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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鳳七仙女

                   【第二章 飄花仙子】
    
      那矮胖子一見那老人的臉孔,急忙倒退兩步,冷笑道:「我當哪個有這麼大的
    膽子,原來是『滿天花雨』謝老爺子!」
    
      「滿天花語」謝進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暗器名家,他的女兒謝金鳳,外號「飄
    花仙子」也是此道中的高手,難怪其他那幾人聽得也跟著那矮胖子連連倒退。
    
      還有一人已退出門外,一副隨時準備開溜的樣子。
    
      謝進卻雙手藏在被裡,一點動手的意思都沒有,只輕輕歎了口氣,道:「老夫
    的膽子一向不大,從來不敢惹是生非,這次不知何故驚動了『神鷹教』?又有勞『
    矮判官』孫舵主大駕親臨,實在罪過得很。」
    
      那「矮判官」雙手一翻,一對百鏈精鋼的判官筆已護在胸前,厲聲喝道:「姓
    謝的,你少跟我裝模作樣,老子沒空跟你閒扯,說,人呢?」
    
      謝進道:「甚麼人?」
    
      矮判官一字一頓道:「侯玉陽。」
    
      謝進大吃一驚,道:「侯二公子?」
    
      「矮判官」道:「嗯!」
    
      一旁的謝金鳳也聞之動容,道:「侯二公子還沒有死?」
    
      「矮判官」道:「無論是生是死,我都要把他帶回去。」
    
      謝進哈哈大笑道:「孫舵主,不要開玩笑了,如果侯二公子真的沒有死,憑你
    們這幾個人,就能把他帶回去麼?」
    
      謝金鳳緊接道:「就是嘛,連你們總教主的女公子,有四、五百人保護,都不
    是人家的對手,一場捉姦在床,就被人家宰了,憑你?行麼?」
    
      「矮判官」冷笑一聲,突然喝道:「馬成!」
    
      那名已退出門外的大漢,身形猛地一頓,道:「屬下在。」
    
      「矮判官」甩首這:「過去看看他們有沒有把人藏在床底下!」
    
      那名叫馬成的大漢「嗆」地一聲,鋼刀先抓在手裡,然後才戰戰兢兢的走進來
    ,剛剛走到「矮判宮」身旁,只覺得腳下一浮,身體己被「矮判官」拋起,直向躺
    在床上的謝進飛去。
    
      其他人也個個兵刃出鞘,一起撲向那張床。
    
      只有「矮判官」雙筆一分,一取謝金鳳那張俏麗的臉蛋,一點她微微聳起的酥
    胸,似乎非一舉置她於死地不可。
    
      謝金鳳年紀雖輕,江湖經驗卻極老到,足尖一挑,身下的木凳已然飛出,剛好
    將「矮判官」的攻勢阻住,手中一把鋼針卻向窗外打去。
    
      窗外連聲慘叫中,已有幾個人栽下樓去,但仍有一名大漢破窗而入,對著謝金
    鳳的腦袋就是一刀,動作剽悍已極。
    
      謝金鳳身子往後一仰,腳撥那持刀大漢下盤,兩手又已接連打出,左手的菩提
    子打向床舖,右手的穹箭直射「矮判官」的雙足。
    
      慘叫之聲又起,撲向謝進的那幾名大漢紛紛栽倒,「矮判官」卻在這時陡然翻
    起,雙筆狠狠的?入床上隆起的棉被中。
    
      房裡所有的打鬥登時停頓下來,每個人都吃驚的瞪著幾乎整個撲在床上的「矮
    判官」。
    
      被裡侯二公子也正驚駭萬狀的望著他,但卻不是「滿天花雨」謝進,竟然是剛
    才被他扔出去的馬成。
    
      謝進這時卻已站在馬成原來準備開溜的地方,哈哈大笑道:「孫舵主,你未免
    也太狠了,怎麼六親不認,連自己的屬下都痛下毒手?」
    
      「矮判官」吭也沒吭一聲,矮胖的身體已像根木樁一樣,整個僵在那裡。
    
      謝進走進來仔細一瞧,也不禁整個呆住了。
    
      原來也不知道甚麼時候?一隻烏黑的長劍穿牆刺入,劍尖剛好刺進了「矮判官
    」的咽喉。
    
      隨同「矮判官」前來的「神鷹教」大漢,只剩下三個人還站在房裡,但已個個
    刀頭下垂,面露驚惶之色。
    
      謝進凝視了三人一陣,才咳了咳,道:「如今孫舵主已被刺身亡,你們三位何
    不高抬貴手,放我們父女一馬?」
    
      那三名大漢相互望了一眼,同時點頭哈腰的應「是」。
    
      謝進即刻道:「多謝三位網開一面,回去務請上轉你們蕭樓主,這位孫舵主雖
    然死在解某房中,人可不是我父女殺的,這筆賬可不能記在我們頭上。」
    
      那三名大漢急忙答應,謝進又道:「還有,解某並沒有藏匿任何人,我想一定
    是傳遞給你們消息的人搞錯了。」
    
      那三名大漢連忙點頭,好像他說甚麼都是對的。
    
      謝進走到床邊,將垂下的被單撩開,道:「你們最好看清楚一點,回去也好跟
    上面交代。」
    
      那三名大漢只有硬著頭皮,朝床下瞧了瞧。
    
      而就在這時,那柄穿透牆壁的長劍猛然收了回去「矮判官」的屍身被帶得往前
    一撲,雙腳整個懸起,登時嚇了那三人一跳,慌不迭的返到門口,卻沒有一個人趁
    機衝出房門。
    
      謝進笑笑道:「三位可以請了。」
    
      那三名大漢連連點頭,腳下卻動也不動,過了半晌,其中一人才指指那扇破碎
    的窗戶,嚅嚅著道:「我們可以從那邊走麼?」
    
      謝金鳳身子往旁邊二讓,道:「請。」
    
      但見燈影輕搖,三名大漢飛快的自破窗口掠身魚貫而出,轉瞬間馬蹄聲響便已
    遠去……
    
      謝金鳳這才移步謝進跟前,輕聲道:「爹,方纔那一劍,我愈看愈像武當朱三
    俠的寒鐵劍。」
    
      謝進沒有回答,只朝門外指了指。
    
      門外陡然有個人應道:「謝姑娘不但暗器手法妙絕,眼力也高人一等,實在令
    人佩服。」
    
      說話間,一名面蓄短鬚的中年人閃身走了進來。
    
      謝進哈哈一笑,道:「難怪那三人不敢出去,敢情是朱大俠堵在外面。」
    
      原來這個中年人正是名滿武林的「武當四劍」之首,人稱「霹靂劍」的楊長仕。
    
      剛才謝金鳳口中所稱的朱三俠,就是排行第三的朱懷東。
    
      楊長仕匆匆掩上房門,先向謝進父女施了一禮,才道:「兩位受驚了。」
    
      謝進微微一怔!道:「神鷹教找的莫非是你們弟兄兩個?」
    
      楊長仕道:「不是兩個,是四個。」
    
      謝進皺眉道:「你們怎麼把神鷹教給得罪了?」
    
      楊長仕道:「方纔兩位不是已聽『矮判官』說過了麼?」
    
      謝進霍然動容,道:「真的是為了侯二公子?」
    
      楊長仕點點頭,而且還歎了口氣。
    
      謝金鳳忍不住插嘴道:「侯二公子真的沒有死?」
    
      楊長仕道:「還沒有死,不過傷勢卻很嚴重。」
    
      說到這裡,又是一聲沉歎,道:「我們弟兄也知道神鷹教萬萬得罪不得,可是
    碰到這種事,我們能袖手不管麼?」
    
      謝金鳳立刻道:「當然要管。」
    
      謝進也不禁歎了口氣,道:「當然要管……問題是怎麼個管法?」
    
      楊長仕道:「本來以我們弟兄四人的能力,把他悄悄送回金陵也並非難事,只
    可惜他的傷勢太重,非立即治療不可,所以我們才不得不鋌而走險,跑到神鷹第三
    壇的勢力範圍裡來……」
    
      謝進截口道:「你們莫非是來找周天羽的?」
    
      楊長仕道:「不錯。」
    
      謝進搖頭道:「你們能想到周天羽,神鷹教的人也會想到,說不定你們趕到那
    裡,人家早就布好陷阱等著捉人了。」
    
      楊長仕道:「沒法子,因為除了周天羽之外,我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醫治如
    此嚴重的傷勢。」
    
      謝進沉吟了一下,道:「但不知侯二公子的傷勢,究竟嚴重到甚麼程度?」
    
      楊長仕唏噓道:「只不過比死人多了一口氣而已……」
    
      謝金鳳忽然道:「你能不能帶我爹去看一看?也許可以想辦法先把他的傷勢穩
    住!」
    
      楊長仕神情一振,道:「對,我竟忘了謝大俠也精通醫道!」
    
      謝進淡淡道:「精通可談不上,刀頭舔血的日子過久了,多少總能學到幾手。」
    
      楊長仕毫不遲疑道:「兩位請跟我來!」
    
      話剛說完,人已到了門外。
    
                □□  □□  □□  □□
    
      床上呆然躺著一個只比死人多一口氣的年輕人。
    
      昏暗的燈光照著他俊挺瀟灑,卻蒼白得可怕的臉,所有的血色已全都染在他的
    衣服上。
    
      他的衣著雖已髒亂不堪,但仍可看出十分考究。
    
      他的臉色雖已了無生氣,但看上去仍然英氣逼人。
    
      謝金鳳不由多看他幾眼,道:「這人真的就是鼎鼎大名的侯玉陽侯二公子?」
    
      楊長仕道:「你可認識他左手無名指上這個戒指?」
    
      謝金鳳道:「嗯,這就是他侯家的家徽,虎頭戒指!」
    
      楊長仕道:「這枚虎頭戒指乃萬年寒鐵所鑄,你即使用再大的力量,也休想將
    它捏得變形,不信你試試看。」
    
      謝金鳳不想試,隨口道:「我相信。」
    
      身後立刻有人答道:「絕對錯不了,別說他的人還完整無缺,就算只剩下一條
    膀子,我也絕對不會認錯。」
    
      說話的是「霹靂劍」楊長仕,趕過來挽起侯二公子衣袖的卻是人稱「君子劍」
    的二俠程明,他指著這年輕人左臂上一道尺許的傷痕,道:「這條刀疤,就是為我
    們武當派留下來的痕跡。」
    
      楊長仕一旁感歎道:「不錯,那年如非侯二公子趕來增援,我武當派只怕早就
    在江湖上除名了。」
    
      程明大聲接道:「而且欠他們侯家的,並不只我們武當派,中原各大門派幾乎
    都受過人家的好處,尤其是少林那批禿驢……」
    
      楊長仕道:「當年侯大公子如非為他們身負重傷,也不會如此英年早逝,金陵
    侯塚的聲勢也不至於像如今這麼單薄了。」
    
      程明也長歎一聲,接道:「那當然,如果侯大公子不死,哪還有他神鷹教囂張
    的分?」
    
      謝金鳳又忍不住道:「侯大公子之死,對武林的影響真有這麼大麼?」
    
      程明道:「怎麼沒有?他若還活在世上,至少各大門派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盤散
    沙,個個閉關自守,任由神鷹教那群敗類胡作非為。」
    
      楊長生立即道:「現在金陵侯家只剩下這個二公子,所以這個人我們無論如何
    不能叫他死掉,否則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可以影響武林各大門派了。」
    
      謝金鳳聽得臉蛋都急紅了,急忙拉著謝進的袖子,道:「爹,你就趕快救救他
    吧,這個人是死不得的。」
    
      謝進輕叱道:「不要吵,你沒看到我正為他把脈麼?」
    
      謝金鳳果然不再言語,楊長仕弟兄三人也個個摒息以待,神色一片凝重……
    
      謝進這時的神態,反而顯得有些不太安定,原本微微閉起的雙眼忽然睜開來,
    目光裡充滿了驚奇之色。
    
      謝金鳳一旁急急道:「怎麼樣?他還有沒有救?」
    
      謝進理也不理她,只匆匆將這年輕人的衣襟撩起來,喊了聲:「燈!」
    
      謝金鳳急忙將燈端過來,一見這年輕人赤露胸膛,立時將頭轉開,一張俏臉脹
    得比侯二公子血跡斑斑的胸膛還要紅……
    
      這時每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重傷的年輕人身上,誰也不會留意到謝金鳳的
    嬌羞之態。
    
      謝進更是全神貫注在那年輕人傷口上,仔細的察看許久,才道:「你們給他敷
    的是甚麼藥?」
    
      楊長仕道:「不瞞謝大俠說,我們也不知道是甚麼藥?這是侯二公子自己帶在
    身上的,我們只是替他敷上去而已。」
    
      說著從年輕人懷中拿出那盒「天香續命膏」來,道:「就是這玩意……」
    
      謝進道:「在你們發現他的時候,他的傷口上是不是已經敷了藥?」
    
      楊長仕道:「當然有,我們從神鷹教徒手中搶救他時『崆峒三英』正是為了保
    護他,力戰而亡!」
    
      程明道:「我們發現他不過才三天,而他跟神鷹教的衝突,卻是半個月之前的
    事,如果當時沒有敷藥,哪裡還能活到現在?」
    
      謝進道:「『崆峒三英』可是精通醫道的人?」
    
      楊長仕想了想,道:「可能……」
    
      原本守在門旁的朱懷東忽然走上來,道:「咱們何必為過去的事傷腦筋,眼前
    最要緊的是怎麼讓他在見到周天羽之前,傷勢不再惡化。」
    
      程明即刻接道:「三弟言之有理,總之無論如何,咱們也得把侯二公子這條命
    保住。」
    
      楊長仕道:「對,就算拚著咱們四條命不要,也得叫侯二公子活下去。」
    
      謝進歎了口氣,道:「這麼一來,恐怕就不止四條命了。」
    
      謝金鳳毫不猶豫道:「六條。」
    
      謝進道:「不錯,為了這六條命,我不得不再慎重的請教各位一句,這個人當
    真是侯玉陽侯二公子麼?」
    
      程明馬上將那侯二公子少許翻動了一下,指著他後腰上的一道疤痕道:「謝大
    俠請看,這一條就是他去年獨闖『毒龍幫』總壇所負的傷,那一戰曾經震驚江湖,
    不知賢父女有沒有聽人說過?」
    
      謝進默然不語,謝金鳳卻在拚命的點頭。
    
      程明又撩起年輕人的褲腳,露出一塊淡紅色的傷痕,道:「這一塊便是蜀中唐
    丹鳳的傑作,雖然只是兩人之間的一點小衝突,但當時卻也轟動得很。」
    
      謝金鳳沒等他說完,便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程明又道:「謝大俠可曾聽說過侯二公子獨戰『西門嶺六雄』那檔子事?」
    
      謝進終於開口道:「那是侯二公子成名之戰,我曾聽很多人提起過。」
    
      程明隨手一抽,已將年輕人腰帶鬆開,剛剛掀起褲腰,又急忙蓋住,似乎直到
    此刻才發覺謝金鳳的存在。
    
      謝金鳳粉臉又是一陣發燒,忙不迭的把油燈往謝進手中一塞,轉身跑到窗口,
    背對著眾人,在窗?上坐下來。
    
      程明這才又揭開年輕人褲腰,往裡一指道:「你看小腹上的那道劍痕,便是那
    時留下來的,雖然害他躺了足有半年之久,卻也使他名聲大噪,同時也讓武林同道
    慶幸金陵侯家的後繼有人。」
    
      楊長仕緊接道:「而且我們四弟陸友仁,也正因為目睹那場血戰,方知人外有
    人,天外有天,因此才重返師門,痛下苦功……他的劍法能有今日的小成,也可以
    說完全是侯二公子所賜。」
    
      程明雙手一攤,道:「試想憑他身上這些安不上,也取不掉的標記,還不能證
    實他的身份嗎?」
    
      謝金鳳遠遠的搶著這:「當然能,這人毫無問題,一定就是侯二公子。」
    
      謝進道:「但願他是,否則咱們這六條命就去得太不值得了。」
    
      說著,忽然高舉油燈,詫異道:「咦,陸四俠呢?」
    
      原來直到現在,他才發覺房裡少了個人。
    
      楊長仕即刻說道:「天未亮時,我就派他去請周天羽了,但願他能碰得到人。」
    
      程明略顯不安的接道:「無論能不能碰到人,現在也該是回來的時候了……」
    
      話沒說完,坐在窗?上的謝金鳳突然叫道:「有人進來了,我看八成就是陸四
    俠……」
    
      程明立刻開門迎了出去,過了一會,果然見他帶著一個體型魁梧的漢子走進來。
    
      正是「武當四俠」中劍法最高,年紀最輕的「中平劍」陸友仁。
    
      楊長仕迫不及待道:「事情辦得怎麼樣?」
    
      陸友仁未曾開口,便先歎了口氣,才道:「這條路是走不通了。」
    
      楊長仕一怔!道:「連侯二公子的事,他都不肯來?」
    
      陸友仁道:「並非周天羽不肯來,而是在三天前他就遇害了。」
    
      楊長仕身形猛地一頓,道:「甚麼?你說『神醫』周天羽已經死了?」
    
      陸友仁黯然道:「不錯。」
    
      楊長仕倒退兩步,失魂落魄的跌坐在一張板凳上,再也講不出話來。
    
      朱懷東卻大吼起來,道:「神鷹教簡直瘋了,對周天羽這種人,他們居然也下
    得了手?」
    
      程明長歎一聲,道:「如此一來,侯二公子這條命恐怕也完了。」
    
      謝進忽然道:「還沒有完。」
    
      眾人聽得全都閉上了嘴巴,每個人都兩眼直直的望著他。
    
      謝進道:「『神醫』周天羽的遇害,固然是武林一大損失,但對這個人的生死
    卻毫無影響。」
    
      楊長仕一怔道:「為甚麼?」
    
      謝進道:「因為……他身上所敷的藥,就是周天羽的『天香續命膏』!」
    
      楊長仕登時從板凳上彈起來,衝到床邊,在那年輕人傷口上嗅了嗅,道:「咦
    ?他身上怎麼會帶著周天羽視若性命的武林聖藥?」
    
      程明趕忙將那盒藥膏打開嗅了一下,點頭道:「果然就是……」
    
      謝金鳳欣喜道:「那就太好了!」
    
      謝進沉吟著道:「如果我所料不差,在你們之前照顧他的那個人,極可能就是
    周天羽。」
    
      楊長仕一面點頭,一面道:「這麼說,侯二公子這條命是有希望了?」
    
      謝進道:「那就得看我們能不能把他安全的交到侯家手上了。」
    
      眾人聽得不約而同的垂下頭,好像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坐在窗?上的謝金鳳突然道:「咦,他們急著往外搬東西幹甚麼…
    …」
    
      楊長仕急忙跑到窗邊,朝外瞄了一眼,道:「不好,他們要放火。」
    
      程明大叫起來,道:「這批傢伙也太沒有人性了……我們索性先殺他個片甲不
    留再說!」
    
      說完,轉身就想衝出去,楊長仕喝道:「不可衝動!」
    
      程明只得停住腳,道:「除此之外,還有甚麼辦法可行?我們總不能白白燒死
    在這裡吧?」
    
      楊長仕道:「稍安勿躁,且讓我先跟謝大俠兩量一下,再作打算。」
    
      說著,大步走到謝進面前,突然跪倒在地,道:「謝老前輩,晚輩兄弟有一事
    相求,務必請您老人家應允。」
    
      那三人一聽,也同時跪了下來。
    
      謝進慘笑道:「你這一稱晚輩,我這條老命只怕已經去了八成。」
    
      楊長仕忙道:「晚輩情非得已,還請您老人家包涵。」
    
      謝進指著床上侯二公子,道:「你是不是想把這個燙手的山芋塞給我?」
    
      楊長仕尚未來得及回答,謝金鳳已搶著道:「爹,他不是山芋,他是侯玉陽侯
    二公子啊!」
    
      謝進長歎一聲,道:「好吧,就算他是侯玉陽,你們把他交給我之後,是不是
    打算出去跟神鷹教那批人拚了?」
    
      楊長生立刻道:「晚輩還不至於那麼愚昧,晚輩只想以身作餌,設法把神鷹教
    的人引開,好讓您老人家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
    
      謝進道:「你不要想得太天真了,神鷹教那批人精得很,你想把他們引開,恐
    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楊長仕道:「如果晚輩把隔壁的死人帶一個出去,或許可以騙過那些人。」
    
      程明附和道:「對,找個體型差不多的,把侯二公子的衣服往他身上一穿,乘
    夜突圍,混戰中哪怕眼力再好的人,也很難分辨出真假。」
    
      謝金鳳一旁道:「這個辦法不錯,爹,你說是不是?」
    
      謝進只好點點頭,道:「嗯,的確不錯。」
    
      謝金鳳道:「那你們還遲疑甚麼?再拖下去,他們真要放火了。」
    
      「武當四劍」卻只是直挺挺的跪在那裡,非要等謝進一個答覆。
    
      「滿天花雨」謝進又遲疑了一陣,終於點頭道:「你們淨跪在這裡幹甚麼?還
    不趕快動手準備。」
    
      楊長仕神情一振,道:「您老人家可答應了?」
    
      謝進歎了口氣,道:「事到如今,我不答應行麼?」
    
                □□  □□  □□  □□
    
      程明立刻到隔壁那間客房,搬來一具體型差不多的屍體過來,動手將衣衫互換。
    
      陸友仁扛起那屍體,楊長仕轉身再向謝進道:「整個武林將來的命運,就靠您
    老人家啦!」
    
      謝進道:「你們自己也多多保重吧!」
    
      楊長仕一揮手「武當四劍」毅然突圍而出,果然將神鷹教的歹徒引去許多,只
    剩下少數幾人,嚴密守候在樓下。
    
      但是他們畏懼「滿天花雨」謝進父女厲害,不敢隨便上樓來。
    
      謝金鳳急忙轉回天字三號房,將隨身衣物很快就收拾妥當,一副馬上要走的樣
    子。
    
      謝進卻不慌不忙的抱著那年輕人走回天字三號房裡,隨手把他扔在地上。
    
      謝金鳳大吃一驚,道:「爹,你這是幹甚麼?」
    
      謝進道:「把屍首集中,好等著他們來清點人數。」
    
      他一面說著,一面從另一具屍體上弄了點血跡,塗抹在那侯二公子臉上。
    
      謝金鳳感觸道:「何必再多費手腳,現在一走了之,豈不省事得多?」
    
      謝進道:「如果現在出去,不出半個時辰,就會落在他們手裡。」
    
      謝金鳳道:「何以見得?」
    
      謝進道:「我方才不是說過麼,神鷹教這批人詭詐得很,想騙過他們,就非得
    做得天衣無縫不可。」
    
      說話間,外已響起了腳步聲,只見剛剛替神鷹教指路的那名伙計,鬼鬼祟祟的
    走進來,朝地上的屍體點數著,道:「咦?怎麼少了一個?」
    
      謝准立刻把棉被一掀,道:「在這裡。」
    
      伙計奸笑道:「這小子倒會選地方,死都要死得比別人舒服……」
    
      謝進沒答腔,一隻手卻伸進懷裡。
    
      那伙計急忙擺手道:「您老人家不必向我下手,我只不過是名小伙計而已。」
    
      謝進慢慢的把手掏出來,手裡已多了錠白花花的銀子,和顏悅色的望著那伙計
    道:「你不用緊張,我只是賞你點銀子,請你替我們換個房間……這房間我們是住
    不下去了。」
    
      那伙計喜出望外的接過了銀子,道:「那好辦,這整個二樓天字號房統統都空
    了,隨便你們住那一間……不過你們最好明天一早趕快離開,縣裡的官差可難打發
    得很,萬一被他們碰上就麻煩了。」
    
      謝進道:「多謝關照,天一亮,我們就上路。」
    
      那伙計道:「那就再好不過了,明天早晨我會上來把你們叫醒。」
    
      說著,目光卻色迷迷的在謝金鳳身上轉了轉,道:「要不要幫你們雇輛車?」
    
      謝進忙道:「那倒不必,我們是窮人,哪裡雇得起車?」
    
      他嘴裡說得寒傖,卻又取出錠銀子塞在那伙計手裡。
    
      那伙計這才一步一哈腰的退出房去,臨出門還在謝金鳳微微聳起的酥胸上死盯
    了一眼,口涎都幾乎流下來……
    
                □□  □□  □□  □□
    
      謝金鳳狠狠的在他背後啐了一口,道:「這個死王八蛋,我真恨不得給他一刀
    。」
    
      謝進急忙探首門外瞧了瞧,道:「你若真給他一刀,我們父女就再也離不開瀏
    家集了。」
    
      謝金鳳忿忿道:「我就不相信憑神鷹教那些嘍囉,就能攔得住我們。」
    
      謝進指著地上那年輕人道:「就算我們闖得出去,可是這個人怎麼辦?我們總
    不能把他丟在這裡不管吧!」
    
      謝金鳳不講話了,臉上的怒氣也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謝進看得眉頭一皺,道:「鳳兒,你今年幾歲了?」
    
      謝金鳳道:「十九了……我是說再過幾個月就十九了,爹突然問我的年齡幹嘛
    ?」
    
      謝進道:「老實告訴爹,這些年來,你的心裡有沒有喜歡的人?」
    
      謝金鳳不假思索道:「有。」
    
      謝進嚇了一跳,道:「是誰?你怎麼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
    
      謝金鳳嗤嗤笑道:「就是爹呀,做女兒的喜歡爹,難道還要每天掛在嘴上不成
    ?」
    
      謝進鬆了口氣,道:「你不要胡扯,我是問你除了爹之外,有沒有其他男人?」
    
      謝金鳳俏臉一紅,道:「當然沒有,自從娘死了之後,我跟爹沒有一天離開過
    ,如果有,爹還會不知道麼?」
    
      謝進長歎一聲,道:「日子過得真快,轉眼你都快二十了。」
    
      謝金鳳道:「可不是麼,這些年爹也顯得老多了。」
    
      謝進憐惜的望著謝金鳳,道:「爹幾乎忘了你已經長大成人了,等這次事了之
    後,如果我父女還有命,爹一定想辦法給你張羅個合適的婆家……」
    
      謝金鳳截口道:「我不要嫁,我要一直陪著爹跑江湖。」
    
      謝進苦笑道:「那怎麼可以,你總不能為了陪爹跑江湖,把自己的終身大事都
    給耽誤了。」
    
      謝金鳳跺腳道:「我說不嫁就不嫁,我絕不能留下爹孤零零的一個人在江湖上
    受苦。」
    
      謝進只好點頭道:「好,好,那是後話,暫且不提也罷,咱們且先搬到最後那
    間房去再說。」
    
      謝金鳳急道:「爹,別搬了,還是趕快走吧。」
    
      謝進道:「你不要著急,時間還充裕得很,你先用燈光把外面的眼線幫我引過
    去,我好趁機溜出去探採情況,也好順便找個可以隱藏這個人的地方。」
    
      說著,足尖還在那侯二公子頭上撥了撥,謝金鳳緊張叫道:「爹,你不要忘了
    ,他是侯二公子呀。」
    
      謝進淡淡道:「我知道,所以我才盡量想辦法把他安全的帶出去。」
    
      謝金鳳不再多說,左手拎起包袱,右手端起油燈,毫不遲疑的走了出去。
    
                □□  □□  □□  □□
    
      來到隔壁門前,腰身一擺,用屁股將房門拱開,高舉著油燈朝裡照了照,然後
    又轉到另一間。
    
      又將房門擠開來,同時手裡的油燈又高高的舉起,左照右照。
    
      如此一路照下去,直走到最後一間,才將油燈擺在床頭的一張茶几上,隨手把
    包袱往桌上一甩,人又飛快的衝回了天字三號房。
    
      房裡早已不見父親的蹤影,大約真的乘機溜出去探路去了。
    
      那年輕人依然躺在幾具屍體中間,暗淡的月色從破窗子斜照進來,將房裡映昭
    得朦朦朧朧,如真似幻,也憑添了不少恐怖氣氛。
    
      謝金鳳當然有點害怕,但她還是壯著膽子,將那年輕人從幾具屍體中抱起,小
    心翼翼的轉出房門,穿過漆黑的通道,直奔最後那間房。
    
                □□  □□  □□  □□
    
      夜色更深,除了一輪水曰罌似的明月,四下一片更加死寂。
    
      只有被風不時吹動著窗紙,發著「波波」的輕響。
    
      謝金鳳呆呆的端坐在床前,用手絹沾著茶水,小心翼翼地為侯二公子擦拭臉上
    的血跡。
    
      目光不時在緊閉的門窗上掃動,一臉焦急之色,顯然是在耽心老父的遲遲不返
    。
    
      遠處隱隱傳來了幾聲更鼓,已是三更時分。
    
      謝金鳳終於忍不住放下手絹,站了起來,剛想走到窗口去瞧瞧外面的動靜,忽
    然覺得衣裳下擺被甚麼東西扯動了一下?
    
      急忙低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正有一雙眼睛在緊緊的盯著她。
    
      是床上那年輕人,也不知他何時清醒過來?
    
      方纔扯動她下擺的,正是那年輕人垂在床邊的一隻手。
    
      謝金鳳手撫胸口喘氣道:「你醒了?」
    
      年輕人其實就是被誤認為侯二公子的小馬,只見他嘴巴翕動了半晌,才說了一
    個字:「水……」
    
      謝金鳳趕緊把桌上的水壺提過來,小心的將壺嘴送到他的口中。
    
      小馬一口氣喝下了大半壺,才將頭撇開。
    
      卻無意間觸動了傷口,登時大叫一聲,道:「哇,痛死我了!」
    
      謝金鳳急忙道:「哪裡痛?是不是傷口痛?」
    
      小馬咬牙呻吟著:「到處都痛……肚子最痛……」
    
      他的到處都痛,當然是身上的傷,他卻不知道他肚子痛是因為他服下了「碧眼
    金蠅」那種至淫之物,在他肚子裡作怪的緣故。
    
      謝金鳳自然更是不會知道,只能伸手撫著他的額頭,安慰道:「忍耐一下,你
    要勇敢,要堅強,忍耐一下……」
    
      這樣輕聲細語,溫柔撫慰,無形中就熨平了他的情緒。
    
      望見窗外明月,耳畔似乎隱隱傳來虛無縹緲的聲音:吞日為陽……
    
      吹月屬陰……
    
      陰陽合和……
    
      妙諦真經……
    
      是誰?是誰在說話?
    
      他轉頭四顧,這裡只有謝金鳳,根本沒有旁人。
    
      但是耳畔那虛無縹緲的聲音仍在索繞:吞日為陽……
    
      吹月屬陰……
    
      吞日?吹月?這是甚麼意思?
    
      腹中疼痛,一眼望見窗外明月,忍不住的吸一口氣,對著月亮用力吹出。
    
      似乎有些效果,立時又用力吸一口,再吹出來。
    
      才吹了幾口,似乎週身的疼痛就緩和了許多。
    
      謝金鳳忙道:「你受了傷,千萬不要亂動。」
    
      小馬這才緩過一口氣,向四周打量著,道:「怎麼搞的?我怎麼會在這裡的?」
    
      謝金鳳道:「你逃過了霍傳甲『斷虹寶刀』,又被神鷹教數十名高手追殺,只
    受了點傷,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小馬茫妖道:「神鷹教追殺?」
    
      他又茫然又苦惱,呻吟道:「神鷹教我是聽說過,那些人都厲害得不得了,可
    是……他們為甚麼要追殺我?」
    
      謝金鳳苦笑道:「你殺了他們總舵主的女兒,他們當然要殺你。」
    
      小馬急道:「這是哪個胡說的?我雖然每天手不離刀,卻從來沒有殺過人。」
    
      謝金鳳不由怔住了!
    
      小馬斜著眼睛端詳了謝金鳳一陣,道:「你是不是神鷹教的人?」
    
      謝金鳳道:「當然不是,如果我是神鷹教的人,你還醒得過來麼?」
    
      小馬點點頭,道:「那麼你是誰?」
    
      謝金鳳俏臉一紅,道:「我姓謝。」
    
      小馬十根手指同時動了動,道:「螃蟹的蟹?」
    
      謝金鳳失聲笑道:「二公子真會開玩笑,哪有人姓螃蟹的蟹,就姓解,也是螃
    蟹下面沒有蟲的那個解。」
    
      小馬恍然道:「我知道了,你姓的是羊角解。」
    
      謝金鳳怔了怔,道:「甚麼羊角解?」
    
      小馬道:「一個羊肉的羊,再加上一個菱角的角,不正好是你的那個解字麼?」
    
      謝金鳳輕輕一笑,道:「不對,我不姓那個解……」
    
      小馬道:「對,是謝謝你的謝。」
    
      謝金鳳一笑,千嬌百媚,道:「看樣子,你好像是餓了?」
    
      小馬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住他的柔荑,歎氣道:「我已經快餓扁了。」
    
      謝金鳳忍笑解開包袱,取出一袋乾糧。
    
      同時也露出了一柄短刀,纏繞在刀柄上的猩紅絲繩,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小馬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謝金鳳道:「那是我防身用的兵刀,是不能吃的,能夠充飢的只有這袋乾糧,
    你就先將就著墊一墊肚子吧!」
    
      說著,取了一塊肉脯,餵在他嘴裡。
    
      小馬立刻狼吞虎嚥地吃著,邊嚼邊道:「原來這裡不是你的家?」
    
      謝金鳳黯然道:「我沒有家。」
    
      小馬嚼著肉脯,一面含含糊糊道:「那麼這是甚麼地方?」
    
      謝金鳳道:「這裡是瀏家集的『平安客棧』。」
    
      小馬嘴巴停了停,道:「瀏家集?」
    
      謝金鳳道:「是。」
    
      小馬道:「離揚州遠不遠?」
    
      謝金鳳道:「遠得很,少說也有五、六百里。」
    
      小馬咕地一聲,便把口裡的肉脯嚥了下去,叫道:「我的媽呀,我怎麼跑到這
    麼遠的地方來?」
    
      謝金鳳笑道:「我不是你媽。」
    
      小馬道:「我知道你不是,你太年輕,當我姊姊還差不多……」
    
      謝金鳳不再跟他開玩笑,道:「是『武當四劍』帶你來的。」
    
      小馬皺眉道:「甚麼『武當四劍』?」
    
      謝金鳳眉棺也微微動了一下,道:「就是武當派第十代弟子中的四名俗家高手
    ,難道你連這四個人都沒聽說過?」
    
      小馬搖頭,渾然不解道:「他們把我帶到這裡來幹甚麼?」
    
      謝金鳳道:「來找周天羽替你醫傷,周天羽是武林中有名的神醫……可惜現在
    已經死了。」
    
      說到這裡,不禁悠悠的歎了口氣。
    
      小馬眼睛一眨一眨的又呆望她半晌,才道:「原來你說的都是些武林人物,那
    就難怪我對他們一無所知了。」
    
      謝金鳳也呆了呆,道:「我爹爹也是武林人物,江湖上都稱他為『滿天花雨』
    謝進,這個人,你有沒有個耳聞?」小馬依然搖頭。
    
      謝金鳳俏臉一沉,忿忿道:「你侯二公子高高在上,當然不會把我們這些小人
    物看在眼裡,可是你知道麼?這些小人物,現在卻都在替你賣命啊!」
    
      小馬忽然撐起身子,道:「等一等,等一等……你方才叫我甚麼?」
    
      謝金鳳道:「侯二公子,你不是侯玉陽侯二公子麼?」
    
      小馬道:「難怪我們說起話來格格不入,原來是你認錯人了。」
    
      謝金鳳跳起來,道:「甚麼?你不是金陵侯家的侯二公子?」
    
      小馬咧嘴乾笑道:「我當然不是,我從未到過金陵,而且我也不姓侯……」
    
      謝金鳳截口道:「那你是甚麼人?」
    
      小馬神色自負道:「小馬,揚州小馬。」
    
      一聽就不像個正經名字,她不禁笑道:「你一定在騙我。」
    
      小馬急道:「我沒有騙你,我在揚州也是個小有名氣的人,不信你可以到瘦西
    湖旁的水月樓去打聽打聽。」
    
      謝金鳳一個失神,手中的乾糧「嘩」地一聲,整個灑在地上。
    
      她一面後退,一面搖著頭道:「我不要去水月樓,我也不要去打聽,我根本就
    不相信你的鬼話,我認定你就是侯二公子!」
    
      小馬瞧著灑得滿地的乾糧,歎了口氣,道:「或許我長得很像甚麼侯二公子,
    可是我真的不是他……」
    
      話沒說完,陡然「碰」地一響,房門已被人撞開,但見一條黑影疾若閃電般的
    竄了進來,手中長劍一挺,對準床上那侯二公子就刺。
    
      謝金鳳反應極快,想都沒想,隨手抽出桌上那柄短刀,頭也沒回便狠狠的甩了
    出去。
    
      只聽那黑影悶吭一聲,人已栽倒床前,但他手上那柄利劍,卻已刺進了床頭的
    枕頭。
    
      幸虧侯二公子機警,身子一縮,已滾到床角邊。
    
      幾乎在同一時間,謝進也陡然自窗口出現,腳未著地,暗器已如雨點般打出,
    便將想陸續衝入的人給逼出門外。
    
      他足尖在地上一點,龐大的身軀已落在床邊,一把便將那侯二公子抱了起來,
    扭頭衝著一旁的謝金鳳喝道:「還不快走!」
    
      謝金鳳雙腳動也不動,只凝視著插在那枕頭上的那柄利劍,道:「爹,那不是
    韓二俠的寒鐵劍嗎?」
    
      謝進頓足歎道:「程明和朱懷東都已被殺,咱們再不走,也要跟著他們去見閻
    王了。」
    
      說話間,又是一把暗器打出,外面的人剛想衝入,又被嚇了回去。
    
      謝金鳳立刻收起了短刀,也拔起了那柄寒鐵劍,回首望著謝進,道:「從哪邊
    走?」
    
      謝進沒有回答,抬腿踢出一張板凳,將窗戶砸了個粉碎,人也跟著掠出了窗外。
    
      謝金鳳卻倚著窗口在等,直等到那柄寒鐵劍貫穿了第一個衝進房門的大漢胸膛
    ,她才從容不迫的自破窗中竄了出去。
    
                □□  □□  □□  □□
    
      在神鷹教高手的追逐下,三人在暗巷內閃躲了大半個時辰,才竄進鎮尾一間黑
    漆漆的谷倉裡。
    
      謝進將那小馬往稻草堆裡一丟,揮汗如雨道:「幸虧追趕楊長仕和陸友仁的那
    些人還沒有回來,否則,咱們父女早就完了。」
    
      謝金鳳喘氣道:「咱們父女死不足惜,這個人,咱們不能丟下他不管。」
    
      謝進道:「直到現在,你還想捨命救他麼?」
    
      謝金鳳道:「當然想,如果我們現在罷手,怎麼對得起『武當四劍』?咱們非
    想辦法把他救出去不可。」
    
      謝進點頭道:「還有周天羽,我想這個侯二公子一定是他最後的傑作……」
    
      謝金鳳道:「最要緊的還是整個武林,如果沒有金陵侯家,今後武林的局面,
    實在讓人不敢想像。」
    
      謝進緩緩的點了點頭,忽然道:「有一件事,我覺得非常奇怪,怎麼想都想不
    通。」
    
      謝金鳳道:「甚麼事?」
    
      謝進道:「這個人雖然沒有武功,可是卻有一雙使刀高手的手掌,周天羽縱然
    妙手無雙,但掌中那些老繭和腕上的筋肉,卻是無法做上去的。」
    
      謝金鳳立刻抓起了那侯二公子的左手,道:「他有鏤著虎頭的寒鐵戒指,這可
    是只有金陵侯府主人才有的信物!」
    
      謝進冷冷道:「誰撿到都可以戴上。」
    
      謝金鳳道:「金陵侯府原來的主人是大公子侯玉麟,五年前過世,這寒鐵戒指
    就在二公子手上戴了五年……」
    
      謝進道:「戴了五年戒指的手指,當然會有些不同,但是我們卻無法從這上面
    去證實他的身份真假。」
    
      謝金鳳道:「為甚麼?」
    
      謝進道:「我剛才已經試過,他手指的關節太大,除非把手指砍掉,否則再也
    取不下來了……」
    
      謝金鳳驚道:「不,不要砍他的手指!」
    
      謝金鳳突然噓了一聲,道:「有人!」
    
      果然有腳步聲奔行而過。
    
      謝金鳳緊張地抓住短刀,道:「他們會不會找到這裡來?」
    
      謝進道:「當然有可能……」
    
      謝金鳳立刻抓起了那侯二公子的手,那隻手忽然也緊緊的抓住了她,雖然谷倉
    裡很暗,但她的臉孔仍覺一陣發燒。
    
      只聽那小馬呻吟著道:「你們不要管我,趕快走吧,免得丟掉性命。」
    
      謝進輕哼了一聲,道:「聽他這口氣,倒有點像侯家的人。」
    
      謝金鳳摸著那侯二公子的手掌,道:「也許他真的是侯二公子,他只是不願意
    承認罷了。」
    
      小馬道:「我不是真的不是……」
    
      謝進歎了口氣,道:「其實無論他是不是真的,都已經不重要,如何讓他活著
    才重要……因為他即使沒有侯玉陽那套天下無敵的刀法,至少也可以暫時維持金陵
    侯家在武林中的影響力。」
    
      小馬週身是傷,腹中又開始疼痛得已經沒有精神跟他們多說話了。
    
      他虛弱地閉目休息,腦海裡卻又莫名其妙地浮現那個虛無縹緲的聲音:吞日為
    陽,吹月屬陰……
    
      陰陽合和,妙諦真經……
    
      他又猛然睜開眼睛,望著那「滿天花雨」謝進,卻見他滿腹心事的呆坐,完全
    沒有開口說話。
    
      他當然知道不是謝進在說話,謝進說話不是這樣的聲音!
    
      他受傷很重,一定是心理產生的幻覺……
    
      他又閉上眼,那個虛無縹緲的聲音又來了:吞日為陽,吹月屬陰……
    
      谷倉裡很暗,從屋頂的縫隙間灑下一縷銀色的月光,小馬不由自主地深深吸口
    氣,撮口向月亮吹去……
    
      也許是心理作用,這一吹,居然又是疼痛略減,心下甚奇,深深又吸口氣,撮
    口再向月亮吹去……
    
      疼痛略減,卻聽謝金鳳道:「是……如果他是假的,那麼真的侯二公子呢?」
    
      謝進道:「當然是死了,就跟我們聽到的消息一樣。」
    
      謝金鳳道:「但人死了總該有屍體才對,屍體到哪裡去了?」
    
      謝進道:「當然在『神醫』周天羽手裡,否則周天羽再聰明,也做不出那些難
    辨真假的傷痕。」
    
      謝金鳳沉默著,謝進繼續道:「我想周天羽肯在他身上下了這麼大的功夫,抱
    的也一定是這種心態。」
    
      又是一陣沉默,同時心裡也湧起了一陣難以名狀的傷感。
    
      謝進長呼短歎道:「如今周天羽一死,所有的真相都已無法查證,就算他是假
    的,也變成真的了。」
    
      謝金鳳道:「這麼說,周天羽也可能是以死來封住自己的嘴,否則他大可跟這
    個人躲在一起,何必趕回家裡去等死?」
    
      謝進道:「不錯,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更得非把他交到金陵侯家手裡不可。」
    
      謝金鳳沉吟答道:「可是我們如何才能擺脫神鷹教的攔劫呢?」
    
      謝進道:「在這種時候,我們想把一個不會武功又身受重傷的人帶出去,簡直
    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想了一個特殊的方法。」
    
      謝金鳳忙道:「甚麼特殊的方法?」
    
      謝進道:「我已經在那邊的牆角下挖了個坑,而且已在坑裡撒了藥物,蟲蟻一
    時不敢接近,你可以把他埋在坑裡,叫他在裡邊安靜的睡一陣。」
    
      謝金鳳大吃一驚,道:「把他埋在土裡,他還怎麼呼吸?」
    
      謝進在懷裡摸索一陣,道:「我這裡有顆藥丸,你只要給他吃下去,他就可以
    龜息二十四個時辰,兩日兩夜之內就不至於悶死。」
    
      謝金鳳急忙把手抽回來,接住那顆藥丸,道:「二十四個時辰以後呢?」
    
      謝進又是一歎,道:「傻丫頭,這還用問麼?」
    
      謝金鳳也歎了口氣,道:「其實有二十四個時辰也應該夠了,問題是咱們怎麼
    把這個消息傳給侯家的人?」
    
      謝進道:「那就得看你的了。」
    
      謝金鳳怔了怔,道:「那麼爹呢?」
    
      謝進道:「我要想辦法把他們引到另外一個方向去,你才有逃出去的希望。」
    
      謝金鳳道:「那我以後怎麼跟爹會合呢?」
    
      謝進想了想,道:「三天之後,你可以在嘉興城南的正興老店等我……如果等
    到月底我還沒有回來,你就不必等了。」
    
      謝金鳳急道:「那我以後怎麼辦?」
    
      謝進沉默片刻,道:「首先你要活下去,因為你還年輕,但從此絕對不能再與
    武林中人來往,更不能接近侯家,當然最好的辦法是更名改姓,讓人永遠找不到你
    ……」
    
      謝金鳳截口道:「為甚麼?」
    
      謝進道:「因為只有這樣,才對得起周天羽,才能永遠保守住這個秘密。」
    
      謝金鳳整個怔住了!
    
      謝進停了停,又道:「然後你再找個合適的人家嫁了……但你千萬記住,甚麼
    人都可以嫁,就是不能嫁給武林中人。」
    
      謝金鳳依然沒吭聲,眼淚卻已奪眶而出。
    
      謝進將重要的東西一件一件的取出來,不聲不響的塞在謝金鳳手裡。
    
      謝金鳳再也忍不住一頭栽到謝進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謝進卻一把將她推開,輕聲叱道:「這算甚麼?莫忘了你是俠義中人,而且你
    是我『滿天花雨』謝進的女兒。」
    
      謝金鳳哭聲頓止,只淚眼汪汪的呆望著謝進模糊的輪廓。
    
      謝進道:「如今周天羽、『武當四劍』等人的願望,以及整個武林的命運,都
    已寄托在你的身上,在這種緊要時刻,你應該挺起胸膛才對,怎麼可以表現得如此
    懦弱無知?」
    
      謝金鳳眼淚一抹,挺胸道:「爹還有甚麼吩咐?」
    
      謝進道:「還有兩件事,你仔細聽著,第一,我在坑邊準備了一塊木板,你在
    掩埋他的時候,要把木板遮在他的臉上,最好給他多留點空間,以防侯家的人不能
    及時趕到,也好讓他多支持一段時間。」
    
      謝金鳳道:「是。」
    
      謝進又道:「第二,你要在第二遍雞啼之後,再讓他服下藥丸,動手掩埋,開
    始逃脫,因為那個黎明破曉的時刻,是人們防守最薄弱的時刻。」
    
      謝金鳳道:「是,我知道了。」
    
      謝進繼續道:「第三,你將他掩埋之後,直奔嘉興,切莫回頭,路上遇到,你
    只把消息傳給他們就好了,千萬不要露相,也跟著回來。」
    
      謝金鳳道:「爹是怕我惹起神鷹教眼線的注意?」
    
      謝進搖頭道:「那倒不是,我是怕侯家的人一旦發現這個人是假的,會殺了你
    滅口。」
    
      謝金鳳道:「殺我滅口?為甚麼?」
    
      謝進道:「金陵侯家長房只有兩個兒子,長子侯玉麟五年前過世,沒有留下一
    男半女,如果找到這個侯玉陽,即使明知是假的,也要相辦法說成真的,否則他們
    長房失勢不說,天下武林亦會因為失去精神領袖而分崩離析……所以他們非殺了你
    滅口不可。」
    
      謝金鳳大聲道:「我怎麼可能去拆穿……」
    
      謝進道:「可是他們不會相信!」
    
      謝金鳳聽得不禁倒抽了一口氣,沉默許久,才道:「除了這三件事之外呢?」
    
      謝進緩緩的站起來,道:「沒有了,以後一切就全靠你自己了。」
    
      他轉身再向躺著不能動彈的侯玉陽道:「我不認識你,我們卻都肯為你犧牲生
    命,只希望你能聯合天下武林團結,不再受到荼毒殘害……你若只是眷戀權勢,酒
    色財氣,作威作福……」
    
      謝金鳳立刻道:「他不會!」
    
      謝進道:「最好不會,否則老夫即使作鬼,也不會饒他!」
    
      說完,轉身便走,不帶一絲眷戀的味道。
    
      謝金鳳卻早已傷心得泣不成聲……
    
                □□  □□  □□  □□
    
      天色漆黑,氣壓低沉,空氣完全沒有一絲流動……
    
      只有一條鬼魅似的黑影,沿著巷弄屋角流竄……
    
      故意絆倒一堆斜靠在中牆上的竹竿「嘩啦啦」一陣大響,把隱伏在角落裡的暗
    樁,嚇得跳起老高,喝道:「誰!」
    
      只見一條人影疾奔而去,他拔刀而上,奮力追去,一面喝道:「站住,別逃!」
    
      一剎時驚得群犬狂吠,隱伏在暗處的神鷹教歹徒紛紛現身圍捕。
    
      但那黑影卻有如狡兔般,迅速向北方逃去……
    
                □□  □□  □□  □□
    
      小馬一直在默默的吸著月光精華,默默的吐納止痛。
    
      直到此刻才轉頭望著她,開口道:「那個人,對你真的那麼重要麼?」
    
      謝金鳳邊哭邊道:「他是我爹,對我怎麼不重要?」
    
      小馬忙道:「我說的不是令尊,是那個姓侯的。」
    
      謝金鳳一聽,連哭都忘了,立刻道:「侯二公子不僅對我重要,對整個武林都
    很重要,否則怎麼會有這許多人甘心為他赴死?」
    
      小馬歎了口氣,道:「只可惜他們認錯了人,我根本就不是甚麼侯二公子……」
    
      謝金鳳登時叫起來,道:「人已經死了這麼多,你怎麼還能講這種話?」
    
      小馬道:「我說的是實話,我不是告訴過你麼,我不是侯二公子,是小馬,我
    是揚州小馬。」
    
      謝金鳳氣急敗壞的喝道:「事到如今,了你居然還在胡說八道,你怎麼對得起
    那些為你死掉的人?你怎麼對得起我爹?」
    
      一說到她爹,她又開始大放悲聲,比先前哭得更加傷心。
    
      小馬手足失措的呆望她半晌,道:「好吧,你不要哭,你說你叫我怎麼辦?」
    
      謝金鳳哭著道:「我叫你坦白承認你就是金陵侯家的二公子,侯玉陽。」
    
      小馬牙齒一咬,道:「好,我就是他媽的侯玉陽,行了吧?」
    
      謝金鳳呆了呆,道:「侯玉陽就侯玉陽……還帶著他媽的幹甚麼?」
    
      他賭氣道:「好,去皮退殼,甚麼都不帶,我就是侯玉陽,侯玉陽就是我,總
    可以了吧?」他的腹中突然一陣痛楚,不由得呻吟出聲。
    
      謝金鳳關心道:「很痛麼?」
    
      她伸手摸著他的額頭,吃了一驚道:「你在發燒!」
    
      他急忙從腋下取出自己的汗巾為他擦拭著。
    
      這汗巾上有濃郁的香氣,少女的體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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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Scan by: 雙魚夢幻曲 OCR by: 竹劍 <雙魚夢幻曲>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