“哼
,你這個人好沒良心,我治好你的病,連聲謝也不說,就要甩了我麼?”
萬家愁也覺自己精力格外充沛,與先前大是不同,暗暗運轉內息察看,渾身經
脈無一處不暢通,功力已恢復至頂巔。
心中大喜,道:“多謝多謝!”
宋香嬌聲道:“怎麼謝?就這麼說一聲就完了麼?人家可是摟著你這冷冰冰的
身子暖了好多天呢!”
萬家愁先前曾得鄺真真和厲無雙治過傷,知那情形對一個女孩子來說,不僅難
受,而且難堪,愧疚地道:“那你說我該怎麼謝你呢?
只要我能辦到的,都行。”
宋香道:“我也不讓你為我辦什麼啦,只要你接我的吩咐做就行。”
萬家愁道:“做什麼?”
宋香鬆開手,道:“你閉上眼睛,坐起來。”
萬家愁照辦。
宋香道:“轉過身來,對著我。”
萬家愁照辦。
宋香道:“好了,睜開眼睛,看著我。”
萬家愁睜開了眼睛。
熱血呼地一下全湧到臉上來了。
宋香躺在帳中,纖毫畢現,無一處不光潔,。無一處不誘人。
她緩緩伸出手來,拉了拉他。
萬家愁猛地將頭理到她胸前,緊緊地摟住了她……其實,這一次宋香並沒有施
展自己的魔法。
可她那美麗的洞體本身就是無可抗拒的魔法。
先前,她與萬家愁相對時,因他心中念著她是敵人,時刻警惕,才沒有被她迷
倒,這警覺一去,如何能抗住那美麗?
宋香輕柔地撫摸著他,直到他漸漸安靜下來,才長出了一口氣,道:“我不錯
。”
萬家愁不知所以,問道:“什麼?”
宋香道:“這個世上,沒有我迷不倒的男人。”
萬家愁道:“段天民呢?”
宋香格格地笑起來:“他麼?他不是個男人。”
萬家愁一愣,道:“什麼?段天民他,是個女人麼?”
宋香搖搖頭.道:“他也不是個女人。”停了停又補上一句:“是武功毀了他
。”
萬家愁大惑不解,問道:“你說什麼?武功?他走火火魔了麼?”
宋香道:“也算是吧。你聽說過修羅大潛能麼?”
萬家愁道:“修羅大潛能?我倒是聽我師父婆羅戰主講過。據說那是一本武功
寶典,若有人能修得此功,可天下無敵。但我師傅也說這修羅大潛能很可能是武林
中人的一種傳說,從來沒有人見過,也沒見有人露過那種武功。”
宋香道:“不,不是傳說。這本寶典現在就在冥天宮中。事實上,這武功你也
見過了。”
萬家愁道:“我見過?什麼時候?”
宋香道:“我們魔教三位魔使的武功,奇詭怪異,均來自寶典之中。”
萬家愁點點頭道:“這就是了。我說麼,你們三大魔使師承不明,與江湖各派
全無瓜葛,卻又年紀不大,有些蹊蹺,原來這其中另有原因。”
頓了一頓,又道:“不過,這修羅大潛能,除詭怪之外,只怕也是徒有其名吧
?”
來香降了一聲,道:“萬公子好傲氣!你見我們三大魔使敗在你手下,便輕視
這一部寶典麼?好教你知道,我們三個所學,均是寶典中的皮毛,不過是當年教主
莊鼎見我們資質均淺,挑些易學之術教給我們,用以服眾而已。寶典的精華,我們
如何能夠得見?”
萬家愁不吭聲了。
他也知道,自己能夠戰勝三位魔使,有些僥倖。倘若沒有來香從中指點,揭穿
這其中種種奧秘,自己能否戰勝他們,也實在難說。
看來香滿臉不悅,扳住她的肩頭,哄道:“好了,別生氣了,我並不是輕視你
。若無你從中指點,我如何能勝得這等方便?”
來香撥開他的手道:“你又錯了。我並不是那等斤斤計較之人,我是怕你過於
輕敵,將來叫我做寡婦哇!”
萬家愁聽她如此說,更是心生憐愛,摟住她道:“罷罷,我再不敢輕敵就是了
。那寶典倒底有如何厲害?說來我聽聽。”
來香道:“到底如何,我們也不知道了。教主任鼎武功可說是出神火化,但還
未將寶典中的武功學到三成。”
萬家愁道:‘哪,這寶典現在誰手盧來香道:“這是我們教中的一大秘密。除
我們三位魔使及前後兩位教主外,還無人知曉。”她歎了一口氣,看看萬家愁道;
‘不過我既然為你已經叛教,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了,就對你說了吧:我們教主,是
讓段天民逼走的廣萬家愁大愕,道;‘針麼?在教主不是已經死了麼?”
宋香搖搖頭道:“對外人我們是這樣說,恐教中變亂。其實,教主不僅沒死,
就在冥天宮中,黃泉井下。那五行蛇陣,也是他老人家佈下的。”
萬家愁道:“這,這到底是為什麼?”
宋香道:“說來就活長了。當年,段天民只身投靠我教,教主莊鼎見他資質奇
佳,武功又好,便親自設壇收他為徒,並准他修練寶典卜的武功“段天民修習寶典
上的武功後,進展神速,只數年,便遠遠勝過教主,逼他退位。
“當時我們三位魔使都在場,眼見他三拳兩腳,便將教主治服,招式奇詭,聞
所未聞,也各個驚服。
“老教主敗在他手下,只得升壇傳喻教眾,謊稱自己要升天,傳位給段天民。
“可他卻將寶典藏了起來。因為他心裡明白,段天民為了寶典,就必得讓他活
下去,若將寶典交出來,他就沒命了。
“段天民為那寶典,可說是費盡了苦心。我們教中的酷刑你也見過兩樁,可你
見到的,不過是些城角而已,哪裡比得段無民的手段?
我們常在教中,可謂心冷似鐵,見了那刑罰,也不寒而慄。
“莊教主倒也是條硬漢,雖然被他將四肢弄成一截截,連動也動不得,仍是一
字不招。
“段大民無奈,只得將他暫行監押在蛇神殿內,慢慢再審。
“誰知第二天早上,教主竟不翼而飛,留下一行字,叫段天民到黃泉井中找他
。
“黃泉井中的五行蛇陣你見過了,那便是在教主佈下的,至於他這一手足皆殘
的人如何能夠逃到那井中,便無人可知了。
“段天民為尋寶典,整日思索破五行陣的辦法,後來聽說中原出了一武學奇才
,便讓鄺真真出去誘你,沒想到你這傻子果然入套。”
萬家愁大訝,道:“什麼?鄺真真她?不,我不信!”
宋香撇撇嘴道:“信不信由你。你當我在這裡撥弄是非麼?哼,鄺真真雖然號
稱武林三艷之一,我宋香還不至沒落到吃她的醋吧?”
她含喚帶怒的模樣更是楚楚動人,萬家愁歉疚地笑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只是不明白,那段天民誘我來,必是想讓我替他去探黃泉洞,怎麼又會輕易放
我走呢?”
宋香道:“大概他又覺得用不著你I吧?鬼使神差,鄺真真由陰風洞中得到了
負心竹,想那毒門法寶必能克五行蛇陣。段天民要去尋修羅大潛能寶典,有你這麼
一個武功高強的人在身邊,豈不是徒增一個勁敵?”
萬家愁點點頭,道:“這就對了。你既然知道這些,怎麼不平告訴我?”
宋香冷笑一聲,道:“早,早你是我什麼人哪?再說,我也並非沒有點醒你,
送你出洞之時,我反覆暗示於你,可你心中只念著那個m真真,不見到她死不甘心
,我有什麼辦法?”
萬家愁前後想想,歎了口氣,道:“唉,魔教中人真是讓人不可捉摸,一著一
式、一言一行,無不透著黨怪,真讓人防不勝防。”他看看來香,深情地道:“當
然,你是個例外,若不是碰上你,我真是被人利用了,還不知是怎麼回事呢!”
帳外忽然有一人冷冷地道:“恐怕不見得吧?你怎知宋香就不會利用你?”
萬家愁聽得這聲音,大吃一驚,掀開帳向外看,驚喜過望,叫了一聲“芷玲”
,便要跳出去。
阮瑩瑩在外冷冷地道:“別動!你這身打扮,可是見得人的麼?”
萬家愁這才想起自己身上一絲不掛,臉差得通紅,忙找衣服穿上了,跳出帳外
,道:“芷玲,不,瑩瑩,你怎麼來了、’阮瑩瑩依舊冷冷地道:“我為什麼不能
來?”
宋香此刻也穿好了衣服,出帳道:“喲,瑩瑩,你這可是吃我的醋麼?”
阮瑩瑩道:“吃醋?我憑什麼吃他的醋?”
宋香道:“罷了,當著真人別說假話,你若不愛他,怎麼我一找你說是給他治
病,你就跟來了?”
阮瑩瑩道:“他於我有思,我不過是來回報他而已。”
萬家愁道:“救我?”回頭看看來香,道:“這些天,不是你……”
宋香點點頭,道:“不錯,把你暖過來的是我,若沒有她用金針為你療傷,你
怎能好得這麼快?”
萬家愁道:“這,多謝二位。”
宋香道:“你我已有夫妻之份,你倒不必謝我。要謝,謝她吧。
對了,還有那為你死去的返魂叟,若不是他告訴我這個辦法,我也不會尋她來
。”
聽她提起返魂叟,萬家愁想起了厲無雙,心中一動,滿臉愧疚。
阮瑩瑩見他臉色,以為是為自己,心中妒火略消,臉色平和了些,道:“事情
已經過去了,萬公子,你今後想均何呢?”
萬家愁看看宋香,道:“這個……鄺真真既然不用我再尋找,我就與你們出宮
去吧。”
阮瑩瑩道:“出宮,怕是不那麼容易吧?這位來魔使,可肯放你走麼?”
萬家愁道:“她麼?她自然是要和我一起走的。”
阮瑩瑩看著萬家愁,搖搖頭道:“你呀,真是一個教不乖的。你為什麼就不想
一想,這宋香,為什麼要捨身救你,竟不惜一切?”
萬家愁腦中轟的一下,茫然地道:“為什麼?難道不是……”
宋香格格地笑起來,摟著他道:“好啦,我的夫君,你不要聽她離間,我愛你
,是真心真意的。不為別的,就為你一見之下挺住了我的誘惑,我也不會放過你。
你應該知道,你是這世上第一人啊!”頓了頓又道:“本來還有一個,可後來我聽
說他為了修練寶典上的武功,自宮其身,對他就沒什麼興趣啦!”
萬家愁道:“自宮?莫非段天民他……”
宋香點點頭,道:“對。在修羅大潛能寶典第一頁上就寫著,女人想練好此功
,須一百年。男人資質好者五十年可成,但若能自宮其身,便三年可成。”
萬家愁道:“嗅,怪不得他那麼快便超過了你們教主。”
阮瑩瑩道:“宋使者,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宋香道:“請講。”
阮瑩瑩道:“那寶典作見過麼?”
宋香道:“那是教中至寶,我們怎能見到?我們學的這點武功,都是由教主口
授的。”
阮瑩瑩道:“那你怎知寶典第一頁上寫的什麼字呢?”
宋香格格地笑起來,道:“智慧仙人的女兒果真與眾不同。是,我說的這些,
都是老教主莊鼎告訴我的。”
阮瑩瑩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出手相助萬公子,也是你們教主教你的吧?
”
宋香點點頭道:“是呀。”
萬家愁驚訝地看著她,道:“什麼?你……”
宋香道:“既然瑩瑩都看破了,我也不瞞你了。萬公子,我確有事想求你幫忙
。”
萬家愁道:“什麼事?”
阮瑩瑩道:“這還想不出來麼?呆子!”
萬家愁道:“你,叫我救莊教主?”
宋香道:“是。不瞞公子說,任教主雖然野心甚大,想雄霸武林,可他大功未
成,除了收羅些人才外,沒什麼舉動,也不算罪大惡極,可他對我們三大魔使,卻
有再生之德。我們三個都是孤兒,若不是任教主收養我們,現在可不知是何下場了
。”
萬家愁心中一擦,道:“你們三個,可你怎麼又……”
阮瑩瑩白了他一眼,道:“這是苦肉計呀,傻子!”
宋香道:“唉,既然智慧仙人的女兒在這裡,我還是什麼也不要隱瞞了。對,
不錯,我們是使的苦肉汁。我叛離他們,也是事先商量好的,目的只有一個,取得
你的信任。然後央你去救莊教主。”
萬家愁呆愣半天,道:“苦肉計?那,范光明與聞中聞,豈不是白死了麼?”
宋香道:“在教主對我們三個思重如山,只要能救出他來,若叫我死,我也會
毫不猶豫的。”
萬家愁道:“可是,返魂叟、啞婆婆,她們……豈不是也白白送了性命?”
宋香道:“事關重大,不做得像一些,如何能哄過你?只是,我們不知道啞婆
婆是你娘……”
雖然萬家愁也不知啞婆婆是否就是自己的親娘,可提起她來還是心如刀絞,恨
恨地道:“不,這個忙找不幫!”
宋香道:“萬公子,我並不只是請你幫忙,還有一個大大的好處給你。”
萬家愁道:“別說了,無論什麼好處,我也不會幫你!”
宋香道:“若是將修羅大潛能寶典給你呢?在教主說了,他現在已是一個廢人
,如果你能救他出來,不僅將寶典傳給你,還將教主之位讓給你。”
萬家愁道:“別說了,不幫!”起身道:“瑩瑩,咱們走!”回頭看著宋香:
“你,跟我走不?”
宋香冷冷一笑,道:“走?萬家愁,你真就那麼絕情?”
萬家愁道:“情?你們魔教中人還有什麼真情麼?一招一式、一言一行,無不
包藏禍心!”
宋香哀傷地看著他,眼裡漸漸湧滿了淚水,一字一句地道:“萬家愁,你沒有
良心!是,我騙你不假,可我對你是真心的!這,難道你也不知道麼?”
萬家愁心中一動,可還是狠下心道:“好,你若真心待我,就跟我走,咱們一
起離開這裡,永遠不回來!”
宋香淒傷地看著他,道:“你,真不肯幫我麼?”
萬家愁道:“不!”
宋香道:“好,你們走吧。”她突然從抽中抖出一把匕首來,向自己胸前刺了
下去!
萬家愁暗叫聲”不好”,急忙上前,還是晚了一步,雖然搶下了她的匕首,可
她還是在胸前戳下了一洞,深及寸許,鮮血立時染紅了紗衣。
萬家愁忙替她止住血,道:“你,你這是何苦?”
阮瑩瑩也走過來,一邊給她上藥,一邊冷冷地道:“宋香,你這招苦肉計果然
厲害!”
宋香道:“對,是苦肉計!萬家愁,你聽著,你若救我師傅,我這就是苦肉計
;你若不救他,我就真死!你攔得我一時攔不得我一世,總不能把我點了穴道扛著
走一輩子吧?”
阮瑩瑩拍拍手道:“好,厲害。萬公子,我替你應下了吧?”
萬家愁點點頭,道:“是,我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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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情種】
進了號稱蛇神殿的大石洞,一股陰森之氣迎面襲來,阮瑩瑩不由得打了一個冷
戰。
萬家愁關切地道:“瑩瑩,這裡寒毒太重,你就守在門邊,不要進來了。”
阮瑩瑩搖搖頭,道:“不,我想看看黃泉井和五行陣,長長見識。”
萬家愁聽她如此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阮瑩瑩頓覺一股強勁熱力由他手上源
源不斷地傳來,經脈暢通,暖融融的,身上寒冷頓消,感激地對他點點頭。
宋香在旁看了,視若無睹,徑先向黃泉井邊走去。
她內力比阮瑩瑩要強許多,又常來這裡走動,是以並不覺如何為難。
萬家愁拉阮瑩瑩走到井邊,站在欄邊向內探視,陣陣辛烈刺鼻的氣味由井內冒
上來。
阮瑩瑩低頭看了一眼,只見數千條毒蛇扭結成一團,昂頭翹尾,吐著火紅的蛇
信,嘶嘶亂叫,忍耐不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掉轉頭不敢再看。
井中一陣騷亂,那些蛇驟受襲擊,嘶嘶叫著互相擠壓,蛇皮相拉,發出咋咋的
響聲。
幾千條蛇攪在一起,這聲音竟然轟如雷鳴。
萬家愁忙拉住阮瑩瑩的手,度些內力給她,阮瑩瑩頓覺精神一爽,回過頭來,
感激地對他一笑,道:“家愁,你不要去!那蛇陣太可怕了!”
萬家愁輕柔而又堅決地搖了搖頭。
阮瑩瑩看著他,點點頭,道:“是了,我知道攔不住你,不這樣,你就不是萬
家愁了。”
萬家愁手下略用用力,算做回答。
阮瑩瑩見勸不動他,不再多說,掉轉頭向井內看著。
那蛇陣還是那樣可怕,但有萬家愁握著她的手,定力大增,不似先前那樣頭暈
目眩了。
宋香仍在井桂邊觀望,頭也不回地問道:“上次你來,下井了麼?”
萬家愁道:“下了。我屏住殺機,以內功護體,不讓一絲敵意外露,是以無事
。”
宋香道:“那你也不知它們如何對敵攻擊了?”
萬家愁道:“不知。”
宋香道:“你看著!”
突然縱身,向井下一躍。
萬家愁急忙出手,幸有萬像神功,手臂墓然長出五、六丈,這才在宋香落在井
底前抓住她,將她提了上來。
縱是如此之神速,仍有兩隻毒蛇咬住她的繡鞋被帶了上來。
萬家愁用指彈了兩下,兩條蛇飛落在地,抖動著。
他埋怨道:“你這是為何?”
宋香道:“我想叫你知己知彼。”
萬家愁怒道:“胡鬧!莫非你自己性命便不要了麼?”
宋香回頭看著他,道:“夫君,我央你救我師傅,乃是迫不得已。
師傅對我有恩在先,我與你有情在後,若不救他,我心裡不安,可若真的搭上
作,我心裡不捨呀!”她哭了起來。
萬家愁輕輕地拍著她的背,道:“好了,你心疼我,也不該做這等傻事呀!你
放心,前些日我只有七分功力,進這五行除尚且能全身而退,現在功力已恢復至十
成,更不會有事了。”
宋香道:“沒事更好。若你有事,我宋香絕不苟活!”
萬家愁笑道:“好了,別哭了。你死呀活的,我心就亂了。心一亂,如何對敵
?”
宋香擦著淚,點點頭。
一直盯著井內的阮瑩瑩突然點點頭,道:“唉,我知道了。”
萬家愁詢著她的目光向井內望去。
他看到黑。紅、黃、青、白五道光色一閃,修然而沒。
方纔宋香跳入井下時,五蛇受到警迅,疾速出擊,可他們還是比萬家愁的手慢
了一步。
這五行蛇感覺奇敏,敵意一進,立時解陣,各回各巢。
這雖然只有片刻之時,但一直盯著井內的阮瑩瑩還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回過頭,對萬家愁道:“你帶我出殿去吧,站在這井邊上,有損你的功力。
”
萬家愁點點頭,拉著她的手向外走。支撐阮瑩瑩的些許內力在他來說如滄海一
粟,但他也實在不情願讓阮瑩瑩守在這腥臭的井邊。
殿外風清氣爽,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
宋香指著遠處的幾塊五頭,道:“咱們到那邊坐一會兒吧,看阮小姐的神情,
我便知她已有破陣之法了。”
阮瑩瑩抬頭看看天,道:“坐什麼,時間緊迫,咱們就在這裡說吧。”
她順手揀了根樹枝,在地下畫了一個圈,道:“這五行蛇陣在陣法上也沒什麼
稀奇,《洛書》上早有記載,黃五居中,上紫九、下白一。左碧三、右赤七。似這
樣簡單排列。”
她在地上點點戳戳,畫出了五行的順序,然後用九條弧線將它們聯接起來,講
解道:“根據陰陽動靜變化,五行又可互為轉化、互為支持,像這樣……“然此五
行之間,雖相生相扶,也並非無懈可擊,金、木之間便有詢環差,其中又以木最為
薄弱。
“你們看這陣法,它與水、火互為支持,卻遠離中土,又與金之間有一徹環間
隔,倘受攻擊,金、上為補足水、火所留空位,無法迅疾支持,否則陣法將大亂。
“所以若以人佈陣,此陣中應儘先精兵強將,方能補足空虛。
‘擔這蛇陣卻在這方面犯了一個大錯,我方纔看五蛇游動,以黑的玄水君為最
弱,其次便是這青木君。
“這並非是佈陣者大意疏忽,而是天意如此。五蛇按顏色、五行排列,這青木
君居末次,任何人也無法改變。
“倘將五蛇順序變動,又停了五行,陣法只能更糟。
“況這青木君也可謂外強中乾,在表面上看,五蛇之中屬它最為靈動,所以不
僅不識五行陣的人不會先選立下手,便是識得此陣的人,見它以強補弱,也會避實
就虛,先去攻擊看上去略為瘦弱的兌金君。
“因為金在五行中也較薄弱,加上它的外貌,使人很容易選中它“其實它在五
蛇中,卻是最強。最毒的一種,攻擊它,無論功力多強,也難一擊奏效。
“五行陣化生便捷,豈容你組織二次攻擊?一擊不中,後果可想而知。”
萬家愁聽得背上微微沁汗。
他選中的首攻目標本來是這兌金君。
因為兌金君的確看上去比其它幾條蛇容易對付些。
他拍拍額頭,道:“好險,芷玲,今日若不是你指點,我定先攻那兌金君。”
阮瑩瑩抬眼撩了他一下,糾正道:“我叫阮瑩瑩。”
萬家愁心裡一頓,頗有些不舒服。
不知怎麼,一旦想起面前這個女人的真名叫阮瑩瑩時,他的心中就感到有些陌
生。
他也知,名字不過是人的一個代號,阮瑩瑩也好、吳芷玲也好,她還是她,並
沒有什麼改變。
就像他自己過去叫竺東來、現在叫萬家愁一樣。
可這種感覺就是揮之不去。
阮瑩瑩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抬頭看看天,淡淡地道:“現在已時剛過,稍等
一等,正午時分是那蛇陣最薄弱的時候,不知你以什麼破解?”
萬家愁愣愣,從懷裡掏出天蠶絲來,道:“我想用這天蠶絲。”
阮瑩瑩眼睛一亮,道:“嗯,這天蠶絲果真是破這五行蛇陣的一件奇絕兵器。
你記著,此一去必須一擊成功,只要破掉青木君,五行陣便已亂,其它幾條蛇,任
他再兇,以你的神功,也不足為慮了。”
萬家愁道:“好吧,我記著。”
阮瑩瑩看他神情快快,頓頓道:“萬公子,找到莊教主之後,你還想幹什麼?
”
萬家愁沒有想到她在這個時候會提出這個問題,愣了一下,道:“我麼,自然
是去神農架赴沈公子之約。”
看了看阮瑩瑩,又道:“當然,如果你不想我去的話,我就不去。”
阮瑩瑩道:“為什麼不想?咱們三人之間的事,總該有一個了結。”
萬家愁心中一震,問道:“用武功麼?”
阮瑩瑩笑笑:“不用武功,你說用什麼辦法呢?”
萬家愁瞠目結舌。
是呀,不用武功,用什麼辦法呢?
他也知,這辦法並不好,可實在又想不出其他的辦法來,搔播頭,道:“你放
心,我不會輸給他。”
阮瑩瑩眼裡滿是笑意,看著他道:“能不能輸給他還看你這一次能不能回來,
你若不能順利回來,還談什麼比武?”
萬家愁聽她一激,神色大震,道:“只要你對我有信心,我一定能回來。”
阮瑩瑩笑道:“對於你,我從來就沒有失去過信心。”
她這一笑,宛如一縷春風,沁入了萬家愁的心田,他站起身,道:“怎麼樣?
可以去了吧?”
阮瑩瑩看看天,道:“去吧,別忘了,我們在外邊等你。”
萬家愁鄭重地點點頭,向大殿裡走去。
宋香看著阮瑩瑩,道:“還是你有辦法,能那麼快叫他振作起來。”
阮瑩瑩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宋香也跟著歎了一口氣。
她明白,阮瑩瑩方纔那番話,純粹是為了鼓勵萬家愁所發,其實,她的心裡,
一定特別懼怕神農架上的那一場決鬥,哪一個女人,願意看看自己深愛著的兩個男
人生死相搏呢?
更不用說還把自己當做賭注了。
這樣的尷尬局面,凡是看得起自己的女人是都不希望出現,也絕不會接受的。
可萬家愁竟然相信了她的話。
男人啊,對自己的能力往往估計的更高。
可話又說回來,如果一個男人不相信自己,又有哪一個女人會愛上他呢?
她很想安慰一下阮瑩瑩,卻又覺得無話可說。
阮瑩瑩現在已顧不得自己的煩惱了,站在殿口,緊張地盯著萬家愁。
此刻,萬家愁已經又來到了井邊。他深手到懷中,摸出啞婆婆給他的天蠶絲,
抖開一段,做了一個活節,量好尺寸,將蠶絲系於井攔邊,騰身一躍,退飛到井口
,冉冉落於井底。
井底蛇丘突然散落,眾蛇圍在萬家愁身邊,揚頭吐信,作勢欲攻。
萬家愁暗運神功護體,卻將殺機嚴藏,一絲不露。
果然有蛇當先來啄,蛇信觸在看不見的氣牆上,無功而退。
萬家愁抬頭,向井口觀望。
那條黃色大蟒封在洞口,如石柱一般,因萬家愁沒有舉動,它也未動,將頭藏
在井圈一個缺口中。
萬家愁算準方位,輕輕拂動天蠶絲,調動一下活節。
那是他在密林中生活時學會的技藝,用來套鳥百發百中,只要有獵物鑽進去,
越掙越緊。
調好之後,倏然出手!
食指一點,啼啼幾聲,指力激射,身側六七條毒蛇被彈飛,地上蛇陣大亂。
果然依前所見,那根撐在井口的黃色粉柱突然挾著腥風巨響,縮回地上,向西
北方退去。
他知道五條怪蛇該出現了。
果然,在靠近石壁處,黑的玄水君、紅的離火君。黃的黃土君、青的青木君、
白的兌金君一齊游了出來。
萬家愁見青瘦的青木君正入圈套,縱身而起。
一脫重圍,回手啼啼點出兩指。
五蛇驟受攻擊,竄身換位。
它們以金木水火土五行排列,一換一轉,立成鉸殺之勢,將井底封得無一隙可
入,毒霧氛意,自井口二尺以下已無旁類存活之餘地。
但萬家愁此時已身落井邊,拉起天蠶絲,向上一甩!
青光一閃,青木君被他從井底釣出,摔在洞頂,啪的一聲,回落地上,卻依然
無恙,扭身欲撲。
萬家愁手腕一抖,又將它甩向棚項,待它摔落,復又科起,如是五次,突聽“
葉”的一聲,青木君頭額破裂,毒汁四濺,腥臭表天。
萬家愁以神功護體,安然躥出洞外。
門外宋香見他釣蛇出來摔打,也有防備,領著阮瑩瑩避開洞口,未受侵襲。
萬家愁折來幾根毛竹,宋香與阮瑩瑩幫著清去枝蔓打通,接在一起,探到洞底
。
他深吸一口氣,猛然一吹,急忙閃身。
洞內青霧排出,萬家愁與來香一前一後將阮瑩瑩護在中間,揮掌推開毒霧。遠
處樹上,嗽脈鳴叫的幾隻鳥突然呼聲,抖落於地。
待毒霧消散,萬家愁只身走入洞內。
這蛇神殿裡依舊腥氣撲鼻。
站在井欄邊觀望,不由得渾身一驚。
井下數千條毒蛇竟然全被青木君的毒氣蒸死,且根根挺直。
這些死蛇聚在一起,竟比活著的時候還要陰森。
只有那玄水君等四條巨蛇還安好無恙,甚至連陣勢也未變。
可在萬家愁眼裡,那蛇陣卻有一大大缺口。
青木君的位置閒著。
他提起天蠶絲,按金、水、火、土之位挽了四個活節,從空缺的水位緩緩吊入
井內。
按照際瑩瑩算好的五行陣的換位之法,將天蠶絲吊入後,悄悄抖開。
天蠶絲柔軟無比,井底深逾數丈,若尋常人,想擺正它如何可能?
但在萬家愁手裡,卻輕而易舉,內力通過蠶絲傳到頂端,隨心所動。
圈套擺好,凌空出指,攻向離火君。
他的指力雖強,但距離甚遠,也毫不能傷對方分毫。
可那股殺機透入,眾蛇驚起,迅速換位,盡皆八套。
拉住天蠶絲奮力一抖,如前一樣又將它們釣了出來。
不過這一次不是一條,而是四條,拴在一起,重達數百斤。
啪啪幾摔,便已僵直,萬家愁飛身躍起,拉著天蠶絲踴出洞外。
藏在壁後的來香和阮瑩瑩只看得人影一閃,萬家愁已經無影無蹤。
他來到排雲崖邊,掄起天蠶絲,一頓猛摔!
紅。白、黃、黑毒計飛濺,似彩虹一般,向深谷間飄散ˍ萬家愁跪在崖邊,痛
哭失聲。
他想起了啞婆婆。
如果沒有她所贈的天蠶絲一問能破得了這五行蛇陣?
使別的繩索,略粗些便能被五蛇察覺,細者又焉能釣得動巨蛇?
五行蛇陣一破.井內已無險,萬家愁帶著二人下到井中。
雖然明知井底全是死蛇,阮瑩瑩還是嚇得渾身發顫,拉著萬家愁的手不敢鬆開
;
就是宋香也有些懼怕,緊緊傍著萬家愁,寸步不離,此刻這二人心中已全忘了
自己還會武功,將自身的生死安危,全繫在了這一個男人身上。
萬家愁領著她們,走到那晶瑩的白玉門前,輕輕一推。
門無聲地向內張開.露出一條白色通道。
三人走進去,門竟在身後無聲自閉。
洞內雖無燈,卻並不黑,頂上工壁通明。
三人均知外面地形,度得出這通道應在深山之內,那頭頂的土壁光從何來,無
法得知。
回頭望望,石門平滑無比,絕無任何把柄可著力,顯然從裡面再打不開。
萬家愁推推,紋絲不動。
看來要想出去,只能另尋出口了。
好在空氣清爽,毫不氣悶,由此可知前面目還有生路,放心向剛。
走約十數丈,路向右轉。
眼前突現一塊玉壁,上書兩個綠色大字:福田。
三個心中均是一震,轉過五壁,金光燦然,五六步外,竟是一道金門。
輕輕一推,金門洞開,豁然開朗!
眼前突現一座大廳,方圓數百丈,白玉作項,翡翠舖地,小溪潺潺,奇石環立
,石桌石椅,一應俱全。
阮瑩瑩和來香不由得驚呼出聲,拍手跳躍。
萬家愁伸手扯住了她們。
二人一愣,立刻嗟聲。
從一座假山後轉出一人,儒服方巾,手搖折扇,風度翩翩,汾酒俊逸。
向萬家愁拱拱手,道;“萬兄果真當世奇才,能赤手空拳破五行陣者,君乃天
下第一人。”
萬家愁也拱手道:“段兄已在我先,何必過謙?”
段天民微微一笑,眼望著宋香道:“宋使者,莊教主沒白疼你,果真孝心可佳
。”
宋香冷冷一笑,道:“可惜,他老人家一世英名,最終還是看錯了人。”
段天民的臉抽搐了一下,迅速恢復了原態,看著阮瑩瑩笑道:“這位佳麗可是
智慧仙人阮雲台先生的千金瑩瑩小姐麼。’阮瑩瑩一愣,道:“你何以知道?”
段天民得意地一笑,道:“有道是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這也不足為奇啦
。”
阮瑩瑩也笑笑,道:“唉,我險些上了你的當。有鄺真真在你這裡麼。”
段大民不在意地一笑,抬手肅客:“既然來了,何不進來一敘?”
萬家愁不動,冷冷地道:“鄺真真呢?你將她弄到哪裡去了?”
段天民仍面帶笑容:“看不出,萬公子不僅英雄豪氣,還善會憐香惜玉。真真
,出來見客。”
隨著話音,鄺真真從假山後轉出來,她對宋阮二人視若不見,只對萬家愁點點
頭道:“你來了?”
萬家愁道:“鄺真真,你果真與他一路麼?”
鄺真真看看段無民,低聲道:“是。現在,我正在和教主修練神功,你見到我
,已盡了力了,請回吧。”
萬家愁看著她。
鄺真真依舊是那麼美麗,可眉眼間卻添了不少怪戾之氣,惹人生厭。
萬家愁道:“真真,邪魔歪道,不練也罷。你照照鏡子,便知得失。跟我走。
”
鄺真真突然煩躁異常,根根地道:“你算什麼人?也配來指責我?
萬家愁,你也知我鄺真真是什麼人,不要惹我!”
萬家愁歎了一口氣,道:“罷,人各有志,不便強求。你們不走,將莊教主交
給我,我帶他走。”
段天民看看鄺真真,笑道:“真真,你看呢?”
鄺真真怒目圓瞪,直視著萬家愁道:“萬公子,你也想尋修羅大潛能寶典麼?
天下男子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我數三個數,你若不走,莫怪我不客氣!”
萬家愁未料她會突然翻臉,有些不知所措。
鄺真真卻毫不客氣地數道:“-、二、三!”
“三”字出口,人已飛躍而出,向萬家愁撲了過來。
萬家愁將身一閃,躲過她這一擊,心中一凜。
二人雖未接手,卻也知鄺真真武功突飛猛進,已非幾日前可比。
看來都是那負心竹的功勞。
尤其讓萬家愁傷心的是她這一撲竟是生死相搏之勢,哪還有一點昔日的情誼?
不覺傷心地道:“真真,是我!”
鄺真真咬牙切齒地道:“打得就是你!”回手一棍,向他胸前刺來。
那負心竹雖然短小,可拿在她手裡,卻劍氣逼人,萬家愁不忍與她相搏,又閃
身躲了過去。
鄺真真並不手軟,一擊不中,轉身又撲過來。手中竹根上下翻飛,連續刺出十
三式,招招狠毒。
萬家愁被她逼得甚緊,心頭惱怒,閃身一讓,使她偏過,回手一探,抓住負心
竹,左手點出,要拿她穴道。
驀然間見鄺真真臉色慘白,驚愕失望滿聚,心中不忍,縮手不攻。
段天民喝道:“同舟獨濟!”’鄺真真隨他喊聲,猛然後刺!
萬家愁沒料她如此絕情,躲閃不及,被刺中肩頭。
那負心竹在鄺真真手中快加利劍,不僅衣衫皆透,皮肉也受了些傷。
傷痛使萬家愁心生惱怒,又探手抓住竹棍,便要出掌。
可一見鄺真真眼中驚懼,依然無力下手。
段天民又喝道:“誤人誤己!”’鄺真真身隨聲動,腰身一軟,假向萬家愁,
趁他一扶之際,一棍刺出!
萬家愁見她使出這兩敗俱傷的招法,心中慘痛,方要出手教訓.
鄺真真刺出的竹棍突然折回,刺向自己胸前。
她本邪火攻心,心迷智亂,摹見萬家愁痛苦的眼色,猛然驚醒,收回竹根。
可這一式就叫做“誤人誤己”,不能傷人,便要自傷,萬家愁雖然出手急擋,
也只阻得去勢,棍頭還是劃傷了她自己的左胸。
萬家愁不再猶豫,探指捏住負心竹,順勢一捺。
鄺真真手中竹棍拿捏不住,被他頌順當當地搶在手裡。
她呆然而立,茫然失色,哺南地道:“你,你不是人,你是鬼!”
她有了負心竹,跟段天民一起躲到此處,苦練武功,自信已經出神入化,沒想
到一出手便被人制住,灰心已極。
萬家愁知她走火入魔,伸手抵住她大推穴,將一股強勁陽剛之氣,急衝而入。
鄺真真驚叫一聲,起身躍逃。
可在萬家愁手下,焉能逃脫?跑出五六步,他原地不動,長臂伸出,拇指一直
未離她大推穴,內力源源攻入,鄺真真大叫一聲,張嘴吐出一口黑血。
頭腦頓時清明,回頭看著萬家愁,從懷裡掏出一粒藥丸,飛奔回來,送進他嘴
裡,自己才又拿一丸吞下。
萬家愁早覺出那負心竹頭喂有巨毒,已使內力封住傷口,服瞭解藥,氣息一轉
,已知毒氣全消,朝鄺真真咧嘴一笑。
鄺真真也對他嫣然一笑,道:“我,怎麼了?”
萬家愁道:“沒事,偶感風寒。現在可好了?”
鄺真真道:“當然,萬神醫妙手回春麼!”
萬家愁見她邪毒已被自己催散,大是放心,問道:“莊教主在哪裡?”
鄺真真未待答言,突聽得段天民尖聲喝道:“你們,轉過頭來!”
萬家愁回頭,大吃一驚。
宋香及阮瑩瑩均已被段天民拿住點了穴道,他兩手按在二人頭頂,尖聲道:“
萬家愁,你是要她們死還是要她們活?”
頭頂乃百會大穴所在,以段無民的武功,只要手下稍一用力,來香及阮瑩瑩立
時便會斃命,萬家愁武功再高,也無法救助。
忙擺手道:“段兄不要胡來,咱們有話好說。”
段天民陰陰地奸笑道:“想不到天下馳名的大英雄萬家愁,卻是這樣兒女情長
,男人喜愛香羅裙,縱有能為也有限。真是可惜呀,可惜!”
萬家愁盯著他的手道:“段天民,你我之事,由你我二人來了結,與她們無關
,放了她們!”
段無民道:“放了她們?放了她們你還能這樣乖乖地聽話麼?”
萬家愁道:“你倒底想怎麼樣?”
段天民道:“想怎麼樣?我想你跪下來求我,你肯不肯呢?”
萬家愁怒目圓瞪,道:“什麼?你!”
段天民道:“你不肯?是不?好,你若不肯,我就先殺了你這兩個小情人,然
後再等你跟我拚命。”
說著作勢要用力。
萬家愁叫道:“別動手!”
段天民嘿嘿笑道:“怎麼?捨不得了?萬家愁,你今天要想保全她們倆的性命
,就乖乖地聽話,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哩!”
人們都看著萬家愁。
武林中人,可殺不可辱,兩隻膝蓋最硬,段天民的要求,實是太無理了。
阮瑩瑩喊道:“萬公子,大丈夫,頭可斷,血可流,就是不能向這等小人低頭
!別管我!”
宋香也喊道:“對,萬公子,殺了這小子,替我們報仇,我們死而無憾了!”
段大民冷冷地道:“好,我的耐心已經沒有了,萬家愁,你就等著替她們報仇
吧!”
萬家愁大叫一聲:“等等!”
雙膝一屈,跪在地上。
洞內一片寂靜。
阮瑩瑩、宋香、鄺真真眼裡熱淚盈盈,看著跪在地上的萬家愁。
這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若在其他的場合,就是泰山壓頂,也絕不肯彎下腰
來,可現在,為了兩個心愛的女子,卻彎下了自己得膝蓋。
阮瑩瑩突然哭出聲來,道:“萬公子,你何苦哇!”
她一出聲,宋香與鄺真真均壓抑不住,哭出了聲。
段無民尖叫一聲:“別哭了!”
人們都看著他。
段無民咬著牙,點點頭道:“好,好一個萬家愁,有你的!真想讓天下武林中
人都來開開眼,看看你這天下大英雄的熊樣!你,過不了女人這一關,能有什麼出
息I”
萬家愁道:“段無民,你讓我做的我做到了,放了她們!”
段大民:“放?你以為你這一跪就值兩條人命麼?能隨便下跪的男人,他的脆
就不值錢啦!”
萬家愁頭上青筋直跳,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卻不敢有絲毫動作,看著他道:
“你還想怎麼樣?”
段天民道:“想怎麼樣?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聽著,我眼你在三天之內,
到陰風洞中將那莊鼎給我找出來,連那修羅大潛能寶典一起帶來交給我。過時不候
!”
萬家愁道:“好,我去找。我本來就答應宋香去找莊教主,自然會想法找到她
。不過,什麼時候能找到,可就要看運氣了。”
段大民蠻橫地道:“不行!我說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內你要不把人和寶典一起
帶來,就等著替她們收屍吧!”
鄺真真道:“三天?不可能!段教主,你在這黑風洞口轉了幾天,尚不敢入內
,三天之內,怎麼能回來?”
段大民道:“萬家愁不是當世武林第一等的人物麼?自然與我不同。萬家愁,
我不喜歡別人跟我討價還價,這買賣談得成就談,談不成就罷。我等你一句話。”
萬家愁道:“好,我去找。”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側耳細聽,突然向西邊牆壁上推了一掌。
牆上洞開一門,裡面風聲呼嘯,正是通往黑煞風河的所在。
段天民讚道:“萬家愁果真是名不虛傳。這等隱秘的洞口,你轉眼就能發現,
佩服。”
萬家愁走到洞口,轉過身指著他道:“段天民,你聽著,三天之內,她們幾個
若是少一根毫毛,我絕不饒你!”
段天民冷冷地一笑,道:“萬家愁,你現在沒有跟我講條件的余地!三天時間
不多,你好自為之!”
萬家愁不再說話,轉身向風河中躍去!
鄺真真見萬家愁躍入風河,想也不想,便跟了過去!
萬家愁覺出身後有人跟人,忙伸手一拉。
幸得他有萬家神功在身,手陡然探出五、六丈遠,這才及扯住了鄺真真,否則
,恐怕今生今世再難與她聚首了。
兩人接隨而下,然而就在這須臾之間,萬家愁已在風河中飄出了五丈遠,風勢
之急可想而知。
他將鄺真真拉到身邊,回頭望去,那洞口已經遠遠不見了。
鄺真真突然叫起來:“冷,冷!”
萬家愁忙將自己的內力由手上傳給她,鄺真真不叫了,可牙齒還是得得發響。
萬家愁又催些內力過去,鄺真真的經脈裡漸漸暖起來,不再發抖,卻又驚叫起
來:“呀,這裡怎麼這麼黑?我怎麼什麼也看不見?”
她的話在呼嘯的風聲中比蚊蟲的聲音還是微弱,但萬家愁肯定會聽到。
萬家愁沒有回答。
他的內力即使在這尋常人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煞陰河中,也勉強能夠視物,可現
在除了鄺真真與自己外,什麼也看不到。
這風河前無頭,後無尾,連兩邊的洞壁也看不見。
更可怕的,是鄺真真的身上聚起了厚厚的濃霧,已經包裹住她。
這黑煞陰風毒性若沁入她肌膚,後果不堪設想。
萬家愁一手拉著她,另一手連連揮出數掌,為她驅開那包裹在身上的黑霧。
喜然覺得眼前一白。
兩個人飄在風河中,意像飄在河流中一樣,流動的風已經撕去了鄺真真的衣服
。
想想自己一定也是如此。
他向自己身上看看,也是被一層黑霧包裹著。可他有軍茶利神功護體,已在陰
風與身體間隔開了薄如劍刃的一隙,陰民自然無法侵襲。
可鄺真真卻不同,此刻身上又已被黑霧包裹住,人也冷得瑟抖起來。
萬家愁又揮掌為她驅開了黑霧。
那黑霧看似黑煙,輕輕飄飄,實際上極為稠粘,以他的內功,也得使出三成的
掌力才能驅散。
雖然只有三層的功力,但不停地揮掌,損耗也自不小。
更可慮的是這風河無邊無際,不知到何時才能到頭?
人的力量卻是有限的。
但他絕不能丟下鄺真真不管,只能不停地揮動著手掌。
鄺真真也覺出了事情的嚴重,歎口氣道:“萬公子,我看你不要再耗費功力了
,讓我去吧,能死在你的身邊,我這一生也無憾了。”
萬家愁沒有吭聲,手上一用力。將鄺真真拉到了身邊,緊緊地摟在懷裡。
鄺真真心中一驚,卻沒有反抗,任由他施為。
萬家愁將她在懷中調整一下,使兩人身前的十二處大穴相接。
鄺真真冰冷的身體立時有了知覺。
隨之而來的便是心房的顫慄。
方纔雖然有萬家愁為她暖著經脈,可她表層的皮膚卻是冷冷的,已經麻木。
現在一切感覺重又復甦,立時知道自己身上已經一絲不掛。
她曾和萬家愁這樣在一起呆過,不同的是那時萬家愁渾身冰冷,現在卻完全掉
了過來。
她不肯想這是不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但覺心中軟軟的,緊緊地摟住了萬家愁。
萬家愁長出了一口氣。
鄺真真一愣,向外推推他道:“你怎麼了,不高興?”
這一推,立時覺得兩人之間像貼進廠一層冰,冷得刺骨。
想再抱住他,卻不可能。
雖然兩臂緊摟著他,那層冰卻仍隔在兩人中間。
直到萬家愁也緊緊地摟住她,又將她調整了幾次,重將穴道相接,這才重又暖
過來。
她不敢再動,可心裡還是不大舒服,問道:“哎,你為什麼歎氣?”
萬家愁道:“唉,你呀。我是看見咱們二人融為一體,我的內功已在咱們與風
河間隔出了間隙,舒口氣,怎麼是歎氣?”
鄺真真有些不好意思,將臉貼在他臉邊道:“哎,這樣下去,不損耗你的功力
麼?”
萬家愁道:“只要咱們二人合為一體,就不怕了。我的軍茶利神功自有護體功
能,哪怕是我在昏迷中,這功能也常在,不必刻意運功,你放心好了。”
鄺真真嬌聲道:“放心,我有什麼不放心?能跟你在一起,我就是死,也死得
甘心了。”
萬家愁道:“不,咱們不能死,一定要活著出去。對了,你記得不?上次你在
這風河中,那個小朱說過什麼風眼,你知道在什麼地方麼?”
鄺真真道:“不知道。”
萬家愁道:“這風河無邊無際,像這樣飄流下去絕不是辦法,你樓緊我,咱們
游動一下試試。”
鄺真真聽話地摟緊了他。
萬家愁試著向一邊劃了幾下,一伸手,已知一切都是徒勞,風河似河卻不是河
,方纔飄浮在其中,覺得與在河中差不多,但一划動,方知風與水大不相同,根本
無處附力,劃了幾下,也未覺向一邊移動半分,兩人還是在風河中飄動著。
鄺真真卻覺得意亂神迷。
萬家愁一划動身軀,一股奇妙的感覺傳到她身上來,不由得在心中想道:“他
是故意的呢,還是真的在找出路?”
無論是怎樣,她都很高興。
她甚至想扭動身軀迎合他。
萬家愁覺出她在扭動,忙摟住她,喝道:“別動!穴位錯了,又要費一番工夫
。”
鄺真真不敢動了。
萬家愁又試了幾次,均沒有成功。
突然想:“向旁不行,向前後行不行呢?”
如果能向後划動,豈不是可以游回洞口?
可他方試了一下,便知此法絕行不通。
雖然一劃之間,在風河中的速度慢了些許,可仍在向前飄動。
可他這一劃已經用上了七成力道。
即使用到十層,也只勉強能停住而已。
逆風而停,風力便似大了一倍,刮在身上已有些隱隱作痛。
懷中的鄺真真疼得驚叫起來。
萬家愁忙收了力,兩人在風中飄行,與風流同步,鄺真真的痛感立消。
萬家愁不甘心,又向前劃去。
這一劃,立覺速度快了許多,而且風力似乎也小了。
他心裡有了底數,不再動了。
鄺真真奇怪地問道:“哎,你怎麼不劃了?”
萬家愁道:“反正咱們是向前走,劃不劃還不是一樣,且省些力氣,等機會吧
。”
鄺真真不吭聲了。
有萬家愁在懷裡,快慢生死均不重要了。
萬家愁卻時刻警覺著,一點沒有放鬆。
如果有人此刻站在風河外,能看見他們的情形的話,便能看到兩人身邊的黑霧
已越聚越重,包裹得他們二人像一個黑色的氣團。
萬家愁目能視物,見這黑霧已有寸厚,不敢讓它再聚下去,揮掌驅散。
黑霧稠濃,撕破時竟發出“波”的一聲輕響。
在呼嘯的風聲中,鄺真真自是聽不見。
萬家愁卻聽得清清楚楚。
同時他突然發現了一個奇跡。
就在黑霧撕裂的瞬間,他瞥見部真真的右臂與黑霧間,有一銅錢厚的間隙。
這讓他驚奇萬分。
雖然二人已合二為一,但以他的神功,也只保得黑霧不能附體而已。
這銅錢厚的間隙,顯然不是他的功力所為。
忽然心中一動,對鄺真真道:“你把右手舉起來!”
鄺真真聽話地舉起右手。
她覺出萬家愁緊緊地摟住了她。
以為他是故弄玄虛,格格地笑起來。
萬家愁不解,道:“你笑什麼?”
鄺真真道:“沒笑什麼。哎,你樓得我緊一點,可不要把我掉下去!”
萬家愁這些日閱歷了厲無雙和宋香兩人,與男女之事當然不再培懂,豈不知她
的話意?
臉上一熱,道:“真真,你不要誤會。”
鄺真真道:“哦,咱們兩人之間還會有誤會麼?家愁,你想做什麼儘管做好了
,我保證不誤會你。”
說完不覺怦怦心跳。
現在她很喜歡這黑暗。
因為黑暗,萬家愁看不見她的臉,若不然,那情形一定會很尷尬。
她卻沒有料到,兩個人貼得這樣近,萬家愁即使看不見她的臉色,也能覺出她
的一舉一動。
萬家愁當然覺到了。
不僅覺到了,而且也聽懂了她的話。
甚至更緊地摟住了她,道:“別動!”
鄺真真自然不動。
說話之間,兩人身邊又積了一層黑霧,萬家愁揮手驗去。
這一次看得更真切,在哈真真的臂與黑霧間,果然有一道間隙,而且越靠近手
的地方越厚,在手背外,已厚約劍背。
萬家愁笑了,道:“真真,你我真是糊塗了,怎麼忘了這一件寶貝?”
鄺真真蒙然地問:“什麼寶貝?”
萬家愁道:“你手裡的負心竹哇?它應是這黑煞陰風的剋星。”
鄺真真道:“負心竹?它一直擺在我的手裡,也沒見有什麼效用。”
萬家愁拍著她的背道:“你別說話,容我想想。”
在心裡,已飛速地將部真真施展的毒門五大疑難絕招過了一遍。
忽然覺得那招式如果比鄺真真施展速度再快十倍的話,很能激起一股風浪。
心中一亮,對鄺真真道:“真真,你鬆開我!”
鄺真真不知所以,鬆開了手。
萬家愁怕她被隔開,拉住她的手道:“你把那毒門五大疑難絕招使一遍。”
鄺真真道:“使它幹什麼?”
萬家愁道:“你別問,使來就是。”
鄺真真果真舞動起來。
可風河中阻力很大,施展起來比在平日還要遲緩。
萬家愁搖搖頭道:“不對,不是這樣,再快些。”
鄺真真道:“快不了了,我這已經是盡最大努力了,你當我是什麼人,你麼?
”
萬家愁將內力聚在手上傳給她。
鄺真真的速度快了許多,但也只比平時快了一倍。
縱如此,也帶動了身邊的黑霧,萬家愁清楚地看到那黑霧離她已遠逾半寸了。
而且,時時有破裂之處,露出她那白晰的皮膚。
心下大喜,又將內力加倍催過去。
鄺真真叫道:“哎喲,不行!我這體內部要漲破了!右手涼,涼得緊!”
萬家愁也覺出自己催進的內力在她的督脈上受阻,隱隱有冷氣從她右手上傳過
染,自己催得內力越強、那冷氣也越強,略一收斂,那冷氣便乘虛而入,進到了督
脈。
鄺真真道:“不好了,我這體內又冷又熱,走火入魔了!”
萬家愁道:“你別怕,真真,有我呢。聽我話,讓左手的熱流進督脈,再讓右
手的冷流進督脈。”
鄺真真按話施為。
萬家愁道:“沉入丹田。”
鄺真真試試,叫道:“不行,壓不住!”
萬家愁伸出手去,在外面壓住她丹田,道:“這回呢?”
鄺真真頓覺鼓漲之氣從丹田逸出,傳到了萬家愁的手上,舒服了許多,道:“
這回行了。”
萬家愁將那內力又通過自己的身上傳給她。
反覆傳了四次,覺出鄺真真右手上傳來的氣息不再冷。
鬆開按在她丹田上的手,將內力由勞窗上傳給她,道:“這回你不要在丹田逸
出,由自己體內運行一個周天。”
鄺真真試著走了一遍,頓覺通體舒泰,突然失聲叫道:“哎呀,不好,你看這
負心竹……”
萬家愁向她手上看去,只見那根碧透的負心竹不知何時已灰白干枯,笑道:“
真真,看來這風河果真是有些邪門,那負心竹一到這風河中便活了,將多年的精氣
均傳到你身上了。”他伸手一捏,那竹已軟如敗絮,化成了灰,隨風飄散了。
萬家愁道:“真真,你再舞一回毒門五大疑難絕招試試。”
鄺真真一伸手,面前的黑霧驟然散開。
她驚訝地道:“哎?我這手能催開黑霧了麼?”
萬家愁道:‘真真,你看見了?”
鄺真真得他提醒,更加驚訝,道:“對,我看到了,看到了!”
萬家愁道:“你向我胸前推一把試試。”
郵真真向他胸前推了一把。
這一把她只使了三分力氣,卻砰然有聲。
萬家愁覺出她的功力已比先前強了十倍,放心地鬆開手,道:“真真,來,試
試!”
鄺真真演練起來。
她於陰煞河中得到的功夫果真有些邪門,雙掌一推,面前的陰風便被催開一面
。
奇怪的是這被催開的陰風不再匯合。
萬家愁與鄺真真大喜,他跨上一步,貼在鄺真真的身後,如影隨形,兩人胸背
相貼,手足合併,鄺真真動時,萬家愁也跟著動,三招過後,在二人周圍已經推開
了丈許的一塊清明之地。
那被催開的明風在周圍旋轉,越聚越濃,像似聚起一道牆。
萬家愁突然聽到一陣尖銳的風嘯,道:“真真,你聽到了麼?”
鄺真真道:“聽到了,這風聲好駭人。”
萬家愁道:“聽風聲,前面必有一塊狹窄之地,像河之峽谷,風流驟然擠過,
方得如此。”
攀然一驚,道:“不好!咱們此刻在冥天宮上高處,這風河到了前面,會不會
旋轉向下?
“下面的出口已被烈火封死,據說這陰風倘遇烈焰蒸騰,將發出巨毒,變為死
絕之地。若落下去,不堪設想。”
鄺真真也知這風河中的一些蹊蹺,心中畏懼,道:“那,咱們不是要死在這裡
了麼?”
萬家愁道:“莫停,趕快運功,將這一塊清明擴大,越大越好。
“前面狹窄,若這塊活動空間擴大至兩側洞壁,或可有一線生機。”
鄺真真道:“可是,接下去這兩式‘同身獨濟’和‘誤人誤己’使出怕不大方
便;我怕傷了你。”
萬家愁道:“這體不必多慮,我在你身後,如影隨形,勢同一人,不會傷到我
的。”
鄺真真對他的武功深信不疑,聽他如此說,不再多話,奮力使出了最後兩式。
風嘯聲已經刺耳欲聾,萬家愁也已看到前面風洞牆壁,忖度一下,被鄺真真催
開的這一片清明之地還差五、六尺遠能達壁邊,嘴裡催促著;“快,再快。”
風速飛快,說話間狹壁已在眼前。
鄺真真推開的空地也將達壁邊,只須一掌,便可衝破陰風了。
突然身下一空,風河底露了一洞,二人沒了依托,向下落去。
萬家愁犯了一個錯誤。
他只度量清明空地與洞壁的距離,卻忘記了河不僅有寬窄,尚有深淺之說。
鄺真真使掌力催開陰風,本是向四周擴散,但那被催開陰風在她這一片空明進
聚集不散,旋轉成團,又為她上下擴展,兩人實際上是在陰風包裹著的一片真空中
。
就家河中的一個氣泡,隨河而動,但這氣泡若一破,泡中包裹的東西便無可籍
托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章 歸隱】
萬家愁與鄺真真就是這樣。。
旋轉的氣團越擴越大,在他們還沒有向旁拓到洞壁時,已經打穿了河底,河底
一露,風河不再托著他們,將二人從河底露了出去。
萬家愁本來緊貼在鄺真真身後,風河一露,他便伸手摟住了她的腰,右手向上
伸出,手臂驟然伸出六丈,向旁一劃,搭到了洞壁,手臂一收,二人已貼到壁邊。
下落之勢頓時消減了許多。
他手足並用,屢與牆壁接觸,三次之後,已能控制落勢,帶著她緩緩下降,不
多時腳下一實,已落到了地面。
眼前突然一亮。
前面現出一個甫道。
此時已別無選擇,只好向前。
行出百十丈,現出一個山洞。
洞約五六十丈方圓,洞內光光,只有一座假山。
兩人都覺出一股強烈的死亡氣息、。
鄺真真打量著,道:“這裡不會有人吧?”
萬家愁還未回話,突然聽地下傳出一個尖銳的聲音:“有,我在這裡已經等你
們多時了。”
二人均大吃一驚。
就在萬家愁與鄺真真左側不遠的地方,假山突然移動,現出一個洞口.在地下
冉冉地升起一座平台來一個白髮蒼蒼、面上無須,氣色紅潤的老人端坐其上,嘿嘿
他尖聲笑著。
鄺真真失聲叫道:“教主……”跪到地上。
莊鼎尖聲笑著,道:“免禮。”
他看著萬家愁道:“嗯,不錯,很不錯。老夫等你這等人物,已經等得很不耐
煩了。”
復對鄺真真楊揚下領,道:“你,起來吧。雖然你一向助紂為虐,理應嚴懲,
但老夫念你在最後時刻能迷途知返,便饒你這一次。”
鄺真真誠惶誠恐地站了起來。
萬家愁道:“你就是莊教主麼?”
莊鼎點點頭道,“對,就是老夫。你回去告訴宋香,她事情辦得很好,我很滿
意。這裡有一頁修羅大潛能寶典,你拿去交給她,讓她認真習練,三年之後,武林
女子將無人能與她抗衡。”
他輕輕一吸氣,從懷中抽出一頁發黃的書紙,略一送氣,平直地遞到了萬家愁
面前。
這一頁紙看來平平常常,可萬家愁看得明明白白,知這老人的內功已登峰造極
,只可惜四肢皆殘,身不能動,在心中歎道:“沒想到這“修羅大潛能”果真非凡
,此老者若非四肢皆殘,魔教併吞中原可就不是一句虛話了。”
他也輕輕地吹一口氣,將那面書紙又平平地送了回去。
莊鼎脫口讚道:“好功夫!”
氣一吁,那張紙平平地落在了面前。
他上下打量著萬家愁,點點頭,道:“嗯,不錯,魔教有你這等人物領導,當
能天下無敵了。”
一吸氣,從懷里拉出一本書來,平平地放到身邊台上。
開口道:“萬家愁,你跪下,給我叩一個頭,把這本寶典拿去。”
萬家愁道:“磕頭,為什麼?”
莊鼎道:“我委作為新任魔教教主,你不該叩頭麼?”
仰起頭來,無奈地笑了一下:“的確,這儀式是簡單了一些,想當年……罷,
不提也罷。
盯著萬家愁:“怎麼,你還不跪下麼?”
萬家愁站立不動,道:“莊教主,在下所來,是受一位朋友之托,前來救你的
,傳位之事,千萬不要提起。”
在鼎訝道:“年輕人,你不肯跪我麼?莫非你不知這寶典的法力?”
萬家愁道:“知也好,不知也好,那是你們魔教中的東西,與我無關。”
莊鼎怒道:“宋香賤人,怎麼辦事如此糊塗?她事先沒跟你說明白麼?”
萬家愁道:“在教主,咱們閒話少說,你還是跟我出去吧。”
莊鼎突然苦笑了兩聲,道:“出去,你看老夫還出得去麼?”
萬家愁知這老者內力非常,呼吸之氣已可殺人,可他卻不想與這四肢皆殘的老
人動手,向旁走了幾步,這才向他走過去,站在他身後察看著。
心中一震。
老者四肢皆無,只有上半身在石台上坐著,這他早看在眼裡。
卻沒有想到老者盤坐在石台上的屁股卻不是人體,已經成為一塊化石,與底座
牢牢地連在了一起。
他訝道:“這,這怎麼可能?”
莊鼎冷冷地道:“這世上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你現在不是親眼看到了麼?我
在這洞中餐風宿露,若非有寶典上吸天地之靈氣的秘訣,焉能活到今日?
“你們必已注意到,這洞中清靜無比,連一隻小蟲子也沒有,為什麼?
“因為它們都在我的肚裡呀!”
他仰頭尖笑起來。
萬家愁可憐地看著他。
莊鼎道:“為了苛延殘喘,我按照寶典上的指點,將身上一切沒用的東西全棄
之不顧,只留下腦和身,讓真氣流轉,這才練成了寶典上的內功,可人也成了一塊
僵石了。
“我這一世,已經無所作為,倘若你們再晚來三天,只怕見不到我了。
“可我含辛茹苦為了什麼?就為了能殺死段天民那賊子,重新光復魔教大業,
此二事不成,我死不瞑目!
“年輕人,你現在還不肯幫我麼?”
萬家愁搖搖頭,道:“莊教主,你要報仇,我可以完成你的心願,幫你殺死段
天民,但當教主一事,我決不應允。”
莊鼎看著他。
萬家愁臉上沒有一絲猶豫。
他長歎一聲,仰頭尖嘯著:“天意,天意!”
轉目看著鄺真真。
鄺真真垂首斂目,不敢仰視。
莊鼎道:“真真,你過來。”
鄺真真走了過去,跪在台下,道:“教主有何吩咐?”
莊鼎道:“你到台上來,把這本寶典拿去。我委你為魔教教主。”
鄺真真吃驚地搖著手道:“不,不行!”
莊鼎道:“我也知你資質尚差,但這也是無法之法。好在你已經得負心竹和這
位萬公子相助,練成了五毒神功,從此出入江湖,除這萬公子外,世上也鮮有人是
你敵手,諒來不會為本教招辱了。”
點點頭:“你上來。”
鄺真真聽話地躍到了台上。
莊鼎道:“你知道出去的路麼?我這石座下,乃是黑煞風河的源頭。這風河綿
長六百里,團團環轉,每繞一週,約需三個時辰。你們由此出去,用五毒神功擴出
丈許一個風眼,安居其中,約半個時辰,便可到黃泉福地。”
鄺真真吃驚地道:“怎麼?這風河中的風眼是人力而為麼?”
莊鼎點點頭,道:“那均是老夫所為。這修羅大潛能寶典原深藏在此,我每次
來此,抄錄數頁,其他仍留在洞中,以防萬一,”
淒然笑道:“幸得我留此一手,若不然,恐怕早被段天民那廝殺死了。
“幾十年中,我來此三次,在風河中留下三個風眼,最後一次,便永遠留在這
裡了。”
萬家愁與鄺真真想像著他在此餐風宿露,靠吸捉小蟲維持性命,迫使自己身上
無用的部位化為石頭,均心生感慨,默默無語。
莊鼎道:“真真,你幫我一下。將作的左手榮宮對在我背上的大椎穴上。”
鄺真真照做。
莊鼎道:“將你右手勞宮貼在我丹田上。”
鄺真真照做。
突然一聲驚叫,覺出莊鼎雄渾的內力源源不斷地從兩手間湧入自己體內,忙要
抽手。
可兩手像粘在他身上一樣,哪還抽得開?
內力翻湧,她承受不住,昏了過去。
當她醒來時,已經躺在萬家愁的懷裡了。
驚魂未定,向台上看著。
台上的莊鼎已經變成了一塊風乾的化石。
她驚愕地道:“他……”
萬家愁點點頭,道:“是,莊教主將他畢生的功力全都注入到你的身上,他老
人家已經仙逝了。”
鄺真真突然笑起來。
她這一笑,聲音格外尖銳,竟同莊鼎一般。
萬家愁心裡一頓。
鄺真真的笑容不知怎麼夾有一種邪怪,叫他心裡很不舒服。
鄺真真道:“我是魔教教主了?我是魔教教主了?”
她又哈哈地笑起來。
她眼裡射出賊亮的精光,配上那笑容,顯得有些威嚴,也有些猙獰。
卻全無一絲可愛。
萬家愁扭過頭,不再看她,用雙掌在台石上一推。
台下頓時風聲呼嘯,寒氣撲面。
他伸手去拉鄺真真,道:“真真,我們走吧。”
鄺真真厲聲道:“大膽!”伸手一擋。
兩手相對,轟的一聲,鄺真真退後了半步,萬家愁的身子也搖了搖。
鄺真真驚愕地道:“我,我怎麼了?是不是莊教主的魂魄附體了?”
萬家愁沒有吭聲。
不知怎麼,他突然對鄺真真心生厭惡。
站在洞口,道:“真真,我們走吧。”
鄺真真笑道:“走?到哪去?”
萬家愁道:“回去呀。”
鄺真真盯著他道:“你就那麼急著回去見那兩個小妖精?”
萬家愁一愣,道:“真真,瑩瑩和宋香在段天民的手裡,咱們還是別在這裡耽
誤時間了。”
鄺真真道:“我不走。我要在這裡把寶典上的武功練好。”
萬家愁看看她。
鄺真真的神色很堅決。
萬家愁道:“好,你不走,我走。”
鄺真真道:“你走?沒有我,你能在黑煞風河中打出風眼麼?”
萬家愁冷冷一笑,道:“鄺真真,你把自己估計得太高了。
“看來,莊鼎傳給你的不僅是武功,還有他做為魔教教主的狂妄。
“我最後問你一遍,走還是不走?”
鄺真真道:“大膽!萬家愁,你威脅本教主麼?”
萬家愁不屑跟她多說,轉身躍入了風河。
立刻順流而下。
遠遠地;他聽到鄺真真尖聲叫道:“萬家愁,你會後悔的!”
他沒有回答。
他有神功護體,順河飄流,約半個時辰,遠遠已看見光亮。
知道那裡便是黃泉福地,從懷裡掏出天蠶絲來,抖散在手裡。
眼見來到洞口,算好方位.猛然出手!
人在洞口一閃而過,飄出十數丈,突覺手下一沉。
心中一喜,知是自己拋出的天蠶絲如願纏在了洞內的鐘乳石上。
有天蠶絲引導,趟出風河對他來說就不是一件難事了,使出萬像神功,手臂長
出,只倒了兩倒,便已站在了洞府之中。
宋香見他平安回來,歡呼一聲,撲入了他的懷抱。
萬家愁摟著她,眼睛在洞內巡視著。
靠在假山邊,躺著段天民的屍體。
他們從井口進來的那扇門卻大開著,門間夾著石頭,不再合攏。
顯然又有人在這裡出人過。
他心中一緊,問道:“阮瑩瑩呢?”
宋香一愣,抬眼看著他。
萬家愁抓住她的胳膊問道:“阮瑩瑩呢?”
宋香冷冷地道:“你把我抓疼了。”
萬家愁鬆開了手,不無歉意地問道:“宋香,你告訴我,瑩瑩呢?
她到底怎麼了?”
宋香長歎了一口氣,道:“咳,看來,她在你心中的份量還是比我要重些。
“你放心,她沒死,她只是跟她表哥走了。”
萬家愁瞪起了眼睛:“沈君玉?”
宋香點點頭,瞟著萬家愁道:“天下竟有那等風流倜儻的人物。”
萬家愁道:“瑩瑩,跟他走了麼?”
不知為什麼,心中竟像長出了一口氣。
宋香道:“也算是吧。”
萬家愁心頭又是一緊,道:“也算是?這是什麼意思、’宋香道:“她是被他
表哥拉走的。但也沒見她怎麼反抗。”
萬家愁道:“拉走?為什麼?”
宋香道:“我不知道,聽那沈公子說,是想叫你不忘與他之約。”
萬家愁脫口罵道:“下流!我既然與他相約,到時自會去會他,這算什麼?”
宋香譏刺地道:“算什麼?人家是瑩瑩的表哥呀!說來總比踉你在一起名正言
順一些。”
萬家愁嘿然無語。
良久,仍心懷不滿地道:“他既與我約會在兩月後,便當耐心等待,怎麼提前
來尋找?”
宋香道:“這你可誤會了。他此來,不是尋你的,是來殺段天民,替師門清理
門戶的。”
萬家愁這才想起段天民,走到他身邊看看。
只見段無民頸下被刺破一個小洞,不由心下一凜,道:“這大成聖劍果真名不
虛傳。對段天民這樣的高手,竟也能如此利落地一劍致命,沈君玉的武功,似不當
如此吧?”
宋香道:“你能得師傅真傳,他為什麼不能?”
萬家愁回頭看著她,道:“什麼?”
宋香點點頭,道:“是,他師傅為了讓他能與你決戰,已將他一身功力全注給
他了。”
萬家愁道:“楊夫子?這是為何?”
宋香道:“他於你師傅婆羅戰主曾有約,因故未能一會。為此抱憾一生。
“現在若與你相鬥,又顯然是以大欺小,但若讓沈君玉與你相對,又知他略遜
一籌。
“除了這個辦法,還教他想出什麼辦法較量出你們兩派的武功高低呢?”
萬家愁長歎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與沈君玉的這場血戰是不可避免了。事關兩位先師的榮譽,正所
謂義不容辭。
神農架主峰上,山霧繞繞,古樹參天。
峰頂有一平台,方圓約二十餘文,在合抱粗的冷杉樹包裹下,格外靜溫。
山下較平緩,有採藥人踏出的小路到山腰。
上山無路,均是峭壁奇石,險陡難行。
但稍有功夫者甚或身強體壯者均可攀登。
如果沒有人把守的話。
今天卻沒人能上去。
能上山的五處平緩處,均有人把守。
而且是讓人望而生畏的名門大派。
少林、武當、峨嵋、華山、崑崙。
這五派中的任意一派,均招惹不起,何況五派連手?
所以那些山下的人只能望山興歎。
他們都是來看熱鬧的。
江湖上的兩個後起之秀,秉承師父的遺願和武功,要在這神農架上決一雌雄,
武林中人,誰不想一飽眼福?
尤其這兩人均是當年武林中三大武學宗師的傳人。天竺的婆羅戰主當年闖蕩中
原,許多一流高手都貼在他手下,聲名至今猶存。
杭州楊夫子深居簡出,但大成聖劍卻威揚天下,正邪兩道無不恭敬有加。
他們的兩個弟子均得二人畢生功力,武功造詣已堆彌宗師,遠在當今武林七大
高手之上。
這樣的熱鬧,誰不想看?
可他們上不去山,只能在山下猜測,議論紛紛。
南面守山的是崑崙派。
崑崙派前些年在江湖中有些勢微,但自從出了陸天行以後,聲名大振,門下弟
子已近千人,這一次帶出的二十人均是昆字輩弟子,陸天行的滴傳徒弟,他們跟從
師傅以來,一位在山上練功,很少有機會下山行走,這次有緣擔此重任,一個個意
氣風發,可想而知。
也的確沒人敢跟他們作對。
被攔在山腰的那些豪傑,武功高於這些崑崙弟子的也不是沒有,但他們五大派
聯合行動,得罪了崑崙派就等於得罪了其他四派,這個樑子,誰也挑不起。
眼見旭日高昇,料山上的比武已快開始,山腰的眾人心急火燎,有些不耐煩起
來。
可仍然沒人敢出頭闖關。
大家都是一樣的心思,盼著別人出頭。
為看一場熱鬧惹上五大門派,那熱鬧再好看,也不是非看不可了。
日影漸高,人們由焦急至煩躁,有的更快一由煩躁到灰心了。
諒想今天的熱鬧一定是看不成了,有人收拾了傢伙,準備下山。
就在此時,在山下傳來一陣串鈴聲。
隨著一個女子的嬌叱,一頭及驢搖頭晃腦地走上山來。
大家都從山下來,知這山勢雖然不像山上那樣陡峭,但也坡急難行。人尚須不
時手足並用,騎驢四平八穩地上來,有些異想天開。
但這異想天開的事卻有人做了出來。
而且並非只為譁眾取寵。
那驢行走跳躍,十分自然,比山羊還要靈便。
有這樣的驢做腳力,誰肯下地走呢?
遠看看驢,近了便要看人了。
驢上的女子一身跤絹,綠衣綠褲,頭戴斗笠,綠紗幪面,手持一棍綠竹棒,身
材苗條,揮棒趕驢時露出一截玉臂,白得耀眼。
看不見她的面貌,因為看不見,更顯得清而惹人。
女子來到眾人面前,並沒停下,而是催驢往山上去。
崑崙派弟子擋住了她。
女子道:“咦?你不是崑崙派的小道士麼?怎麼替我把起門來了?”
道士一愣,道:“什麼?我,我替你把門?”
女子道:“就是,這神農架從今天起,歸我修羅派管了。你不是替我把門麼?
”
道士道:“修羅派?沒聽說過。”
女子道:“過去你是沒聽說過,今天你不是聽到了麼?起來,讓我上去。”
道士道:“不行,現在山上五大門派有要事,誰也不許上去。”
女子吟了一口道:“什麼五大門派?沒想到你們這些名門正派也要借人家裝幌
子。”
但凡在漂亮文人面前,男人的自尊心總是格外強些,那道士聽了她的話,果然
面上生怒,道:“什麼裝幌子?你把話說清楚些!”
女子道:“還用說麼?明明今天山上是人家婆羅戰主與揚夫子的弟子比武,與
你們五大門派有何關聯?卻勞你們在這裡狗一樣的替人家攔道,這不是裝幌子麼?
”
崑崙派弟子一聽,盡皆大怒,紛紛圍上來斥道:“喂,你說話老實些!”
“竟敢到崑崙派頭上動土麼?”
“明白的,趁早下山去!”
女子格格一笑,道:“怎麼,你們這一幫小道士要打我一個人麼?
好哇,來呀!”
崑崙派弟子中走出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揮揮手,止住了眾位弟子喧鬧,抬
手一揖道:“在下崑崙陸放參見姑娘。”
綠衣女子道:“哦,你就是陸老道的兒子陸放麼?聽說你也是一代英才呀,怎
麼不上山去跟人家後起之秀比武,倒在這裡攔道?”
陸放修養甚好,仍客客氣氣地道:“姑娘既知山上比武,就不要上去了。刀光
劍影,若有閃失,大大不便。”
綠衣女子道:“我來就為看這個熱鬧,你不讓我上去是什麼意思?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話?”
陸放道:“我是為姑娘好。”
綠衣女子道:“謝謝,我心領了陸放,我看你這人挺懂禮貌。
就給你一個面子,也不跟你打架了,你讓這些人讓開,叫我上山。”
這番話顯然根本沒把崑崙派的門人放在眼裡,那些道士們聽了,個個摩拳擦掌
,可防放卻並不生氣,仍謙謙有利地道:“姑娘,這個怨在下不敢做主。今日之事
,乃五大門派相約聯手,別說在下,就是在下的師傅也不會獨自答應江姑娘上山的
。”
綠衣女子道:“五大門派,你抬出他們來嚇唬人麼?崑崙派怎麼淪落到這等地
步!”
陸放擺手止住門下,仍心平氣和地道:“姑娘此言,是不把我們五大門派放在
眼裡了?不敢請教姑娘大名?”
綠衣女子道:“我麼?說出來怕嚇你們一跳,我乃修羅派掌門鄺真真。”
此言一出,不僅道士們,連那些江湖中的豪傑們均哈哈地笑起來。
華北五虎中的老大李彪曾與鄺真真相識,遠遠地站起來,道:“鄺師妹,你可
真會裝神弄鬼,怎麼到這裡占山為王啦?”
鄺真真頭也不回,冷冷地道:“李彪,你在這兒很好,我修羅派缺人手,想叫
你們來幫忙,幹不幹呢?”
李彪的身邊站起一個人道:“到鄺掌門的麾下,我們倒是一百個樂意,武林三
艷,誰不垂涎三尺?能天天面對,是我們兄弟的福份嘛!只是不知掌門人肯不肯將
面紗摘下來,讓我們兄弟五個看看,是不是值得?”
鄺真真嬌聲一笑,道:“這位兄弟說話倒受聽。他是誰?”
李彪方要答言,那人攔住他道:“大哥,我自己說。回掌門,屬下是華北五虎
的老三李豹,不知掌門有什麼吩咐?”
眾人聽他此言,都哈哈地笑起來。
鄺真真點點頭道:“哦,原來是浪蕩虎,久仰。”
李豹大咧咧地道:“彼此。”
鄺真真突然怒道:“大膽,跟掌門也敢說彼此麼?”
李豹挺著臉道:“咱們倆還有什麼不能說呢?”
身邊的老大剛要阻止,鄺真真已經出手,她從驢背上一躍而起,飛到李豹身邊
,綠捧在他額上點了一點,又飛回了原處。
這一下飛去飛來,疾如閃電,眾人均大吃一驚。
有許多瞭解鄺真真的人暗暗忖道:“真是上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鄺真真在哪
裡練出了這等武功?”
更讓人吃驚的是受傷的李豹在那裡大聲慘叫起來。
他面上被部真真點了一棒,雖然沒有躲開,可也不覺疼痛,誰料轉眼之間,便
潰爛成瘡,向外冒著膿水,且不斷擴大,須臾間,整個額頭便現出了骨頭。
李彪大驚,忙道:“鄺真真,你這是為何?快拿解藥來!”
鄺真真道:“解藥麼?我有。但必須是我的門人才給。你們五個,可入我修羅
派麼?”
李彪向眾兄弟使了一個眼色,大家一齊跪在地上,道:“參見掌門。”
鄺真真格格一笑,道:“免禮!我知你們現在拜我,並非出於真心,只是想騙
了我的解藥,再殺了我。對不?”
李彪見李豹額上的演面已經上臉,急道:“鄺真真,我們不騙你!
快把解藥拿來!”
鄺真真道:“罷,強扭的瓜不甜,你們心裡不服,我就是收下你們,也不肯全
心為我出力。但我告訴你們,今天可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我們修羅派缺人,才招集
你們,日後,只怕你們求我,我也不肯收你們呢!”
說著話,手指一彈,將一團粉紅色的藥末彈將過來,敷在了李豹的臉上。
她距此五六丈遠,能將細細的粉末彈來,均勻地塗在李豹的患處,其功力,在
場的人均自料無法相比。
一個個都收起了小覷之心。
鄺真真轉過頭來,對陸放道:“陸公子,你現在可肯放我上山麼?”
陸放斬釘截鐵地道:“不放。”
鄺真真點點頭,道:“嗯,你這道士不錯,肯到我修羅派來麼?”
陸放搖搖頭,道:“問姑娘不要開玩笑。請下山吧。”
鄺真真道:“陸放,我告訴你,若不是我夫君與你們師傅有些交情,今天我絕
不會這等輕易饒了你們。憑你們幾個人也想攔我?我走了!”
她突然一揮手中綠律,那驢長嘶一聲,奔騰而起,從陸放等人的頭上躍過,向
山上跑去。
陸放等急忙出劍招呼,只聽得當當兩聲,陸放與兩位師弟剛來得及與她兵器相
接,其他的人連這樣的機會也沒有,那驢已風馳電掣般躍了過去。
只見它身體直立,兩前蹄搭在一塊巖石邊上,兩個後蹄又搭上去,爬山意像走
平地一般敏捷熟捻。
在它背上的鄺真真仍保持著直坐的姿態,當驢直立時她身體與山峰已成直角,
卻沒有一絲搖晃。
陸放倒吸了一口氣,道:“潛移法?”
聽說世上曾有過這樣一種武功,能將人的內力附在動物身上,使那動物如人一
般靈活機敏。
但以前只當那是一種傳說,沒想到今日真真切切地見到了。
與他一起跟鄺真真兵器交接的兩位師弟也神情愣然。方纔一接之間,三人均覺
渾身一震,連連退了三四步,可空中的鄺真真卻晃也沒晃一下。
他們仁練武均在二十年以上,以二十年的功力,尚不堪一個弱女子隨手一擊,
心中的懊惱,無可言表。
主峰上,當世武林的七大高手圍著那塊空地環立,神情肅穆。
少林圓音居乾位、崑崙陸天行居兌位、峨嵋鐘無垢居坤位、冀北包嘯風居離位
。武當虛舟道長居器位、華山李玉真居震位、向來不大露面的江南萬柳散人張安世
此次也破例占一方居良位。
智慧仙人阮雲台站在坎位,與他們成八卦陣。
在此陣中,站著四個人。
兩男兩女。
南邊的一對是沈君玉和阮瑩瑩。
北邊的一對是萬家愁和宋香。
沈君玉怒視著萬家愁,眼裡都是仇恨。
不僅愁恨,而且惱怒。
惱怒的是這個萬家愁一露面,便不曾正眼看過他,一雙眼睛只盯在他身邊的阮
瑩瑩身上。
阮瑩瑩的模樣也的確好瞧。
兩月不見,她面容推懷,臉色蒼白,那張美麗的臉上憑添了一種淒涼,一種無
奈,楚楚動人,楚楚可憐。
萬家愁的心都要碎了。
她顯然有什麼話要跟他說,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又不好開口。
萬家愁只好自己問。
他用傳音入密法問道:“你怎麼了?”
阮瑩瑩沒有回答。
萬家愁又問:“你喜歡他?”
阮瑩瑩還是沒有回答。
萬家愁再問:“你希望我贏麼?”
阮瑩瑩微微搖搖頭。
萬家愁訝道:“你想我輸?”
阮瑩瑩頓了頓,輕輕點了點頭。
萬家愁突覺一陣心痛,旁邊的宋香輕輕挽住了他。
在場的人均是內家高手,雖不知他們在說什麼,可從二人的神情中已知他們在
對話。
圓音大師看了一眼身邊的阮雲台,搖了搖頭。
阮雲台也輕輕歎了口氣。
他名為知慧仙人,這一世不知為武林中解了多少疑難,到後來卻給自己和自己
的女兒設下了這樣一個難題。
如果不是自己多事,女兒和那位表哥沈君玉已是一對伉儷。
可現在,女兒的心思顯然不在沈君玉身上了。
更惱人的,是萬家愁現在心中不僅存有他的女兒,還有另外兩個女人:宋香和
厲無雙。
宋香猶可想,那厲無雙……無論如何花容月貌,也已是一個四十歲的人。
讓女兒和這些人共一個男人,而且甘居其下?
他這一世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活得很瀟灑,可這一次,卻瀟灑不起來了。
可他面上還是很平靜。
因為他要主持這場武林中的曠世紛爭。
時至正午,他開口說話了:“二位,今天我們八個不請自來,請二位不要見怪
。
“我們此來,並無惡意,只是為二位維持秩序,免得外人干擾。
“當然,也想一飽眼福。
“同時,也為了維護武林的安寧。二位比武,天下皆知,多少江湖人士,嘯聚
山下,恩怨情仇,難免相見,為避免一場無妄廝殺,我們派門下將他們隔開。這一
點,二位想來不會有異議吧?”
萬家愁與沈君玉均點點頭。
阮雲台道:“好,二位不嫌我們多餘,我們就再毛遂自薦,為二位當一裁判如
何?”
萬家愁與沈君玉愣了一下,可還是點點頭。
阮雲台道:“當然,我們也知道,二位的武功已出神入化,非我等所能裁決高
下,武學一道,高手看低手,如同兒戲,低手看高手,眼花鐐亂。我們這些裁判,
只為二位維護一個公平。
“保二位不使毒、不暗算。至於輸贏,二位乃宗師學問,心下自知,願意讓我
們明白,知會一聲,不願讓我們明白,憑我們眼見。二位同意否?”
萬家愁道:“我告訴你。”
阮雲台點點頭道:“多謝。還有,為使二位不兩敗俱傷,咱們約定三百招如何
?三百招過後,無論勝負,均不許出手,若互不服氣,可來日再戰。”
萬家愁與沈君玉又愣了一下,相對看了一眼,不知怎麼面上都湧起會意的微笑
,點了點頭。
阮雲台道:“二位可還有什麼話說?”
萬家愁搖了搖頭。
沈君玉卻舉起手道:“萬兄,咱們此戰代表各自師傅,你我二人是不是也加點
彩頭呢?”
萬家愁看著他,不解地問道:“什麼意思?”
沈君玉從身邊拉起阮瑩瑩,道:“這個女人,我愛過,你也愛過。
愛過我,也愛過你。就是現在,我想她也說不清楚愛誰。
“但事情總要有一個了斷,所謂大下寶物,有力者居之,女人也慨莫能外。咱
們這一場,就賠上她如何?你勝了,她歸你,你敗了,她歸我。”
眾人聽他此言,均轉目看著阮雲台。
智慧仙人這次臉可丟得大了。
沈君玉方纔這番話,不僅污辱廠阮瑩瑩,他這個當父親自然更掛不住。
以阮雲台的身份,當世武林中誰敢小覷?更別說敢拿他的女兒當賭注了。
何況說這話的還是他的外甥?
阮雲台心裡十分惱怒,面上卻沉靜如初,道:“好,說得好。我阮雲台強自出
頭,該有今日之辱。”
眾人本來替他難堪,聽他此言,不由得想起往事。
阮雲台此舉,現在說來,自然會有各種各樣的評價,可在當初,萬家愁善惡未
分之時,誰能說不是一種壯舉?
世人以成敗論英雄,這些人均是當世高手,大俠大義,自然不肯落俗。追想往
事,對阮雲台的敬佩由衷而生。
阮雲台又道:“以我女兒為注,我不反對。所謂咎由自取,我當受此辱。但既
然是我的女兒,我就有權說了算,我不把她嫁給贏家,而是嫁給輸家。”
眾人均是一愣。
圓音大師點點頭,忖道:“善哉!阮仙人果真是良善之人。為使這兩個年輕人
不拼死相搏,竟出此下策,策雖低,善莫大焉!”
眾人轉念之間也明白了阮雲台的用意,均同情且又敬佩地看著他。
只有沈君玉誤會了姨父的心意,以為他是想成全自己和阮瑩瑩。
但心中毫不感激。
阮雲台這樣講,就等於小看了他沈君玉,認定他一定會輸。
的確,當日在銀老狼的婚禮上,他表現不佳,而萬家愁的神勇,盡人皆知。
可今非昔比,自己身受師父楊夫子畢生神功,姨父還提這樣的條件,不僅是污
辱他,簡直是連他的師父也一起污辱了。
他心中對姨父很不滿意。
向來不滿意。
如果不是姨父,豈有今日尷尬?
他武功平平,卻不自量力,要當這武林的領袖,憑三寸不爛之舌,呼風喚雨,
為搏一己之名,竟不惜搭上女兒清白,報在當日,還不思改悔,仍充正人君子,做
出慈愛為懷的姿態,豈不可笑?
阮瑩瑩這些天來在耳邊絮絮叨叨,也盡講些萬家愁的好處,勸兩人握手言和,
這等女人,朝三暮四,還有什麼可愛之處?
自己若勝了,搏一彩頭,或無不可,若敗在對方手下,得這樣一個女子,同床
異夢,豈不是自找苦吃?
當下開口道:“阮仙人,瑩瑩是你的女兒,你要將他嫁誰;我不敢多言。
“但我在這裡表明自己的態度。
“如若我勝了萬家愁,阮仙人認為我堪稱佳婿,將女兒嫁我,我自感激不盡;
“倘我敗在萬家愁手下,你既使將女兒嫁我,我也決不會娶她!
“何況,此一戰乃我們兩門榮辱之戰,師父將畢生功力付於我,我目可為一女
子讓人?讓師父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就是我自己,又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他刷地一聲拔出劍,對萬家愁道:“時間不早了,咱們先斗三百招吧!清亮兵
刃。”
萬家愁向前站了一步,拍拍手道:“我一生不用兵刃,就只一雙手。”
兩人對立凝視,場內登時煞氣襲人。
場外突然傳來串鈴聲,一個女子嬌聲叫道;“我來了!”
萬家愁聽出是鄺真真的聲音,方要收式。
沈君玉全神貫注在劍尖,只覺對方雖只一雙肉掌,卻封閉得全身密如鐵桶,無
一隙可乘,突覺對方左肩露出一空,想也不想,一劍刺出!
萬家愁式在欲收未收之時,暮覺殺機透入,急忙側身,回指一彈!
這一指彈在劍上,發出龍吟之聲,那劍若在別人手中,早被擊飛,可拿在沈君
玉手上,卻只偏了半寸。
萬家愁的肩頭衣衫被劃破,還被粘去了指甲大的一塊皮。
他向後跌退,抬手示意。
沈君玉也向後一躍,這才發現場外多了一個騎驢的女人。
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能將驢騎到這修羅架上來的女人,的確引人注目。
更何況她還那麼苗條。
只是不知她長相如何?
鄺真真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撂起了面紗,朝他一笑。
沈君玉不由得出了神。
鄺真真從驢背上跳下來,對萬家愁道:“萬公子,你好狠心!怎麼就扔下我跑
了?”
一邊說著話,一邊朝在場的眾位舉舉手,挨個打著招呼。
這七大高手都不認得她,但因她是萬家愁的朋友,均點了點頭。
鄺真真瞧著沈君王,噴噴讚歎,道:“好,果真是一表人材!喂,我方纔在路
上聽你們打賭,我再加個賭注如何?你們誰要是贏了,我就嫁給誰!”
眾人聽了她的話,均是一愣。
萬家愁小聲斥道:“真真,休得胡鬧!”
鄺真真道:“哎,怎麼是胡鬧?我是當真的歎!方纔阮仙人說把他的女地嫁給
敗家,那贏家豈不是太吃虧了麼?興他賭女兒,為什麼我不興賭自己?”他看看沈
君玉道:“怎麼樣,你對我這個賭注可感興趣麼?”
沈君玉一生不苟言笑,現在當著阮雲台的面,不知怎麼就想氣池一下,笑著點
點頭道:“感興趣,只是小姐……”
鄺真真道:“我叫鄺真真。你叫我真真好了。”
沈君玉道:“是,真真,如若我真的贏了,你不要失言。”
鄺真真道:“失言我就不會。不過我可是有條件的。嫁給你,我要踉作比武打
賭,誰贏了呢,誰就說了算,你答應不?要是不答應,現在反悔,可還都來得及呢
!”
沈君玉笑容滿面,連聲道:“好好,咱們一言為定!”
萬家愁悄聲道:“真真,不要胡鬧!”
他忽然聽得鄺真真用傳音人密法說道:“萬家愁,我說過叫你後悔,就一定叫
你後悔!”
心裡一愣,抬頭看她。
鄺真真卻仍在跟沈君玉說笑:“喂,沈公子,這一位,我賭你贏。”
沈君玉笑道:“如此說來,你豈不是有心於我了?”
鄺真真道:“你好好打呀!好好打我就是你的了!”
峨嵋師太鐘無垢對她這付風騷樣本就不順眼,見她羅裡羅咦,心中不耐,喝道
:“鄺姑娘,這裡有要事,你靠後!”
鄺真真調皮地看著她,道:“怎麼,老師太,你也想押上一注麼?”
眾人大駭。
鐘無垢的脾氣江潮上無人不知,最是乖戾,這女子敢這樣說他,想是不要命了
。
萬家愁知她惹下了禍,忙向她身邊靠了一步。
於此同時,場內的沈君玉也向鐘無垢身邊一躍,抬手便是一劍!
鐘無垢兩袖本已飄起,喜覺劍光刺到,急忙揮出右臂,卸去劍氣,左袖之力仍
然揮出,拍向鄺真真。
萬家愁正要出手遮擋,不想鄺真真驢頭一橫,攔住了他,挺身受了峨嵋師太這
一掌。
鐘無垢大吃一驚。
發出的掌力竟如石沉大海,無一絲反應。
鄺真真安坐驢背,紋絲未動。
沈君玉本就無心傷人,只為分散師太功力,見鄺真真無恙,躍後罷手,向師太
施了一禮。
鐘無垢長歎了一口氣,道:“長江後浪推前浪,我老了!以後是你們年輕人的
天下了!”身形一飄,人已在數丈之外,竟是一去再不回頭。
鄺真真驅驢站在她的位上,道:“八卦陣缺人可不行,我來補上吧。不知阮仙
人和七大高手,可看我還中用否?”
圓真等見她方纔行為,已知她內功高超,非自己能比。況當此情況下,有萬家
愁和沈君玉兩大高手為她護架,當真是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一個個雖然氣得
目瞪口呆,但又無可奈何。
圓音悠然開口道:“阿彌論佛。阮施主,我看我們今天是多管閒
事了。白雲師太說得對,咱們老了,以後該是年輕人的天下了,是非強弱,非
我等可勉力主持了。倘再自不量力,只能是徒取其辱。”
將身一飄,退出八卦陣,向山下走去。
虛舟等人也一言不發,飄身而退。
七大高手連同阮雲台一起,轉眼散盡。
峰頂只剩下幾個年輕人了。
鄺真真道:“萬公子,當年你獨鬥七大高手及這阮仙人,身受重傷,今日我一
人退盡他們,是不是勝你一籌?”
萬家愁心再忠厚,也覺出她此來是專找自己麻煩來了,皺眉道:“真真,我知
你神功初成,心內發癢,你能不能暫耐一時,待我與沈公子決鬥又後,再試你功力
?”
鄺真真道:“好哇,打!不過你們可別忘了,我和瑩瑩在這裡押著呢,勝負自
己可掂量著。”
她向驢頭上一拍,毛驢聽話地後退了數步,讓出了場子。
邊退邊向沈君玉一笑,道:“沈公子,當心!”
沈君玉也向她笑笑。
凝劍在胸,立了個門戶。
殺氣驟起。
萬家愁也嚴陣以待。
兩人對峙,雖未行動,卻殺氣騰騰。
阮瑩瑩功力稍弱,退後幾步。
宋香開始還勉力支持,後來漸覺殺氣襲體,也退出三步。
只有鄺真真騎在驢上若無其事,嘴裡不斷地點評著:“阮瑩瑩,你父枉稱智慧
仙人,在武學一道,卻大有不足。
“方纔我聽他說,約好三百回合,真是井蛙之見。
“像他們七大高手,死纏爛打,互無高低,可能須三百合方見分曉。
“在這兩個絕世高手之間,何用三百合?
“你看那場上殺機,縱七大高手在此,也得退出十丈開外,才能保無事。
“如此濃重,一發已已,二發嫌甚,豈會有三?
“我看他們兩合之內,立見輸贏。”
宋香與阮瑩瑩瞠目結舌,如鴨子聽雷。
面對鄺真真,她們有恍如隔世之感。
鄺真真說話之間,宋香與阮瑩瑩已被劍氣逼得又退出了數步,可鄺真真依然騎
在驢上,紋絲未動。
縱算她功力大增,抵得住劍氣,可那驢怎麼也能抵擋得住?
莫非她真的練成了潛移之功?
呆愣之間,忽聽得鄺真真輕聲道:“看!”
兩人只覺面前紅霧一閃。
場上兩人一臥一立,殺氣頓消。
臥著的身上無傷。
立著的鮮血如霧。
她們不知道是誰贏了。
只有鄺真真看得清楚。
沈君玉突然出擊,刺了萬家愁一劍。
他畢竟才得師父功力,未能完全消化,又心浮氣躁,這一劍刺得早了些。
當然他也是有恃而發。
以劍對徒手,他本已佔了先機,手中兵刃比萬家愁長出數尺。
是以才敢搶先攻擊。
可他沒有想到,萬家愁的萬像神手竟能出人意料地長出數尺,在他的劍刺中他
肩時,自己的肩頭也是一痛,腫骨格格一響,已碎在萬家愁手中。
萬家愁並非想與他兩敗俱傷。
可對方的劍實在太快,他無法躲避,只得以手代創,搏個平手。
沈君玉右手脫劍,左手搶到,握住劍柄,順勢一劃。
萬家愁右手也疾出,點向他肩頭。
他這一指本可將對方的肩頭刺透,可驀然間腦中閃過了阮瑩瑩蒼白的臉色,力
道收回了四成。
萬像神手卻長出數丈,抵著肩頭將沈君玉推後。
沈君王身手再快,怎及他深臂之速?
為卸去力道,只得仰面躺倒。
萬家愁胸前被利劍劃出一道傷痕,由深及淺,雖深處不過半寸,但因內力洶湧
,噴血成霧。
雖得他及時收住,但胸前鮮血淋漓,很是狼狽。
沈君玉從地上站起來,忍著傷痛,點點頭,道:“你贏了。”
萬家愁道:“不,你贏了。”
沈君玉歎了一口氣:“平手。”
萬家愁道:“平手。”
沈君玉用左手提起劍,向山下走去。
鄺真真叫道:“喂,我呢?跟誰呀?”萬家愁突然伸臂將她攬人懷中:“真真
,不要再任性了,跟我走吧!”
右手牽住阮瑩瑩的柔美,伴同宋香一起往山下走去。
以後江湖中只怕是再也見不到這個傳奇性的人物了。
江湖中有一個沈君玉已經夠了,這也是萬家愁和阮瑩瑩對他的一點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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