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楊花李花敗與興】
李南生為追求武學,十五歲離家,直到中年歲月,才重返家園,他的爹娘卻已逝去
,從此陰陽兩隔,爹娘的依稀夢影,從此只能於茫茫煙雲中追尋了,李南生受此精神打
擊,忽然痛感親情倫理的寶貴,他暗道:就算自己學成了絕世神功,這又如何,可以令
爹娘重生麼?
他因此下定決心,一定要重建家園,好教一家三口團聚,好好生活下去,再不能令
親人生離死別了。
李家祖傳雖沒甚大遺產,幸而租屋仍在,稍加修葺,便可安居。爹娘尚遺下一座果
園和幾塊田地,可憑此耕作渡日。但李南生根本不懂農作事務,他便把幾塊農地賣了,
換回幾百兩銀。他用幾十兩去買辦衣物食糧等安居雜物,又花了一百兩銀開設了一間武
館,叫「南生武館」,專門教授四鄉的農家子弟練武強身自衛之術,但殺人的功夫卻決
計不加傳授。
燕紅玉閑來無事,也在館中教授徒弟,但她教的並非武功,而是文章學問,她本來
便是有名的「女學士」,由她教授文材,倒十分得手應心。
崑崙奴在家中閑著沒事可做,悶了數月,便決計不肯安靜了,他對爹娘說,要四處
遊玩,以便熟悉一下家鄉的環境地物。李南生、燕紅玉因要坐館,根本無暇理會崑崙奴
,只叮囑他千萬別走得太遠,早去早回,不得遲歸。李南生、燕紅玉倒並非擔心崑崙奴
的安危,因為二人深知,崑崙奴此時的功力,無論武功學識,均已驚人之極,當世中能
令他損傷的物事只怕已不能了,所差只是閱歷而已,因此也不便強硬要他呆在家中。
崑崙奴見爹娘沒空陪他,他也絕不失望,因為他已想到一位陪他遊歷的極佳人選,
他便是那堂叔祖李健。崑崙奴悄悄跑到李健家,求叔祖帶他出去遊玩。李健膝下無兒,
十分喜歡這位堂侄孫,果然不推卻欣然答允。
於是李健每日陪崑崙奴四處遊玩,崑崙奴怕李健腳力不足,便悄悄傳了他一套練氣
強筋的心法,又運真氣替李健打通「足陽經」的血脈;不久李健腳力陡增,精神奕奕,
渾不似六十歲的人。李健十分高興,更把崑崙奴視作如親孫血脈。祖孫二人,初則到距
家十里外遊玩,漸而去到三十里外,後來五十里外亦可當日往返了,李健一生原以採摘
山草藥為生,幾乎已走遍了方圓五千里的山川地脈,因此閱歷比燕紅玉更勝十分。令崑
崙奴獲益甚深。
崑崙奴很快便發現,他的家鄉地域,原來正位於潛龍拱護的絕佳風水地脈之中,其
中尤以隋都長安的氣勢最為磅礡。長安城東是驪山、華山;城南有五台山、終南山拱衛
;北傍涇河、渭河;西有崑崙主脈太白山、岐山作屏幛,恰好是三面屏幛拱衛,一面傍
水的潛龍結脈之地。
崑崙奴此時挺立於終南山巔,極目遠眺,他的堂叔祖李健,因上山辛苦,畢竟已上
了年紀,正坐在山地上歇息,一面以崑崙奴傳授的「心法」練氣。
崑崙奴向終南山北面的隋都長安城望去,但見莽莽崑崙,自西而來,一分為三,正
中一脈氣勢如虹,向東面昂首直進,他經李健指點,已知方圓千里山川形勢,暗道:崑
崙乃神州大地祖脈,一分為三,橫貫萬里,其中又以「中幹」為尊,亦即由西向東綿延
之中龍。中龍一路東蟠,至烏鼠山突沉而聳,再起而為麥積山、太白、岐山、武功山,
武功山東面便即隋都城長安也。崑崙中龍直入長安沉結,再於東面突為華山,南面聳為
終南山,而長安北面所傍之渭水,乃起自烏鼠山,猶如中龍之血脈,與精氣山脈併行,
皆於長安凝聚潛沉,由此可見,長安地力之雄厚啊!
崑崙奴審察長安四周的山川形勢,心中轉念,不由又仔細凝視山下北面的長安城廓
,但見城中青紫之氣交雜,十分奇特。崑崙奴暗道:紫者龍脈結聚之貴氣也,青者卻是
邪煞之氣,為甚長安既是龍脈凝聚之地,本該紫氣郁盛,一派祥和吉瑞,為何卻又夾雜
如此熾烈的邪煞青氣?
崑崙奴心中大感迷惑,他一旦生疑,便非查探明白不可。他忽然很認真的問李健道
:「叔祖,未知當今主宰天下的皇帝是誰呢?」
李健此時已運氣一週天,頓覺疲困盡消,精神抖擻。他一聽便霍地站起,驚奇的反
問道:「崙兒!你問這作甚?莫非有意為當今朝廷效力麼?」
崑崙奴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李健長歎一聲道:「崙兒,你若萌此念,趁早打消為妙,若非此意,則說說無妨。
」
崑崙奴微笑道.:「為甚麼?李叔祖!」
李健嘆了口氣道:「哎!崙兒文武奇材,若真有求取功名為朝廷效力之意,料必不
難;
但如此卻是明珠暗投,助約為虐也!決計要不得!」
崑崙奴只作不懂,笑道:「是麼?叔祖為甚如此憎惡當今朝廷呢?」
李健深有感觸的道:「崙兒有所不知,當今朝廷,乃楊堅篡周滅陳,一統天下,改
號為隋。隋文帝楊堅本亦不失為勵精圖治之君,可惜他的帝位,卻落在次子楊廣手中,
亦即當今的隋煬帝。楊廣此人聰明絕倫,十歲即好觀古今書傳,至於方藥、天文地理、
百家技藝術語,亦無不通曉。但他卻把此聰明心性,用於殘民虐民、荒淫無道上面,把
天下燒得猶如火炕,百姓黎民日夜慘受煎熬,水深火熱,慘絕人寰……試問如此朝廷,
如此昏君,值得崙兒這等天下英材投效嗎?」
崑崙奴深知李健走遍天下大江南北,見多識廣,他既如此痛恨當今朝廷,便必有他
的根據道理,這是崑崙奴第一次觸及此「人間道」,不料便如此驚心動魄,他微一沉吟
,猛地憶起他於「天機谷」中所見的第二幅「天機國運圖」,圖中圓盤所盛,分明是「
李子」而非「楊桃」了!崑崙奴心道:按此圖揭示,又依五行方位推算,當今主宰天下
的皇帝,應為一李姓之人,為甚卻是楊姓人的天下呢?這其中又隱伏甚麼驚人的天機奧
秘?看來,這「人間道」的奧秘與「天機道」密不可分,勢必探究清楚明白不可了。
李健見崑崙奴默默不語,似乎不太相信他說的話,心中不由一陣氣惱,暗道:吾是
你的叔祖,視你如嫡孫,豈會阻你前途?但當今天的皇帝、朝廷,卻委實難於效勞,否
則便是賣身求榮,為世人所不恥了!吾李家又怎可出此不肖子孫?
李健心中轉念,他斷然決定,無論如何要令崑崙奴打消為殘虐朝廷效力的念頭,辦
法是引領他到民間實地察看,雖然如此會耽擱返家的時日,令侄兒李南生夫婦生氣,說
他為老不尊,帶壞了侄孫兒,但為了李家的日後千秋聲名,李健也決計顧不得了。
李健對崑崙奴道:「崙兒,你欲知民間世態,百姓苦況麼?」
崑崙奴目中精光一閃,道:「好啊!崙兒正有此意,便請叔祖引路便了。」
李健領先下山,崑崙奴很喜歡他這位堂叔祖,但感在他身上獲益很多,又擔心他體
力不支,便向李健伸出手去,按在李健的腰眼穴脈上,李健頓感一股熱流輸入,全身血
脈十分流暢,便再走三、五十里也絕不畏懼。
李健引領崑崙奴從終南山東面走下山腳,再東行五里,便抵達一條由東向西伸延的
大道,立刻,崑崙奴便被眼前的一幅悽慘恐怖場面,刺得心中一陣沸騰激蕩。
此時正定隋煬帝大業十一年(公元六一五年),秋八月,大道上,湧來一群猶如蝗
蟲般的人潮,身穿百結破衣,手提荊籃瓦罐,背著老弱病殘,如蟻聚蜂集,成了一隊茫
茫無盡的求乞大軍,自東向西流蕩、蠕動、無休無止,前路茫茫……求乞大軍冒著風沙
,頂著烈日,步履艱難逃避著餓鬼死神的追逐。黑色的鴉群在人流上面盤旋,淒厲呼嘯
聒噪,呼朋引類,隨時預備撲向倒下的老弱病幼;四面八方的餓狼雲集,在人流的四周
窺伺,一旦發現路上倒下的人體,也不管死活,便蜂湧撲上,撕扯狂噬,一面令人戰慄
的長嚎。
人流中個個骨瘦如柴,面如土色,猶如從墳墓中鑽出來的活殭屍,毫無生氣,沉沉
死寂,妻兒爹娘倒斃,亦毫無反應,亦毫無眼淚哭聲,因為他們的眼淚早已餓乾了。人
流一直向西面流蕩,也毫無目的,只是忍受著飢餓的折磨在苟延殘喘,直到倒在地上,
成了餓殍,成了狼群中的食糧。
崑崙奴本來尚帶孩童的天真稚氣,此時卻感心如針刺,氣得滿臉通紅,怒叫道:「
是誰作惡,把世人弄得如此慘狀?是那些惡鴉餓狼麼?待我前去將其擊斃。」崑崙奴說
著便欲飛身掠上前去,出手擊殺那群惡鴉餓狼。
李健卻伸手把他扯住,牢牢不放,崑崙奴怕傷了李健,不敢運力脫身,不由氣道:
「叔祖!這群惡鴉餓狼如此可惡,為甚不讓我出手懲戒?哼!」
李健長嘆一聲道:「哎!崙兒,叔祖知你有此本領,足以擊殺惡鴉餓狼,但人世間
惡鴉餓狼萬萬千千,你能擊殺乾淨嗎?惡鴉餓狼固然可恨,但你知道真真正正的吃人狼
鴉是誰呢?」
崑崙奴搖頭道:「崙兒不知道!」接而又恨恨的道:「真正的吃人狼鴉到底是誰?
現在何處?」
李健道:「你又可知,不但狼鴉吃人,連人亦自食同類?」
崑崙奴大驚道:「叔祖,真有這等事麼?」
李健道:「不但人食同類,且人肉之價,賤於豬狗;肥壯者不過值十五錢,豬狗一
隻,卻值五十錢,老瘦男女被稱為『添肥火』,婦人少艾被稱為『美羊』,小兒可連骨
吃掉,稱為『連骨爛』,所有被吃掉之人,通稱為『兩腳羊』,明碼實價,絕無虛假,
因此你須探究的,並非誰是吃人凶手,而是造成這一切慘況的元凶魁首也,亦即真正的
吃人狼鴉!」李健說到此處,不由狠狠的咬了咬牙,因此連說話也頓住了。
但這已足令崑崙奴聽得驚心動魄了,只見他目中精光閃灼,緩緩的道:「到底誰是
元兇魁首,崑崙奴發警,不除此惡物決不罷休!」
李健微嘆口氣,也沒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長的道:「崙兒,你身負絕世本領,決
不能隨波逐流,而要自己去探究明白了!」他一頓,忽然又自言自語喃喃道:「皇城之
郊,天子腳下,亦可見如此慘況,那天下百姓的苦難之深,豈非可以想像嗎?哎,蒼天
茫渺,是否有眼,一切且待崙兒你去勘察也!」
崑崙奴一聽,心中豁然醒悟,他已有主意,於是也不再向李健追問。
崑崙奴和李健返回李家村,已經是當日的傍晚了,李南生和燕紅玉忙於授徒,尚未
回家,因此崑崙奴和李健的行蹤,倒神不知鬼不覺。李健見沒挨侄兒李南生一頓抱怨,
心中不由暗自慶幸。
不料崑崙奴返家之後,當晚吃晚飯時,尚無異樣,吃過晚飯,卻立刻回房,他獨個
躺在床上,三日三夜睜著眼睛,不睡不吃也不動,有如中邪一樣。
李南生和燕紅玉嚇壞了,趕緊請了郎中回來。但郎中無論如何也診斷不出,崑崙奴
所思是甚病癥。只是崑崙奴不睡不吃不動地躺在床上,卻紅光滿面,猶如修仙悟道的仙
體,哪有半分垂危的跡象。
李健聞訊,不由大驚,連忙趕來探望,只見侄兒李南生和侄媳燕紅玉,正急得繞室
亂走,卻已毫無主意。李健走進崑崙奴臥房,在床前百般呼喚,但崑崙奴只是緊抿嘴唇
,一言不發。
李健慌了,因崑崙奴是李家目下唯一的血脈,崑崙奴有事,李健自然急得手忙腳亂
,喃喃的失聲道:「崙兒啊,崑崙奴,你可莫嚇唬你叔祖和爹娘,早知如此,吾便不帶
你去視察那等慘狀了,這可是為了李家日後的聲名,不料反而害了你目下的生命麼?」
李南生夫婦一聽,忙問李健到底是怎麼回事?李健無法亦不敢隱瞞,把三日前引領
崑崙奴前去探視逃難百姓的慘狀一事說了出來。末了道:「崙兒見了,苦苦追索其中的
元兇魁首,當時便是沉思不語,哎,只怕他是著了心魔了!」
李南生一聽,不由作聲不得,因為他猛然憶起,他當日離家學藝,正是目睹天下戰
禍連連,豺狼當道,才發誓學成本領,去拯救世人。不料兒子此時亦與他一般心性,走
上同一道路,而且恰恰同樣是十五歲這個年份,不料他爹娘的痛苦,如今輪到他自己親
身嘗受了。
李南生心念急轉時,已窺透他心思的燕紅玉,忍不住嗔怨道:「都是你,南哥,老
向兒子貫輸甚麼『俠之大者、保國安民』的見鬼大道理,把崙兒弄得瘋瘋癲癲的模樣,
如今好了,崙兒只怕以你為榜樣,欲去幹一番驚天大事,想得走火入魔了,你呀,你爹
娘當年所受的痛苦折磨,只怕要降臨到你身上啦!」
李南生感慨的長嘆一聲道:「那是我當年一時意氣罷了,十五年的絕谷歲月,已把
我的雄心壯志消磨掉了,但師命難違,吾之未了心願,唯寄托於崙兒身上,誰料他竟有
如此災勢呢?」
燕紅玉急得欲哭,正想再抱怨時,她的耳際,卻忽然鑽入一縷音響道:「天機浩渺
人間情,惡鴉餓狼恨難平,欲察元兇魁首罪,且聽長安屠龍聲。是,龍脈大哥,崙兒明
白了,咦,爹爹、娘親、叔祖,你等三人為甚皆在此呢?」末了崑崙奴忽然嚷了一聲,
然後便一躍而起,精神奕奕,哪有半分的病癥。
李南生、李健二人一聽,不由一陣發呆,也不知崑崙奴到底弄甚麼玄虛。
燕紅玉卻聽到崑崙奴的前半段自言自語,她不由大駭道:「崑兒,你說甚麼天機、
人間、惡鴉餓狼?甚麼長安屠龍聲,崙兒啊,你莫非瘋了麼?可別嚇唬娘親啊……老天
,求你快讓崙兒清醒過來吧!」
崑崙奴卻接口笑道:「娘親,求甚麼老天?放心,崙兒已把一切弄明白了,再無半
分迷惑啦!」
燕紅玉見崑崙奴果然已回復往昔的孩童氣,料想他只是一時迷惑,神智不清,既然
已弄明白,一切也就礙了,她因此才鬆了口氣。
一連數日,崑崙奴果然安然無恙,一切如常,燕紅玉暗地擔心,至此才終於放心了
。
不料到第九日,崑崙奴卻忽然失去蹤跡,起初李南生、燕紅玉夫婦,還以為崑崙奴
必定是貪玩出外遲歸,但直到當日的晚上,尚未見崑崙奴回來,夫婦二人這才著慌起來
,連忙走入崑崙奴的臥房查看動靜。
二人走進臥房,猛地便見桌上現出一行刻字,一看便知是以指力運氣隔空刻寫的,
道:「莽莽崑崙天機動,潛修十年歲月中,入世方知人間苦,怒發心電誓屠龍。」
李南生和燕紅玉一見桌上刻字,頓時作聲不得,好一會,李南生才安慰燕紅玉道:
「崙兒自降生便奇幻之極,由此看來,他雖然身為李家兒郎,實為崑崙之子,不可思議
,我等凡夫俗子,又豈能參透他的行蹤奧秘?不必難受,由他去吧!」
燕紅玉一聽,猛地又憶起當日那同宗兄弟李淳風的判斷,一切無不與這「崑崙」二
字有莫大淵源,她不由長嘆一聲,再無話可說了。
就在此時,身穿粗衣土布,身上分文全無的崑崙奴,卻已身在隋都長安城中了。
長安城是隋朝的帝都,雖然帝都外面的天地,已是餓殍遍野、天怒人怨,但帝都城
內,依然一片窮奢極侈、夜夜笙歌的菲糜景象。隋朝開國皇帝楊堅,自篡周改隋,在長
安龍首原的南麓另建新都,改稱為大興,因此長安又稱「大興城」。
漢朝在長安建都長達二百餘年,長安的宏偉冠絕天下。漢時皇城長樂、未央兩宮,
分佈於長安城的南北兩面,恰如蒼穹中的「南斗星」和「北斗星」。城周百餘里,城牆
高達四丈,四周有十二大城門;城內街道縱橫交錯,樓宇鱗次櫛比,十分宏偉壯麗。
隋都的大興城,便是在漢都的前身興建起來,既保持了長安的壯偉,又加添了一座
新城,因此更形壯觀雄偉。
崑崙奴從大興城(即長安)東門入城,他一身土布粗衣,十足一位農家大娃兒,因
此也毫不引人注目,甚至守城門的兵士,也懶得盤查,把手一揮,喝聲:「滾!」便讓
崑崙奴進城了。
崑崙奴也並不生氣,他猶如頑童似的扮了個鬼臉,便依言「滾」進去了,而且「滾
」得十分快捷。
抵達城中,崑崙奴但見十分熱鬧,街上車水馬龍,人潮湧湧,來往不絕,街道兩旁
酒館食肆林立,各式店鋪遍佈,令人眼花撩亂。
崑崙奴忽感肚子餓了,自李家村西人大興城「長安」,足達八十里路,崑崙奴一路
掠行,沿途並無山溪可供他解渴,也並無野果讓他充饑,到處是黃土枯葉,似乎天地萬
物,也被一群接一群的餓民吃光了。
崑崙奴是第一次獨自出門,他雖身負絕世神通,但於「人間道」的俗世塵務,卻一
竅不通,甚至連「出外無錢寸步難行」這道理也不懂。因為他只記得,他和爹娘遠行千
里,從崑崙山返回故居,亦是兩手空空,既然如此,要那錢財來作甚麼?
崑崙奴返回故鄉那段日子,卻也知道人世間有許多好東西可以充饑解渴。例如白米
飯、大饅頭可以填飽肚子,美酒、茶水可以解渴生津。此時他既然感到饑渴,自然便朝
可以充饑解渴的地方走去。他的內力十分驚人,遠遠便聞到那地方溢出一股可以充饑解
渴的味道,因此就毫不猶豫的朝那地方大步走去。
那地方原來是一間酒館,而且是大興城「長安」中最有名的大酒館,光顧的人客非
富則貴,門口還站了兩條大漢,身披甲冑,凡不順眼的,一律拒諸門外。因此那些低下
的販夫走卒,甚至衣飾樸素的商販,也避而遠之,莫敢走近。酒館的匾額,以金漆大字
書寫:「富貴樓」。
崑崙奴但感這「富貴樓」溢出的充饑解渴味道最濃最香烈,也就大步向這「富貴樓
」走去,他根本就沒看那「富貴」二字,也根本不理會門口站著的甲冑門衛兇神惡煞神
氣。他但感這酒館的「充饑解渴」味道最濃郁,料想必定最能「充饑解渴」,這便足夠
了。
崑崙奴傻里傻氣的走到門口,不假思索便欲邁進。不料他的胸口猛地一疼,原來他
此時已挨了甲冑門衛狠狠的一記鐵拳頭,他毫無戒心,也沒運氣護體,因此但感胸口隱
隱生疼。
他迷惑的道:「喂!無端端的為甚打人?」他胸口疼痛一閃即逝,因此他並不生氣
,只是十分奇怪這人為甚隨便打人。
出手的甲胃門衛卻不禁一陣發呆,因為在他一記鐵掌下,已不知有多少挨打的人倒
地打滾,然後如狗一般的爬走!不料這土頭土腦、土布粗衣的農家娃娃,卻如痕癢被搔
般,身子連晃也不晃!就如身懷絕世武功的武林隱宿,但這農家娃娃瞧來瞧去也決計不
像!那侍衛不由一陣目瞪口呆。
門衛甲是出拳之人,他一聽崑崙奴呆頭呆腦的反問,為甚打人?不由又輕蔑的冷笑
道:「野娃兒!你不抬頭看看上面貼的是甚告示?」
崑崙奴依言抬眼一望,但見大門口左面的牆上,果然貼了幅蓋有印的告示:衣衫不
整,概不接待;無錢白撞.先揍一頓,再不滾開,扭送官府!他不禁微嘆口氣,喃喃的
道:「這告示口氣雖大,卻不合世道,不如替其稍加改動,豈非更好?」
崑崙奴尚帶孩童心性,心想便力生,力生使隨指力而發,祇見他伸出中指,以其「
八方歸元心法」,射出一道真氣,尖銳如鋼刀,無堅不摧,射向牆上的告示,祇聽嗤嗤
的一陣裂牆聲響,那告示的文字,竟被重新刻於牆上了!道:衣衫莫問,例必接待,有
錢無錢,飽餐一頓;若再饑渴,唯問官府!二十個刻字,龍飛鳳舞,十分雄渾,便著名
的書法家,也絕無此筆法,更休道隔空於牆上刻字了!
兩名甲冑門衛一看,不由心膽俱裂。因為這等「隔空指力牆上刻字」的功夫,兩人
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若非仙神降世,便是妖魔鬼怪作祟了!而且告示的意思也全
變,變得截然相反,十分同情那等「饑渴賤民」,對東主、富貴豪紳、官府卻大大不敬
!原來的告示是官府加印允準的,現下改成這般如此,若被官府知悉,他兩人便必定洗
淨屁股坐牢了!
這決計不可以!兩名甲冑門衛為求脫身,雖心中震駭,但也決計不肯放崑崙奴這「
小魔怪」走了。祇見門衛甲猛地咬一咬牙,大吼一聲,以壯心膽,然後向崑崙奴喝道:
「你……你這小子,怎敢篡改官府的告示?不怕拉你去見官坐牢嗎?」
崑崙奴也不知甚麼叫「死活」,甚麼叫「坐牢」,他祇知空放著「充饑解渴」的東
西,卻讓那些饑民饑渴而死,活生生的成了那些「惡鴉饑狼」的口中之食,這便大大的
不該,決計不合「天地衍生萬物、萬物皆有繁衍生息權利」的「人間道理」!他這般思
忖,便十分真誠的解釋道:「這位大哥差矣!試問人饑渴了,為甚不可飽餐一頓?這��
面既有解渴充饑之物,大門敞開,對衣衫不整的饑渴之人,為甚拒之門外?這大大的不
合人間道理啊!而且……」崑崙奴忽然呵呵而笑。
門衛甲駭然道:「你這小子!尚而且甚麼?」
崑崙奴笑道:「而且我聽說篡奪別人君權而自立者,亦可安然踞位;我改一下官府
告示,有甚了不起?難道卻要見官坐牢嗎?」
崑崙奴話音未落,兩名門衛已一左一右,虎地扭住了崑崙奴的胳臂,駭然道:「反
了?
你犯下的可是謀反作亂的瀰天大罪,吾等委實擔當不起,祇好將你扭去官府判治也
!」
崑崙奴呵呵大笑,也不加反抗;兩名門衛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卻也決難令他移動分
毫。
三人正鬧得不可開交,酒館�堶惟艙M走出一位衣飾奇特,似官非官,似民非民,似
富非富的人客。這人目中精光灼灼,注視崑崙奴一眼,忽地對兩名門衛道:「這位小兄
弟一時胡鬧,童心未泯罷了,不必與他計較,且容他進內飽餐一頓吧!」他言語十分堅
決,毫不猶豫,似在都城中甚有斤兩地位。
那兩名門衛一聽,果然把扭著崑崙奴胳臂的手鬆了,口中連聲道:「是,是,既李
司天出面保他,小的不敢不從!」話雖如此,卻依然一左一右夾著崑崙奴不放。
人客——李司天微笑道:「既然如此,為甚汝等尚感猶豫,不肯放人?」
門衛甲懼恐的道:「是,是,李司天出面說話,小人不敢不從!但小人乃都城守備
派出兵役,負責監守富貴樓官府告示,這小……兄弟卻將告示篡改,更刻於牆上,永久
不滅,萬一酒館老闆徐掌櫃不肯見諒,告上官府,小人便非要坐牢不可!朝廷的律法李
司天最清楚,知反不報,與反者同罪啊!因此好歹須有個擔待,小人才敢放人,尚請李
司天見諒。」
李司天抬眼一望,心中著實大吃一驚,微一沉吟,便不容反駁的決然道:「汝等欲
脫干係不難,且用一幅紅紙暫把牆上告示蓋封,吾再告知都城守備,說是狂風把告示吹
爛便了!
店中徐老闆面前,吾自會向他替汝開脫,一切放心吧!」
大概「李司天」果然甚有地位,那兩名門衛一聽,便轉驚為喜,依言放開崑崙奴,
一面用紅紙把牆上的刻字封蓋住了。崑崙奴向「李司天」扮了個頑皮的鬼臉,也沒有表
示任何的謝意。
李司天卻也不以為意,反而向崑崙奴含笑道:「這位小兄弟不是饑渴難擋麼?這便
請隨吾進去,飽餐一頓吧。」
崑崙奴眼珠一轉,道:「在此鬧得一鬧,我的肚子忽已不饑不渴也!我這便早早離
去,以免惹禍上身!」崑崙奴說罷,轉身就走。
李司天突然出手如電,一把扣住崑崙奴的手腕「陽谿穴」,「陽谿穴」乃手陽經脈
,一旦被扣便渾身發軟,動彈不得。李司天認脈穴奇準,出手如電,顯然是武功奇高之
人。
他本欲以此來留住崑崙奴,不料一扣之下,頓感駭然。因為他立刻發覺,崑崙奴的
手陽經「陽谿穴」脈路竟若有若無,飄忽不定,詭秘莫測;李司天深知此乃被扣之人,
經脈已練至隨心而行,不加反擊猶自可,若加反彈,則自己的手腕亦被對方擊斷經脈!
李司天怎不大駭?他自忖武功蓋世,但比起眼前的「小兄弟」,猶遜一籌。
原來崑崙奴練的是「無為內功心法」,他的內力真氣可「藏」可「餘」,可「柔」
可「銳」,「柔而藏之」則若有若無,「餘而銳之」則「無堅不摧」、「無銳不毀」,
十分神妙,詭秘莫測。
李司天不由大駭,更不敢輕覷這呆頭呆腦、土布粗衣的「小兄弟」了,他趁崑崙奴
尚留有「餘地」,「柔而藏」之際,疾縮如雷,猶如他出手時一般快捷,正容的道:「
小兄弟請留步!吾有請教之處也!若不嫌棄,請與吾同席一談好嗎?」
崑崙奴笑道:「這可是你硬要請客,與我毫不相干,我也並沒欠你甚麼,因此也不
必向你多謝啊!」
李司天微笑道:「當然!當然!一切均是我李淳風自作主張,並非小兄弟你求我,
不必相謝。小兄弟,請啊!」
崑崙奴呵呵一笑,施施然的與「李司天」——李淳風一道,大步走進這非富則貴的
「富貴樓」。
�堶悸漱H客甚眾,座中全部錦衣華服之人,李淳風帶引崑崙奴走進,自然十分引人
注目。李淳風祇作不見,他在城中大概甚有地位,因此他引進的客人,雖令人詫異,但
也沒人敢出聲阻撓。崑崙奴向四周掃一眼,已知這等富貴人客的心態,他向四面扮了個
鬼臉,然後呵呵一笑,隨李淳風走到一張桌前,施施然地坐下,神態從容之極,就如他
是城中百萬闊少似的。
奇怪的是,平素十分講究排場的富貴樓老闆徐掌櫃,目中的神色雖然驚疑不定,但
也並無任何非議,似乎李淳風在徐掌櫃心目中的份量非同小可,因此李淳風帶引的人客
,雖然是士頭土腦、土布粗衣的呆小子,卻也不敢公然賤視。
店小二也很快走過來了,向李淳風恭敬的道:「李大人要點甚麼菜式?祇管吩咐小
的!」
李淳風卻向崑崙奴笑道:「小兄弟喜歡吃甚,祇管告知小二哥便了!」
崑崙奴一聽,卻不由好笑又好氣,暗道:我最喜歡喝的是那「崑崙之水」和「崑崙
之奶」,試問這富貴樓能供應此無尚極品嗎?但他又知世人決計不會相信世上有這等異
物,因此便扮了個鬼臉,笑道:「這樣吧!小二哥,你便祇管把飲而不渴、吃而不饑的
好東西搬出來吧。」
店小二一聽,不由一怔,心道「有飲自然不渴,有吃自然不饑」,這「好東西」到
底是甚麼呢?他不禁為難地陪笑道:「這位小兄弟可否說得清楚一點呢?」
崑崙奴不耐煩的道:「這還不夠清楚?目下千百萬人衣不蔽體、饑食同類,慘不堪
言,但能『飲而不渴、吃而不饑』,便是能活命的好東西了!」
店小二仍待再問,李淳風目中精光一閃,連忙向店小二道:「小二哥祇管依小兄弟
之言去辦,但有好酒、好吃的東西,各點三五樣便是。」
店小二雖仍不得要領,但李淳風如此吩咐,不敢有違,無奈答應一聲,置辦去了。
不一會,李淳風和崑崙奴的面前,便擺滿了「熊蟠虎掌、雞跖狸唇、鴿卵鳳巢、猴
腦豹胎、百果千珍、佳餚美酒」,果然是「好酒、好菜、好吃」的「好東西」。
崑崙奴凝注桌上的「好東西」,卻如見怪物,神色詭異極了。
李淳風見狀,忙悄聲笑道:「小兄弟不是肚子餓了麼?為甚不痛飲大嚼呢?」
崑崙奴忽然微嘆口氣,喃喃的道:「富貴樓上酒肉臭,京郊城外餓殍骨!想起那惡
鴉餓狼,撕吃餓民腸肚的慘狀,你以為人尚會感饑渴麼?果然是天下大亂的先兆啊!」
崑崙奴的話音極輕微,但李淳風內力極高,一字不漏的聽清楚,他不禁目中精光又
一閃,欲說甚麼,但終又微笑道:「雖然如此,但小兄弟若不隨便吃點甚麼,便教吾心
中不安啦!」
崑崙奴聞言亦笑了笑,目注桌上山珍海味、百果千珍一眼,忽然伸出一根指頭,向
盤上的饅頭一勾,雪白的大饅頭便呼地飛進他的口中去了。他一連勾指頭三次,三個大
饅頭便已飛落腹中,然後拍拍肚皮,笑道:「此乃富貴樓,亦即富貴地,與我有緣無份
,多留作甚?
不如去也!」說罷便欲離座而去。
李淳風一聽,目中精光不由大熾,他至此已實在按捺不住了,焦切地悄聲問道:「
小兄弟,請問是否可以告知你的姓氏呢?」
崑崙奴笑道:「我叫崑崙奴!有甚不可以告知?」
李淳風心中一動,又忙道:「為甚如此稱呼?」
崑崙奴道:「崑崙浩瀚,無限無極,無遠弗屆,其奧秘窮一生探索亦難盡頭,我甘
願與之為奴,自然便叫崑崙奴啦!」
李淳風一聽,他心中的懷疑不由又被證實了三分,他更焦切的道:「那崑崙奴小兄
弟,你的爹娘現在何處?可否相告爹娘的名號?」
崑崙奴道:「我爹爹叫李南生,娘親叫燕紅玉唄!」他忽地一頓,又道:「但爹娘
歷盡滄桑,已不欲再問世事,歸隱人間,他們的去處也就不能相告啦!」
李淳風一聽,卻也不再追問下去了,因為他便是那位在朝廷任「司天監」之職,在
崑崙山口與李南生、燕紅玉夫婦有一面之緣,更判斷二人此行必蔭生一位絕世奇人——
崑崙之子,當日飄忽而去的李兄弟——李淳風。
原來,李淳風正在�堶捷摯s,忽聞外面有人吟頌那悲天憫人、替萬千饑民抱不平的
話語,便十分留心外面的動靜。他後來忍不住出去一看,但見是一位「土頭土腦、土布
粗衣」
的呆小子的身周,竟透出一圈白中雜紫的雲氣,李淳風亦精於天機相人之術,他自
然知道此乃世人萬中無一的「靈光」,猶如佛家修練百載的高僧「佛光」,極為珍貴,
非修練百載以上,難達如此境界,不料卻在一位年僅弱冠的少年人身上透現出來!也難
怪他不費吹灰之力便能以剛勁指力刻字。
當李淳風再聽到「崑崙奴」三字,以及他自稱爹娘的名號,他便再無半分疑惑,這
少年郎必是李南生、燕紅玉夫婦,於崑崙山誕生的兒子了。
唯一尚令李淳風有懷疑的,是崑崙奴是否真的配稱「崑崙之子」,因為他深知「天
機、地脈皆以崑崙為母」,他若是「崑崙之子」,則自然精於「天機、地脈」之大奧秘
,否則又怎配稱為「崑崙之子」?
但如何證實?卻令李淳風甚感為難,他從崑崙奴的神態,已知他並不認識自己,甚
至對他有所戒心,他若正面相試,崑崙奴必定不肯洩露自己的底細,這便很難判斷了!
而李淳風刻下便有一個驚人的訊息,令他十分震驚,他急於求證確判。若眼前這「呆小
子」真的是「崑崙之子」,失去印證的良機,豈不遺恨千古?因此令李淳風十分為難。
李淳風沉吟之際,目光偶爾落在木桌上的水果盤,但見上面盛放了香蕉、蘋果、楊
桃、李子等鮮艷水果。他目中一亮,他那「驚人訊息」竟與桌上的「水果」聯成一體,
登時便有了個絕妙的主意試探。
李淳風忽地向崑崙奴含笑道:「李兄弟,心有所觸胃必有所感,吃不下山珍海味,
那是自然不過的。但李兄弟依吾觀之,必慣於素食,這滿桌水果,難道沒一樣引起興趣
麼?」
崑崙奴向桌上的水果盤瞥了一眼,他於絕谷脫困,時日不長,於世間的千珍百果,
認得的並不大多。但他腦海中忽地浮出一幅圖像,那是「天機國運圖」的第二幅,上面
盤子盛放的二十一個水果,與眼前桌上的其中一種,形狀十分相似,他不由喃喃的沖口
而出道:「我記得了!那圖上的水果,不正是這盤上的『李子』麼?但其餘三種卻是甚
麼?」
李淳風一聽,心中不由突突一跳,喑道:崑崙奴言下之意,與吾那「天機異兆——
驚人訊息」,竟不謀而合其中一半,看來他果然大有來歷!李淳風心中忖念,便隨即微
笑道:「不錯!上面的其中一種,果然是時值旺季的李子。而其餘三種,分別乃香蕉、
楊桃、蘋果也,皆末季衰落之果,色、香、味與旺李子相較,均稍遜一截。李兄弟心中
欲吃哪一種呢?」
崑崙奴的心神被李淳風勾引而浮,不由已彷彿返回那「天機谷」中去,他迷惑的喃
喃道:「是啊!依圖中所示,李子有二十一個,而且時值其大旺之期,那是決計不能吃
也吃不掉的了!香蕉其色黃,蘋果色紅,其色太艷,不合口味。倒是那楊桃綠中帶白,
其味酸澀稍帶甜,又值衰落之期,吃與不吃均會消逝,既然如此,我還猶豫甚麼呢?」
崑崙奴話音未落,伸指向盤上的水果一勾,那「綠中帶白」的楊桃,便飛落到他手
中。
崑崙奴也不客氣,張口便咬了一口,一面嘴嚼,一面若有所思。
李淳風見狀,心中又猛地一跳,他終於斷定,眼前這「土頭土腦、粗布土次」的「
呆小子」,其實大有來歷,他的學識及所掌握的「乾坤奧秘」,只怕連自己亦難望其項
背呢!李淳風決計不肯放過眼前這千載良機,連忙追問:「李兄弟,你所說的『圖上李
子二十一個』,到底是甚圖案?又於何處見到呢?務請告知!」
崑崙奴一聽,卻猛地清醒過來,他目注李淳風一眼,但見他臉色「青紅紫白」,閃
忽不定,心中便微微冷笑,喑道:此人心性未定,正中有邪、邪中帶正,又身為當今楊
姓朝廷的官兒司天監,吾所知的天機奧秘,事涉當今朝廷未來天子,亦關乎天下黎民百
姓的安危,怎可向你輕洩?嘿嘿,區區一頓酒菜,便欲奪取如此大奧秘麼?他心念電轉
,一旦確定主意,便決難令他改變了。
只見崑崙奴忽地呵呵一笑,伸手向桌上的水果盤一指,道:「這位姓李的大哥!你
且細數一下,盤上的楊桃尚剩多少?李子又有多少個呢?」
李淳風聞言,目光不由霍地轉到桌上的水果盤,仔細的目數起來。他身旁的崑崙奴
身形微微一晃,已如飛燕般從桌旁的窗口掠走了!他的身法之快,簡直匪夷所思。到李
淳風猛地發覺,亦只能微歎口氣,因為他自知憑他的功力,根本難及崑崙奴的靈捷,要
留住他,簡直如抓不著形跡的輕煙!他失望之際,耳中卻又鑽入一縷頑童似的尖音道:
「姓李的大哥!你若是此道中人,且依吾所說行事,一切自會明白了!若非此道中人,
又或心術不正,知如不知,多知無益,多問甚麼?不如罷了!」那尖音戛然而止,崑崙
奴的影蹤亦如風消散了。
李淳風一聽,心中不由又好笑又好氣,因為他忽然憶起,當日他在崑崙山口,與李
南生、燕紅玉夫婦相遇時,自己在臨別之際,亦露了一手「百里傳音」這絕技;此時李
南生、燕紅玉夫婦的兒子,卻以「千里傳音」來回敬了!比之自己的功力猶大勝一截,
不料短短的十六年間,人世中又添了一位絕世奇材——崑崙之子了!
李淳風心中又感觸又有點失望,但亦知決計無法在崑崙奴口中再套出甚麼,一切只
好依靠自己的學識去判斷那令他十分困擾的驚人「天機異兆」……李淳風心中忖念,崑
崙奴那「千里傳音」話語不由又在他耳際響起:「……盤上的楊桃尚剩多少?李子又有
多少個呢?」
他的目光再度落在水果盤上,但見盤上的楊桃只剩下三個,其中一個更被崑崙奴的
指氣削去一邊,而那李子卻完好未動,依然是原來的數目,恰好是二十一個,既不多也
不少。
李淳風默默思忖,好一會,當他把桌上的水果盤與他獲悉不久的「天機異兆」連成
一線時,眼神不由驀地一亮,一個清晰的推斷便浮上來了:「盤上的『楊桃』。即『楊
逃』之意,當今皇帝不是姓『楊』嗎?那『楊桃』豈非暗示當今的皇帝即將出逃而亡意
麼?而『楊桃』剩下三個,其中一個已削其半,豈非二個半即尚剩二年半的國運嗎?不
得了!果然與吾所窺天象異兆不謀而合……這崑崙奴果然神機妙算之極!」李淳風轉念
又暗道:「從那崑崙奴的口中,似乎已隱隱揭示,一幅甚麼『圖』上,有盤盛李子二十
一個,與桌上的『李子』
數目不謀而合,這又暗示甚麼?莫非此乃暗示『楊』元將敗,『李』之將興,而『
李』姓日後將有二十一代帝皇國運麼?嘿嘿!這與吾所見『楊花敗李花開』之天象異兆
,何其相似啊!看來天意已定,勢無可挽回矣,吾又將如何自處呢?」
「李司天!好雅興啊,竟於此單人獨酌!怎的不請我蕭某人陪飲一杯?」
李淳風心神激蕩之際,身前忽聞一聲低叫,聲音不緊不緩,不冷不熱,十分詭秘,
他抬頭一看,不由微一怔,暗道:此人怎的早不來遲不來,偏在此時出現吾之身旁?他
難道一直暗中監視著我麼?
李淳風向這人微一欠身,無奈的道:「原來是蕭國師大人,大駕光臨,李某人豈敢
獨酌?請,請坐。」
原來此人姓蕭名吉,精於八卦奇門、神算法術,極得當今朝廷隋煬帝楊廣的寵信,
官拜三品大臣國師之位,朝中人人懼畏的蕭吉蕭國師大人。李淳風對蕭吉亦絕不敢輕視
,因為無論武功、玄術,蕭吉均不在他李淳風之下,甚或有過之而無不及。與蕭國師比
較,李淳風對功名利祿並不熱衷,他崇尚的是「天機神算」這真材實學,不屑於輿朝中
趨炎附勢的寵臣交往,甚至在當今隋煬帝楊廣面前,亦不卑不亢,時以理抗辯,不得隋
煬帝的歡心。出任朝廷至今只是官居六品的「司天監」,比起蕭吉的炙手可熱,簡直是
天壤之別。因此就憑官位的高下,李淳風亦不能不向蕭吉禮讓。
蕭吉竟然一反往日倨傲神氣,向李淳風拱手道:「呵呵,李司天不嫌棄,蕭某這便
叨擾啦!」他坐下,與李淳風酌飲起來。
三杯落肚,蕭吉便忽然不經意的隨口一句道:「呵呵!李司天一人便點了滿桌酒菜
,絕非獨酌!你請的貴客,怎的不辭而別呢?」
李淳風一聽,心中不由一凜,他已斷定,蕭吉早就抵臨此地,暗中監視他與崑崙奴
的動靜,他此時突然現身相見,必定另有所圖……李淳風微笑道:「呵呵!蕭國師好犀
利的目力啊!實不相瞞,在下他鄉遇同宗之子,彼此既有同宗之誼,也就趁便相請一聚
而已。但小兄弟忽有要事,已先行離去了!」
蕭吉微微冷笑道:「李司天!只怕是因『天機國運奧秘』之事吧?李司天身為朝廷
司天監,若有甚奧秘獲悉,為甚不向皇上奏知?反而在此獨酌沉吟,難道李司天欲秘而
不洩;隱瞞不奏嗎?哼哼!」
李淳風心中又一凜,暗道:這姓蕭的好厲害的目方,吾與崑崙奴的動靜,竟被他捕
捉住了!但未知他到底窺探到哪一層呢?李淳風心念電轉,便呵呵一笑,道:「蕭國師
何出此言?」
蕭吉微哼一聲,道:「目下天機大勢已生異動,李司天執掌司天監之職,相信決不
會無動於衷吧?剛才吾但見李司天與那小子大談甚麼『楊桃、李子』之秘,其中隱含之
秘,李司天必已參透,為甚麼卻秘而不宣呢?」
李淳風心中微微冷笑,暗道:姓蕭的果然奸滑,竟欲於吾面前印證他必已獲悉的「
天機異兆」來了,更欲逼吾出面奏知皇帝,若皇帝一怒翻臉,降罪下來,我李淳風便成
了他姓蕭的替死鬼了!李淳風心念電轉,於是便乾脆來個裝傻扮懵,呵呵笑道:「原來
如此,倒教蕭大人瞅笑了!在下剛才不過是談論天下水果的優劣高下罷了!那香蕉、楊
桃,既屬嶺南四大佳果,與荔枝齊名,必有其過人之處,那蘋果、李子,亦屬此地名果
,亦必有其優點;故此兩相比較,試論其中的口味,如此而已,豈有他意?蕭大人似乎
太敏感了!」
蕭言一聽,便知李淳風已決意隱而不洩,他的臉不由一沉,厲聲道:「李司天!皇
上待你不薄,任你司天監之要職,你既食朝廷俸祿,難道不知為皇上盡忠效力嗎?可知
欺君之罪瀰大如天!」
李淳風卻不為所動,依然從容的呵呵笑道:「蕭大人言重了!吾道中人,首重推敲
實證,確然斷判,方可宣示;設若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便任意揣
測忖會,誤國誤民,決非吾道之正旨也。而若因此而危及天下黎民百姓,方是千古不赦
的瀰天罪孽呢!尚請蕭大人明鑑。」
蕭吉心中一陣怒火,他按捺不住,便欲發作,但忽然又眼珠一轉,暗道:這姓李的
神通本事不下於我,若公然反臉,被他搶佔先機,奏知皇上,佔吾頭功,反為不美!便
臉色一舒,亮出笑意,放緩口氣道:「不錯!不錯!吾差點瞧差了,李司天原來尚堅守
切勿誤國誤民的吾道宗旨,可敬可佩啊!吾方才聽你與同宗小兄弟談論天下水果之秘,
深感其真知灼見,正欲與他一聚,未知李司天是否可知他的去處呢?」
李淳風心中不由又一凜,喑道:這姓蕭的知悉崑崙奴乃吾李姓同宗,便死攫住不放
,莫非他已察悉那「天機異兆」,欲行甚麼可怕圖謀嗎?若然如此,則天下癸必難逃一
場慘酷浩劫矣!李淳風想到此點,不禁後悔自己不慎洩露了崑崙奴與他是同宗之秘,心
道:莫說我不知道崑崙奴的去向,此子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如何知悉?就算真的知悉,
又怎能告知你這可怕的朝廷寵臣蕭國師!他心意已決,便呵呵笑道:「蕭大人見笑了,
吾那同宗小侄,不過是弱冠娃兒,頑皮胡鬧而已,又怎值得蕭大人如此費神查訪呢?再
說野娃兒自有野娃兒的去處,吾等成年人怎能知悉!不提也罷。」
李淳風說罷,便藉機告說自己欲返司天監府有事辦理,向蕭吉告辭。
蕭吉此時亦忽然不加阻撓,和顏悅色的與李淳風拱手謝別。
蕭吉離開富貴樓後,亦沒有返回他的「國師府」,而是逕直向皇城疾速而去。蕭吉
有他自己的算計,他深知他目下的榮華富貴,皆是隋煬帝所賜,隋煬帝楊廣的興衰,亦
即他蕭吉的興衰,他的運命已與楊廣聯成了一體了。此若有關乎隋煬帝楊廣運命興衰的
「天機兆」,他蕭吉又怎會坐視不理?
蕭吉雖已獲悉那可怕的「驚人異兆」,他數日來四出查探,目的便是進行印證,而
司天監李淳風,便是他首要的偵查目標,因為蕭吉亦深知李淳風的「天機絕學」絕不在
他的蕭吉之下,既然他已獲悉那可怕的「天機異兆」,那便絕難逃過李淳風的眼目了。
他一連數日,派人秘密監視李淳風的動靜,到今日他派出的探子終於回報,說李淳風在
「富貴樓」正與一位「呆小子」飲酒密議,而且大談甚麼「楊桃、李子」等水果的奧秘
。蕭吉接報,便親自趕來,不料他人尚在外面,忽覺眼前一花,一條輕靈如雲煙的影子
,已一劃而過,眨眼便在遠處消失不見了。蕭言進內時,便只見李淳風在�堶掖瘨撚W酌
,那「呆小子」已不見影蹤了。
蕭吉不肯放棄,在李淳風面前旁敲側擊,因為蕭吉雖對那「呆小子」驚鴻一瞥,但
那猶勝閃電的身法,已令蕭吉驚駭不已,但感此人的武功之高,簡直已入仙靈一類的境
界,若此人精於「天機玄學」,與李淳風聯手,那便將是他蕭吉的最大勁敵了!因此蕭
吉非設法查探此人的來龍去脈不可。幸而亦被他套出一點口風,如此人原來是李淳風的
同宗子侄輩,亦即此人姓「李」,而且此人深曉天機奧秘,將是一位十分可怕的潛在對
手!
終於,蕭吉的主意打定了。那是一條搶佔先機,既護住隋煬帝楊廣的帝運,亦即保
住他蕭吉自己的榮華富貴,又可趁機剷除對他威脅最大的潛在強敵,鬼神莫測、一箭三
鵰的奇謀妙策。至於是否因此而煽起民世間、江湖中的腥風血雨,這便決非蕭吉所會顧
及的了!此時,蕭吉便正急急的趕赴皇城宮中,同隋煬帝楊廣面奏,以便實施他這條「
一箭三鵰」的驚天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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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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