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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鳳七仙女

                   【第十五章 五湖龍王】
    
      侯玉陽踏上「桃花塢」大門的石階,一看到那三個斗大的金字,便已忍不住問
    道:「哇塞,花雲這小子究竟是不是入贅的?」
    
      秋菊和春蘭聽得全都大吃一驚。
    
      梅仙急咳兩聲,道:「當然不是!『五湖龍王』是個有頭有臉的人,再怎麼樣
    也不可能叫自己唯一的獨生子改名換姓,入贅金家。」
    
      秋菊惶惶朝四下瞄了一眼,低聲道:「你們是怎麼了?這種話也能跑到人家大
    門口來講,萬一被花大公子聽到了,那還得了!」
    
      春蘭也緊緊張張道:「是啊,那傢伙表面看來大大方方,其實心胸狹窄得很,
    記得去年公子只叫了他一聲『金』大公子,就氣得他三天沒有跟你說話,難道你忘
    了。」
    
      梅仙即刻道:「公子當然沒有忘記,所以他才故意舊話重提,就是想成心把他
    氣出來,公子你說是不是?」
    
      侯玉陽搖著頭,道:「奇怪,我踩了他的痛腳,他才三天沒有理我,而這次卻
    無緣無故的幾個月沒跟我連絡……莫非他老婆真的落在神鷹教手上了?」
    
      梅仙道:「也只有這種原因,才可能把花大公子這種人制住。」
    
      秋菊和春蘭也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好像都同意這種看法。
    
      侯玉陽回首望了望,道:「『無心乞婆』呢?怎麼還沒有來?」
    
      梅仙道:「我看八成是進去找李總管了。」
    
      侯玉陽道:「你是說李寶裳可能在裡邊?」
    
      梅仙道:「一定在裡邊,她既已發現裡邊有毛病,還會不進去看看麼?」
    
      侯玉陽眉頭忽然一皺,道:「小喇叭周進去這麼久,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梅仙道:「公子放心,周師父只不過是個送信的,就算裡邊已被神鷹教把持,
    他們也不可能為難一個不會武功的人……」
    
      說到這裡,忽然沉吟了一下,道:「除非他們想把公子引進去。」
    
      秋菊忙道:「不錯,這一招咱們還真得提防著點,說不定裡邊已經佈置好了埋
    伏,正在等著咱們自投羅網呢!」
    
      春蘭立刻道:「要不要我先進去探探?」
    
      侯玉陽揮手道:「你先別忙,我且問你,你過去有沒有進去過?」
    
      春蘭道:「進去過好多次了,裡邊的環境,我熟得很。」
    
      侯玉陽道:「好,那你就跟秋菊兩個偷偷摸進去,先把花少奶奶保護好再說!」
    
      春蘭和秋菊身形一閃,已縱進了高牆。
    
      梅仙好像對侯玉陽的安排十分滿意,悄聲道:「我呢?」
    
      侯玉陽下巴朝大門一呶,道:「敲門。」
    
      梅仙毫不遲疑的用刀柄在厚厚的門板上砸了幾下。
    
      過了很久,裡邊才有人喝問道:「甚麼人?」
    
      梅仙道:「麻煩你通報大小姐一聲,就說金陵的侯二公子到了。」
    
      大門文風不動,旁邊的小門卻呀然而開,只見一個滿頭灰髮的老人提著燈籠,
    向外照了照,立刻恭身讓到一旁,和和氣氣道:「果然是侯二公子駕到,快快請進
    ,我們大公子已候駕多時了。」
    
      梅仙微微怔了一下!很快便先竄了進去,等到侯玉陽剛想踏入小門之際,但覺
    眼前刀光一閃,那提燈老人吭也沒吭一聲,便已橫身栽倒在門內,手上的燈籠也在
    一邊燃燒起來。
    
      侯玉陽駭然叫道:「你這是幹甚麼?怎麼不問青紅皂白就胡亂殺人?」
    
      梅仙刀頭在鞋底上一抹,悄然還入鞘中,道:「這傢伙是神鷹教的殺手。」
    
      侯玉陽低頭望著老人蒼老而扭曲的臉孔,半信半疑道:「你憑哪一點斷定他是
    神鷹教的人?」
    
      梅仙道:「第一、金家的人一向都稱花大公子為姑老爺。第二、金陵的侯二公
    子無論到任何地方都走正門,他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哪裡有以便門迎客之理…
    …」
    
      侯玉陽截口道:「或許他是剛來的,不太懂得規炬。」
    
      梅仙突然拾胸往屍體持燈的手上一踢,只聽嗤地一聲輕響,燈桿上陡然彈出一
    截藍汪汪的尖錐,足有一尺多長,而且一眼就可看出上面浸過毒。
    
      侯玉陽不由自主朝後縮了一步。
    
      梅仙冷笑道:「剛來的人,會使用這種歹毒的兵刀麼?」
    
      侯玉陽怔了半晌,才把頭一甩,大聲道:「開正門!」
    
      梅仙急忙將兩扇大門整個敞開來,好像只打開一扇都嫌不夠威風。
    
      侯玉陽整理一下衣襟,昂然闊步的走入院中。
    
      遠處的正房還亮著燈,房門也沒有關,卻連一個人影都不見。
    
      侯玉陽邊走邊道:「金家不是養了很多人麼,怎麼連個迎客的都沒有?」
    
      梅仙故意尖著嗓門道:「我看八成是都被神鷹教的人給制住了。」
    
      侯玉陽又提高聲音道:「果真如此,花雲那傢伙也未免太窩囊了。」
    
      梅仙道:「可不是嗎?平日威風凜凜的花大公子,想不到竟落到這種地步。」
    
      說話間,已走到院落的一半,侯玉陽忽然停步道:「咱們就這麼闖進去總是不
    太好,你大聲問問,看金家的人有沒有死光?」
    
      梅仙「噗嗤」一笑,她未開口,裡邊已傳出了咳聲。
    
      緊跟著三個人影匆匆自房門擁出來,為首一名家人打扮的老者遠遠便已喊著道
    :「想不到二公子真的來了,我們姑老爺昨天晚上還在念著您呢!」
    
      侯玉陽低聲道:「這回好像是真貨。」
    
      梅仙輕哼一聲,道:「後面那兩個就靠不住了。」
    
      說著,抬手又抽出了刀。
    
      侯玉陽急忙道:「眼睛放亮一點,可千萬不能殺錯人。」
    
      梅仙一面答應著,一面已快步迎了上去,嬌滴滴道:「這位老管家好面熟呀,
    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那個老人家也邊走邊道:「當然見過,每次二公子來的時候,都是小老兒給各
    位開的門,姑娘莫非不記得了?」
    
      梅仙訝聲道:「你說你就是門上的那位福老爹?」
    
      那老人家笑哈哈道:「姑娘好記性,小老兒正是金福。」
    
      梅仙陡然停步喝道:「等一等……你們統統給我站住。」
    
      那福老爹大感意外的縮住了腳,另外兩名體型魁梧的大漢也同時停在他身後。
    
      梅仙語氣變得十分生冷道:「你……真的是福老爹?」
    
      福老爹強笑道:「小老兒跟二公子和姑娘又不是第一次會面,這還假得了麼?
    」
    
      梅仙道:「那就怪了,你不是病得已經爬不起來了麼?」
    
      福老爹一怔?道:「誰說我病得爬不起來了?」
    
      梅仙道:「門上的那位大叔告訴我的,他說你受了風寒,老命朝夕不保,才由
    他替你迎門,可是我看你還硬朗得很嘛……你們究竟在搞甚麼鬼?」
    
      福老爹傻住了,直到後面一名大漢推了他一下,他才咳了咳道:「那位……大
    哥說得不錯,小老兒的確受了點風寒……而且也滿嚴重的。」
    
      梅仙搖著頭道:「不像嘛。」
    
      福老爹忙道:「那是因為聽說二公子和姑娘來了,心裡一高興,才勉強爬起來
    ,其實我現在還在發燒,姑娘不信摸摸我的頭就知道了……」
    
      他說著就想往前走,卻被身後的那名大漢給拉住。
    
      梅仙倒是不客氣,揚著手便一步一步湊上去,道:「我摸摸看。」
    
      福老爹腳下雖沒挪動,頸子卻伸的很長,好像真的在等她去摸。
    
      站在福老爹後邊那兩名大漢,一個緊貼著他的背脊,一個相距也不滿五步,四
    道目光緊緊張張的直盯著愈走愈近的梅仙,一副如臨大敵模樣。
    
      梅仙的神態卻剛好相反,不但走起路來纖腰款擺,而且刀頭也整個垂了下來,
    似乎連最後的一點防範也已消失。
    
      侯玉陽在遠處望著那兩名大漢充滿敵意的眼神,還真有點替她耽心。
    
      誰知就在她的手剛剛觸到福老爹頭門之際,那把鋒銳的鋼刀也同時自他脅間刺
    了進去。
    
      福老爹臉色大變,緊貼在他身後的那名大漢卻突然狂吼一聲,倒退兩步,回手
    就想抓。
    
      而另外一名大漢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梅仙已揉身欺到他近前。
    
      那大漢大驚之下,慌忙亮出繫在背上的鬼頭刀,刀身剛剛離鞘,梅仙的刀鋒已
    從他頸間一抹而過,還沒來得及出招,便已仰身栽倒當地。
    
      先前那名大漢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倒了下去,先後只不過是剎那間的事,直到他
    伸腿嚥下最後一口氣,長劍才只抽出了一半。
    
      福老爹仍舊面色蒼白的呆站在那裡,直到梅仙又轉回來,他的身子才開始搖晃。
    
      梅仙一把將他扶住,道:「剛才沒有傷到您老人家吧!」
    
      福老爹低頭瞧著脅下的刀,顫聲道:「你……你沒有殺死我?」
    
      梅仙「噗嗤」一笑,道:「我怎麼會殺死您老人家?我不過是在您老人家身上
    借個路罷了。」
    
      福老爹指著刀口上的血跡,道:「那麼這些血……是哪裡來的?」
    
      梅仙道:「當然是站在您老人家後面那傢伙的。」
    
      福老爹這才鬆了口氣,兩條腿也有了勁道。
    
      侯玉陽這時已趕過來,含怒瞪著梅仙,道:「你這個丫頭是怎麼搞的,你想把
    這位老人家嚇死麼?」
    
      梅仙連忙笑道:「公子放心,福老爹的膽子大得很,不是那麼容易就被嚇著的
    。」
    
      福老爹也乾笑兩聲,道:「梅仙姑娘說得不錯,如果小老兒沒有幾分膽量,當
    初也就不會被派到門上來了……」
    
      說著,忽然回首朝毫無動靜的正房瞧了一眼,一把抓住侯玉陽的手臂,緊緊張
    張道:「二公子快請回吧,千萬不能進去。」
    
      侯玉陽驚訝道:「為甚麼?」
    
      福老爹嘎聲道:「因為……姑老爺已跟往常不一樣了,他身邊忽然來了一批凶
    神,好像正在商量著如何對付你呢!」
    
      侯玉陽淡淡道:「不會吧!憑我跟你們姑老爺的交情,他怎麼會出手對付我?」
    
      福老爹急得連鬍子都翹起來,剛想繼續提出警告,但話到嘴邊,卻被一陣敞笑
    之聲給擋了回去。
    
      敞笑聲中,只見花白鳳已自正房飛快的迎了出來,邊走嘴裡還邊嚷嚷著道:「
    當然不會,那是金福耳目失聰,錯把我們商量如何接待你聽成對付你了。」
    
      說話間,人已越過梅仙,衝到侯玉陽跟前,陡然青光一閃,竟然挺劍直剌他的
    胸前。
    
      口中卻依然笑吟吟道:「你怎麼現在才來?可急死我了!」
    
      梅仙大吃一驚,她作夢也沒想到花白鳳竟會向她的好友突下殺手,想要揮刀搭
    救已來不及了。
    
      倉促間不及細想,拔刀迎上「嗆」的一聲,將花白鳳長劍架開。
    
      花白鳳冷笑一聲:「臭丫頭還敢跟我動手!」
    
      長劍一帶,將梅仙引得滴溜溜一轉,青芒閃動,再襲侯玉陽胸口大穴。
    
      侯玉陽面含微笑,冷靜挺立,不為所動。
    
      花白鳳正在一怔間,梅仙突然身形一斜,直向花白鳳小腹撞去。
    
      梅仙霍然翻身,腰際溜溜一轉,已讓過突如其來的一擊。
    
      梅仙鋼刀一翻,猛地身向後仰,刀鋒化做一道長虹,竟然直削身後花白鳳的雙
    足。
    
      花白鳳慌忙轉身躍起,反手就想出劍,可是梅仙卻在這時全身陡然一縮,撩刀
    轉向她胸前抹了過去。
    
      花白鳳大吃一驚,急忙收腹倒退,卻發覺足尖已被梅仙的腳絆住,情急之下,
    猛地一擰身,人雖躍上了迴廊邊上的雕欄,鞋子卻已留在梅仙腳下。
    
      既已逼退了花白鳳,梅仙不為已甚,橫刀護在侯玉陽身前,對花白鳳怒目而視。
    
      花白鳳臉色煞白,咬牙道:「這是甚麼招式?」
    
      侯玉陽打著哈哈道:「『隔靴搔癢搔不到,硬逼丫頭上火灶』,你看這兩招怎
    麼樣?是不是比原來虎門十三式的『七星跨虎』和『白鶴亮翅』要高明得多?」
    
      花白鳳瞪著道:「你們怎麼會有這兩招的?」
    
      梅仙揚聲道:「我家公子博學多才,這兩招有甚麼稀奇?」
    
      花白鳳道:「才短短的一個多月,你不是在養傷麼?」
    
      梅仙又接口道:「短短的一個多月,我家公子不但能養好了傷,而且把『虎門
    十三式』刀法全部重新創新,脫胎換骨,更上層樓!」
    
      只因剛才梅仙那兩招絕妙刀法,花白鳳不得不信。
    
      只不過一個多月的初學乍練,這個丫頭就能把自己逼得手忙腳亂,假以時日那
    還得了?
    
      想到這裡,心中不由自主對侯玉陽衷心仰慕,敬佩不已,口中卻急急道:「你
    們帶來的人呢?」
    
      梅仙瞟著她那副狼狽模樣,不禁吃吃笑道:「甚麼人?」
    
      花白鳳道:「李寶裳那批人。」
    
      梅仙道:「我們又不是來打架的,帶那麼多人幹甚麼?」
    
      花白鳳呆了呆,道:「你的意思是說……你們這次只來了四個人?」
    
      梅仙點點頭道:「是呀,我家公子只想和大公子、大小姐聚聚,帶著我們三個
    他已經嫌多了。」
    
      花白鳳長歎道:「你們公子頭腦不清楚倒也罷了,怎麼連你也如此糊塗?難道
    你沒有發覺我這邊的情況有變麼?」
    
      梅仙道:「我發覺了,而且也警告過我家公子,可是他就是不聽……他說甚麼
    也不相信你們兄妹倆會出賣他,你說我有甚麼辦法?」
    
      花白鳳氣急敗壞道:「可是你們有沒有想到,有的時候我想不出賣他都不行!」
    
      梅仙道:「想到了,但我家公子硬是不加理會,他認為被你賣掉他也認了,誰
    教你是他的好朋友呢?」
    
      花白鳳似乎整個洩了氣,恨恨的朝著悶聲不響的侯玉陽道:「你以為你這是好
    朋友麼?你有沒有想到這麼一來,不但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甚至連你們侯家的
    一點希望也整個斷送在你的手上了?」
    
      侯玉陽一怔!道:「有這麼嚴重麼?」
    
      花白鳳道:「比你想像的要嚴重多了。」
    
      侯玉陽不得不把目光轉到梅仙臉上,道:「這是怎麼回事?」
    
      梅仙也一臉莫名其妙的神情,道:「我也搞不清楚,好在大小姐已開了口,咱
    們還是等她說下去吧!」
    
      花白鳳唉聲歎氣道:「事到如今還有甚麼話好說!反正你們也回不去了,索性
    進去看看,自然就明白了,何必再讓我多費口舌。」
    
      說完,有氣無力的把長劍隨手往旁邊一丟,回頭就走。
    
      侯玉陽根本想都沒想,舉步就跟了上去。
    
      梅仙雖然遲疑了一下,但已毫無選擇的餘地,只有悄悄跟在侯玉陽身後,邊走
    邊在四下張望,俏臉上充滿了緊張之色。
    
      剛剛走近燈火通明的正廳,已有個人尖聲嘶喊道:「二公子救命啊!」
    
      那聲音來自房樑上,一聽就知道是先一步進來送信的厚皮小喇叭周。
    
      侯玉陽沒有抬頭,因為他的目光已被一個人吸引住。
    
      廳中的陳設很考究,看上去也十分寬敞,但寬敞的廳堂中卻只坐著一個人,一
    個文質彬彬的人。
    
      那年輕人年紀最多也不過二十出頭,瘦瘦的臉型,薄薄的嘴唇,眉目間還帶著
    股傲氣凌人的味道。
    
      雖是秋涼天氣,手上一柄折扇仍在不停的煽動,看上去斯斯文文,一點都不像
    是武林人物,倒很像大戶人家的讀書子弟。
    
      但梅仙一見到他,臉色卻是一變,急忙擋在侯玉陽面前,橫刀冷笑道:「我當
    是那個把花大小姐嚇成這般模樣,原來是尹舵主。」
    
      尹二毛淡淡道:「好說,好說。」
    
      侯玉陽忍不住低聲問道:「這人是誰?」
    
      梅仙好像連頭都不敢回,道:「『陰司秀才』尹二毛。」
    
      侯玉陽聽得眉頭不禁一皺,他實在沒想到一個體體面面的人,竟然取了這麼一
    個不三不四的名字。
    
      尹二毛卻絲毫不以為憾,面含灑笑道:「侯兄真是貴人多忘,去年年底咱們還
    在『大鴻運』見過一面,你怎麼一下子就把小弟給忘了?」
    
      侯玉陽一怔!道:「你說的可是楊善主廚的那家『大鴻運』?」
    
      尹二毛道:「不錯,正是那家館子,侯兄想起來了吧!」
    
      侯玉陽搖頭。
    
      花白鳳忙在一旁道:「二公子,你不要裝了,你騙不過他的,尹舵主是神鷹教
    裡有名的人精,否則陳總舵主也不會派他來坐鎮揚州了。」
    
      侯玉陽的目光中忽地閃出一股憤怒之色,但他一瞧花白鳳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那股怒色馬上消失了,只輕輕的歎了口氣。
    
      尹二毛陡然「刷」地將手中的折扇一合,道:「花大小姐說得對極了,在朋友
    面前,何必再裝模作樣,何況我是甚麼人,侯兄也應該清楚得很,我雖然很少跟你
    見面,但對你的一切知道的也不見得比花大小姐少……」
    
      說著,折扇遠遠朝侯玉陽的短刀比了比,繼續道:「就像你這次改用短傢伙,
    我一點也不奇怪,試想你受了那麼重的傷,不到一年工夫就又拿起了刀,不論是長
    的還是短的,都難能可貴了,你說是不是?」
    
      他邊說著還邊搖頭,顯然全沒把侯玉陽的人和刀看在眼裡。
    
      侯玉陽笑笑,甚麼話都沒說。
    
      梅仙卻寒著臉道:「尹舵主,你那把扇子最好是不要比來比去,你扇骨裡只有
    兩支毒簽,萬一不小心滑出一隻來,對你的損失可就大了。」
    
      尹二毛微微怔了一下!道:「梅仙姑娘倒也名不虛傳,果然有點眼光。」
    
      梅仙冷笑道:「我若連這點鬼門道都看不出來,還有甚麼資格陪著我家公子行
    走江湖?」
    
      尹二毛哈哈一笑,手腕也猛地一抖,重又把折扇張了開來。
    
      這時樑上的小喇叭周又喊道:「侯二公子,你別忘了,小的還在上面啊。」
    
      侯玉陽這才抬首朝上邊瞄了一眼,只見小喇叭周正安安穩穩的騎在大樑上,這
    一來反倒放下心,道:「你先在上面坐坐,等我把下面的事解決之後,自會放你下
    來。」
    
      小喇叭周急形於色道:「小的急著下去,也是想解決下面的事……不瞞二公子
    說,昨兒臨睡多喝了幾杯,實在有點憋不住了。」
    
      侯玉陽傻住了,一時還真不知是不是應該馬上把他弄下來。
    
      梅仙卻已吃吃笑道:「小喇叭周師父若是實在忍不住,只管往下溺,不過方向
    可要拿得準一點,千萬不要灑在咱們自己人頭上。」
    
      小喇叭周遲遲疑疑道:「行麼?」
    
      梅仙道:「為甚麼不行?你沒看到連尹舵主都沒有反對麼?」
    
      尹二毛的確一聲沒吭,但折扇卻又一折折的在緩緩合攏,目光雖然沒有離開梅
    仙的臉,扇骨的頂端卻剛好對著樑上的小喇叭周。
    
      梅仙俏臉陡然一沉,道:「尹舵主,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我家公子刀法之快
    可是出了名的,我相信你也一定聽人說起過。」
    
      尹二毛又瞟了那柄短刀一眼,道:「金陵侯二公子的刀法是沒話說,不過那是
    過去,現在怎麼樣就沒人知道了。」
    
      梅仙輕哼一聲,道:「當然沒人知道,因為方才見識過他刀法的人,已經統統
    躺在外邊了。」
    
      尹二毛橫眼瞪視著花白鳳,道:「外邊究竟出了甚麼事?」
    
      花白鳳驚惶失措道:「沒甚麼,沒甚麼……」
    
      梅仙不待她說下去,便截口道:「你問大小姐又有甚麼用?你沒看到連她手中
    的劍都不見了麼!」
    
      尹二手忽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花白鳳急急喊道:「梅仙,你能不能先閉上你的嘴,讓你們公子先跟尹舵主慢
    慢聊聊?」
    
      梅仙果然不再出聲。
    
      侯玉陽卻歎了口氣,道:「我是很想跟他慢慢聊聊,只可惜上面已有人等不及
    了。」
    
      花白鳳即刻道:「好,我這就放他下來。」
    
      說著就想往樑上縱,尹二毛疾聲喝阻道:「且慢,我要先跟侯玉陽把話說清楚
    ;。」
    
      侯玉陽道:「尹舵主有話快說,否則有人在你頭上撒尿,你可不能怪我。」
    
      尹二毛冷笑道:「花大小姐難道沒有警告過你們不能動我麼?」
    
      侯玉陽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梅仙又已搶著道:「她是說過不能隨便動你,還說
    要動的話,除非有把握一舉把你殺死。」
    
      花白鳳登時尖叫起來,道:「你這個丫頭胡扯甚麼?我幾時說過這種話?」
    
      尹二毛擺手道:「她有沒有說過這種話都無所謂,問題是你大哥,這個壇主還
    想不想做?」
    
      侯玉陽詫異道:「甚麼壇主?」
    
      尹二毛一字一頓道:「神鷹第十四壇的壇主。」
    
      侯玉陽吃驚的凝望了花白鳳片刻,突然一揖到地道:「恭喜恭喜,你們花家終
    於出人頭地了。」
    
      梅仙也一副肅然起敬的樣子道:「難怪大小姐不肯再理我們,原來是身份不同
    了。」
    
      花白鳳面紅耳赤道:「我……我大哥這麼做也全是為了那個孩子。」
    
      侯玉陽忙道:「你不必解釋,你的情況我很瞭解,那是你花家和金家的第一個
    孩子,是龍王的長孫,對你們花家說來當然重要……」
    
      花白鳳不待他說完,便已截口道:「你錯了,那個孩子不是我們花家的,是你
    們侯家的。」
    
      侯玉陽愕然道:「你說甚麼?你大嫂肚子裡的孩子……是侯家的?」
    
      花白鳳狠狠的呸了一口,叫道:「放屁,誰告訴你是我大嫂肚子裡的那個孩子
    。」
    
      侯玉陽莫名其妙道:「不是你大嫂肚子裡的孩子,是哪個孩子?」
    
      花白鳳停了停,才道:「是侯玉麟當年留下來的孽種……鐵老爺子是這麼說的
    。」
    
      此言一出,非但侯玉陽大吃一驚,一旁的梅仙也花容失色,一個失神,手裡的
    鋼刀都險些掉在地上,抖聲道:「你是說『鐵槳』鐵夢秋老爺子?他怎麼無緣無故
    說這話幹甚麼?」
    
      花白鳳沉歎一聲,道:「當初我也不太相信,可是當我見到那個孩子之後,卻
    不由得我不信。」
    
      侯玉陽怔怔道:「為甚麼?」
    
      花白鳳道:「因為他長得實在太像你們侯家的人了。」
    
      尹二毛也得意洋洋接道:「不錯,那孩子不但長相像極侯家的人,連許多小動
    作都與侯兄有幾分神似,你們想不認他只怕都很難。」
    
      侯玉陽恍然大悟道:「看樣子,那個孩子莫非已經落在他們手上?」
    
      花白鳳黯然點頭。
    
      侯玉陽道:「所以你才用『四喜丸子』把我騙過來?」
    
      花白鳳繼續點頭,還歎了口氣。
    
      侯玉陽道:「現在我已經來了,你是準備就地解決呢?還是把我交上去?」
    
      花白鳳頓足道:「我原本以為你會多帶一些人來,誰知你卻只帶了三個丫頭。」
    
      說著,還狠狠的瞪了呆若木雞的梅仙一眼。
    
      尹二毛突然環首四顧道:「咦?還有另外那兩個丫頭呢……」
    
      話沒說完,只覺得已有東西從頭上灑下來,猛然飄身一閃,同時大喝一聲,扇
    骨裡的毒簽已毫不遲疑的直向大樑上射去。
    
      大樑上果然有個人應聲而落,但落下來的卻不是厚皮小喇叭周,而是個錦衣華
    服,滿頭珠翠,極有富貴氣,卻醉得已經人事不知的「無心乞婆」。
    
      侯玉陽頓時鬆了口氣,梅仙也霍然驚醒,身形一晃,便已撲到尹二毛跟前,上
    去就是一刀。
    
      花白鳳急忙衝了過去,護在尹二毛前面,嘶聲喝道:「住手,那個孩子你們不
    想要了麼?」
    
      梅仙不得不收刀返到侯玉陽身旁,六神無主道:「公子,你看咱們該怎麼辦?」
    
      侯玉陽苦笑道:「那就得看花白鳳了。」
    
      花白鳳皺著眉頭,吭也沒吭一聲。
    
      尹二毛趁機大喊道:「來人哪!」
    
      門外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應聲。
    
      尹二毛大感意外,接連又喊了幾聲,依然不見一點回音。
    
      躺在地上的「無心乞婆」卻在這時翻身坐起,揉著眼睛道:「是不是有人在叫
    我?」
    
      尹二毛駭然道:「這個老太婆是誰?」
    
      花白鳳似乎生怕嚇著他,在他身邊輕輕道:「那是『無心乞婆』。」
    
      尹二毛仍然不免嚇了一跳,道:「甚麼?她就是丐幫的那個瘋老乞婆?」
    
      花白鳳點頭、歎氣。
    
      「無心乞婆」也連連點頭道:「不錯,我老人家正是那個瘋老乞婆,尹舵主叫
    醒我,是否有甚麼後事須要老婆子為你效勞的?」
    
      尹二毛臉色整個變了,閃爍的目光也開始自洞開的窗戶往外張望。
    
      「無心乞婆」忽然醉態全失,身形一擺,便已坐上了窗沿,眼瞇瞇的望著尹二
    毛,道:「你在找甚麼?」
    
      尹二毛驚慌倒退兩步,道:「我的人呢?是不是被你們吃掉了?」
    
      「無心乞婆」吃吃笑道:「我老人家雖不忌口,卻從來不吃活人,你那群人,
    都是被李寶裳和金家的那批保鏢、護院給聯手幹掉了。」
    
      尹二毛驚叫道:「甚麼?李寶裳也來了?」
    
      「無心乞婆」點頭不迭道:「那是理所當然的事,侯老二既已到此,李總管還
    會不跟來護駕麼……」
    
      說到這裡,突然將目光轉到花白鳳臉上,道:「哦,我差點忘了,方才動手的
    還有你那批娘子軍,你那群人看起來雖然窩窩囊囊,手腳卻俐落得很,殺人的手法
    可高明極了。」
    
      尹二毛不由又往後縮了縮,扇骨朝著花白鳳一指,道:「姓花的,你……你…
    …」
    
      花白鳳若無其事的把他的折扇往旁邊一撥,道:「你不要聽那瘋子胡說八道,
    趕快跟我到裡邊去。」
    
      說完,拖著尹二毛的膀子就往裡走。
    
      尹二毛緊抓著那柄折扇,邊走邊回顧,好像生怕有人從背後偷襲。
    
      眼看著兩人已接近通往後進的廳門,花白鳳突然順手在最後一張方桌下一探,
    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
    
      但見寒光一晃,匕首已齊根沒入了尹二毛的後心。
    
      慘叫一聲,尹二毛吃力的轉回頭,死盯著花白鳳毫無表情的臉孔,道:「姓花
    的,想不到你這麼快就反了……」
    
      花白鳳冷冷道:「這只怪你少不更事,你也不想想,我花大小姐是出賣朋友的
    人麼?」
    
      尹二毛顫聲道:「可是……你莫忘了,你曾在蕭壇主面前發過重誓……」
    
      花白鳳截口道:「我是發過重誓,而且我也按照誓言把侯玉陽引來了,但我的
    誓言裡卻沒有包括不准殺你。」
    
      「嗤」地一聲,扇骨裡的另一支毒簽也已射出,顫顫抖抖的釘在了桌腳上。
    
      尹二毛的身子也筆直的朝後倒去,兩隻死魚般的眼睛裡充滿了驚異之色,似乎
    至死都不相信花白鳳竟敢向他下手。
    
      梅仙忍不住興奮叫道:「花大小姐果然夠朋友,我家公子總算沒有看錯你。」
    
      「無心乞婆」一旁冷笑道:「甚麼夠朋友,她不過是在水上待久了,比一般人
    會見風轉舵罷了。」
    
      花白鳳根本就不理會她的冷嘲熱諷,又走到一張桌子旁邊,從下面摸出一柄長
    劍,道:「二公子,快,咱們先趕到鐵家再說。」
    
      侯玉陽道:「趕到鐵家去幹甚麼?」
    
      花白鳳道:「去拿你交換那個孩子,那個孩子還在蕭錦堂手上。」
    
      侯玉陽道:「你是說『斷魂槍』蕭錦堂正在鐵老爺子家裡等著我?」
    
      花白鳳道:「不錯,鐵家早就倒過去了,蕭錦堂已經在鐵家等了你幾個月了。」
    
      侯玉陽道:「就等著你把我騙來交給他?」
    
      花白鳳道:「我當然不是真的要把你交給他,我只是想跟你聯手把他除掉,然
    後再設法把那個孩子營救出來而已。」
    
      侯玉陽道:「你一再提起那個孩子,你能不能說得清楚一點,那個孩子究竟是
    從哪裡來的?」
    
      花白鳳道:「這還用說,當然是從鐵大姑娘肚子裡生出來的。」
    
      侯玉陽道:「你的意思是說,孩子是鐵大姑娘生的,播種者卻是侯玉麟?」
    
      花白鳳道:「沒錯。」
    
      侯玉陽道:「錯了,據我所知,鐵大姑娘過世已經好多年了。」
    
      花白鳳道:「沒錯,沒錯,你莫忘了,你大哥侯玉麟過世也好多年了,但那孩
    子卻沒有死,如今已經八歲了。」
    
      侯玉陽道:「那麼這些年來,那個孩子是由哪個在扶養?」
    
      花白鳳道:「當然是鐵老爺子,當年鐵老爺子逼死了女兒,卻不忍向一個剛剛
    出生的嬰兒下手,才偷偷扶養下來。」
    
      侯玉陽道:「偷偷扶養下來?」
    
      花白鳳道:「那當然,鐵老爺子是個很好面子的人,沒出嫁的大閨女生孩子已
    使他顏面掃地,他怎麼能夠再公然收養那個孽種?」
    
      侯玉陽道:「那就怪了,這件事既然事關鐵家的顏面,就應該保密到底才對,
    怎麼會被神鷹教發現呢?」
    
      花白鳳道:「那是因為鐵老爺子老了,早就壓制不住他那群如狼似虎的徒弟了
    。如果他再年輕幾年,身體再硬朗一點,非但這件事不會張揚出去,神鷹教也根本
    就過不了江。」
    
      侯玉陽道:「照你這麼說,這次倒過去的,並不是鐵老爺子,而是他那批門人
    。」
    
      花白鳳道:「不錯,如今是躺著是站著,早就由不得鐵老爺子作主了。」
    
      侯玉陽沉默著,過了很久,才喃喃道:「奇怪,按說他應該很恨侯家才對!可
    是這次,他為甚麼會冒險救我?」
    
      花白鳳愕然道:「鐵老爺子幾時救過你?」
    
      侯玉陽沒有答覆他,只回首朝正門喊了聲:「李寶裳可在?」
    
      李寶裳恭諾一聲,卻從後門閃身而入,道:「屬下正在恭候二公子差遣。」
    
      侯玉陽道:「這件事你可曾聽人說起過?」
    
      李寶裳沉吟著道:「沒有,不過當年大公子和鐵大姑娘交往之事,屬下倒是略
    知一、二。」
    
      侯玉陽忙道:「他們的確有過交往?」
    
      李寶裳點頭道:「的確交往過一段時間,不過很快就被夫人給拆散了。」
    
      侯玉陽道:「男女間的事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拆散的,看來那孩子真的可能是
    侯家的了。」
    
      李寶裳遲疑了一陣,才道:「可能。」
    
      侯玉陽道:「既然連你都認為可能,那你就趕快拿個主意吧。」
    
      李寶裳一怔!道:「拿甚麼主意?」
    
      侯玉陽道:「是救?還是乾脆給他來個不理?」
    
      李寶裳慌忙道:「此事關係重大,屬下不便作主,一切還請二公子吩咐。」
    
      侯玉陽回望著梅仙,道:「你呢?你看這件事應該怎麼辦?」
    
      梅仙不由目主的往後縮了縮,道:「這是夫人房裡的事,連李總管都不敢插手
    ,哪裡還有我多嘴的分?」
    
      侯玉陽雙手一攤,道:「既然你們都不願作主,那咱們只有通知薛寶釵,請她
    親自來處埋了。」
    
      李寶裳變色道:「這個嘛……恐怕不太好……」
    
      侯玉陽道:「有甚麼不好?」
    
      李寶裳道:「夫人的個性,二公子想必也清楚得很,這件事萬一讓她知道,恐
    怕就不好辦了。」
    
      侯玉陽道:「不好辦也得讓她來辦,否則一旦出了差錯,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梅仙急急接口道:「就算不出差錯,能夠安全把那個孩子救出來,咱們也未必
    討得到好。」
    
      李寶裳道:「這話怎麼說?」
    
      梅仙道:「總管有沒有想到,萬一夫人不肯承認那個孩子呢?」
    
      李寶裳不再吭聲。
    
      梅仙道:「所以依小婢之見,最好還是遵照公子的吩咐辦事,至少咱們可以不
    落埋怨。」
    
      李寶裳不得不點頭,道:「也對。」
    
      花白鳳卻在一旁大喊道:「不對,不對,你們這麼一拖,那個孩子就完了。」
    
      侯玉陽道:「沒有那麼嚴重,在侯家的人插手之前,那個孩子安全得很。」
    
      花白鳳不解道:「何以見得?」
    
      侯玉陽道:「因為到目前為上,那個孩子還是鐵家的,跟咱們侯家還沒扯上一
    點關係。」
    
      李寶裳點頭道:「不錯,只要咱們按兵不動,那孩子就永遠不姓侯。」
    
      花白鳳急喊道:「可是侯玉陽已經到了揚州,他們怎麼可能由得你們按兵不動
    ?」
    
      侯玉陽笑笑道:「只要我不離開金府,他們能將我奈何?」
    
      花白鳳頓足道:「你想得太天真了,你以為蕭錦堂像尹二毛那麼好對付麼?」
    
      侯玉陽道:「你放心,以我們目前的實力,我想那姓蕭的還沒有膽找上來。」
    
      花白鳳道:「萬一霍傳甲那批人趕來呢?」
    
      侯玉陽道:「有『無心乞婆』在,你煩甚麼?」
    
      花白鳳回頭瞄了「無心乞婆」一眼,道:「她……她老人家肯留下來麼?」
    
      侯玉陽道:「肯,只要你陪她下棋,你趕她都趕不走。」
    
      花白鳳眉頭一皺,道:「可是你應該知道,我的圍棋實在別腳得很……」
    
      侯玉陽道:「太祖棋呢?」
    
      花白鳳道:「甚麼太祖棋?」
    
      「無心乞婆」笑嘻嘻接道:「所謂太祖棋,就是擔擔棋也。」
    
      花白鳳登時眉開眼笑道:「如果您老人家要找擔擔棋的對手,那您算找對人了
    。」
    
      「無心乞婆」小小心心道:「你會?」
    
      「她不會,我會。」
    
      一個年輕俊美,絕不比侯玉陽差的年輕人,大步而出,口中向「無心乞婆」說
    話,眼睛卻直盯著侯玉陽。
    
      侯玉陽從未見過這個人,正在驚疑間,梅仙急迎上一步,檢衽行禮道:「婢子
    梅仙,參見大公子。」
    
      侯玉陽這才醒悟,眼前這個人是侯玉陽的「知心好友」花大公子花雲。
    
      花雲卻大步走了過來,拍著侯玉陽的肩膀,道:「怎麼,前些時沒有為搶救護
    送你回金陵,至今還在生我的氣麼?」
    
      梅仙急忙接口道:「怎麼會?大公子雖然沒有空趕來,卻派了大小姐來,千里
    迢迢,不辭辛勞,我家公子感激都還不來及,那還敢生大公子的氣!」
    
      她一面伸手扯侯玉陽的衣角,侯玉陽這才醒悟,笑道:「我沒有生氣。」
    
      梅仙卻嬌笑道:「我家公子雖然沒有生氣,卻在奇怪,那麼熱鬧的場面,怎麼
    獨缺了你花大公子?」
    
      花雲歎道:「那次是我一時糊塗,無緣無故惹上一個叫『何歡』的酒女……」
    
      侯玉陽失聲道:「江南第一名妓,水月樓的何歡?」
    
      花雲道:「是她,因此惹得你嫂子……」
    
      梅仙及時向侯玉陽解釋:「花大公子剛娶不久的老婆。」
    
      侯玉陽「哦」了一聲,花雲又道:「她一不小心,動了胎氣……」
    
      花白鳳卻吃吃笑道:「是因為醋喝多了!」
    
      侯玉陽善解人意,拍著他的肩膀道:「那是她的頭胎,又是你的錯,所以你一
    定要留在她身邊好好照顧她……」
    
      花雲感激涕零,直道:「謝謝,謝謝……」
    
      侯玉陽道:「現在呢?好些沒有?」
    
      花雲得意洋洋道:「即將臨盆,我馬上要當爸爸啦!」
    
      侯玉陽緊緊握住他的手,道:「恭喜!」
    
      花雲又歎道:「這是她的頭胎,所以我一定要留在她身邊好好照顧她……」
    
      侯玉陽道:「當然。」
    
      花雲道:「所以短期內……」
    
      侯玉陽大聲道:「所以你用不著陪我們去冒險,你只要替我好好留住『無心乞
    婆』好好保護金家產業,好好照顧龍王的第一個長孫!」
    
      花雲用力點頭道:「是,我一定會的!」
    
      說著就隨手拔下那屍體背上的短匕,開始在地上畫棋盤。
    
      「無心乞婆」也立刻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向花雲,一面道:「你真的會下『太
    祖棋』?」
    
      花雲嘻嘻笑道:「我只會贏,不會輸。」
    
      房樑上的小喇叭周叫道:「侯二公子,小的呢?要不要我留下來替你做菜?」
    
      侯玉陽皺眉道:「不必,老實說,你的菜我實在不敢領教,不過你的嘴好像還
    可以用一用。」
    
      小喇叭周忙道:「公子是不是又想讓小的替你傳甚麼信?」
    
      梅仙立刻接口道:「傳信倒用不到你,但你可以替我家公子放放風聲,就說花
    少奶奶生了,所以花大公子這幾天沒空在外邊走動。」
    
      小喇叭周胸脯一拍,道:「行,這種事小的最拿手……不過萬一有人問起花少
    奶奶生的是閨女還是小子,小的應該怎麼回答?」
    
      梅仙不假思索道:「這還用問,當然是小子,你也不想想,像花大公子這麼能
    幹的人,第一胎怎麼可以生閨女?」
    
                □□  □□  □□  □□
    
      花雲添丁的喜訊,一夜間便傳遞了全城。
    
      同時侯二公子進城的消息,也在武林人物聚集的瘦西湖畔水月樓,悄悄傳了開
    來。
    
      水月樓的生意顯得更加興隆,從早到晚賓客不斷,厚皮小喇叭周也自然而然的
    成了眾所矚目的焦點。
    
      每個客人都要打賞一點小費,纏著他盤問一番,話題總是在侯玉陽、花雲兩人
    會面的情況上打轉。
    
      前兩天小喇叭周還吹得有聲有色,但到後來,連他自己都開始厭煩起來,同時
    心裡也有點嘀咕,為甚麼金陵方面還沒有一點消息,莫非薛寶釵對侯玉麟留下的那
    個孩子真的毫無興趣?
    
      堂口上又有人呼喊道:「小喇叭周,上菜。」
    
      小喇叭周正躲在房裡計算這幾天賺進來的外快,聞聲急忙將一堆碎銀子往枕頭
    下面一塞,匆匆走了出去,苦著臉道:「你們能不能讓我歇一歇?我這兩條腿都快
    要跑斷了。」
    
      呼喚他那個人滿臉無奈道:「我是很想讓你歇歇,可是劉老三指名要你,你不
    去,行嗎?」
    
      小喇叭周大吃一驚,道:「劉老三?鐵府的劉奎劉三爺?」
    
      那個人點頭。
    
      小喇叭周二話不說,端起一盤菜就朝外走。
    
      一路上不斷的有人在跟他打招呼,好像所有的賓客都是他的熟人。
    
      小喇叭周一刻也不敢耽擱,一直走到樓上最靠角落的一間客房前,剛剛挑起門
    簾,手上的菜已被人接了過去,身子也被一個跛腳漢子強行按在臨門的一張椅子上。
    
      房裡已圍坐著五個神情驃悍的大漢,一看就知道都是武林人物。
    
      緊靠在他右首的一個面色清瘦的中年人,正是鐵府目前最當權的劉奎,也正是
    「鐵槳」鐵夢秋老爺子的第三個徒弟。
    
      小喇叭周惶惶的站起來,哈腰道:「各位才來?」
    
      劉奎揮手道:「不要客氣,你只管坐著。」
    
      小喇叭周還沒來得及答話,只覺得肩膀一重,重又跌坐在椅子上。
    
      劉奎似笑非笑的斜瞄著他,道:「聽說周領班最近得意得很啊……」
    
      小喇叭周聽得一陣急咳,還慌忙朝門外掃了一眼,面紅耳赤道:「三爺真會開
    玩笑,小的不過是廚房裡的一個下手,有的時候幫忙上上菜,哪裡稱得上領班。」
    
      劉奎頗感意外道:「甚麼,你幹了這麼久,還沒有升起來?」
    
      小喇叭周忙道:「沒有,沒有,還早得很呢。」
    
      劉奎緩緩的搖著頭,道:「那怎麼行,像你這麼能幹的人,長期壓在人家下面
    ,未免太可惜了……」
    
      說著,回首朝那跛腳漢子道:「老五,趕明兒你查查看,咱們那幾家館子裡缺
    不缺領班?」
    
      那跛腳漢子也是鐵老爺子的徒弟,排行第五,人稱「鴛鴦拐」褚成,輩分雖與
    劉奎一樣,但目前的身價顯然相差甚遠。
    
      只見他垂手肅立,畢恭畢敬答道:「回三爺的話,城北狀元樓剛好有個缺,要
    不要讓他去試試?」
    
      劉奎道:「還試甚麼,那天你送他過去就行了……問題是周老弟肯不肯屈就?」
    
      小喇叭周又不得不站起來,道:「多謝三爺美意,小的在這一行的資歷尚淺,
    只怕還沒有資格帶人。」
    
      劉奎冷笑一聲,道:「管他甚麼資格不資格,我說行就行,到時候哪個敢不聽
    你的?」
    
      褚成即刻接道:「對,誰敢說個不字,我馬上趕他走路。」
    
      小喇叭周只好連聲稱謝,神色卻顯得極不安穩,好像已預知後面一定還有文章。
    
      劉奎果然話鋒一轉,道:「不過我們排了幾天班,跑來吃這一餐,可不是專程
    來拉角的,我想我不說,周老弟也應該明白。」
    
      小喇叭周立刻把身子往前湊了湊,直接了當道:「三爺莫非也是為了想向小的
    打聽侯二公子的消息?」
    
      劉奎搶著道:「我對甚麼花大公子、侯二公子之流的死活,統統不感興趣,我
    想知道的是有關神鷹教蘇州分舵尹舵主的事。」
    
      小喇叭周以掌做扇,在面前晃動著道:「三爺所說的,可是那位手持折扇的年
    輕人?」
    
      劉奎道:「不錯,正是他。」
    
      坐在上首的一名中年人迫不及待問道:「但不知他的情況如何?」
    
      小喇叭周眼神一轉,道:「好得很,他跟侯二公子本就認識,而且交情好像還
    滿不錯的。」
    
      那中年人變色道:「甚麼?他跟侯玉陽本就認識,你有沒有搞錯?」
    
      小喇叭周道:「絕對錯不了,他們好像曾在蘇州『大鴻運』吃過好幾次飯,一
    見面就稱兄道弟,親熱極了。」
    
      另外一個彪形大漢又搶著道:「這麼說,尹舵主想必還安全得很?」
    
      小喇叭周道:「當然安全,在花大公子府裡,誰能把他怎麼樣?」
    
      那大漢濃眉緊鎖道:「那就怪了,他既然沒出事,怎麼會好幾天沒有消息?」
    
      小喇叭周翻著眼想了想,才道:「依小的猜想,他這幾天可能在忙著下棋,一
    個人一旦下起棋來,甚麼事都會忘記的,當初我就……」
    
      話還沒有說完,那大漢已「砰」的一聲,一掌擊在桌上,叫道:「這是甚麼話
    ?在這種緊要關頭,怎麼可以為了下棋而誤了大事?」
    
      那中年人冷冷道:「有道是嘴上無毛,做事不牢,直到現在我還搞不懂,當初
    上面怎麼會把蘇州分舵交在這種人手上?」
    
      那濃眉大漢忿忿道:「搞不懂的又豈止鄧舵主一個人,我們兄弟還不是……」
    
      說到這裡,似乎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立刻把話題打住,臉上那股忿忿之色也
    登時消失於無形。
    
      那被稱做鄧舵主的中年人又惶然旁顧道:「隔壁坐的都是些甚麼人?」
    
      劉奎道:「都是自己人,各位有話但說無妨。」
    
      鄧舵主歎了口氣,道:「事到如今,還有甚麼話說,還是趕緊派個人去探一探
    !」
    
      劉奎忙道:「是是……」
    
      目光又飛快的轉到褚成臉上,道:「老五,你看應該派那個去好?」
    
      褚成不假思索道:「一事不煩二主,依小弟之見,最好還是請周領班替咱們跑
    一趟,不知三哥意下如何?」
    
      劉奎道:「也好。」
    
      那濃眉大眼馬上又皺起眉頭,道:「他行嗎?」
    
      小喇叭周慌裡慌張道:「不行,不行……小的去了,也絕對見不到尹舵主的。」
    
      鄧舵主即刻道:「為甚麼?」
    
      小喇叭周道:「因為……因為尹舵主高高在上,怎麼可能接見小的這種身份低
    微的人……」
    
      鄧舵主面帶不屑的瞄了他一眼,道:「說的也是,尹二毛一向眼高於頂,一般
    人想見他一面,只怕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劉奎沉吟著道:「如果讓他帶著酒席去,就說是鄧舵主送給他的,我想他至少
    也該出來答謝一聲吧!」
    
      鄧舵主搖頭道:「我的身價還不夠。」
    
      劉奎說:「那就借用蕭樓主的名義如何?」
    
      鄧舵主冷笑一聲,道:「蕭樓主正恨不得宰了他,哪裡還會賞他酒席吃?」
    
      劉奎道:「這也不過是權宜之計,鄧舵主何必認真?」
    
      鄧舵主滿臉無奈道:「好吧,事到如今,也只有用蕭樓主來壓壓他了。」
    
      小喇叭周急形於色道:「如果他還不肯露面呢?」
    
      那濃眉大眼舒眉一笑道:「那麼一來,這恐怕就是他小子的最後一桌酒席了。」
    
      一旁的人顯然都很同意那濃眉大漢的看法,臉上都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意。
    
      只有小喇叭周愁眉苦臉道:「這一趟也恐怕是小的最後一次為三爺跑腿了。」
    
      劉奎道:「這話怎麼的?」
    
      小喇叭周長噓短歎道:「三爺不妨想一想,小的突然抬桌酒席去,說是蕭樓主
    賞給尹舵主吃的,這不是明擺著是去刺探消息麼?花大公子是何等精明的人,這種
    事如何能瞞得過他?小的這一去,還回得來麼……」
    
      話沒說完,褚威的手已伸進他的懷裡,一錠沉甸甸的銀子,正好壓在怦怦亂跳
    的心臟上。
    
      小喇叭周立刻又歎了口氣,道:「不過既然三爺吩咐下來,那還有甚麼話說?
    就算拚了命,小的也非為三爺跑這一趟不可。」
    
      劉奎極其受用道:「好,好!」
    
      褚成卻突然使勁抓住了小喇叭周的肩膀,道:「但有件事,你在出發前務必先
    搞清楚。」
    
      小喇叭周痛得齜牙咧嘴道:「甚……甚麼事?」
    
      褚成手勁一鬆,道:「花大公子是自己人,倒是不足多懼,可怕的是那個侯府
    總管李寶裳,你最好多提防她一點。」
    
      劉奎也頻頻點頭道:「不錯,那娘們可是武林道上出了名的厲害角色,你可千
    萬不要在她面前露出馬腳,否則……你要想回來恐怕就難了。」
    
      小喇叭周嚥了口唾沫,道:「是是,小的自會多加小心。」
    
      劉奎揮手道:「你可以走了,快去快回,我們還在等著你的消息。」
    
      小喇叭周指了指腳下,道:「在這裡等?」
    
      褚成立刻答道:「對,打烊之前,我都在這裡等你,最好你的腿跑快一點,以
    免那個領班的缺,被其他人搶走。」
    
      說完,不待他答話,便已將他拎起,一把將他推了出去。
    
                □□  □□  □□  □□
    
      小喇叭周往前衝了幾步,才站穩了腳,狠狠的呸了一口,自言自語道:「狀元
    樓的領班算甚麼東西,老子才不稀罕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朝樓下走,走到樓梯轉角處,這才伸手入懷,將那塊沉甸甸
    的銀子掏出來,剛想悄悄欣賞一番,卻發覺另外有件東西自懷中帶出,輕輕的滑落
    在自己腳下。
    
      小喇叭周不禁微微一怔!尚未看清是甚麼東西?已被人搶先一步撿了起來。
    
      是一個打扮得像戲台上三花丑旦似的女人,從後面將他拉住,嗤嗤笑著道:「
    周領班,您的東西掉了。」
    
      小喇叭周嚇了一跳,急忙回頭一看,只見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睛正在一動不動地
    死盯著他。
    
      那女人手上還拿著個紙團,顯然是方才從他懷中滑落出來的東西。
    
      小喇叭周卻看也不看那紙團一眼,只驚嚇萬狀的望著那女人一張抹了太多胭脂
    花粉,醜得出奇的臉孔,邊退邊道:「鳳……鳳……鳳凰……」
    
      鳳凰嫣然一笑,道:「周領班的眼光果然高人一等,居然連我這種小角色都認
    得出來。」
    
      小喇叭周道:「鳳……鳳凰姑娘大名鼎鼎,小的哪有認不出之理。」
    
      原來此人正是花白鳳手下的鳳凰,只見她將那紙團在手上一拋一拋道:「今天
    你碰到我,運氣好像還不壞,我這個人臉孔醜雖,心腸卻不黑,至少還可以給你留
    下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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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Scan by: 雙魚夢幻曲 OCR by: 竹劍 <雙魚夢幻曲>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