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創絕學】
此時,場中李玉琪兩人,已鬥了百餘招,似仍然不分勝負,蘇玉璣心知王哥哥
手下留情,不肯全力施展,心想:「不若我也下去,與玲丫頭夾擊王哥哥,一來可
溫習我新學的乾坤鞭法,二來可迫使玉哥哥,展出絕學,好讓這裡眾人,知道玉哥
哥的厲害。」
想著,逞自取出金鱔神鞭,一伏腰,平地裡一個鯉魚打挺,身於已暴射起三丈
多高道:「玲姐姐,我來助你!」
說著,他那右手金鱔神鞭,便抖得筆直,「龍行一式」,猛向李玉琪的頂門刺
去了。
李玉琪見那璣弟弟淘氣,也來湊熱鬧,哈哈一聲長笑,笑聲裡右掌「分花拂柳
」,化解開朱玉玲攻來的兩掌,左掌侯蘇玉璣鞭影堪堪刺到,倏伸「神猱探爪」,
逕自抓住鞭頭,一拖一揮。
蘇玉璣一聲驚呼,人在空中,被揮了個半圓,倏地向斜上方飛去。
另外觀戰諸人,嚇得大叫出聲,一方面是表示對李玉琪敬佩,一方面又擔心蘇
玉璣受傷。
哪知事實上,李玉琪出手,極有分寸,並未使用真力,蘇玉璣之飛出,乃是由
於慣性原因。
飛出五丈多遠之後,蘇玉璣猛打千斤墜,腳尖一點屋脊,一聲清叱,又復猛撲
而至。
這一回,不敢再在空中發招,腳落實地,因憤玉哥哥當著眾人,第一招就使自
己丟醜。
故而,出手毫不留情,竟將乾坤鞭法,使得勁風呼呼,與朱玉玲一前一後,夾
攻李玉琪。
李玉琪自創神猱掌法,雖然精巧,但卻敵不住這一前一後,兩個高手的夾擊,
故而,一上來尚可勉強拉成平手,乾式九鞭使完,朱、蘇二人,己然搶佔了主動先
機,李玉琪漸漸地守多攻少了。
朱玉玲以為玉哥哥技已止此,不忍再行搶攻,出手漸緩。
蘇玉璣卻將乾鞭六斷施開,更具威力。
李玉琪被迫不過,倏地一聲清嘯,掌法驟變,演出「降魔掌」絕學,右掌為陰
,左手為陽,一前一後,同時攻向兩人。
霎時間,化成臂影萬千,快捷無比,第一式「佛光經大」出手,便將兩人追得
自保不暇,齊齊挫腰暴退五步。
這還是李玉琪未在敵意,出手緩慢,否則,蘇、朱二人就得傷在掌下。
場外,朱蘭亭與五虎刀萬世雄,驟睹這招奇學,心中喝彩之餘,更震驚於他那
掌法之玄奧快捷,雖窮盡目力,亦不能辨明招式,萬世雄歎道:「李賢侄真神人也
,我等老朽自不必說,放眼當今江湖上,亦恐無出其左右的人呢!」
北儒朱蘭亭一向積極以天下為己任,此時也不禁搖頭興歎道:「唉,長江後浪
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看來,我們也到了應該全身而退的時候了!」
說話之間,眼神始終盯在場中。
場中,李玉琪招式,愈變愈奇,愈變愈快,朱玉玲、蘇玉璣兩人,空有一身精
奧絕學,都無法放出。
僅仗著輕功,閃、藏、騰、挪一招也遞不出來,這還是李玉琪愛惜兩人,招發
即收,亦未施用禪功真氣之故。
否則,就有十人,也早被打倒了。
李玉琪這一來,等於是獨自練拳,兩人只在外圈游走,眨眼李玉琪已將「降魔
掌」法施完,而只餘下最後「普渡群魔」一式。
這一式,是將「兩儀降魔神功」真氣,自雙掌中發出,威力致大,一共有二十
個變招。
每一變招,均可傷人毀物於十丈以內,為降魔掌中最具威力的精華。。
李玉琪演至此式,一聲長嘯,幽遠清亮,雙臂一振,整個身子,拔起五丈多高
,雙掌左右平平輕揮,只聽得「卡嚓」連聲暴響,十丈以內的樹梢,齊齊如遭刀削
斧辟一般,齊頭盡斬。
李玉琪亦藉這一揮之勢,冉冉地飄落在階前,仍然是氣定神閒,宛若臨風玉樹
一般。
場外圍觀眾人,被折枝之聲,嚇了一跳,及見李玉琪身法、功力這等神妙,早
已齊聲喝彩不止。
場中朱、蘇二人,見李玉琪飄落階下,也立即氣喘喘地跑近,一左一右,拉住
李玉琪雙臂,同時呶起紅唇,氣鼓鼓地叫道:「玉哥哥,你壞死了,你……」
李玉琪見狀,哈哈一笑,說:「我與兩位,功力悉敵,只是你倆不守江湖規矩
,以多打少,我打不贏,逃跑還不成嗎?怎說我壞死了呢?」
朱、蘇二人聞言,臉上都是一紅,同時「啐」了一口,剛欲開口,李玉琪又是
一笑,搶先道:「好了!好了!算我『壞死』就是,你們快別吵了,還是去迎接客
人,才是正經的。」
說畢.面對右側十多文處一株虯松,繼道:「那位朋友還未看夠熱鬧嗎?盡藏
著有什麼意思,若是有為而來,在下請准主人,定陪朋友你玩玩就是。」
此言一出,樹上驀地傳來一陣哈哈長笑,頃刻間縱出一條人影,眨眼工夫,落
在場中,說道:「公子哥真有你的,不但掌法精奧,老化子見所未見,內功、天聽
之術,更是妙得緊,竟能察知老化子藏處,真令人佩服至極,年來『少年出英雄』
一語,誠非欺我呢!」
這一人現身,除李玉琪、蘇玉璣兩人之外.眾人都識出來人是誰。
五虎刀萬世雄更是聞聲便知人,故而等他話音一落,立即接口笑道:「你這老
乞兒來此作甚,可是又犯了酒癮,想來偷酒吃嗎?可是你要小心,我這裡能手如雲
,一不留神,偷雞不成蝕把米,那才冤呢!」
說罷,又對李玉琪兩人道:「兩位賢侄,我為你們介紹,這位是北五省丐幫幫
主,余大維老弟,與老朽相交數十年,堪稱知己,余老弟早年憑掌中一根青竹杖,
掃遍大河南北,威名遠震,被武林同道,尊送竹枝神乞綽號,性情嗎,亦是肝膽照
人,就只有一宗壞處,喜歡偷人酒吃,不過……」
五虎刀萬世雄還待往下說,竹杖神乞余大維,已然嚷道:「好了,好了,老頭
兒只會多說,也不怕人家公子爺笑話,我還不敢接受你這番恭維呢,俗話說『老孩
小孩』我看你真的返老還童了,秀才爺,你說對不對!」
這二老一陣逗笑著,李、朱、蘇三人,都覺得好笑。
不過,朱玉玲與二老素識,深知二老性情,不以為怪,李玉琪修養到家,笑在
心裡,表面上還能忍得住。
只有蘇玉璣,稚氣未脫,玩心最重,對老叫化子身高不滿五尺的瘦弱身材,滿
佈油污的百結污服,滿頭花白亂髮披拂,眼睛奇小,嘴巴奇大,短鬚結虯,黃繩束
腰,背插一根粗有徑寸的青杖,足蹬鴛鴦靴,一黃一黑,本來就覺得好笑,再一聽
這對話,更不由噗嗤笑出聲來。
李玉琪以目示意,止住蘇玉璣發笑,立即對竹杖神乞余大維躬身施禮道:「李
玉琪偕弟蘇玉璣拜見余老前輩,剛才冒犯之言,尚請老前輩不致見責為幸!」
說罷,又要蘇玉璣上前行禮。
蘇玉璣此時,雖己將笑忍住腹內,俊臉卻瞥得通紅,向前施了一禮,又退至李
玉琪背後。
竹杖神丐余大維,見兩人對他行禮,早已將手一陣亂搖,嚷道:「老化子福薄
如紙,受不得禮,我看還是免了吧。」
說完,也不還禮,逕自走入閣內坐下,高聲喝道:「老頭兒,快拿酒來,否則
我要走了!」
五虎刀萬世雄知道他的脾氣,每天可以無食,卻是不能無酒,故早已吩咐下人
取酒,聞言請眾人回至閣中,一邊哈哈笑道:「老乞兒休息,你既然賴上門來,少
不得管你個酒足飯飽,何必顯出這般猴急相來呢!」
說著,眾人都進閣內了,朱玉玲過去見過余大維,逕自坐在李玉琪身邊,萬世
雄的孫子萬俊傑,這時也不過十一二歲,也跟了進來,偎在朱王玲身畔,悄聲問道
:「玲姑娘,這位李叔叔是神仙麼?怎會有這麼大本領呢?否則,你們在外面雪地
上打了半天,他怎的一個腳印也未留下呢?」
語音雖低,座上諸人內功均達相當火候,都已聽得真切清晰,而一聞此言,心
中卻產生了不同的感覺。
李玉琪覺得,這孩子不但長得唇紅齒白,逗人喜愛,更難得心細如髮,觀察入
微,心中不由頓生好感。
後來竟因此得了李玉琪很多功夫,使他得了不少好處,功力之成就,竟遠在其
父、其祖之上。
成為北道中有名的人物,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因為剛才三人較藝之時,朱蘭亭、萬世雄被李玉琪神奇掌法、招式所吸引,未
曾注意腳下。
余大維距離過遠,視線又被松葉遮住,更未看清,朱玉玲、蘇玉璣,自顧不暇
,也不曾注意及此,故而聞言都是一驚,閃目閣外可不是嘛,雪地上只有朱、蘇二
人腳印!
竹杖神乞余大維,一見酒食,立即食慾大動,將酒罈搶著接過、啟開泥封,暖
閣裡立即散滿酒香,余大維皺起鼻子,一陣猛聞,滿口讚道:「老頭兒,真夠朋友
……」
說著,自己取過大碗,一陣牛飲,連飲了五六碗,才似稍殺酒癮,也斜著眼睛
,似閉實睜,環視一巡。
見眾人都瞪視著他飲酒,面露笑容,心中一樂,仰天打個哈哈,驀地卻似憶起
什麼,面容霍地一整,道:「老頭兒,酸秀才,你們看我怎地?難道我真的是為吃
幾杯酒才來的嗎?」
「老乞兒,你還有什麼正經事嗎?」
竹杖神乞「哼」了一聲,心說:「豈止是正經事,說出來怕不嚇你一跳。」
嘴上卻道:「酸秀才,你只知道『之』『乎』『者』『也』還知道什麼?要不
是正經事,我老化子何必巴巴地到萬松山莊來,受人的白眼呢!」
年輕人最是好奇,朱玉玲第一個忍耐不住,道:「化子伯伯,你到底有什麼事
?快點說嘛!」
余大維雙睛驟睜,神光堪堪地巡視一週,最後落在李玉琪面上,微曬道:「前
些日子,老化子偶游江北,在銅山一帶,遇見好幾批南蠻魔子魔孫,接踵北上,老
化子靈機一動,一連在暗中跟蹤數,不想竟深得一項驚人的消息,當時老化子又驚
又氣,本欲下手將之斬除,但因對方人手眾多,其中更有幾個,是成名己久的獨腳
大盜,老化子一想,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打不過人多,故才一路跟蹤而來.欲邀請
你酸秀才、老頭兒兩人為助,招集幫中好手,將這些魔子魔孫,一鼓消滅,這一著
,雖無補於事,卻可殺一殺那魔頭的氣焰,稍緩時日以便我俠門人從容準備,與他
決一勝負,哪知途經曲阜,到你酸秀才家中,卻不見人,誰想到你倒逍遙,藏在這
樹林這中作起客人了!」
說到此處,老化子復又連盡數碗,也不用筷,隨手抓起一塊鹿肉咀嚼,朱蘭亭
、萬世雄確早已聽出老化子所言之事,正是朱蘭亭昨夜深得的消息,並不甚急,只
相對微微一笑,注視看余文維那付吃相。
蘇玉璣卻忍不住問道:「化子伯伯,到底是什麼驚人的消息呀!」
竹杖神乞用破袖抹了抹唇上的油污,又道:「哥兒別急,這消息嘛,是這麼問
事,咳,你們年輕人或許不知,早在五十年前,江湖武林中有三仙五妖,個個武功
高絕,功臻化境,在當時都是威震一方的人物,三十多年前,正邪各派在華山比武
論劍,五妖功力雖高,卻比不得三仙玄門正宗武學,比試結果,到是邪不勝正。」
「九江赤虺公羊風,功力最差,當時被三仙中鐵面道婆擊斃掌下,其餘四妖均
重傷逃生。」
「與會中人,上屆少林掌門人慧能大師,被南山毒叟的絕毒暗器,黃蜂針打中
穴道,當時自斷一臂,以阻傷毒蔓延,仍然無濟於事,歸後不足兩載,便自坐化,
鐵面道婆亦中了陰陽兩魔掌一掌,受了微傷。」
「其他各派,在表面上雙方互有勝負,實則五妖與所率之黑道邪派,死傷較重
,故而自此以後,五妖便自絕跡江湖,不敢再行公然橫行為惡了。」
「但不知怎的,三仙亦同時歸隱,三十年,都未再現,不知是否均己成道仙去
,也未見有何傳人。」
「惟知五人雖去其一,其餘四人,卻尚還健在人間,三十年來,雖未露面,卻
都傳下弟子多人,據老化子前些日子,暗得的消息,如今南方黑道七省盟主,鬼手
抓魂婁立威,就是當年五妖之一,大雪山雙頭老怪的親傳弟子。」
老化子說到此處,又飲了兩碗,一抹嘴唇,望著正聽得入神的三個金童玉女,
眥牙一笑,繼道:「鬼手抓魂婁立威,年齡不過四五十歲,遠在十五年前,便已出
師,不過他一向不談師門,全憑一身功夫,一雙鬼手,獨自聞名揚萬,出師不到兩
年,竟而恩威並施,將南七省綠林打服,共尊其為黑道盟主。」
「各山各寨,暗中準備受他節制指揮,這婁立威也有過人之處,自任盟主之後
,竟將那般綠林巨寇,治理得服貼至極。」
「當時,南方各俠義門中,見他並無大惡,也都不為己甚,容任他妄自尊大,
以至於今。」
「卻不知這鬼手抓魂,竟得雪山雙頭老怪暗中指示,包藏禍心,立有一定方針
,準備先收復天下黑道惡人,聯絡另外三妖,共同起來對武林俠義道人為難,消滅
俠義門人,以達到最終稱霸武林的目的。」
「雙頭老怪本人,仍是隱藏幕後,一方面為練幾種絕毒的武功,一方面是樹大
招風,在時機未到之前,自己出面,不但無益,反可能因此引出過去的對頭,合力
對付他一人。」
「如今,鬼手抓魂婁立威,在江南七省的勢力,不但龐大,亦已穩固無比,雙
頭老怪的毒功,亦將練成,而更重要的是,是與另外三魔之一的弟子,太行四惡兄
弟,已然取得了聯絡,交換意見的結果,二妖立志,竟是不謀而合。」
「鬼手抓魂婁立威,至此己然有恃無恐,故才差派了數批魔子魔孫北上,先與
北道綠林打個交道,能自行歸服最好,否則,明年便要聯合太行四惡,在這東嶽泰
山之上,召開一個黑道綠林比武大會,將北道五省各寨好漢、巨寇,一一打服,收
為己用,再由太行四惡主持,南北聯合開始向俠義門人找隙尋仇,發動一次史無前
例的武林爭霸之戰,你們說,這不是駭人聽聞的消息嗎?」
北儒朱蘭亭,長歎一聲道:「這事我也在昨晚探知一二,確是令人吃驚,不過
那婁立威所差北上爪牙,昨夜己被玲兒與蘇賢任打發回去了,只不知尚有後援沒有
?否則,倒可使鬼手抓魂有所警惕,遲些日子發動,我們也好作個準備,廣邀俠義
中人,再與魔崽子決一死戰!」
竹枝神乞聞言,面呈驚喜之色,急問朱蘭亭昨夜經過。
這朱玉玲卻接口將昨夜之戰,詳述了一番,所得老化子眉開眼笑,一豎大拇指
,說:「強將手下無弱兵,玲丫頭真有你的,不過,這一來你等三人,無異與整個
江湖黑道,結下了深仇大恨,卻是不得不防著些哦!」
說完,又對李玉琪兩人道:「兩位哥兒,年紀輕輕,就有這麼深的功力,若非
是親眼目睹,我老化子第一個不信,但不知尊師何人,可否見示一二?」
蘇玉璣並未出一語,此時怎肯放過機會.聞言未等李玉琪開口,早就其所知,
將李玉琪來歷詳加介紹,眾人雖多半均已知道,卻仍聽得津律有味,余大維更驚得
目瞪口呆。
五虎刀萬世雄深深歎一口氣,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古人誠不我欺,試
觀李賢侄,屢逢奇遇,豈非天降大任於斯人矣,唯老朽之意,賢任雖為應劫而生,
以降魔為己任則可,卻不能不上體天心,不教而誅呢。」
李玉琪恭身一禮,端容答道:「伯父金石良言,不敢或忘,只是小侄才疏力薄
,所知有限,怎敢當此盛譽,不過,小侄既入江湖,只要力能所及,自當與群魔周
旋到底,以不負老伯期望,憑此身所學,而稍為天下蒼生,謀求福利!」
竹杖神乞余大維立起,道:「公子有此存心,蒼生已被福澤,老化子不才,自
願追隨左右,隨時聽候公子的差譴。」
李玉琪連稱不敢,北儒朱蘭亭,此時已視其為自己當然的女婿,故而代他解說
道:「老化子休要無理取鬧,要知單憑李賢侄一人之力,要想折服雙頭老妖、勞山
毒叟及一干羽黨,誠屬萬難,你光盯住他一人,又有何用,為今之計,應遍傳俠義
貼,廣邀門派,團結一致,集中力量才有致勝的把握呢!」
余大維一想也對,不禁收起了跟隨李玉琪之心,道:「酸秀才之言有理,咱們
就這麼辦吧.我看由你與老頭兒起草俠義貼,由我老化子率同幫徒跑腿傳送,李公
子自己見機行事,有機會遇著魔崽子,儘管下手往死裡招呼,別聽老頭兒一套慈悲
教言,常言道得好『人無傷虎心,虎有傷人意』,若等那一班魔頭聚集一堂,再想
下手就多費手腳了!」
萬世雄聞言,大不贊成,卻因素知老化子嫉惡如仇,也不便出言反駁,只搖頭
歎息一聲,並未言語。
蘇玉璣卻聞言問道:「朱老伯,那武林三仙五妖,到底是誰呀?如今究竟還存
有幾人呢?」
萬世雄道:「當年華山比武,三仙之中,鐵面道婆身受重傷,不知是否因之而
死,另外二人乃大覺禪師,方壺神尼二人,五妖之中,龍江赤虺公羊風,被鐵面道
婆擊斃,尚餘大雪山雙頭老怪,勞山毒叟與陰陽二魔四人。」
「鐵面道婆為玄門中人,練有先天玄門罡氣,性情古怪,凡事率性而行,不問
是非曲直,故而武林中人,稱之為鐵面道婆,而漸將其真實姓名法號湮沒。」
「大覺、方壺一僧一尼,前者精通般若撣功,後者善使金剛禪功,均得自佛門
真傳,大覺禪師雖出身本府歷城千佛寺,一生卻漂萍不定,行蹤遍及天下,方壺神
尼系出峨嵋,卻常年駐錫海外方壺島上,潛研佛學,本就很少履臨中原,華山比武
之後,大覺禪師與鐵面道婆兩人也不再顯現江湖,不知是歸隱潛修,還是相繼仙去
?不過若真得仙去而未留傳人,則那三般絕藝,隨之而去,實在可惜呢!」
李玉琪猛地憶起那藍玉瓊姐姐,不禁接口道:「據晚輩所知,鐵面道婆不但未
死,井己收下傳人,現在正居於瓊州五指山巔,似是練什麼玄功!」
接著,便將遇著藍玉瓊的經過說出。
北儒朱蘭亭喜道:「若那鐵面道婆未死,正可引為臂助,賢侄既與那藍姑娘有
半年金陵之約,以後見面,可將剛才所言,江湖群魔蠢動情形告知,令其轉稟其師
,以鐵面道婆當年脾氣,而無坐視不理之理。」李玉琪連聲應是,朱玉玲、蘇玉璣
兩人,心中都不是滋味,白了李玉琪一眼,蘇玉璣又復問道:「朱伯伯,那陰陽二
魔還活著嗎?他們現在住在何處呢?」
朱蘭亭道:「陰陽二魔是一對夫妻,居於東海魔島,那地方據說在閩省海外,
地勢險惡至極,任誰都不敢去,二魔在島上建立居室,曾強迫遷去不少資秉俱佳的
男女,供其奴役驅使,及作為採補鼎爐之用,華山會後,二魔返回魔島,臨行之際
,又強劫好多少年男女,但自此以後,即自此以後,即未聞再顯蹤跡,中原一帶,
更無其弟子出現,故均不知其結局如何?是否已遭了惡報?」
朱玉玲聞得二魔如此姦淫,羞得臉兒通紅,切齒道:「這陰陽二魔真是可惡,
如果未死,將來若遇上我,非將之碎屍萬段,為天下人出出惡氣不可!」
竹杖神乞余大維,五虎刀萬世雄同聲讚道:「好侄女,好志氣!好志氣!」
曲阜,古炎帝之墟,少吳及春秋魯國,均建都於此,設置魯縣,至唐時改為曲
阜,明典以來,屬山東兗州府,先聖孔子之墳墓朝庭,亦存於此,故而孔姓之士特
多,學儒之風亦盛。
北儒朱蘭亭一家,雖不姓孔,卻也於孔氏一派,淵源至親,因之他那居處,便
在那孔老夫子的宗廟之旁。
與孔家嫡親系一脈,比鄰相望,佔地十數畝大小,因人口單薄,房舍較少,空
地上遍植花木,此時正是冬季,雖已凋謝,佈局規模,卻仍可看出,的確是匠心獨
具。
北儒朱蘭亭之妻,孔氏淑貞,是個閨中女學士,學識淵博,治家井井有條,人
亦秀美無比。
雖已有五十餘歲年紀,外表觀之,也不過是四十許人,只是娘家書香傳世,都
不會武。
嫁於朱蘭亭後,年齡已長,又是小小三寸金蓮,故已不宜於學練武術,朱蘭亭
愛惜嬌妻,出遊之時,常帶回許多靈藥珍品,給妻子服用。
後來創出儒家練氣坐功,也一併傳於淑貞,故而那孔淑貞雖不會搏擊之道,卻
也深得內家三味,體魄較常人大異。
朱玉玲為獨生女兒,自然深得其父母之鍾愛,朱蘭亭更加用心,自小便雙管齊
下,令其文武兼修。
至今雖只一十六歲,已然隨父闖蕩江湖,贏得雲中紫鳳的美號。
這日,朱蘭亭一家三口,聚集一堂,陪著兩位嬌客,談笑晏晏,孔氏夫人,更
是笑得合不攏嘴,親自下廚,做食燒萊,招待佳婿。
來者是誰?作者不用說,讀者一定可以猜出,正是那李玉琪與蘇玉璣兩人。
原來,眾人在萬松山莊,縱談天下危勢之後,當晚由北儒朱蘭亭會同五虎刀萬
世雄,草擬了俠義帖。
眾人一齊動手,抄寫了數十份,交竹杖神乞余大維帶走,準備只要是江湖正道
中,有頭有臉的知名人士,及中原六大門派,都送去一張。
貼中除詳述魔頭待機蠢動之情形外,並請各派注意防範,互相聯絡,以備萬一
魔頭作亂之時,合力誅除。
當然,在這俠義帖中,並未提出各門派聚首商談,應付之策的事,因為北儒朱
蘭亭深知,武林之中,門戶之見甚是深厚,即使同屬正道中人,亦多半不相往來,
所謂密技自珍,唯恐別門、別派偷學了去。
在其未吃過魔道苦頭之前,憑三人在武林中的聲望,實不足令之各棄成見,聚
首一會。
因此之故,這一道俠義帖,僅只是提醒武林正道中人,對江南黑道盟主,鬼手
抓魂婁立威,北道太行四惡等人,多加注意而已。
第二天,大雪紛飛,房屋瓦上,天井之中,積滿了一層銀白厚雪,就連那萬株
松林,亦是掛滿冰雪。
最妙的是,房簷邊上,一根根晶瑩冰柱,倒懸其上,像是玉筍一般,潔白可愛
至極。
天空中,仍是黝暗暗的,低壓著層層的雲層,北風愈亂愈緊,尖銳刺骨,雪花
隨風飄舞,愈下愈密,像是要將整個宇宙掩埋起來,才肯停住一般。
竹杖神乞余大維,最是心急,等不得大雪稍住,便獨自走了。
北儒朱蘭亭,與朱玉玲,雖然也想回家,卻禁不住五虎刀萬世雄一再苦留,只
得留待雪住了再說。
這一天,可說是各得其所,兩位老人家飲酒清談,朱玉玲卻陪同李玉琪、蘇玉
璣二人在蘭亭別墅客舍之內,談古論今。
八哥雪兒,在一邊不時也參加意見,其樂無窮。
五虎刀萬世雄經過昨日親睹李玉琪絕學,心中更是敬佩喜愛,同時又見朱玉玲
柔情似水,對李玉琪癡心無限,更有心玉成這門親事。
當天,對奕之時,便詢問朱蘭亭意見。
朱蘭亭自然也喜愛李玉琪,那種雍容超凡的品貌與蓋世絕俗的武學,願意以女
嫁之。
只是他擔心李玉琪服用過多的千年火鱔精血,體質大異常人,朱玉玲雖深得自
己真傳,但對那真陰鎖陽左道秘術,卻是一竅不通。
如真個與李玉琪結為秦晉,不出一年,必被吸盡元陰而死,這一來雖是愛之,
實則害之,朱蘭亭僅此一女,如何肯捨呢!
朱蘭亭將這層意思說出,兩人均甚惋惜,但卻也愛莫能助。
不過,朱蘭亭知道,自己的女兒對李玉琪已經種下愛苗,如此驟聞此訊,必至
悲傷莫明!
故而,當晚,朱蘭亭獨自將女兒喚至房中,想試探她的口氣,並相機暗示她倆
結合無望,必不可過份親近才好。
朱玉玲來至爹爹房中,見朱蘭亭神態嚴肅,一反往常慈愛之狀,心中大異,正
欲動問,朱蘭亭一指身旁座椅,道:「玲兒,你坐下,爹爹有話要對你說。」
朱玉玲乖乖地坐下,注視朱蘭亭,滿面驚異之色。
朱蘭亭歎口氣道:「玲兒,你知道千年火鱔,乃天下至靈之物,武林中人,求
得一滴精血,即可增進數年功力修為,那李賢侄,獨食甚多,難怪他功力這麼深厚
,就連為父與你萬伯伯,已均非其敵手,放眼江湖,怕也無人能與抗衡了……」
朱玉玲聞知爹爹稱讚玉哥哥,心中高興異常,粉頰之上立即梨渦湧現,朱蘭亭
見狀,又是一歎,微微一頓,又道:「只是,那千年火鱔秉奇熱之性而生,服食之
時,必須與千年血蓮之實,同時服用,始可有益無害,否則,就是不死,體質亦必
發生變化,而與常人大異。」
雲中紫鳳知千年火鱔的益處,卻不曉得尚有害處,聞言大驚,以為爹爹已然看
出,玉哥哥身體有什麼疾病不成!
想著,卻聽得朱蘭亭繼續道:「李賢侄服用千年火鱔之時,不得其法,致使那
火鱔純陽之氣,侵入體內,因之體質異於常人,所幸其所修兩儀降魔神功,神妙無
傳,定力堅強,否則非流入邪途不可,雖然如此,對夫妻居室仍大有阻礙,若女方
不悉鎮陽之術,一旦與之相接,必致元陰乾枯致死!」
這是何等驚人的惡耗,朱玉玲聞言雖覺不好意思,卻因驚恐而忘卻羞怯,花容
失色,無限焦急地問道:「爹,難道就無法解救了嗎?」
朱蘭亭微一沉吟,迫:「解救之法不是沒有,卻須從女方自身修為上下手,即
不但要習得真陰鎮陽之術,更要令他多娶幾房妻妾,否則,日久仍是死數,多娶妻
不難,但那左道秘術……」
「在今江湖之中,除陰陽二魔外,只有居於武夷山中,自稱萬妙仙姑的結塵淫
尼,擅長此術,正道中人,不但不肖去學,即使想學,也無從學起。」
女孩兒家,聽得這等言語,雖出自老父之口,卻也羞得無地自容,朱玉玲此時
,不止是羞,心中更是難過失望。
螓首低垂,幾乎低及胸口,心中怦怦亂跳,連她自己,一時也會不清楚,到底
是什麼滋味。
不過,她明白老父之意,分明是要自己對玉哥哥斷念之意,但是,不要說此心
早已屬他,此身又豈非亦屬於他了嗎?
想到此,朱玉玲也不知從哪裡得來的一股勇氣,竟而抬起頭來,美目在朱蘭亭
面上一掃,面顯堅毅之色,道:「爹爹好意,女兒明白,只是,事已至此,女兒雖
有心離開玉哥哥,己然遲了,為今之計,只求爹爹為女兒做主,先與他訂定名份,
其他各事,女兒自己省得,爹爹請放寬心吧,否則,女兒只有一死了之了!」
說罷,黛眉緊顰,玉慘花愁,一副可憐楚楚之態,令朱蘭亭又痛又愛。
但是,朱玉玲既如此說,必有不可告人之事,身為老父,亦不好過份盤問,只
得深深暗自歎息一聲,道:「玲兒不可如此,你的事我答應就是,你先去吧,明天
,明天,我與你萬伯伯商量之後再說吧!」
朱玉玲展顏一笑、立起來施了一禮,緩步出室而去。
朱蘭亭看在眼中,實在擔心,同時,又好像覺得,女兒真的長大了不少,不過
也似與老父生疏了起來。
第三天,大雪已停,不過朱蘭亭仍然未走,反而留下來,托請五虎刀萬世雄向
李玉琪探問口氣。
五虎刀萬世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午飯一過,立將李玉琪獨自留下,邀入房
中落坐,開門見山,問李玉琪是否訂過親事。
李玉琪聰慧絕世,早已猜出其意,聞言即將與表姐妹指腹為婚,自小便訂下親
事之事說出。
哪知五虎刀萬世雄,不但不惋惜此事,反而甚是高興,哈哈一笑道:「賢侄真
個艷福不淺,竟是人見人愛,你可知道,玲侄女也對你傾心了嗎?」
李玉琪不善說謊,玉面通紅地點了點頭,萬世雄又問道:「賢侄可知,自己的
體質有異嗎?」
李玉琪又只好尷尬地點頭示意,五虎刀又問道:「賢侄你可知解救之法嗎?」
李玉琪又點點頭,萬世雄眼神陡地一亮,哈哈大笑追問有何方法,李玉琪惴惴
不安,將巧得「陰陽真鈺」一書之事說出。
萬世雄連稱奇遇,哈哈一笑,道:「真是解鈴還須繫鈴人,一點也不錯,上午
老朽與你那朱伯父,正為此事發愁,想不到賢侄竟能懷有此書,這一來,一切迎刃
而解,只是今後,賢任你卻要小心眾家娘子的醋缸哦!」
說畢,又是一陣大笑,繼道;「玲侄女昨夜,對她老父表示,非賢侄不嫁,故
而朱老弟今晨,拜託老朽作個媒人,向賢侄遊說,我看賢侄你,如無異議,就拿出
一點東西來,算做文定之禮如何!」
兩人早先己有約定,此種正式媒人,不過是手續而已,李玉琪還有何說!
只得乖乖地自囊中,掏出一顆紫色大珠與一串珍珠項鍊,道:「小侄身無常物
,這一珠一串,不知可夠了嗎?」
萬世雄早年保鏢為生,哪有不識貨色的道理。
此時一見那顆紫珠,大如鴿蛋,光華流轉,遠射尺許,竟是平生所聞傳說,不
曾目睹的紫蟒珠。
心吃一驚,不知李玉琪從何得來,立即問道:「這可是紫蟒腦髓珠嗎,賢侄從
何得來?」
李玉琪說出這是陰陽真人所留之後,萬世雄浩然一歎道:「賢侄福緣之厚,竟
至於斯,誠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那陰陽真人,老朽雖未聽人提過,想來亦必
是前古一代奇人,否則,哪會擁有這多寶的呢?這紫蟒腦髓珠,據說為千年以上紫
蟒精腦內丹為化,不但有防火避水之功,日常懸掛在項上,呼吸上升精氣,對內功
真氣修為,大有助益,故而珍貴異常,萬金難買,以此為定,最好不過,怎還說不
夠呢!」
說著,將那串珍珠還於李玉琪,道:「這珍珠雖也是難得的上上珍品,在我等
練武人眼中,卻是俗物,賢侄自已留著,換些銀錢,接濟貧民吧!」
李玉琪依言收回珠串,告辭出去。
五虎刀萬世雄令僕人,請來朱蘭亭,將這可喜的消息,一一說知。
北儒朱半亭,料不到李玉琪竟然懷有「陰陽真鈺」,聽畢經過,大喜過望,接
過那顆紫蟒珠,觀賞半響,喜悠悠說道:「玉琪賢侄誠乃天縱之才,雖情殺兩孽都
重,卻是應運而生,玲兒福澤深厚,得大哥為媒,托身此蓋世奇才,小弟與賤內,
亦可安心頤養天年了!」
說畢,與萬世雄相對大笑不止。
晚間,朱蘭亭將朱玉玲自小隨身所佩之漢玉紫佩,交於萬世雄,轉交於李玉琪
收下。
萬世雄並吩咐,大擺酒席,邀請萬松山莊同姓長輩,共同慶祝玲侄女訂婚之禮。
席間,朱玉玲至此雖然芳心大定,羞怯卻自浮上心頭。
本來嘛,那年代,若非這等武林豪俠之家,便決無這等未婚夫婦,同坐一席的
場面。
蘇玉璣心中,卻是大大的不悅。
雖然,今日的結局,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但面臨之下,卻不由自主地從心升起
一股酸氣,使他覺得極不舒服,而想立即逃開。
然而,為著某種原因,他還是留了下來,卻用取笑朱玉玲,以發洩自己胸中的
氣憤。
朱玉玲雖羞,芳心中卻有著無比的愉悅,她覺得自己是世界是世界是最快樂的
人,她覺別人亦是發此,因為她如今的眼中看世界上一切的事務,無一不是美好得
令人叫絕。
李玉琪亦是歡愉,面對玉人,誰能忍得住不愛不樂,更何況這玉人,從今以後
將屬之於他,作為他終身伴侶之一了。
當然,他的心中,除了歡樂之外,仍有著一些遺憾,那是因為家仇與兩位未婚
妻室的下落不明所引發的。
不過他己有一份自信,這份遺憾,終將會縫補起來——靠他自己的努力與不斷
地搜尋。
所以,他並不十分心急。
但是瞥見蘇玉璣異樣的神色,而又暗暗皺眉,因為他實在不能理解,璣弟弟那
種忽冷忽熱的心情。
至於數桌萬姓親友及朱蘭亭等人,瞥見這一雙兩好的壁人,卻也只有快樂與興
奮。
尤其是朱蘭亭,目睹自己一手養育鍾愛的女兒,既將步上人生另一階段,衷心
之內,更充滿了滿足與驕傲,當然,其中免不了雜有許多的哀傷,為著他女兒即將
變為他家的人,而遠離膝下所觸起的哀傷。
這一席酒,足足吃了三個時辰。朱蘭亭為了讓老妻見見這位乘龍快婿,匆匆地
帶著一雙未婚的壁人,與蘇玉璣一同上道,馳往曲阜。
出泰安經東北堡,過大紋河,經南陽、吳村,至曲阜,是一路康莊大道,只不
過二百多里。
李玉琪特地將座下「望月」寶駒,讓予朱玉玲乘坐,自己則與北儒朱蘭亭騎著
另兩匹健馬。
那二馬雖不如兩匹龍駒腳程飛快,也算是百中選一的好牲口,故而雖是雪地路
滑,也僅只用半日的時光,便到了曲阜朱家。
當然,八哥雪兒與神猱紅兒自然也跟了來,如今這一鳥一獸,與玲姑娘已然廄
混得很熟了。
女孩兒多半更是喜愛鳥獸,並能細心予以照顧的,故而,在外表上看來,那雪
兒、紅兒與玲姑娘似更較對李玉琪親愛得多些。
不過,這也僅只是外表,在它們的內心之中,連兩匹寶馬,「望月」「蓋雪」
在內,都還自認為李玉琪才是他們真正的主人。
這是獸類忠心,而與人類不同之處。
人往往因些許的小利,而自願出賣自己的主人或朋友,獸類卻是不同,他們只
忠心於那第一位收服他們的主人,他們不懂得權宜利害,只要是一旦服你,終其生
必不會有叛變之事發生。
這可能是他們不知人類的聰明之處,卻也正是它們可愛可信之點。
到達朱家之後,孔氏淑貞夫人,自然無比歡迎的。
尤其是她得知那秀逸不群的李玉琪是玲兒的未來丈夫之後,她更不免有那「丈
母娘看女婿」的心懷。
所以,她熱烈而慈祥地款待他們,連蘇玉璣都覺得有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他
親遭毀家之痛,雖然元兇被李玉琪一掌擊斃,但失去的還是失去了,無論你有如何
通天的本領,也不可能將之拉回。
因此,他十分羨慕朱玉玲那份投懷撒嬌的福氣,那是他永遠懷念,也永遠不能
再獲得的母愛啊,他怎能不羨煞呢。
李玉琪何嘗不十分渴念這份深厚的母愛呢,只是,他年齡較長,生性又十分剛
毅,雖也心情激動,卻不曾十分表露在面上。
朱夫人蘭質慧心,精細入微,故而剎那間便從兩人的面上,體會出兩人的心情
,尤其當玲姑娘依偎在懷中,一邊摟抱親熱,一邊娓娓道出兩人的身世以後,更是
令這位慈祥的婦人同情萬分。
對李玉琪兩人莊容地一笑道:「玉兒既與玲兒訂下親事,就跟著玲兒一同叫我
媽吧,這麼叫起來親熱順耳,比伯母岳母之詞,也好聽得多,蘇賢侄與玉兒,既已
結拜,自也不是外人,就拿我這兒當做自己家一般好了,如果願意,也跟玉兒一樣
,喚我一聲『媽媽』,那老身真是高興得很呢!」
蘇玉璣聞言,更是感動,立即跪下叩了三個響頭,起來顫聲喚了聲媽,秀目之
中,淚光閃閃,激動至極。
孔氏夫人伸手握住他的雙手,又喜又歎道:「乖孩子,真是難為你了,小小年
紀,就孤身出來闖蕩江湖,真是危險,如今都來到這裡,我看就別再走了,免得讓
為娘的擔心!」
說著,一手推出懷中的玉玲,繼道。
「你這個野丫頭啊,真是氣人,初時為娘不讓你出去,你們不肯,說什麼非要
跟你爹出去玩玩不可,如今,回來了,卻又懶在人家的懷裡,不肯起來,這麼大的
人,都快要嫁人了,還這般沒羞,真該打!」
言中滿是嗔意,神色之間地存蓄著無比慈愛,玲姑娘明知母親有意玩笑,卻仍
跺腳向後奔去,邊走邊嚷道:「好呀,媽有了兒子就不要女兒了,還罵人家,我去
找爹爹來評評道理,看誰該打!」
孫氏夫人聽了,笑著一叱,道:「丫頭真沒規矩,都是他爹慣的,將來玉兒你
可得多擔待,讓著她些,這可不是做媽的偏心,這……咳……」
這不是偏心是什麼?
李玉琪、蘇玉璣兩人肚裡雪亮,卻不便說出,而都暗自笑道:「還說是她爹爹
慣的呢,看情形,只你一人寵著她,就夠瞧的了!」
晚間,孔氏夫人淑貞,親自下廚燒菜,招待佳婿,一餐自然吃得萬分舒服。
餐後,眾人又相談多時,直至深夜,朱玉玲才將二人安排在兩間比鄰的客舍書
房之內。
李玉琪來到房中,見那書房共有兩間,一明一暗,全都是燈火通明。
外間正與蘇玉璣相鄰,房中纖塵不染,兩面均開著大窗,桌凳,案幾配置得極
為精巧,書畫滿佈,清雅脫俗,李玉琪心中不由暗讚。
再至內室一看,三面開窗,卻以天然枝木為格,窗外似長滿籐蘿蔓枝,如是春
夏,必有滿枝綠葉篩落室內。
西南窗下一張書案,擺滿玉軸筆硯,鸞箋犀管之屬,北面窗下,是一條長案,
陳設著丹青畫具。
西窗下則是一張矮幾,上面擺著一張七弦古弦,幾前放著一個古瓷凳,上舖一
張虎皮,東面才是一床,一櫃。
床上錦毯繡被,華麗鮮艷,竟有陣陣幽香傳出,似是女人所用之物,李玉琪正
覺愕然,已瞥見朱玉玲帶著一名丫環走進,嬌聲笑道:「玉哥哥,夜已深了,你快
點盥洗就寢吧!」
說著,閃身指點著丫環,將端來的熱毛巾等物放下,揮手令去,見李玉琪注視
床上,不禁嘻嘻笑道:「玉哥哥,你還在呆看什麼?還不趕快去洗洗手足,難道還
要等人家動手幫你洗嗎?」
李玉琪聞言,心中一甜,展顏一笑,一邊盥洗,一邊道:「不敢勞動芳駕,玲
妹妹,你請回吧!」
說罷,又看了床上錦被一眼,忍不住問道:「這一付被褥,真是華貴無比,但
卻不似男人所用之物,怎好拿來給我使用呢?」
朱玉玲粉臉陡紅,秀目一轉,笑道:「這些都是我用過的,玉哥哥若是嫌棄,
等會我拿去換過好了!」
李玉琪忙道:「怪不得這等漂亮,原來竟是玲妹妹的,小兄喜歡都來不及,哪
會嫌棄,快別麻煩了。」
朱玉玲親自將拖鞋,放在李玉琪身畔,纖腰一拗,轉到身後,俯在他背上,玉
臂輕舒,擁住他的脖子,軟綿綿,情切切,低聲連喚:「玉哥哥!」
這幾天,雖可以每天見面,卻無機會單獨相處,談些知心的話兒,今天,還是
定親以來的第一次,故而玲姑娘情難自禁,但喚出「玉哥哥」之後,卻又覺得無話
可說,因之而只好反覆低喚不已。
李玉琪當然也能深切地瞭解她的情意,只因他自己也是一個生就的多情種子的
緣故!
所以,他被這幾聲耳邊的喚呼,擾亂得意亂情迷,心神飄蕩。
一連串嗯聲答應,匆匆地洗好腳,穿上拖鞋,伸手摟過她來,含情無限地凝視
著懷中的玉人,一千一萬個念頭,自心頭馳過,一千一萬個念頭,又跟著湧起,使
他猶疑難定。
她似乎已經知道,將發生什麼?
但他仍然靜靜地閉著眼睛,蜷伏在他的懷中,她情願承受他給予的一切,卻久
久不見動靜。
她緩緩地開啟眼簾,與他的目光一接,週身如觸電般,粉面也在同時之間,染
滿了紅霞。
那紅霞發展好快,剎那間己轉至玉頸。
她只覺得心頭鹿撞,甜蜜異常,但卻不由得「嚶」的一聲,將螓首鑽入他的肋
下,輕輕地埋怨說:「玉哥哥真壞,你怎麼可以這樣看人家呢!」
李玉琪心中一蕩,念頭電般一轉,暗叫:「不好!」
連忙將懷中的玉人扶正,微微一笑道:「玲妹妹,朱伯伯可曾對你說,我的體
質有異嗎?」
朱玉玲偎坐膝頭,聞言起先一愕,繼則一羞,那片剛剛遲去的羞紅,陡又湧現
出來。
她陡地立起,奔至北窗案邊,背著臉嬌「啐」一口,道:「我不知道!」
本來嘛,玲姑娘雖是天真未泯,卻也情竇早開,聞言早已想到,那種羞人答答
之事了。
這等事,別說是那年代,即使現在,最開通的小姐,也未必敢輕易與人討論,
這叫玲姑娘怎的不羞,不怯!
但偏偏遇上李玉琪,不但不管她羞也不羞,反而索性緊追過去,坐在窗邊,握
住姑娘一雙纖纖細手,道:「玲妹妹,你別騙我,我猜朱伯伯一定對你說過,是嗎
?」
這一對面追問,玲姑娘想藏都藏不開,沒奈何,只知低落下垂粉頸,微微點首。
李玉琪握著姑娘的雙手,徽一用力,繼道:「其實你我不久便成夫妻,有何事
不可說?又何必害羞藏避,再說我體質大異常人,如不先省得解救之法,將來便能
成婚,也不能永偕自首的,玲妹妹,你願意離開我嗎?」
朱玉玲螓首微抬,掃了他一眼,將頭連搖,李玉琪又道:「好妹妹,你既不願
離開我,就必須先習會所謂『真陰鎖陽』之法,我過去得著一部『陰陽真鈺』,是
前古奇人陰陽真人所著,其中除部分奇詭精妙的武學外,尚有男女陰陽之術,初睹
之際,本欲毀去,轉念一想,卻又存留下來,現在正好用得上,玲妹妹,你拿去看
看好嗎。」
朱玉玲心中雖已活動,渴欲一睹,卻羞得不知怎麼開口,輕咬下唇,思量片刻
,怯怯地適:「謝謝你,我不看,等以後留給兩位姐姐看吧!」
李玉琪知道她害羞,還需要再加開導,遂莊容道:「所謂『夫妻居室』,乃人
之大倫,我既蒙妹妹不棄,願偕白首,卻非習得那『陰陽真鈺』所載功夫不可,此
種功夫,所以為正道武林不取,乃因習功之人,多半用以為惡之故,我等夫妻居室
,不以濟惡,即便是道學之士,亦不能妄加厚非,故而妹妹不可列以為恥才是!」
說罷,見朱玉玲羞答答將頭微點,以目示可,知其已然心許,遂亦報以一笑,
至床頭囊內,取出「陰陽真鈺」放入朱玉玲掌中,擁住楚楚纖腰,在她額上,輕印
一吻,笑著一拍香肩,道:「玲妹妹真乖,快點回房睡吧,天色已經不早了!」
朱王玲接過真鈺之時,早羞得似是無地自容,聞言如獲大赦,一溜煙奔出書房
,直到窗下,才悄聲道:「玉哥哥,明兒見,你也快點休息吧!」
李玉琪展顏一笑,關起房門,方才熄燈就寢。
次早一日,李玉琪起身之後,一直不見朱玉玲再來,而只是由一名約有十二三
歲的小丫環侍侯盥洗。
蘇玉璣近在隔室,帶著神猱紅兒、八哥雪兒一同進來,再一齊到上房之中,向
朱蘭亭老夫妻倆問安。
巧不巧朱玉玲姑娘亦在,但卻是態度大異往常。
往昔,玲姑娘活潑天真,不知羞怯,有說有笑,無論何時何地,總是依在李玉
琪身畔,問長問短,又說又笑。
今兒一見,卻是紅霞屢現,垂首無語,又恢復了在泰安酒樓中初會的神情。
只是所不同者,儀態之間並無忸怩之態,而是比過去莊重了不少,一夜之隔,
長得真像個懂事的大姑娘了。
李玉琪自然猜出,那是由於昨夜玲姑娘已然看過那本陰陽真鈺之故,因之只對
她微笑示意,而逕自與兩老閒話家常。
但是蘇玉璣不明就理,卻深以為怪,同時也暗自竅喜,尤其是以後的五天之中
,朱玉玲絕跡不去李玉琪所居的書房。
更使他以為有機可乘,他終日纏住玉哥哥,教這教那,更鼓勵李玉琪離開曲阜
,以便早日抵達金陵。
在他想來,朱玉玲既然在自己家裡,便這般疏遠李玉琪,則兩人要走,她也絕
不會跟著去的,這一來,又剩下自己與玉哥哥兩人,那是多麼美好的機會與風光呀!
然則出人意料,在李玉琪向朱蘭亭夫婦,提出金陵之行,而獲得准許之後,玲
姑娘竟也要跟著去不可。
朱夫人淑貞,實在捨不得愛女、嬌婿遠行,尤其是在這冰天雪地,年關將近之
際,然而李玉琪之請,己得著朱蘭亭的准許,而對愛女的軟磨強求,也實在無法應
付。
她知道「生女向海外」如今女兒長大,並已經許配給人家,即使強行將人家留
住,也不能留住心。
因此之故,朱夫人只好忍痛應准朱玉玲隨二人一同上路。
於是,五日之後,三人裝束就道,在朱蘭亭諄諄叮嚀下,在朱夫人淚眼婆娑中
,三人三騎,帶著紅兒、雪兒像一陣清風,揚長消失在街道盡頭。
一對老夫妻,是初嘗這送別的滋味,站在門首,目送嬌女、佳婿,走得無影無
蹤之後,才神色黯然地回轉上房。
在室內,朱夫人再也忍不住那滿腔愁緒,竟自悲泣出聲,喃喃呼喚愛女的名字
,祈求佛祖為他們祝福。
朱蘭亭一代豪俠,也難免兒女情長,只是還能忍得住別情離緒,同時,他深知
李玉琪功力不凡,三人同行,必無差錯,但天下父母心使然,一見愛妻悲苦之情,
也不禁暗自歎息,垂首黯然。
且不言朱蘭亭夫妻,愁顏相對。
再說朱蘭玲,十六年來,第一次驟然遠別慈親,芳心中也自悲苦,但相衡輕重
,卻不得不隨李玉琪運行。
這原因不用說,是她對李玉琪一片深情愛重,不忍割捨之故,另外則是責任心
使然。
她深知,江湖之中風險日重,玉哥哥雖然功力高絕,無奈卻是缺少閱歷,若在
他獨自闖江湖,訪親尋仇,不但放心不下,自己即將為人妻室,又具有一身不凡的
武學,自然決無坐視之理。
何況,李玉琪所要找尋之人,是他的另兩房妻室,若萬一訪著,讓她們知道了
自己與李玉琪的親事,而又不肯諒解的話,則自己當時不在跟前,無法解說,李玉
琪將何以堪?
所以站在一位作妻子的立場,為丈夫著想,朱玉玲非去不可。
再者,她私心認為,玉哥哥實在太過英俊,太過多情,任何女人,見了他都可
能動心。
而任何女人,若是使出那夜像自己一樣的自刎手段,則他必定也是不忍坐視,
委曲答應。
那女人,若是個良家淑女,倒還罷了,若不幸是位不三不四的蕩女,則自己一
下造成的鼎足之勢,豈非盡毀?
朱玉玲推己及人,只此一因,也不能任其獨自闖蕩了,何況又有以上堂皇理由
呢!
要知,那時代的女人,講究三從四德,多數不肯也不敢正面干涉丈夫的行為,
但在其私心之中,獨戰嫉妒之心仍然強烈。
這是女人從古至今的特性,朱玉玲當然亦不能例外,只是在她之先,已有捷足
之人,千萬事實,自然無法更變。
但對將來情勢之變化,卻深知防範,不願再多出人來,破壞被她一手造成的分
立形勢。
當然,這是朱玉玲潛在的意識,此時並不明顯。
而直至南京,李玉琪初會藍玉瓊時,才徹底表露出來,使得那藍玉瓊憂傷至極
,差一點便不別而去,此時後話暫且不提。
至於李、蘇兩人,五日來倍受朱夫人款待,心中均自然生出深厚的感情,而今
驟爾吉別,也是悵然不樂。
一路行來,三人均是悶悶不語,大異於初入曲阜之時。
但此時那兩匹龍駒,「望月」「蓋雪」一鳥,一猱卻一般精神抖擻,興高采烈。
尤其三馬因久困廄下,早感不耐,如今一旦放蹄郊野,哪得不盡量奔馳呢?
故此,一出曲阜,兩馬立即齊聲長鳴,聲若龍吟,震驚四野,不待吩咐,便自
放開四蹄,風馳電掣地向前奔去。
李玉琪為令玲妹妹能夠高興,特以望月駒讓她乘坐,自己則騎著朱玉玲的那匹
黑色健馬。
那是健馬,雖亦是千中精選,卻萬萬趕不上兩匹龍駒的腳程,跑不多時,便己
失去前面兩騎的影子了。
不過他並不急,反正此路平坦,只有一條,不慮走歧途,又知雪兒通靈,飛行
迅速,可用以來往聯絡,不怕失散。
故在一程急奔之後,瞥見馬身上已然汗氣霧騰,反而收韁緩住勢子,不再緊追
不捨了。
這一來,自然又慢了不少,直到中午之時,才趕到泅水,與朱玉玲兩人會合。
在泅水用過中飯,三人又復上路,朱玉玲兩人,經過上午一陣疾馳,己將一腔
別緒高情,拋向九霄雲外。
這一上路,兩人均不願丟下玉哥哥在後獨行,三人並騎緩行,有說有笑,但聞
銀鈴嬌笑,不斷傳出。
李玉琪跨馬居中,左顧右盼,面對嬌妻愛弟,自覺幸福無比,也是哈哈朗笑不
己呢。
從泅水往南,漸入泰沂山脈,一路上只見了山陵起伏,迂迴不斷,雖然不高,
卻是險奇迭出。
三人邊行邊瞻視山影,心情更見開朗,只覺得雄心方丈,像頂天立地一般。
這泰沂山脈之中,安窯立寨頗多,這一干人等,最著名者如蒙山三傑,銅石一
劍等人,人人都豪邁義氣,雖不幸淪為黑道,卻決不胡作非為,而與五虎刀萬世雄
一家交情甚厚。
對北儒朱蘭亭,更是敬佩無已,故曾對手下嘍囉嚴加吩咐,不得得罪此二人有
關之人。
雲中紫鳳朱玉玲一身紫裳,在江湖行道一年,已成為特有的標幟,蒙山,銅石
一帶黑道人物,自然不能下手。
其他各處之關卡,雖非聽命於蒙山三傑,銅石一劍,卻也早知朱王玲一身絕學
,頗知畏懼,而也不敢妄加留難。
故而,三人馬行三日,過費城、臨沂、郊城,達魯蘇交界之地紅花埠,一路均
是平安無事。
三人在紅花埠住宿一夜,次日一早,馳入江蘇境界,馬行一日,經新安、龍泉
、煙吾及晚抵達峰山。
峰山乃一小鎮,位於駱馬湖之東,鎮內街狹巷小,約有百十戶人家,全鎮有一
家「招安客棧」也是簡陋異常。
女孩幾家都是天性喜潔,不要說朱玉玲不願留宿,就是蘇玉璣亦主張連夜趕路。
但李玉琪看看天色,已是酉未,天上雲層低壓,似有下雪模樣,胯下黑馬,經
一日之奔馳,已顯出勞累之態。
加以天寒地凍,萬一前途無處留宿,人雖不怕,此馬卻是可慮,因此,將這層
意思說出,朱、蘇二人自然不願違背,而只得皺起鼻子下馬落店。
李玉琪訂下三間房,命伙計加意打掃,略事盥洗,將行囊寶劍等物解下,命紅
兒、雪兒留下看管。
叫伙計先送兩壺酒來,給紅兒、雪兒吃,三人則到客棧前面敞廳中進食,以便
讓伙計打掃。
三人在敞廳之中,找一靠牆的座位坐下,隨便叫了幾味小菜,一壺好酒,一會
酒菜送來,看盤盞均是粗磁,似不甚佳,哪知一嘗酒菜,卻別具一番風味,可口異
常,三人又奇又喜,邊吃邊贊,猜不出這等小鎮,何以會有如此名廚。
正談笑間,突聽得店門以外,一陣陣大笑,聲音低沉有力,頗具內功火候,三
人心中一動,復聞發笑之人,笑畢說道:「小莊主休看這座小店不甚起眼,在這駱
馬湖一帶,卻以拿手小菜、燒酒馳名遠近呢!」
語言方落,當門布帶一卷,隨著那一股刺骨寒風,走進三人。
此時,店中十數位食客,一見三人,立即面色微變,紛紛起身行禮,不論吃完
與否一個個均至櫃上結帳,悄沒聲息地溜之大吉。
李玉琪三人,甚覺訝異,齊齊回頭打量來人。
只見那當前一人,面白無須,年約三十,體形高大,著一身武士勁裝,背插單
劍,斜掛披風,粗看甚是英俊。
細一留神,卻看出那一對精光四射的眼神,邪而不正,微含淫意神色之間,尤
其倨傲討厭,再加滿面熱氣重重,知非善良之輩。
那人身後,是兩個老道,年齡均在五旬上下,一臉兇像,似欲尋人而噬,左首
一個,頰上有一叢白毛。
兩道人手上,都執著一柄雲帚。
三人進店,對眾酒客視若無睹,在帳房老先生為親自帶路之下,大馬金刀地落
坐中央一席。
大聲叱喝點菜要酒,旁若無人。
李玉琪三人座位,在敞廳一角,距離較遠,店中尚未掌燈,驟由外面走進,還
看不大清楚。
故而三人均未在意,但適才情形,落在李玉琪三人眼中,朱、蘇二人同時秀眉
微揚,停住不食,似想發作。
當然,李玉琪天生俠骨,自也看不慣那三人倨傲神情,只是他比較沉著,穩重
,不願在不明三人來歷,行為之前貿然出手。
故而當他一見朱、蘇二人,神色不友善,立即將兩人拉了一下,以目示意,稍
安勿躁。
那邊三人,落坐之後,酒客早已溜光,那年輕漢子,似頗得意自豪,掃目環視
,突然發現李玉琪一桌未走,心中頗為不快。
雙目驟然一皺,卻為了保持少莊主身份,不願發言,僅僅一呶薄唇,向兩個道
人示意。
兩個道人,一背一側,正好看不見這一桌,驟睹少莊主之狀,都會錯意思,只
見那頰有白毛的老道,一聲怒叱,喝罵道:「媽的店家,什麼時候了?還不掌燈,
敢情想讓大爺拆你的房頂!」
店家聞聲,早嚇得週身發顫,哪敢怠慢,立即點起七八盞油燈,照耀得敞廳一
片雪亮。
那少莊主就著燈光,向前打量,口中突然「噫」了一聲,兩只色迷迷的眼睛,
直勾勾地注視在朱玉玲的面上發怔。
兩個道人,一見少莊主神情,心中懷疑,順著他的目光回頭一瞥,睹見朱玉玲
玉貌朱唇,美若仙姬的絕世顏容,也同時「嚏」了一聲,似是想不到在此小店,會
出現這等嬌美人物。
那頰有毛的道人,一怔之後,旋即敞聲呵呵一笑,道:「今日少莊主駕臨,貧
道兄弟無以為敬,正在發愁,想不到天賜良機,送來這嬌美小姐,少莊主若不嫌棄
,待貧道喚來,陪少莊主飲酒如何?」
那少莊主被道人呵呵之聲,召回了出竅魂魄,卻並未收回一雙色眼,仍然盯著
朱玉玲一桌,左右打量。
聞言正欲點頭允可,驀見那邊三人六目,齊齊投來,八目一觸,少莊主心頭一
震,竟為那三人朗若明星,亮若驚電的眼光所懾,暗中念頭一轉,連忙收回眼神,
面色一整,朗聲:「大觀主休開玩笑,咱們還是趕緊吃酒正經,現在天色己晚,外
面雪大風緊,若不快些上路,等會回觀,可不好走呢!」
說著,連施眼色,老道見狀,雖不解其故,卻都不敢多言,怕少莊主發了脾氣
,依言匆匆吃罷,出店而去。
李玉琪三人,剛才聽見老道出語下流,都不禁怒形於色,轉頭打量,想上去教
訓他們一頓。
誰知那少年明明色迷心竅,竟會放手而去。
三人閱歷均少,不知那少莊主已然看出他三人甚是扎手,故而用出欲擒故縱的
手法,而各自心頭納悶。
三人走後,李玉琪喚來伙計,探知那老道的姓名蹤跡,伙計先不肯說,經三人
一再催問,始悄聲道:「公子,姑娘,你們是外來的人,還不知道,那兩個道爺,
乃是這駱馬湖一帶人人懼怕的煞星呀!」
「十幾年前,兩個老道不知從何處來,佔據了湖中一所道觀,廣納門徒,明裡
是出家修道,暗中卻無惡不作,在方圓數十里內,按月向農、商各家,強化惡緣,
並且在湖那邊運河上,打劫船隻行旅,弄得這一帶雞大不寧,百姓人眾,敢怒而不
敢言。」
「這兩個道人,一名超塵,頰上有一叢白毛的就是,兇橫無比,只要有人敢稍
有不顧,不出三天,必定失蹤身死,死後屍體,斬成八塊,半夜扔回死者家中,次
日一早,還要上門用法,說是為那被害人超渡,命那家捐若干銀子,若再不捐,必
還要有人喪命。」
「本鎮過去,是很熱鬧的,只因這惡道居在近處,客人、商旅等早已視此如鬼
域,不敢再光臨了。」
「那年輕的,過去並未見過,但即與老道同路,想來亦不是好人,兩位公子與
姑娘,都是好人,千萬不要招惹他們,明日一早,就趕緊走吧!」
三人一聽,老道如此可惡,哪能不怒,因之謝過伙計,回房之後,都決定在此
多留一日,前往駱馬湖,為民除害。
其實,何用三人前往找尋,當夜三更,那少莊主已然帶著兩名惡道,自動尋上
門來了。
當夜三更時分,李玉琪在榻上靜臥用功,驀聞數十丈外屋面之上,有三縷極輕
微的衣袂帶風之聲,向這方飛來。
心中一動,連忙回身而起,登履著衣,只將那佛面碧竹杖,取在手中,低聲叮
嚀紅兒、雪兒,留下看守行囊、馬匹。
輕輕推開後窗,兩足一點,破窗而出,反手將紙窗帶好,一長身,飛落在側房
屋頂,隱在屋脊暗影之中,注視看四周。
這當兒,小雪已住,彎彎新月,懸掛中天,銀光舖地,映照得四周一片蓋滿白
雪的景物,明亮異常。
李玉琪放眼四眺,但見不遠處有三條人影,疾若飛箭脫弦,直往自己所居房室
,電奔而來。
眨眨眼,來到右手屋面,人影一斂,現出來的正是晚間店前敞廳所遇的兩道一
俗。
李玉琪心中不由愕然,不知其來此目的何在,於是他並不做聲,只靜靜地探察
三人意圖。
那三人仍是晚間一式打扮。
立定之後,那「少莊主」一打手勢,兩個道人,立即飛身縱起,一左一右,輕
飄飄落在屋上,四處打量,意似把風。
「少莊主」卻在兩道縱起之時,飛身下房,落在李玉琪住的客房窗前。
伸手自懷中取出一形似鶴嘴之物,輕輕點破窗紙,將鶴嘴伸入,含住後尾,鼓
腮欲吹。
李玉琪看那少年,一招「燕子穿簾」輕功,實在不錯,心中正在暗讚,已見他
取出那鶴嘴,待一切看清,李玉琪過去雖未見過,卻知道那是下三流所用的「迷魂
香」一類的東西。
一時心中甚怒,因不願驚動玲妹、璣弟,念頭一轉,將手中的佛面碧竹杖變成
弓形,兩端緊緊蚊筋,成為一弓。
在瓦上捏下三個大如黃斗的瓦粒,扣在弦上一拉一彈,三彈立即帶著颯颯風聲
,分三個方向,向兩道一俗打去。
這一串動作,寫來費事,做來卻疾速無儔。
就在那「少莊主」鼓肋將吹未吹之際,「嚓」的一聲輕響,「少莊主」只覺得
右耳廓一麻一痛,瓦粒己擦掠而過,打入室內。
「少莊主」顧不得吹噓,伸手一摸痛處,已摸了一手鮮血,心中一驚,回頭一
瞥,瓦面上兩個老道,亦在一手摸耳,轉頭四顧,神色慌張。
那「少莊主」自幼闖蕩江湖,經多見廣,見狀知有能人,隱身暗算,立即一聲
不響,猛然縱身上房,閃電般繞行一週,並未發現有人。
心中更驚,一打手勢,立即縱至離李玉琪三人居處較遠的屋頂,撇下背上長劍
,正欲發話叫陣。
哪知口剛張開,尚未出聲,一顆黑豆大小之物,迎面打來,一閃未曾閃開,「
彭」的一聲,當面將門牙被打落一顆。
少莊主啊的一聲,瞥見左房屋脊暗處,「唰」的一聲,飛起一條人影,「少莊
主」一聲怒叱,跟蹤追去。
兩道人見狀,亦一左一右,自側面追下。
三人追至鎮外,前面那黑影,突然一閃而沒,三人搜索多時,叱喝一聲,仍無
所得。
知道來人,功力高絕,遠在三人之上,自己行蹤既被人識破,不便再去做那下
五門勾當,互一商量,相率向來路退去。
三人一走,李玉琪自一株高大的樹頂上飄落,正欲回店,突又一想道:「何不
跟蹤他們,看明落腳何處,以便明日前往呢!」
想著,自覺有理,默一察聽,朱、蘇二人,睡得正甜,並未被剛才叱叫聲驚醒
,心中一笑。
悄以「傳音入密」功大,告知雪兒、紅兒,留神防護兩人,立循三賊退走方向
,展開小步挪移上乘輕功,隨蹤追去。
原來.剛才李玉琪,隱身發彈警告三賊,後見那少莊主,不知進退,立身屋頂
,想要發話喝罵,怕他將房內玲妹、璣弟驚醒,耽誤了兩人的睡眠。
立即又發一彈,擊落「少莊主」門牙,現身將三人引出鎮外,閃身隱入一株高
大的柏樹頂端,枝葉茂密之處,等三賊走後,他才孤身落地,反而跟蹤三賊之後,
往賊窟追去。
李玉琪此時將「小挪移」上乘輕功展開,快似一股輕煙,但見他衣袂飄飄,步
若行雲流水,眨眼功夫,接連幾掠,已趕上前面三條疾逾奔馬的黑影,正在前面雪
地上面,如飛奔馳。
李玉琪不疾不徐,跟在三人後面五六丈遠,輕飄飄慢步輕掠,所經之處,雖是
皚皚白雪,鬆軟細柔,毫不著力,卻仍無一點腳印。
前面三人的武學,在江南一帶,亦是聞名的高手,但與李玉琪相較,卻有天壤
之別!
故三人毫無所覺,仍是一味前馳,不多時來至一所湖蕩岸邊。
那湖蕩廣約數十畝,湖面上已然結了薄冰,三條黑影,輕功竟自不弱,在蕩冰
上疾足而奔,向湖心一座黑黝黝的小山奔去。
李玉琪心知這蕩必是駱馬湖,三人此時,必是奔回老道道觀,於是不再遲疑,
猛展大挪移遁法,升高五六丈高,對準湖心小山飛去,月光下,宛如一縷輕煙,隨
風而逝。
瞬息間,已超越三人頭頂,抵達島上。
李玉琪落在一株高大柏樹枝頭,縱目望去,那小島廣有五畝,孤懸湖心,遍植
枝柏,中央有一所道觀。
觀內房屋甚多,院落重重,但除卻觀後有一座高聳的衣樓,頂層燈火輝煌外,
所有房舍燈火全都熄滅。
李玉琪正欲過去察看,身側不遠處,驀發連聲輕響,三個黑影,一閃而過,直
撲那座木樓。
李玉琪候三人入樓,從樹梢飛落地面,縱到觀門前,抬頭一看,見門楣上雕有
「水月觀」三個斗大金字。
李玉琪劍眉一挑,躍過觀牆,穿房越脊,縱如電閃,馳近木樓一看,那木樓遠
離觀內各處,幾然獨聳,共有三層,高約三丈,項上一層燈火通明,想是剛才三人
落足之地。
五丈距離,別人真還不能一縱而上,但李玉琪卻絲毫不曾放在心上,只見他並
未作勢,,整個身子虛空拔起,宛似飛絮,落在樓頂簷瓦之下,微微一頓,施出「
屏息潛龜」之法,改用全身毛孔呼吸。
所謂「屏息潛龜」之法,非具最上乘的內功修為,不能使用,即能使用,亦不
能長久,否則非窒息不可。
李玉琪所練「兩儀降魔禪功」不但列入上乘,且因其運用「大挪移遁法」與護
身降魔禪障之故,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早已暢通無阻。
而與鼻息氣管,具有息息相聯之效,故而李玉琪不但可以任意屏息止吸,更可
無限使用,不必顧慮窒息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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