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江山美人帝皇夢】
李淳風和崑崙奴下了華山,向西掠行,不到半日,兩人便進入帝都大興城(今西安
城)。
李淳風是朝廷的司天監,官位不高,卻地位超然,守城官兵多半認識他,因此由他
引領,崑崙奴進城自然毫無阻礙。
李淳風亦不敢大意,把崑崙奴悄悄帶返他的司天監府,又特別安排了一個密室給他
居住。然後李淳風才安排好行事的計策,上朝向隋煬帝奏報。
隋煬帝楊廣在禁宮內宛,正為天下頻生的異變驚駭,他接報東行「審察天機異兆」
的司天監李淳風求見,不由大喜,也不理會國師蕭吉原來的安排,著李淳風先赴國師府
報告,立即下旨,於偏殿賜見李淳風。煬廣自然深知李淳風的「天機玄學」高強,比之
蕭吉有過之而無不及,見他如此賣力,剛回來便向他奏報,心中不由十分高興。
李淳風由御前太監引進偏殿.但見隋煬帝楊廣已高踞殿中龍椅上面,似已急著等他
的奏報。李淳風心中不由微嘆口氣,暗道:你隋煬氏的「昏腐血煞」之氣,已令天機大
轉加速演行,到此時尚欲憑人力去謀逆天機大勢嗎?哎!這祇怕是「與虎謀皮」之舉也
!他此時心中另有打算,因此這話是決計不會洩露的。他走上前去,依常禮叩拜道:「
司天監李淳風叩見皇上!」
隋煬帝見李淳風一派仙家般的飄逸,心中不禁又添了點欣慰,他欣然的向李淳風招
手道:「李司天平身上奏吧!」他微一頓,立刻便迫不及待的道:「汝奉旨東行,審察
天機異兆,可有甚吉祥之兆?快奏朕知!」
李淳風在心內無聲的一笑,口中卻道:「啟奏皇上,淳風此行奉旨東察,的確目睹
不少天象異兆!淳風料此必與朝廷國運有甚深淵源!」李淳風說到此處,忽地故意一頓
。
這登時令隋煬帝急不可耐,厲聲道:「是甚天象異兆,有甚淵源,汝快奏朕知,為
甚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李淳風惶恐的道:「淳風該死,有負皇上所托!因淳風雖然目睹,亦推判出與朝廷
國運有甚深干連,但淳風學有未逮之處,事關重大,不敢妄下判斷,其具體細微之處,
一時間尚難下定判……」
隋煬帝一聽,怒火便忍不住上衝,厲聲喝道:「李淳風!你既說目睹天象異兆,又
說與朕之國運有所牽連,卻又難下判斷!這到底是何居心?有何用意?汝欲犯欺君滅族
之罪麼!」
李淳風此時卻從容的微笑道:「皇上息怒。淳風雖學有未逮,但幸而托皇上的洪福
,得過一位『玄幻神童』,其『天機絕學』,當世無出其右,假如邀得此人為朝廷效力
,一切天機疑難,必可迎刃而解也!」
隋煬帝不由又轉怒為急,忙道:「此人比之國師蕭吉、李司天你,其技又如何呢?
」
李淳風微笑道:「國師蕭吉大人,莫測高深,淳風不敢妄下判斷。至於『玄幻神童
』與淳風相較,他猶如天上的朗月,淳風不外是一點螢火之光罷了!」
隋煬帝的心神,被李淳風逗引得癢急難熬,他的身子於龍椅上虎地一挺,厲聲道:
「此人到底是誰?汝快奏朕知!朕以傾國之力,還怕不能令他為朕效勞麼!」
不料李淳風卻微一搖頭,道:「不然,皇上,據淳風所知,此人性子十分玄幻,威
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若以強相壓,只怕因而誤事。」
隋煬帝不由又急又喜,連聲道:「此人如此麼?此人如此玄幻……那朕須以何法,
方能令他為朕效忠呢?李司天快想辦法!若能成事,便是汝一大功勞!朕必重重有賞!
」
李淳風在心中無聲的一笑,這才朗聲道:「皇上,據淳風所察,此人須待之以至誠
之禮,方能令其心悅誠服!」
隋煬帝急道:「如何方為至誠之禮?」
李淳風道:「須待之以國之上賓,並不以臣子視之,或許可令他心動。」
隋煬帝聞言,大笑道:「此人若肯為朕效忠,保朕之江山國運,朕便待之以國禮,
亦有所值,有何難哉……朕這便傳旨,由朕於朝廷賜見,以國宴相待,再著朝中大臣相
陪於他……這總算得上至誠之禮了吧!」
李淳風一聽,欣然笑道:「皇上,若如此待他,必會令其心動矣。皇上亦可趁機向
他詢以天機疑難,如此一切不就迎刃而解麼?」
隋煬帝大喜道:「不錯,朕這便傳旨,明日中午,於朝廷賜見此人便了!」
李淳風心中欣然一笑,暗道:吾此舉乃讓崑崙奴能面見隋煬帝,隋煬帝賞識之下,
由他下旨查索,救人之難題,便可迎刃而解了……他見計策進行十分順利,隋煬帝的主
意已定,便借口急於前去引領此人入京,同隋煬帝拜辭而去。
李淳風離開內宮僅一會,國師蕭吉便匆匆的急奔偏殿而來。他已接報,司天監李淳
風東察天象異兆,已平安返都,而且並不立刻到他國師府呈報,反而逕赴內宮,直接向
隋煬帝奏報。蕭吉不由又驚又恨又怒,他本已安排妥當,佈下天羅地網,教李淳風此行
有去無回,不料他卻安然歸來了!不但如此,李淳風甚至搶先向皇上爭功邀寵,直接報
奏隋煬帝,簡直視他國師蕭吉如無物,蕭吉差點被氣瘋了。
他接報後,片刻也不遲疑,立即入宮而來,他決定非要立刻謁見隋煬帝,把李淳風
已佔的上風搶奪回來不可!
蕭吉抵內宮午門時,剛好碰見從偏殿出來的御前太監,正匆匆奔向朝廷的禮部尚書
的府第。蕭吉一見,便問御前太監道:「公公行色匆匆,有甚要事?」御前太監見是國
師蕭吉,隋煬帝又有旨意,任蕭吉自由進出宮中,極為寵信,因此也不敢開罪,忙向他
拱手道:「原來是蕭國師駕臨,奴才見過蕭國師。」說罷,御前太監又匆匆欲離去。
蕭吉一見,頓感疑惑,他盯著御前太監,毫不放鬆,沉聲道:「公公!莫非是奉了
皇上旨意,急著辦事麼?是甚要事?吾正欲前去謁見皇上,公公若有疑慮,吾倒願替你
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蕭吉言下之意,是假如你不告知皇上的意旨,那便休怪他在皇
帝面前「惡言」其之短處了!
御前太監深知蕭吉極得隋煬帝的寵信,對他言聽計從,他決計惹不起他,便無奈頓
住腳步,悄聲道:「奴才正替皇上向禮部尚書傳旨,準備明日中午,在朝廷大殿擺設盛
大國宴,款待御前太監李大人帶回的一位大貴賓呢!詳情不及細談,請蕭國師見諒。」
蕭吉一聽,卻依然毫不放鬆,反而更狠狠的盯著御前太監,沉聲道:「有這回事…
…公公可知李司天帶回的人姓甚名誰?皇上為甚麼如此隆重?此事關乎朝廷國運,請公
公切勿瞞我!」
御前太監一聽,不由十分惶恐,忙道:「不敢!不敢!蕭國師有洞天徹地之能,奴
才怎敢隱瞞?據奴才所知,李司天帶回之人,叫甚麼『崑崙奴』,外號又稱為『玄幻神
童』!請蕭國師參詳一二。」
蕭吉一聽,心中不由突突一跳,目中精光暴熾,暗道:果然這見鬼的崑崙奴小子…
…吾佈下之天羅地網,竟被這小子識破了,又膽敢聯合李淳風,竟赴朝廷向吾興師問罪
……哼哼,這便休怪我蕭吉辣手無情了!他心念電轉,便若無其事的笑笑道:「若此人
真有本事,肯為朝廷效力,倒是皇上之福啊!不敢阻公公貴步,請自行辦事便了。」
御前大監一聽,暗鬆口氣,連忙向蕭吉告辭,傳旨去了。
蕭吉眼中精光閃灼,加快腳步,直奔內宮偏殿而來。
隋煬帝果然尚留在偏殿,心中又驚又疑又喜,暗忖:李淳風引介之人,是否真有此
迴天倒海的通天本事?恰聞報國師蕭吉求見,正合朕意,連忙道:「快傳!」
蕭吉進殿,參拜畢。隋煬帝迫不及待的道:「國師來得正好!朕正有事欲召你晉見
呢!」
蕭吉佯裝驚奇狀,道:「皇上有甚要事,微臣洗耳恭聽!」
隋煬帝道:「司天監李淳風已回朝,他此行收穫甚豐,還帶回一位大能人呢!朕十
分高興,已傳旨明日賜午宴,以邀此人為朝廷效力!國師明日記得赴席,替朕審察分辨
此人的神通本領!」
蕭吉也不置可否,反問了一句道:「噢?明日的午宴,皇上打算安排甚麼人陪席呢
?」
隋煬帝興奮的道:「司天監李淳風對此人讚譽有如,並力言此人只能以誠之禮相待
,方可令他甘心為朝廷效力。此人既有如此無尚神通,可保朕之國運綿長,朕因此打算
隆重其事!除了朝中丞相、尚書等大臣外,朕尚下旨著太子、皇后、公主等皇族陪宴!
朕如此安排,總算得上是至誠之禮了吧?」
蕭吉一聽,心頭不由如遭電殛,他渾身微微一抖,一股強烈的恨意襲上心來。他狠
狠的咬牙喑道:若然如此,吾之「一石二鳥」妙計,豈非弄巧反拙麼?不但不能令季淳
風與那小子反目成仇,自相殘殺,反而因此而引他入朝,與吾爭鋒!崑崙奴這小子的本
事,吾亦曾親眼目睹,其天機絕學、武功招數,比之李淳風猶勝一籌,他若存心賣弄本
領,還怕不把隋煬帝哄得昏頭轉向麼?皇上大喜之下,必加重用,屆時這小子與李淳風
聯成一線,便十分可怕,連我蕭吉的超然地位亦必被取代了……嘿嘿嘿!我蕭吉又怎會
如此愚蠢,束手待斃哉!
蕭吉在霎間心念電轉,他目中精光忽地一閃,已有了巧妙的主意。
只見他忽地微微一笑,意味深長的道:「皇上……請問尚記得『楊花敗李花開』的
異兆麼?」
隋煬帝一聽,如針刺心,臉色不由倏地一變,厲聲道:「如此恐怖之光,朕又怎會
忘記……國師,你此言是何用意!」
蕭吉毫不畏怯,又逼進了一步,道:「那皇上又是否忘了皇城之上,木子滴水,淹
沒皇城之異夢呢?」
隋煬帝幾乎按捺不住恨怒,破口大罵蕭吉當面嚇唬於他!但他畢竟十分聰明,很快
便醒悟,蕭吉的言外有意,便虎地盯著他,厲聲道:「此兆此夢日夜令朕困擾,朕怎會
忘記?你到底有甚話向朕奏知?不必吞吞吐吐,如實奏知吧!」
蕭吉亦知隋煬帝喜怒無常,且十分多疑,在他面前玩火務須小心冀翼,萬一玩過了
頭,便立有「玩火自焚」之厄了!他於是連忙俯身向隋煬帝下拜,這才道:「臣忠心於
皇上,為保皇上國運根基,必死而後已,決無異心,望皇上體察臣之一番苦心。」
隋煬帝臉色這才一緩,道:「國師對朕忠心耿耿,朕豈會不知?否則剛才便已治你
,欺君犯上之罪矣!你有疑慮只管奏上,朕不怪責便了!」
蕭吉心中不由暗暗冷笑,心道:這皇帝喜怒無常,應對稍一不合其意,便立有殺身
之禍!既然如此,吾計必成矣……蕭吉也不再猶豫沉聲道:「皇上,異光怪夢果然十分
可怕,但亦有所啟示!即但凡『李』姓之人,其中特別是有能者,均是威脅皇上江山國
運的隱患也……且水淹皇城,木子滴水,臣早就向皇上辨析,此乃『李姓帶水』之人作
怪之光……望皇上慎思!」
隋煬帝吃驚道:「國師有話直奏無妨……不許掩飾吞吐!」
隋煬帝的緊張虛怯,正合蕭吉的心意,只見他微歎口氣,忽地肅然的道:「皇上因
李司天引進能人,正好興緻,臣本不欲令皇上掃興,但臣自忖此事關乎皇上的江山國運
,瀰大於天,不敢不大膽進言。」他一頓,偷瞥一眼隋煬帝,見他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心中一聲冷笑,這才決然地沉聲道:「皇上,李司天之名為『李淳風』,而『風』字只
是件配,『淳』
字方為其正名,加上其姓,豈非『李姓帶水』之人麼?皇上不能不善加提防啊!」
隋煬帝臉色一變,厲聲道:「這李淳風膽敢圖謀不軌嗎?」他一頓,卻又皺眉道:
「但李淳風此人平日深居簡出,淡泊名利,鮮與朝中大臣交往,以並無甚野心異志啊!
況且他又不辭勞苦,為朕引介神通之能人,保朕之江山,與那異兆似有不合之處也!」
蕭吉一聽,不由暗自慶幸,心道:「李淳風在皇帝的眼中,果然甚有斤兩,若非在
此時將計就計,只怕撼其不動反而招禍也!但此時蕭吉卻絕不猶豫,立刻回道:「是否
相合,一試便知。再說皇上知否他引進的人,到底是甚來歷?」
隋煬帝道:「朕尚未賜見,怎會知悉?那此人到底是甚來歷?」
蕭吉意味深長地笑笑道:「皇上,據臣所查察,此人叫『崑崙奴』,但並非其真名
實姓。他本姓李,名崑崙,乃都城郊東李家村人也!臣為此已徹查多時矣!」
隋煬帝一聽蕭吉所言,李淳風引見的能人,原來是李姓,又來自東面的李家村,神
色便不由沉下了,他盯著蕭吉,道:「噢,果真如此?那你尚查悉甚麼?」
蕭吉道:「皇上,此人確然姓李,臣為此已做了許多工夫,查悉此人生父為李南生
,其母為燕紅玉,均武功高強之輩,不能不慎防也!」
隋煬帝猶豫的道:「此人雖然姓李,但其名為『崑崙』,則以『大石』為根基,與
此處差二句『帶水』之人也!況且他既然肯跟隨李淳風入朝見朕,足見其有為朝廷效力
之意,若此人真有本事,保朕之江山國運,朕若拒之,豈非錯失千載良機嗎?如何處之
,須有一個妥善之策!國師,你有何主意告朕?」
蕭吉心中此時不由更添忌恨,他料不到隋煬帝竟對崑崙奴如此著迷,以至連那「異
兆怪夢」亦難令他決然改變心思!他自然亦知隋煬帝十分固執多疑,他此時若再堅持,
便會弄巧反拙,令隋煬帝生疑。蕭吉心中轉念,便忽然微笑道:「皇上,臣有一兩全其
美之策,讓皇上既不會錯失獲能人的良機,又不會被圖謀不軌的奸黨陰謀得逞!」
隋煬帝一聽,不由大喜道:「如此甚妙!國師快奏朕知!」
蕭吉心中冷笑,卻趨前一步,靠近隋煬帝的身前,悄言蜜語好一會,蕭吉才微笑道
:「如此,豈非兩全其美之計,萬全之策麼?」
隋煬帝楊廣此時亦撫掌呵呵笑道:「不錯,不錯……國師之計果然天衣無縫,朕便
依此而行吧!」
第二天早朝後,隋煬帝下旨擺起盛大的國宴。隋煬帝和蕭后娘娘併肩坐於上席,階
下是兩長列的酒席,右面為首的皇族中人,包括太子楊昭、昭儀公主楊玉蘭、昭陽公主
陽玉華等,均是隋煬帝楊廣與蕭后的親生兒女,再下面正一席空著座位,似正等待甚麼
貴客駕臨,再下面,以及左面一列,才是楚國公楊玄感(煬素之子)、大將軍宇文化(
宇文述之子)及丞相蘇威、國師蕭吉等朝中文武大臣。此時眾大臣均甚感奇怪,暗道:
虛懸以待的到底是甚麼了不得的貴賓?但誰也不敢詢問,因為誰也不敢冒犯隋煬帝喜怒
無常的「天威」。
隋煬帝楊廣今日卻一反平素的陰沉臉色,與蕭后嘻哈談笑,其狀甚為歡欣。昭儀公
主、昭陽公主是一雙感情十分親密的姐妹,姐姐楊玉蘭年方十七,妹妹楊玉華年僅十五
,麗質天資,十分美麗,更特別的是,姐妹二人雖貴為公主,但崇尚祖父楊堅的節儉美
德,赴此盛大國宴,亦祇是淡�菛孺晼A顯得十分清麗脫俗。
不久,禮部尚書兼內史侍郎虞世基向隋煬帝道:「啟稟聖上,御宴午時已屆。」
隋煬帝一聽,欣然下旨道:「宣司天監李淳風,及其引介之『玄幻神童』崑崙奴進
殿見駕!」
在錦衣衛一連串的呼喝聲中,御前太監引領二人進殿。跟在御前太監後面的司天監
李淳風,李淳風後面便是被李淳風加添了一個名號的「玄幻神童」崑崙奴。李淳風到底
是朝廷中人,因此依例低首重目,緊隨御前太監而行,神態恭謹。但崑崙奴卻一派「玄
幻從容」,他游目四顧,但見兩排酒席後面,是刀槍森寒的錦衣衛,目麗精光,但身子
僵立不動,猶如泥塑木雕。崑崙奴心中不由暗笑,這如此排場,豈非神廟中的阿貓阿虎
護衛將軍麼?他因此臉上似笑非笑,神情奇幻的從容而進,就如步入森森神殿,雖然好
奇,卻又不屑一顧。
御前太監引到階下,便退開了。李淳風跪下奏道:「臣李淳風參拜皇上,崑崙奴已
引來見駕了。」
隋煬帝楊廣向階下一看,祇見李淳風身旁,挺立著一位年僅弱冠的少年郎,長相十
分清秀,臉上似笑非笑,十分奇幻,果然是一位「玄幻神童」!此時不但隋煬帝心中驚
奇,他身側併坐的蕭后娘娘,亦心中突突一跳,暗道:原來是哀家在迷樓曾遇的「神通
小子」,也不知是否曾聞其人其事,蕭后的兩位公主昭儀楊玉蘭、昭陽楊玉華,此時亦
不禁目注崑崙奴,俏目中閃出一縷驚喜的光芒,就如目睹一顆奇幻華星,忽然自天際降
落。
隋煬帝楊廣心中驚奇,因此也不介意崑崙奴挺立不跪不知天高地厚,他目注崑崙奴
一眼,忽然莫名其妙的呵呵笑道:「好!好!果然是一位玄幻神童,不怪,不怪,你不
知禮儀,朕不怪你,朕以如此盛大御宴待你,可算至誠之禮了吧?啊啊,崑崙奴!」
崑崙奴受此「浩蕩皇恩」,竟若無其事,祇見他似笑非笑,似不欲說話,但又非說
不可,祇好按李淳風事先的安排,向龍案上的隋煬帝微一點頭,道:「崑崙奴說過皇上
的禮待,祈祝皇上龍體安康。」
隋煬帝一聽,不由大喜,把崑崙奴的不敬傲慢也忘掉了,他呵呵笑道:「好!很好
!崑崙奴,你且與李司天入席,先享受朕所賜之御宴,待會朕尚有話向你宣示。」
崑崙奴無聲的一笑,也沒再說話,與李淳風一道,坐上緊靠皇族的御宴貴賓之席。
隋煬帝楊廣今日的心情特別好,祇見他呵呵一笑,向下面的司宴官虞世基擺一擺手
,便欣然道:「排宴!」
皇帝一聲令旨,盛大的御宴也便開始了,當下成百的御廚,先捧出御宴的主菜,分
別是龍肝、鳳髓、麟脯、豺胎、熊掌、鹿尾、猩唇、鶉羹、龍鯉、海蚌、錦雞、鹿舌…
…等等的山珍海味,然後是集天下之大成的美酒佳釀。
御宴的酒菜擺上了,但面對這等山珍海味,殿中不論皇族、大臣誰也不敢擅自舉筷
,似乎這僅僅是御宴的「起首式」而已。
這等排場陣勢,崑崙奴簡直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特別是席上的「山珍海味、美酒
佳釀」,單是那等異香,便已令人垂涎欲滴。不過崑崙奴卻微歎口氣,因為他忽然眼前
浮出「鳥啄人腸銜掛枯枝」的圖景,對面前的「御宴」,便一點好感也沒有了。
司宴官虞世基此時卻大聲唱道:「第一杯酒……唱歌、奏樂、獻舞、祝頌。」
隨即便有笙歌妙樂唱了起來,數十美女湧進,向皇帝獻舞、祝頌,於是殿中充斥了
一片「笙歌妙舞、萬壽無疆、國運昌隆、千秋萬歲」的歌頌。
接著由皇帝帶頭,再到皇族,再到貴賓、再到眾文武大臣,飲了第一杯。此時,御
宴才算正式開始了。
到第三杯飲過,龍案上的隋煬帝忽地呵呵一笑,目注階下貴賓席上的崑崙奴,道:
「崑崙奴,朕聞說你身負天機、地脈、人間三大絕學,乃當世奇材,未知是否確有其事
。」
李淳風一聽,連忙以目向崑崙奴示意,務必妥善應對,爭取皇帝的好感,心道:助
救你爹娘脫險的機會,就看你的表現了。
崑崙奴對李淳風的安排,本抱著姑且一試的念頭,因此直到此刻,他尚算不過不失
,並無闖禍之舉,李淳風此時的暗示,他亦十分清楚。但不知為甚,他的神色卻越來越
不安,坐在如此「皇恩浩蕩」的御宴上,如坐針氈,若非李淳風在他身旁拚命示意,他
早就按捺不住,連向皇帝祝頌的酒杯也不舉了。因為「鳥啄人腸銜掛枯枝」的慘象,已
令他心神震蕩,以至對這「皇恩盛宴」也失去任何興趣。
他此時一聽隋煬帝的發問,他的玄幻根性不由又發作了,若有所思的道:「嘿……
甚麼天機、地脈、人間三大絕學,也難於改變世間的慘酷景象,這豈非天時不如地利,
地利不如人和嗎?吾之所學,於世間又有甚益處?」
崑崙奴的話音雖然不高,但他身邊同席的事淳風,卻不由大吃一驚,暗道:不好,
這「玄幻神童」的玄幻根性又發作了,幸虧他說的聲音甚微弱,隋煬帝未必能聽到,不
然憑隋煬帝的聰明,必定立刻領悟這話中含意,這還不把隋煬帝惹怒嗎?
果然隋煬帝臉上一轉而為迷惑,沉聲道:「崑崙奴!你說甚麼世間慘酷景象,哼,
朕之皇恩浩蕩,臣民安享太平盛世,有甚慘酷之象,汝到底欲說甚麼?」隋煬帝雖然僅
聽到話中的一半,但已足夠令他驚疑了。
李淳風一聽,心頭大駭,正欲冒死出面替崑崙奴掩飾,不料國師蕭吉卻已搶先了一
步。
祇見蕭吉冷笑一聲,緊隨隋煬帝的發問,立刻道:「啟奏皇上,臣料這崑崙奴必定
不敢重覆他剛才所說也。」
隋煬帝的臉色更陰沉了,他盯著蕭吉,道:「國師為甚如此判斷?」
蕭吉心中冷笑,暗道:崑崙奴這小子果然不知死活,竟於朝廷御宴上胡言亂語,單
是這一點,便足以治他的死罪,也免了吾之一番工夫,蕭吉心中轉念,也就毫不留情,
回奏道:「皇上,因為崑崙奴剛才所言,已犯下欺君逆上的瀰天死罪,試問他又如何敢
再重覆!」
蕭吉無論武功、玄學均冠絕朝中,因此他此言一出,舉座均大惑震駭。假若蕭吉此
言屬實,那剛被隋煬帝待為上賓的「玄幻神童」崑崙奴,立刻便惹上殺身之禍了,朝廷
已難得一見今但般的盛會了,因此朝中大臣,多半不欲壞了興緻。
果然隋煬帝的痛處立刻被蕭吉觸著了,他心性孤傲,平生最恨臣民對他不敬,假如
崑崙奴當真於朝廷之上,竟敢欺君犯上,隋煬帝必定毫不猶豫痛下殺手,祇見他冷哼一
聲,道:「崑崙奴,你是否心虛?是否不敢重覆你剛才的失言亂語?哼哼,你最好如實
道出,否則休怪朕辣手無情。」
李淳風一聽,正欲搶先出面替崑崙奴求情掩飾,免他的救人大計,剛開始便一敗塗
地。
不料崑崙奴卻當真不知死活,聞言竟霍地站起,朗聲道:「皇上,崑崙奴乃有感而
發,絕無虛言,有甚不敢再次重覆,若皇上欲聽,崑崙奴自然敢說。」
崑崙奴竟如此公然頂撞隋煬帝,且神色從容,絲毫不懼,簡直不知死活,蕭吉心中
暗暗冷笑,李淳風心中卻連連叫苦,暗道:崑崙奴今番真的闖下瀰天大禍了。
但出乎李淳風和蕭吉的意料,隋煬帝此時微微一怔,卻沒有立刻發作,也許是近年
他聽的盡是阿諛奉迎的「馬屁」及「歌頌」,此時驟然遇上異音,不由令他一陣驚愕,
而因此竟忘了震怒。祇見他忽然莫名其妙的哈哈大笑,道:「好!很好!朕近年已鮮見
如此對朕說話之人了,崑崙奴啊崑崙奴,你可是千百人中最獨特的一個……好,既然是
據實有感而發,你且說出來讓朕聽聽!」
崑崙奴也不猶豫,朗聲道:「是!崑崙奴剛才有感而發,說的是:甚麼天機、地脈
、人間三大絕學,也難於改變世間的慘酷景象,這豈非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麼
?便是此言,皇上!」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大臣,包括皇族中的太子、公主,均大吃一驚,意料必惹隋煬
帝雷霆震怒了。
不料隋煬帝的反應卻有點出人意外,祇見他冷哼一聲,道:「崑崙奴,朕之天下太
平盛世,何來甚麼慘酷景象,你想必是瞧差看錯了吧!朕為天子,自然得天運之顧,國
運綿長,千秋萬載,說甚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哉!你所說豈非一派胡言麼?」
近年來,隋煬帝沉迷於溫柔鄉中,日夜荒淫,早已昏頭轉向,他又喜怒無常,膽敢說真
話的大臣,早已被他殺光了,因此他聽到的,便祇剩下那些「太平盛世、歌舞昇平」的
奏報,也因此他才說得如此斷然絕對。
崑崙奴一聽,他心中的隱痛猛地被觸動了,目中精光閃灼,沉痛的道:「真的如此
麼?
但我曾親眼目睹幕幕人間慘象,那不過是半年前秋天的事,千千萬萬饑民百姓,逃
離荒廢的家園,身穿百結鶉衣,手提瓦罐荊籃,背負稚子弱兒,如蟻聚蜂集,結成前不
見頭後不露尾的求食長流,淌過東西,流經南北,途中樹皮、草根、泥土食盡,更同類
相食,人食人肉,惡鴉餓狼沿途窺伺,爭吃餓殍腐肉,鳥啄人腸,銜掛枯枝,慘不忍睹
,這又何來『太平盛世、千秋歌頌』!」
崑崙奴慷慨激昂,朗朗痛述,殿中之人,個個失色,人人動容,均如今日之御宴,
必成死亡宴會了。
果然隋煬帝楊廣已按捺不住,猛地厲聲喝道:「崑崙奴,你膽敢如此妖言惑眾麼?
簡直一派胡言,你所說祇是一人之見,誰敢認同,哼哼,若然無人敢於認同,朕必治你
欺君犯上瀰天死罪。」
朝中的文武大臣,均知楊廣嗜殺成性,誰敢於此關口挺身而出,拿自己腦袋去與刀
口相碰,因此殿上竟鴉雀無聲,一片死寂。
隋煬帝楊廣嘿嘿冷笑道:「如何?無人會認同汝之胡言了吧?崑崙奴,朕教你死而
無怨。」眼見楊廣便要下旨殺人,殿上更陷入一片死寂,就如九層地獄,突然浮了上來
,把滿朝文武均扯吸進去。
崑崙奴心中不由微嘆口氣,喑道:為君昏腐,為將怕死,為臣諛奉,如此朝廷,尚
有振興之望麼。
此時在崑崙奴身邊的李淳風,臉色連變數次,終於猛一咬牙,霍地站起,沉聲道:
「啟奏皇上,淳風近日東行查察,果然亦目睹民間百姓逃難慘況,因此臣以為崑崙奴所
言,或有偏激之處,但也確有其事,請皇上明鑑。」
李淳風此言一出,蕭吉便不由心中冷笑,暗道:你李淳風當真活得不耐煩了。
不料就在此時,皇席上的昭儀公主楊玉蘭,忽然站起,向楊廣俯身一拜,道:「啟
奏父皇,兒臣數日前西郊出遊,亦親眼目睹民間難民,扶老攜幼,逃難求乞,其情令人
憐憫,請父皇下旨賑濟。」
昭儀公主進奏之言,令滿朝文武均大感震駭,但亦有良知未泯的大臣暗感汗顏,身
為朝廷大臣,其勇氣膽識竟比不上深宮女子,崑崙奴聞言心中亦不由一動,暗道隋楊氏
一脈已昏腐將毀,為甚竟尚有如此俠骨仁心之人?崑崙奴對昭儀公主頓生好感。
隋煬帝對昭儀公主似乎十分寵愛,任何人出言附和崑崙奴,他本已決定必殺無疑,
但昭儀公主竟如此表態,便令隋煬帝大感為難,因當著滿朝文武百官的面前,他若要下
旨斬殺崑崙奴和李淳風,則昭儀公主亦難於偏袒,但若斬昭儀公主,卻又教隋煬帝無論
如何難下狠心,隋煬帝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變白,終於莫名其妙的呵呵一笑道:「好
!既民間或有艱難之事,朕姑且不向你崑崙奴追究失言之罪吧!」
李淳風一聽,緊繃著的心才稍微放鬆一點。李淳風正欲開口代為說甚麼。
昭儀公主已再奏道:「請父皇赦免崑崙奴直諫犯顏之罪。」
隋煬帝一頓,李淳風沉重的心兒未及鬆緩,祇聽隋煬帝立刻續道:「崑崙奴,失言
之罪朕雖然不加追究,但司天監李淳風在朕面前,把你吹捧得天花亂墜,說你是當世『
玄幻神童』,你須證明給朕看看,是不是有其實,否則,哼哼,這欺君犯上之罪一樣難
逃查究。」
李淳風一聽,心中這才微鬆口氣,暗道若論神通本事,又豈能難得倒崑崙奴這「玄
幻神童」呢!但天幸他那玄幻根性未再發作,不然吾之救人大計便必全盤落敗!且後果
勢將一發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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