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絕命老么】
花白鳳喝道:「你除了搬弄事非之外,究竟有沒有正經事?」
薛影人道:「有。」
花白鳳道:「說。」
薛影人道:「我看咱們還是趕緊靠岸吧,這條船隻怕撐不了多久了。」
花白鳳道:「你怎麼知道撐不了多久?」
薛影人道:「因為……『鬼火』劉靈還在下面。」
花白鳳駭然叫道:「你不是已經把他給宰了麼?」
薛影人道:「我不過是在南琪面前信口吹吹,劉靈哪裡是那麼好宰的?我能夠
讓他陪著我流點血,已經算不容易了……」
話剛說完,還沒等花白鳳開口罵人,身子便已直挺挺的摔在艙板上。
花白鳳匆匆出手先封住了她的穴道,又看了看她的傷口,然後抬起頭來,望著
默默不語的李寶裳,道:「李總管,你看應該怎麼辦?」
李寶裳道:「那就得看梅仙姑娘的意思了。」
梅仙滿臉無奈的樣子,道:「人都已躺下了,我還有甚麼話說,你們兩位看著
辦吧!」
李寶裳道:「依我著,還是先上去找個大夫替她治傷要緊。」
春蘭卻輕輕搖搖頭道:「恐怕不太好。」
李寶裳道:「為甚麼?」
秋菊又在一旁悠悠接道:「如果一上去,花大小姐這場賭不就輸了麼?」
忽聽侯玉陽在艙內喝道:「梅仙!」
梅仙回頭道:「甚麼事?」
侯玉陽遞給她一盒一瓶,道:「這是周天羽的『天香續命膏』你去給她擦上,
這藥丸……不知對她有沒有幫助。」
梅仙去給薛影人擦藥,花白鳳知道那是極珍貴的靈藥,心中甚為感動,口中卻
說不出一個道謝字,只是猛然抬手朝岸邊一指,大喝一聲:「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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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已緩緩的靠近岸邊,船身也開始逐漸傾斜……
船底有幾處已被鬼火燒穿,河水從被燒破的地方不斷的湧入艙中。
侯玉陽早被春蘭、秋菊搬上了甲板,四周雖已亂成一團,而他卻宛如老僧入定
般的坐在軟椅上,好像身邊一切事物都與他無關。
梅仙又將一盒一瓶塞回他的懷中,李寶裳、四劍婢、春蘭、秋菊等人都有些緊
張,目光不時四下搜索,一副生怕有人出手行刺的模樣。
停泊在附近的船隻均已遠遠避開,岸上也沒有外人,只有幾個花白鳳的手下在
忙著打樁,正在準備迎接座舫靠岸。
而就在這時,忽然有個黑衣人影自水中躍起,直向岸上竄去。
花白鳳登時大吼道:「他就是『鬼火』劉靈,趕快把他截住!」
岸上那幾個人還沒有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已有一名老太婆陡然衝了出來,對準
那黑衣人就是一掌!
「砰」地一聲,接個正著,那「鬼火」劉靈又凌空倒翻,落回水中!
緊跟著水中又翻起了一片浪花,浪花尚未平息,一條窈窕的金色身影已自浪中
竄起,水淋淋的落在傾斜的船舷上。
只見那窈窕人影貌比西施,濕淋淋的金色衣衫緊貼身上,尤其襯出她混身上下
的曲線窈窕,一顰一笑,充滿無邊性感!
只可惜年齡大了些,想來年輕時不知曾迷惑過多少男人?
她一手提著短刀,一手拎著一個人頭,清瘦的臉孔上充滿了得意之色。
花白鳳仔細看了看那個人頭,不由挑起大拇指道:「『金狐』施西,這回你可
露臉了,殺死『鬼火』劉靈,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侯玉陽一聽是「金狐」施西,忍不住瞟了她一眼。
一看她手上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又急忙將頭轉開。
施西得意洋洋道:「我殺他是給大小姐辦事,不是為了自己露臉。」
花白鳳哈哈大笑道:「說得好,你們五個人之中,數你最能辦事。」
這時那名老太婆也已躍上船頭,尖嘴鷹鼻,兩眼炯炯有神,光禿的頭頂上,只
剩下疏疏落落幾根不黑下白的亂髮。
聽得花白鳳大讚「金狐」光禿禿的頭頂都已脹紅,冷哼一聲,道:「這女人倒
會邀功,如果沒有我老太婆那一掌,她殺得了人家麼?」
一瞧她那副長相,連侯玉陽都不難認出這人正是死盯著「無心乞婆」不放的「
禿鷹」。
花白鳳又是哈哈一笑,道:「你也不錯,也不錯。」
施西笑道:「你也用不著吃味兒,如果你想插一腳,這件功勞算我們兩個的好
了。」
禿鷹冷冷道:「我不要甚麼功勞,我只想為侯二公子辦點事,侯二公子是大小
姐的好朋友,平日咱們難得有機會能替他效勞,這姓劉的既敢來打他的主意,咱們
不把他留下怎麼行?」
施西立刻道:「你既然這麼說,咱們也不必爭功了,索性把這個人頭獻給侯二
公子,豈不更好?」
她一面說著,一面已捧著人頭向侯玉陽走去。
侯玉陽駭然搖手道:「我不要,我不要……」
梅仙忙攔在施西面前,道:「盛情領了,這東西你們還是自己留著吧,我家公
子不感興趣。」
只聽岸上忽然有人笑呵呵接道:「那種血淋淋的東西怎麼能當禮物?我帶來幾
個活的,我想二哥一定很有興趣。」
侯玉陽聽得又是一驚,他這才發現岸邊已多了一列人馬,每匹馬都很健壯,馬
上的人都很精悍。
每個人的右肩上都露著一把刀柄,只刀柄就有一尺多長,看上去十分刺眼。
這時候已開始靠岸,方才說話的那個人不待放下跳板,便由馬上直接躍上了船。
只見那人年紀輕輕,最多只有二十出頭,一面黑裡透紅的臉膛堆滿了微笑,一
上船就向眾人連連抱拳,好像跟每個人都熟得不得了。
侯玉陽匆匆瞟了身邊的梅仙一眼,似乎在探問這個人的來歷。
梅仙沒有吭聲,只悄悄的伸出了一根小手指在腰間比了比。
侯玉陽臉色一沉,道:「『絕命老么』?」
梅仙輕聲道:「不錯,他是你的結拜兄弟,你平常都叫他盧九。」
盧九立刻聞聲趕出來,道:「小弟護駕來遲,還請二哥不要見怪才好。」
侯玉陽冷冷道:「不敢當。」
盧九道:「二哥的傷勢如何?要不要緊?」
侯玉陽道:「不勞動問,我好得很。」
盧九道:「那太好了,其實我在嘉興已聽到了二哥的情況,不過還是有點不放
心,所以才急著趕來看看。」
侯玉陽道:「你現在已經看過了,可以走了。」
盧九怔了!
梅仙一旁咳了咳,道:「九爺方才不是說帶來幾個活的麼?但不知是甚麼東西
?」
盧九道:「不是東西,是人。」
梅仙忙道:「是甚麼人?」
盧九抬手一招,道了聲:「扔過來!」
即刻就有個健壯騎士下馬,吐氣開聲,揚手扔過一個龐大的東西。
那東西當然是個活人,不過全身已被麻繩一條條的捆綁住,捆綁得像個湖州粽
子一般。
那麼龐大的一個人,須隔空這樣扔來,可見衝力該有多大。
那盧九隻伸手在那人腰上一托,四兩撥千斤,就將衝力全部卸掉,順手扔在侯
玉陽腳下。
這一摔力道不輕,但那人卻吭也沒吭一聲。
侯玉陽一看,不禁驚叫起來,道:「『奪命飛刀』屠光啟?」
盧九道:「正是。」
梅仙變色道:「還有他那六個弟兄呢?」
盧九道:「都在馬上,要不要一起送上來?」
梅仙搖手道:「我看不用了……」
侯玉陽不等他說完,便已直瞪著盧九道:「你把他們綁來幹甚麼?」
盧九道:「送給二哥的,這幾個居然敢對二哥不敬,實在可惡至極,不給他們
點顏色瞧瞧,住後咱們弟兄還怎麼在江湖上混?」
侯玉陽苦苦一笑道:「看不出你年紀輕輕,倒是很能辦事。」
盧九面露得意,道:「二哥過獎。」
侯玉陽道:「你說這幾個人是送給我的?」
盧九道:「不錯,是殺是剁,任憑二哥裁奪。」
侯玉陽二話不說,猛然抽出短刀,撲到屠光啟身前,揚起刀來就砍。
旁邊的梅仙嚇了一跳,想去扶他,卻又忍住。
但見刀光閃閃,接連砍了七、八刀,才「篤」的一聲,將短刀刺在艙板上,人
也氣喘喘的跌坐在那裡,好像體力全已用盡。
梅仙急忙趕上去,本想將他扶回座位,可是一看屠光啟身上,不禁整個傻住了。
原來捆綁著屠光啟的繩索,已全被砍斷,身上的衣服卻連一絲破損都沒有。
如非刀刃極其鋒利,刀法極其高明,力道不可能捏得如此準確,就連她自己也
未必辦得到。
所有的目光也全都落在侯玉陽臉上,似乎每道目光中都充滿了敬佩又訝異的神
色。
侯玉陽喘息長久,才朝屠光啟一指,道:「幫我把他扶起來……」
屠光啟沒等人動手,已從地上彈起,道:「你……你為甚麼不殺我?」
侯玉陽道:「我為甚麼要殺你?」
屠光啟叫道:「士可殺不可辱,你一再放我,究竟是何居心?」
侯玉陽道:「我侮辱過你麼?」
屠光啟沒有出聲,侯玉陽道:「我也沒有任何居心,我沒有殺你的理由,只好
放你走。」
屠光啟忽然長歎一聲,道:「侯二公子,這一套對我是沒有用的,你就算放我
一百次,一有機會我還是要殺你的。」
侯玉陽似乎連理也懶得再理他,只回首喊了聲:「李寶裳。」
李寶裳慌忙道:「屬下在。」
侯玉陽道:「替我把他送下船,順便幫我把他那六個弟兄也放了!」
屠光啟立刻道:「不必送,我自己會走,不過在我走之前,你們最好想想清楚
,你們放了我,等於縱虎歸山,萬一將來你們落在我手上,我可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到時候你們可不能怪我忘恩負義。」
眾人聽得個個面泛冷笑,似乎每個人都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李寶裳淡淡道:「屠舵主,請吧。」
屠光啟冷笑一聲,轉身就想縱上岸去,誰知由於捆綁過久,雙腿無力,險些栽
進河裡。
幸虧李寶裳在旁幫了他一把,才沒有當場出醜。
盧九狠狠的哼了一聲,道:「大哥的心腸也太軟了,像這種人留著也是個禍害
,乾脆殺掉他算了。」
侯玉陽冷冷的凝視著他,道:「你好像很喜歡殺人?」
盧九咳了咳,道:「那也不見得,不過該殺的人,我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侯玉陽道:「哦?你倒說說看,甚麼樣的人該殺?甚麼樣的人不該殺?」
盧九道:「像『穿心劍』西門勝那種出賣朋友的人就該殺。」
侯玉陽道:「誰告訴你西門勝是出賣朋友的人?」
盧九道:「他公然把你們逐出西門府,公然派人在後面追殺,這件事有誰不知
道?還要人告訴我麼?」
侯玉陽道:「如果他真的要殺我們,大可在家裡就地解決,何必把我們逐出來
,然後再派人在後面追殺,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盧九道:「那有甚麼奇怪,西門勝的劍法縱然不錯,但想攔住李總管這種高手
,只怕還未必辦得到。」
侯玉陽道:「就算他攔不住李寶裳,難道還攔不住我麼?」
盧九道:「你雖然負了傷,但身旁有梅仙姑娘在,他能將你奈何?」
侯玉陽道:「梅仙再厲害,也不過一人一刀而已,如果他們真想留下我,侯玉
陽一口刀又能撐多久?」
盧九原本說得理直氣壯,這時突然收住了口,沉吟良久,才道:「這麼說,他
把你們逐出來,再在後面追殺,莫非只是做給神鷹教看的?」
侯玉陽沉歎一聲,道:「你現在明白了,可惜已經太晚了……」
盧九忽又挺起胸膛,道:「就算他是做給神鷹教看的,也不應該,他是你的朋
友,在你受傷之際,就該拚命保護你才對,怎麼可以趁機向神鷹教討好?」
侯玉陽道:「誰說他沒有拚命保護我?他為了放我離開西門府,不惜與西門夫
人反目,不惜殺死伺候他多年的婢女,這件事你知道麼?」
盧九呆了呆,道:「原來想賣友求榮的不是西門勝,是西門夫人?」
侯玉陽道:「西門夫人只是一個女流,她為了保護家小,不敢得罪神鷹教,也
是情有可原,怎麼可以說她賣友求榮?」
盧九臉色登時變了,那股精悍的神情也不見了,垂頭喪氣的瞧了馬上的弟兄們
一眼,道:「看來我們這次好像殺錯人了。」
侯玉陽也有氣無力道:「你殺錯了西門勝,我不怪你,你殺錯了西門夫人,我
也不怪你,那女人的菜做得不錯,殺了雖然可惜,但無論如何她也曾經跟侯家相交
一場,為侯家而死也不算冤枉……」
說到這裡,語調徒然一變,疾聲厲色道:「可是那一家老小又怎麼說?他們跟
侯家素無交情可言,他們死得冤不冤枉?你能說他們也是該殺的麼?」
盧九吭也沒吭一聲,岸上他那批弟兄也都垂了頭,每個人都出現了悔恨之色。
侯玉陽繼續道:「你們號稱『絕命十八騎』個個英雄了得,動不動就絕別人的
命,你們有沒有想過自己是從哪裡來的?你們難道就沒有年邁的父母?你們難道就
沒有幼小的弟妹?你們面對那些毫無抵抗能力的人,如何下得了手?」
盧九的臉色由紅轉白,聲音也有些顫抖,道:「我錯了……」
侯玉陽道:「你難道不曉得這種事錯不得麼?事關幾十條人命,你在下手之前
,為甚麼不先問問清楚?」
盧九道:「我問了,可是他一句也不肯說,而且坐在那裡動也不動,甚至連看
也不看我一眼……」
侯玉陽道:「你說他一句話都沒有辯白?」
盧九道:「沒有。」
侯玉陽道:「也沒有出劍抵抗?」
盧九道:「沒有。」
侯玉陽道:「既然如此,你怎麼還下得了手?」
盧九道:「我還以為他做了虧心事,沒有臉出手抵抗,而且我又在氣頭上,所
以才忍不住給了他一刀。」
侯玉陽道:「就因為你不能多忍一下,才造成了難以彌補的大錯。」
盧九垂首道:「是……」
侯玉陽道:「你知道他為甚麼不出手抵抗麼?」
盧九搖搖頭。
侯玉陽道:「那是因為他已經料定神鷹教不會放過他,他認為與其被神鷹教毀
家滅門,還不如死在你們『絕命十八騎』手上的好。」
盧九想了想,道:「可能。」
侯玉陽道:「你知道他,為甚麼選擇你們麼?」
盧九又搖搖頭。
侯玉陽道:「那是因為他把你們當成了朋友。」
盧九又想了想,道:「可能。」
侯玉陽猛地一捶艙板,嘶吼道:「他把你們當成了朋友,而你們卻把他全家老
小當成了青菜蘿蔔,殺得一個不剩,你們還有沒有一點人性?」
盧九嚅嚅道:「我……我……」
侯玉陽更加激動道:「人家至死還當你們是好朋友,而你們卻滅了他的門,你
們怎麼對得起那一家善良的老小?你們怎麼對得起『穿心劍』這種光明磊落的好朋
友?你說,你……」
他愈說愈沉痛,說到後來,吼聲已變成了哭聲,眼淚也已奪眶而出。
盧九的臉孔垂得幾乎貼在胸口,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在場的沒有一個人吭聲,也沒有一個人挪動一下,只有河水不停的滲入船艙。
初時大家還忙著往外勺水,這時也全都停了下來,四周登時變得死一般的沉寂。
也不知過了多久?盧九忽然「咯」的一聲跪倒在地上,道:「二哥,我錯了,
你殺了我吧!」
侯玉陽搖著頭,道:「我可不敢殺你,我罵了你半天,你能不『絕』我的命,
我已經很感激了……而且你也不要再叫我二哥,老實說,我實在不敢跟你們這群大
英雄稱兄道弟。」
盧九慘然一笑,道:「好,好,既然二哥不屑動手,我自己來……」
說著「鏗鏘」一聲拔出了刀。
侯玉陽一聲不響的瞪著他,連動也沒動一下。
一旁的梅仙卻駭然叫道:「九爺,使不得。」
岸上也有人大聲喊道:「等一等,要死大家一起死!」
呼喊聲中,但見盧九那十八名弟兄同時翻下馬鞍,爭先恐後的撲上船來,一起
跪倒在他的身後,一起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船上原有的人全都緊張起來,所有的目光全都緊盯著侯玉陽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侯玉陽不慌不忙的掃視了那十八人一眼,道:「你們這是幹甚麼?想集體自殺
?」
盧九道:「不錯,我們殺錯了人,自己了斷,免得教二哥為難。」
侯玉陽這才歎了口氣,道:「盧九,你好糊塗,你已經錯殺了幾十條人命,你
的罪孽還嫌不夠麼?」
盧九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就是因為殺錯了人,所以我方自殺償命。」
侯玉陽道:「你們現在死了又有甚麼用?對西門家沒有一點好處,實際受惠的
反而是神鷹教,我想西門大俠死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不會贊成你們這種愚蠢的做法
。」
李寶裳忽然接道:「二公子說得不錯,西門大俠雖然死在九爺刀下,但實際逼
他走上死路的卻是神鷹教,如果『絕命十八騎』真的為西門家自殺償命,我想西門
大俠在九泉之下也一定遺憾得很。」
梅仙也急忙道:「就算你們把十八個腦袋割下來,這筆債也償不清啊,以一命
抵一命計算,數目還差得遠,剩下的那筆濫賬,你打算叫誰來替你們還?」
盧九怔了一下!道:「那麼依二哥之見,我們應該怎麼辦?」
侯玉陽皺眉道:「這個嘛……我得好好想一想。」
李寶裳一旁道:「我看九爺還是叫你這批弟兄趕快把刀收起來,安心的坐在一
邊等,這種樣子萬一被外人瞧見了,可不太好看。」
梅仙也緊接道:「對,聽說霍傳甲那老賊就在附近,萬一被他看見,他一定以
為我家公子正在傳授你們甚麼可怕的刀法呢,以後對你們就會更加小心了。」
盧九就像沒聽到兩個人的話一般,金刀依然緊貼在自己的脖子上,身後那十八
把刀當然也沒有動彈一下。
過了許久,侯玉陽才沉吟道:「我看這樣吧,你們這筆賬不妨先欠一欠,等有
一天你們能把霍傳甲的腦袋捧到西門大俠的墓前,你們這筆賬就算兩清,你認為如
何?」
盧九嚇了一跳,道:「你叫我們把霍傳甲的腦袋砍下來?」
侯玉陽道:「不錯,這件差事在你們說來,應該不會太難才對!」
盧九愁眉苦臉道:「二哥真會開玩笑,以我弟兄目前的實力,莫說是砍他的腦
袋,連想近他的身只怕也辦不到,怎麼能說不難?」
侯玉陽道:「你們現在或許辦不到,不過你們還年輕,可以回去埋頭苦練,等
到有把握的時候再動手也不遲。」
盧九歎道:「那得練多久?」
侯玉陽道:「那就要看你們自己了。」
李寶裳忙道:「如果有譚總和我家二公子從旁指點,我想也不會太久。」
梅仙也緊接道:「只要各位肯下苦功,有個三、五年也就差不多了。」
盧九神情一振,道:「二哥真的肯來指點我們?」
侯玉陽道:「我……我……」
梅仙急忙道:「我家公子當然肯,主意是他出的,他還會不希望你們早一點把
這筆債償清麼?」
說著又忙向侯玉陽打了個眼色,道:「公子,你說是不是?」
侯玉陽只得點點頭,道:「不過我有條件。」
盧九道:「甚麼條件?」
侯玉陽道:「在你們把霍傳甲的腦袋砍下來之前,你們絕對不可再殺人。」
盧九一怔!道:「神鷹教的人能不能殺?」
侯玉陽斷然搖首道:「神鷹教的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能殺。」
盧九道:「這麼說,二哥豈不等於把我們這十八把刀都封起來了?」
侯玉陽道:「我只是叫你們少造一點殺孽,如果你們答應,就趕快收起刀來,
如果不答應……好在刀還在你們的脖子上,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他一面說著,一面由春蘭、秋菊扶著坐回軟椅上,兩眼一閉,再也不理他們。
盧九回頭看了一眼,猛地收起了刀,身後那十八名弟兄也同時將金刀還入鞘中。
久未開口的花白鳳,這時忽然嗤嗤笑道:「這可好玩了『絕命十八騎』封起了
刀,那不等於婊子鬆了褲帶,就等著人家來宰了?」
「轟」地一聲,十八個人同時自艙板上跳起,同時怒目的瞪著她,有的人甚至
已抓住了刀柄。
花白鳳卻把粉頸一伸,大有試試刀子夠不夠硬的架勢,口中說道:「殺呀,殺
呀!」
剛剛才答應不再胡亂殺人的,又慌不迭的鬆開來。
梅仙急得跺著腳道:「大小姐,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花白鳳臉色一整,道:「我還有一件事,說完了就封嘴,你看怎麼樣?」
梅仙道:「好,你說。」
花白鳳道:「就算他們真能把霍傳甲的腦袋砍下來,也沒有辦法捧到西門大俠
的墓前。」
梅仙道:「為甚麼?」
花白鳳道:「因為西門大俠沒有墓,連人帶房子全被人燒光了,還哪裡來的墳
墓?」
梅仙道:「那好辦,咱們可以把骨灰撿起來,替他們修一座。」
花白鳳道:「誰去修?」
盧九挺胸道:「我們去。」
花白鳳冷笑道:「你們怎麼去?衙門正在捉拿殺人縱火的兇犯不說,神鷹教的
主力也都聚集在那一帶,你們這一去,還想回來麼?」
侯玉陽眼睛一睜,道:「他們不能去,你可以去。」
梅仙即刻接道:「對,這件事交給大小姐去做,最適合不過,不但神鷹教不敢
找你麻煩,就連官面上多少也要賣你花家幾分交情。」
花白鳳遲疑會兒,道:「可是我去了,誰來保護你們公子?」
梅仙道:「大小姐只管放心,神鷹教的人雖已到了附近,我們侯府的人也該不
會太遠,何況有李總管的四劍婢和我們姊妹三個在,就算碰上硬裡子,我想也不至
於出甚麼差錯。」
花白鳳道:「萬一碰到霍傳甲呢?」
梅仙道:「那也不要緊,有一位與他不相上下的高人,剛好就在我們身邊,有
她老人家在場,霍傳甲那批人根本就不足為懼。」
花白鳳一怔!道:「你說的那個高人,指的莫非是『無心乞婆』?」
梅仙道:「不錯,正是她老人家。」
花白鳳嘴巴一撇,語調充滿不屑道:「梅仙姑娘,你好糊塗,神鷹教橫行多年
來,丐幫全都在當縮頭烏龜,加上武當青城那群雜毛老乞婆,統統都是浪得虛名之
輩,你怎麼能指望他們?」
她一面說著,禿鷹一面在後邊拉她。
她卻理也不理,將禿鷹的手甩開,繼續道:「至於那個瘋瘋癲癲的無心老乞婆
,你們說她武功如何如何了得,那更靠不住,如果她武功真的高過他那群師弟,丐
幫掌門的位子,還輪得到魏當陽去坐?」
禿鷹急急在後面低喊道:「大小姐,大小姐……」
花白鳳滿臉不耐道:「甚麼事?」
禿鷹沒有吭聲,只朝船艙裡噘了噘嘴。
花白鳳回首一瞧,不禁雙腿都嚇軟了,差點就當場摔倒。
原來艙裡也不知甚麼時候多出了個錦衣華服的老太婆,正閉目寧神的盤坐在侯
玉陽剛剛睡過的床舖上。
一瞧她那身豪華富貴打扮,肩上又有八隻妝飾性的麻袋,便不難猜出準是「無
心乞婆」無疑。
花白鳳急忙乾咳兩聲,立刻口道:「當然,這些話也是我聽來的,信不信就由
你了。」
梅仙嗤嗤笑道:「我信不信都不要緊,問題是你肯不肯跑這一趟?」
花白鳳忙道:「肯,當然肯,替人撿骨修墳,也算是一件功德,就算你們公子
不求我,我也要去。」
話剛說完,人已躍上了岸。
施西匆匆朝眾人招呼一聲,也忙不迭的跟了下去。
只剩下禿鷹略略遲疑了一下,才將薛影人扶起,往肩上一扛,道:「李總管,
要不要我再替你們安排一條船?」
李寶裳道:「不必了,在這種節骨眼上,我們何必再給『龍王』找麻煩。」
禿鷹道:「可是走旱路可比水路危險多了。」
李寶裳道:「不要緊,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如果真跟神鷹教的人碰上,
放手拚一拚也好,總比在水裡挨打來得痛快多了,你說是不是?」
禿鷹無可奈何的走上了跳板。
跳板在搖晃,禿鷹也不斷的在搖頭,直到踏上岸邊,她還回頭看了一眼,目光
中充滿了關切之色。
侯玉陽遙望她遠去的背影,道:「這個禿鷹看起來人還不錯。」
梅仙嘴巴張了張,又閉起來,一旁的「絕命十八騎」卻同時發出了一聲冷笑。
李寶裳忙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願她將來有個善終。」
靜坐在艙裡的「無心乞婆」忽然走了出來,一面打著哈欠,一面道:「難,難
,難!」
梅仙一驚,道:「仙婆指的是甚麼事難?」
「無心乞婆」笑嘻嘻的指著侯玉陽,道:「我說我想不佩服他都很難。」
梅仙詫異道:「我家公子有甚麼值得您老人家佩服的事?」
「無心乞婆」道:「他到現在居然還能活著,簡直是個異數,我真想不通他是
怎麼闖過這一劫的?」
梅仙愕然道:「甚麼劫?」
「無心乞婆」道:「死劫。」
梅仙呆了呆,道:「你老人家莫非早就算出我家公子當有此劫?」
「無心乞婆」道:「不是算出來的,是看出來的。」
說著,兩道炯炯有神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侯玉陽的臉孔上。
侯玉陽又將臉孔往前湊了湊,似乎有意讓她瞧個清楚。
「無心乞婆」端詳他好一陣子,忽然奇聲怪調道:「咦?怎麼變了?」
梅仙聽得神情一緊,道:「甚麼變了?」
「無心乞婆」道:「他的相貌……原來他臉孔上那股兇殺之氣,怎麼全都不見
了?」
梅仙緊緊張張道:「有道是相隨心轉,我家公子這幾年少殺生,多行善,心性
跟過去完全不同了,相貌當然也會隨著改變。」
「無心乞婆」道:「就算改變,也不可能這麼快,而且他前些日子還殺了二十
幾個,你居然說他少殺生?如果多殺的話,那豈不要血流成河了?」
梅仙道:「那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出手的,像方纔那一個曾經向他行刺過
的人,分明該殺,但他還是把他們放了,你老人家不是親眼看到了麼?」
「無心乞婆」連連點著頭,道:「不論他過去的作風如何?就憑他方才處理事
情的心態,我老乞婆就不得不打心裡佩服他。」
梅仙忙道:「其實我家公子對你老人家也一向佩服得很。」
「無心乞婆」立刻瞇起眼睛,經聲細語道:「哦?你倒說說看,你們公子都佩
服我甚麼?」
梅仙眸子一轉,道:「他對您老人家任何事都很佩服……除了下棋之外。」
一旁的秋菊和春蘭已忍不住同聲笑了出來,李寶裳也急忙垂下頭去,拚命捏著
自己的鼻子。
「無心乞婆」臉色一沉,道:「你們公子的棋力,總不會高出他哥哥吧?」
梅仙道:「那可高多了。」
「無心乞婆」道:「比李寶裳如何?」
梅仙斜著眼睛想了想,道:「至少可以讓他一子。」
「無心乞婆」迫不及待的叫了聲:「李寶裳!」
李寶裳慌忙應道:「晚輩在。」
「無心乞婆」道:「替我找副圍棋來,快!」
梅仙忙道:「等一等!」
「無心乞婆」道:「還等甚麼?」
梅仙道:「您老人家就算想下棋,至少也得等我家公子身體復元啊。」
「無心乞婆」道:「我是跟他下棋,又不是找他打架,跟他身上的傷有甚麼關
係?」
梅仙道:「關係可大了,高手對奕,要靠精力,我家公子不但身負重傷,而且
已經好幾天沒有睡好,在這種時候您老人家硬逼他下棋,這不是欺侮人麼?」
春蘭立刻接道:「是啊,就算您老人家贏了,也勝之不武啊!」
秋菊也悠悠道:「萬一輸了,那您老人家的臉可就丟大嘍!」
「無心乞婆」怔了一會!忽然湊到侯玉陽面前,道:「小傢伙,說實話,你的
棋力究竟怎麼樣?」
侯玉陽沉吟著道:「這可難說得很,有的時候好,有的時候壞……你聽過黃月
天這個人嗎?」
「無心乞婆」道:「當然聽說過啊,他是江南第一高手,下棋的哪有不知道這
個人的?」
侯玉陽歎了口氣,道:「我去年就曾經輸給他一盤,輸了整整十二個子,直到
現在想起來還窩囊得很。」
「無心乞婆」呆了呆,道:「他讓你幾子?」
侯玉陽道:「我倒希望他讓我幾子,可惜他不肯。」
立刻神色一振,肅然道:「高手,果然高手!」
侯玉陽淡淡道:「不高不高,還低得很。」
「無心乞婆」點頭道:「好,我等,等你有精神的時候,我再向你……討教討
教。」
船已下沉到水浸鞋面,再不離開只怕全身都要濕掉。
李寶裳向四劍婢打個眼色,曉晴、曉雲、曉彤、曉嵐立刻上前,道聲:「公子
別怕!」
四手交握成坐椅,另四手結成靠背,合力將侯玉陽抬起,道聲:「起!」
平平穩穩將侯玉陽送上岸來。
侯府高手接應的馬車已經趕到。
春蘭、秋菊也已將侯玉陽的被子、枕頭抱了下來,再與梅仙合力將他安置在車
上睡好。
「無心乞婆」卻從車窗伸頭進來,道:「這沿路有我老婆子跟著,你儘管安心
好好睡!」
梅仙抿嘴笑道:「您老人家怎麼這麼好心!」
「無心乞婆」瞪眼道:「我老婆子那有甚麼好心?我老婆子只不過要等他睡飽
了,有精神的時候,我再向他……討教討教。」
□□ □□ □□ □□
二十餘匹健馬,是童山與侯府高手在前面開道。
兩輛篷車,第一輛是「虎門三花」梅仙、春蘭、秋菊,服侍著侯玉陽。
第二輛是四劍婢與李寶裳緊隨在後。
再後面則是盧九的「絕命十八騎」他們雖然挨了罵,卻還是不放心侯玉陽的安
全,一定要隨行護送。
這樣一行龐大的隊伍,一路上浩浩蕩蕩,沿河而上。
乘車當然比坐船辛苦得多,但侯玉陽剛剛又與秋菊練了一場「吹月吞日」只覺
得身心康泰,安然入睡。
有「無心乞婆」陪伴在側,又有「絕命十八騎」緊接在後,他心理上顯然是放
鬆了不少。
途中經常有侯府的手下出現,不時向李寶裳傳遞消息……
花家的船隻也行駛在附近的河道中,好像隨時都在準備著支援。
傍晚時分,江南大鎮「柳河」已然在望,侯玉陽也悠然醒了過來。
「無心乞婆」登時笑口大開,道:「小伙子,你這一覺睡得還真久……現在的
精神怎麼樣?」
侯玉陽道:「好多了。」
「無心乞婆」兩指一比,道:「能不能下一盤?」
梅仙急忙道:「仙婆這不是強人所難嗎?我家公子這種身體,怎麼可以下棋?」
春蘭立刻接道:「而且地方也不對,在車上顛顛簸簸的,怎麼下?」
秋菊也悠悠道:「更何況也沒有棋具啊,就算棋盤畫得出來,那兩百六十顆黑
白棋子怎麼辦?」
「無心乞婆」大失所望,笑容也不見了,身子也彎了下去,忽然長歎一聲,尖
起嗓子唱起戲曲來:無端受屈配滄城,好一似虎落平陽鳥失群,一別東京何日返,
我此仇不報枉為人……
唱來曲調悲愴,神情落寞,竟是蘇州彈詞裡的一段「野豬林」。
雖然只短短的四句,卻把水滸傳裡「豹子頭」林沖,發配前的悲憤之情表現得
淋漓盡致。
眾人聽得全都傻住了,沒有棋下,當真會令她如此難過麼?
過了許久,李寶裳才忍不住鼓掌道:「好,好,想不到仙婆還精通此道,實在
出人意外得很。」
「無心乞婆」道:「這都是當年侯玉麟那小子輸給我的。」
李寶裳愕然道:「大公子?賭甚麼輸的?」
「無心乞婆」道:「當然是棋,他把那幾套貴公子哥兒的玩藝兒幾乎都輸光了
,當然,他也從我手裡贏去了不少……他那幾招唬人的絕活,全部是從我手裡贏去
的,難道他從來都沒有跟你們說起過?」
李寶裳緩緩的搖了搖頭。
梅仙卻已迫不及待道:「仙婆的意思是說,當年我們大公子陪你下棋並不是白
下?」
「無心乞婆」道:「當然不是白下,那小子比狐狸還狡猾,如果沒有一點甜頭
,他怎會一天到晚在我身邊打轉?」
梅仙嚥了口唾沫道:「這麼說,我家公子和您下棋,也不會白下了?」
「無心乞婆」忙道:「這還用說?我怎麼會讓一個受傷的人在我身上白花精神
?」
她嘴裡說著,兩道企求的目光又已轉到侯玉陽的臉上。
侯玉陽忽然翻身坐起,道:「您老人家會不會下『太祖棋』?」
「無心乞婆」一怔!道:「甚麼『太祖棋』?」
侯玉陽道:「就是宋太祖趙匡胤和陳搏老祖在華山頂上賭的那一種。」
「無心乞婆」恍然道:「哦,我知道了,據說趙匡胤下到最後,連華山都整個
輸給陳搏老祖了,對不對?」
侯玉陽道:「不錯,是有這一說。」
「無心乞婆」道:「那不是兩顆夾一顆,一顆擔兩顆,又可下,又可走的『擔
擔棋』麼?」
侯玉陽道:「原本是叫『擔擔棋』可是有人嫌它太粗俗,所以才給它取了個比
較雅一點的名字。」
「無心乞婆」道:「嗯,的確好聽得多。」
侯玉陽道:「您老人家會不會下?」
「無心乞婆」笑道:「會是會,不過我實在不好意思跟你下。」
侯玉陽道:「為甚麼?」
「無心乞婆」道:「因為我跟你下這種棋,等於在欺侮你,以大欺小的事,我
可不願意幹。」
侯玉陽呆了呆,道:「這話怎麼說?」
「無心乞婆」搔著花白的頭髮,道:「老實告訴你,我在年輕的時候,因為沉
迷於這種『擔擔棋』曾被家師處罰面壁一年,在那一年裡,我完全沒有想祖師爺的
武功,滿腦子儘是黑子、白子……在那一年裡,我把這種棋整個都想通了,自從出
關之後,從來就沒有遇到過敵手,如果這種棋也有名人的話,那個人一定就是我。」
侯玉陽眼睛一翻一翻的瞅著他,道:「真的?」
「無心乞婆」傲然道:「當然是真的,也正為了這種棋的對手太弱,愈下愈沒
有意思,所以才逼得我不得下改習圍棋。」
侯玉陽道:「您老人家是說,您改下圍棋,只是因為『太祖棋』已找不到旗鼓
相當的對手?」
「無心乞婆」唉聲歎氣道:「不錯。」
侯玉陽笑了笑,道:「這倒巧了,當年黃月天改下圍棋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
「無心乞婆」神情一振,道:「黃月天也會下……太祖棋?」
侯玉陽道:「精得很,他在遇到我之前,曾自以為『太祖棋』的名人非他莫屬
……」
「無心乞婆」截口道:「遇到你以後呢?」
侯玉陽緩緩道:「那時他才知道,這種棋的名人,應該是我。」
「無心乞婆」咧開嘴巴想笑,卻硬沒敢笑出來,因為她怎麼看侯玉陽都不像在
說謊。
車上的人也全都怔住了!每個人都張口結舌的瞪著侯玉陽那張一點都不發紅的
俊臉。
篷車不知甚麼時候已停了下來,車後那十八匹健馬也不約而同勒住了韁。
甚至連跟隨在河道裡的船也收起了帆,靜靜的注視著岸上,似乎誰也猜不透岸
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突然間,車上的幾個人同時撲了出去,有的在地上畫棋盤,有的在各處撿石子。
轉眼功夫,棋盤、棋子便已齊備「無心乞婆」也已蹲在棋盤前,只等著唯一留
在車上的侯玉陽下車。
侯玉陽動也不動,只道了聲:「仙婆請!」
「無心乞婆」拿起了一顆石子,比了比又縮回去,道:「還是你先走吧,不瞞
你說,我至少已經有四十年沒有先走過,你讓我先,我還真不習慣。」
侯玉陽也不囉嗦,立刻道:「梅仙,你把第一顆子替我擺在左內角上。」
梅仙沒等他說完,已將石子擺好。
「無心乞婆」跟著下了一個,占的剛好是右內角的位子。
侯玉陽道:「右外角。」
梅仙將石子雖然依言下好,嘴裡卻喃喃道:「好像吃虧了。」
侯玉陽道:「想佔人家的便宜,就得先吃點虧,這就跟釣魚一樣,要想讓魚上
鉤,就要捨得放餌。」
「無心乞婆」瞇眼笑道:「想讓我上鉤,哪有那麼容易?」
說著,又一顆棋子擺了下去。
於是你來我往的接連下了十幾手「無心乞婆」愈下愈得意,梅仙卻每下一顆子
都要皺皺眉頭。
「無心乞婆」又下了二手,忽然昂首望著侯玉陽,道:「小伙子,你扭轉劣勢
的機會來了,就看你能不能把握。」
梅仙臉上也有了興奮的顏色,一面舉著棋子,一面回首瞄著侯玉陽,好像只等
他一點頭,棋子就可以擺下去。
侯玉陽卻搖頭笑道:「仙婆想引我入殼,可沒那麼簡單,老實說,你這手棋,
黃月天曾經下過好幾次,結果每一次他都弄得灰頭土臉,討不到半分便宜。」
「無心乞婆」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他,道:「有這種事?」
侯玉陽笑笑道:「梅仙,擺一顆在右內線當中,餵她吃!」
梅仙怔了怔!道:「這樣行麼?」
侯玉陽道:「你莫管,我叫你擺,你就擺。」
梅仙心不甘情不願的擺了下去。
棋子落定,還耽心的回頭瞟了侯玉陽一眼。
「無心乞婆」反倒遲疑起來,一副舉棋不定的樣子,道:「我吃了,你又能把
我怎麼樣?」
侯玉陽道:「您吃我一顆,三步之後我就能擔您兩顆,您信不信?」
「無心乞婆」埋首盤算了一陣,恍然道:「原來你想跟我拚子,不過你雖然可
以提掉我兩顆,我也可以吃回一子,以整個盤面說來,你還是討不到半點便宜。」
侯玉陽淡淡道:「您老人家既然這麼想,那還遲疑甚麼?」
「無心乞婆」又苦算了半晌,才將她那顆子吃掉,然後馬上瞥著梅仙,道:「
你趕快下一顆在這裡。」
她一面說著,一面點著方才提掉那顆子的上方,好像早已算定侯玉陽非下那裡
不可。
侯玉陽突然跳下車來,道:「等一等,我又沒有瘋,我下在那裡幹甚麼?」
「無心乞婆」抬眼愕然的瞅著他,梅仙也急忙讓開,雙手捧著一把石子,只等
著他來拈取。
侯玉陽卻連看也不看那些石子一眼,只慢條斯理的往地上一坐,隨手將盤上的
一顆棋子往前推了一步。
「無心乞婆」猛吃一驚,道:「咦?你怎麼可以走這顆子?」
侯玉陽道:「我為甚麼不能走?」
「無心乞婆」道:「你不是說三步之後要提我兩顆子麼?如果你走這顆,你還
怎麼提得著?」
侯玉陽道:「我只說能提您兩顆子,並沒說非要提您不可!我腦筋又沒毛病,
在這種緊要時刻,爭取主動還唯恐不及,我跟您拚甚麼子?」
「無心乞婆」登時叫起來,道:「你……你騙我?」
侯玉陽臉孔一板,很不開心道:「仙婆您也是下棋的人,怎麼可以講這種話?
下棋最難得的就是棋逢敵手,彼此勾心鬥角,絞盡腦汁引對方上鉤才有意思!如果
先把步子告訴您,那還有甚麼味道?那還莫如我乾脆投子認輸算了。」
「無心乞婆」怔了怔!咳了咳,道:「這話倒也很有道理,不過這麼一來,我
的虧可吃大了。」
梅仙忽然歎了口氣,道:「公子,你也真是的,仙婆辛辛苦苦的趕來保護咱們
,你就不能讓她一盤?你看你這一步一走不要緊,把她老人家的臉孔都氣白了……」
「無心乞婆」聽得不但臉孔發白,連頭髮都氣得翹了起來,不等她把話說完,
便已冷笑道:「如果你認為我輸定了,那你就錯了,這盤棋還早得很,局面雖然對
我有些不利,但輸贏卻還是未定之天。」
梅仙道:「既然還沒有輸定,您老人家又何必生這麼大的氣?」
「無心乞婆」道:「誰說我在生氣?」
梅仙道:「這還要人說?如果您老人家沒有生氣,怎麼會連兩隻手都在發抖?」
「無心乞婆」急忙將雙手往袖裡一縮,大聲喊道:「李寶裳!」
李寶裳一直就在她身邊,這時不禁被她嚇了一跳,道:「仙婆不要叫我,我的
棋力還差您老人家好大一截,實在插不上嘴。」
「無心乞婆」忿忿道:「誰說我要叫你插嘴?」
李寶裳道:「您老人家不叫我插嘴,叫我幹甚麼?」
「無心乞婆」往前一指,道:「我叫你去跟前面那輛車上的人打個商量,最好
請他們先忍一忍,想動手也等我下完了這盤棋再說。」
李寶裳抬頭一看,遠處果然有輛篷車徐徐駛了過來,但是車不揚塵,篷簾虛掩
,趕車的也毫不起眼,一點都不像神鷹教的人馬。
「無心乞婆」眼望著棋盤,嘴裡卻連連催道:「你還不快過去,再遲就來不及
了。」
李寶裳無奈道:「好,我去看看。」
走出幾步,忽然又收住腳道:「您老人家怎麼知道車裡藏著神鷹教的人?」
「無心乞婆」道:「趕車的是『閻王帖』蘇慶,你想車裡的人會是誰?」
李寶裳駭然道:「『鐵索勾魂』卓長青?」
「無心乞婆」道:「不錯,他那條鐵索的聲音刺耳得很,你難道還沒有聽出來
?」
李寶裳已無暇細聽,只朝梅仙盯了一眼,轉身便走。
身旁的四劍婢、三名侯府弟兄以及「絕命十八騎」也都跟著衝了上去。
梅仙從春蘭手上接過了刀,不聲不響的繫在背上,一副準備隨時拚命的樣子。
「無心乞婆」眼睜睜的望著她,道:「有我在這裡,你還緊張甚麼?」
梅仙笑笑答道:「我是替您老人家緊張,這一步您老人家如果不退的話,這盤
棋就完了。」
「無心乞婆」眼睛一瞪,道:「我為甚麼不退?這麼明顯的棋,還要你來多嘴
。」
說著,果然把其中一顆子後退了一步,臉上也流露出一股如釋重負的味道。
侯玉陽皺著眉頭,開始思索起來,遠處雖已傳來了李寶裳和對方交手的聲音,
但他卻像沒有聽到一般,絲毫不受影響。
「無心乞婆」一邊把弄著棋子,一面道:「你們有沒有發覺,這幾年李寶裳的
刀法已精進了不少?」
梅仙連連點頭,道:「莫非也是您老人家教的?」
「無心乞婆」道:「我只不過指點了她幾招,老實說,你們侯家的功夫剛猛有
餘,柔膩不足,如非經我一番調教,只怕早就敗下陣來,哪裡能夠在『鐵索勾魂』
手下支撐這麼多招?」
說話間,又是一陣刀索交鳴的聲響傳來。
「無心乞婆」大叫道:「你們看她方才破解卓長青的『毒龍擺尾』那一招,使
得多漂亮!若是使用你們侯家原來的刀法,脖子早就不見了……」
說到這裡,又猛地一拳槌在大腿上,道:「那群小鬼為甚麼還不拔刀?難道非
等著李寶裳送命,他們才肯動手麼?」
梅仙稍許遲疑了一下,猛將粉首一擺,道:「春蘭、秋菊,你們去知會九爺一
聲,叫他趕快動手,只要好下刀有點分寸,盡量少傷人命……」
話沒說完,秋菊和春蘭已飛奔而去。
就在這時,陡見不遠處人影一閃,一道青光已從側面刺到,寒光奪目的劍鋒,
只在梅仙臉前一晃,便已轉到侯玉陽背脊上。
梅仙急急橫撞過去,同時也抽出了刀。
可是那持劍的人身法怪異至極,身形微微一擺,反將梅仙頂了出去,劍光卻仍
未離開侯玉陽的要害。
「無心乞婆」身子連動都沒動,只伸出一隻手,穿過了侯玉陽的腋下,竟把已
沾到他衣服的劍尖緊緊夾住。
幾乎在同一時間,梅仙又已撲回,一瞧眼前的危險情勢,不禁嚇得全身一顫,
緊張得連鋼刀都險些脫手掉在地上。
「無心乞婆」不慌不忙道:「你先不要緊張,趕快撩開她的下擺,數數她有幾
條尾巴?」
梅仙這才發覺對方是個中年女人,只在她那張妖艷的面孔上掃了一眼,便已尖
叫起來,道:「『九尾仙狐』杜雲娘。」
那女人媚笑一聲,道:「瞧你年紀輕輕,眼光倒不錯,居然一眼就能認出我老
人家,真是難得的很啊!」
梅仙緊張的握著鋼刀,動也沒敢動一下。
「無心乞婆」卻已哈哈大笑道:「果然是你這狐狸精,難怪直到現在還在跟我
較勁!」
杜雲娘笑容不減道:「老乞婆,你的命可真長啊,一別二十年,想不到你還活
著。」
「無心乞婆」笑道:「是啊,我也嫌我的命太長了,可是就是死不了,連我自
己都沒法可想。」
杜雲娘道:「我替你想個辦法怎麼樣?」
「無心乞婆」道:「好哇!甚麼辦法?你說。」
杜雲娘道:「我乾脆借給你一把劍,你自己抹脖子自刎算了。」
「無心乞婆」道:「行,你趕快鬆手,我就用這把劍死給你看。」
杜雲娘劍挾得更緊,連一點鬆手的意思都沒有,而且她兩腳也已陷入黃土地面
寸許,顯然雙方的勁道用得都不小。
梅仙在一旁急得連冷汗都淌了下來,卻又不敢輕舉妄動,生怕誤傷了侯玉陽。
而坐在兩人中間的侯玉陽,卻像老僧入定一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棋上。
遠處的殺喊之聲不斷,而眼前這四個人竟然一絲動靜都沒有。
突然,侯玉陽抬手讓過「無心乞婆」的手臂,順手拈起一顆石子,往棋盤上一
擺,道:「仙婆,該您老人家了。」
「無心乞婆」苦笑道:「你小子倒也真沉得住氣,只顧下棋,連命都不要了!」
侯玉陽吁出了一口大氣,道:「仙婆言重了,這盤棋還沒到決定勝負的時候,
談生死未免還言之過早。」
梅仙忍不住急聲道:「仙婆指的不是棋,是你背上那把劍。」
侯玉陽回頭一看背後的杜雲娘,立刻訝聲道:「咦?你是幾時醒來的,是不是
我們吵醒了你?」
「無心乞婆」吃驚道:「莫非你早就發現了她?」
侯玉陽道:「是啊,方纔我看她在路邊睡得很舒服,所以沒好意思叫醒她。」
「無心乞婆」打量著她那身土黃的衣衫,恍然大笑道:「難怪你來得這麼快,
原來就躲在路邊。」
杜雲娘道:「不錯,我早就算定你們非經過這裡不可,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害
我白白在此地睡了大半個時辰,結果卻被你這個老乞婆,壞了你姑奶奶的大事。」
「無心乞婆」突然細聲道:「姑奶奶,我跟你打個商量怎麼樣?」
杜雲娘道:「你說。」
「無心乞婆」道:「你既然已在路邊睡了大半個時辰,何不再多睡一會?等我
下完了這盤棋,再陪你好好玩玩如何?」
杜雲娘道:「你想都不要想,姑奶奶非要把你這盤棋搞亂不可。」
「無心乞婆」皺著眉頭想了想,忽然把擺在一旁的那柄短刀遞給侯玉陽,道:
「小伙子,你能不能幫個忙,替我把她的腿砍下來一隻?」
杜雲娘霍然變色,道:「你敢!」
「無心乞婆」即刻道:「不要怕她,只要她動一動,我就要了她的命。」
侯玉陽望著她那兩條腿,遲疑著道:「砍那一邊好呢?」
「無心乞婆」道:「隨便那一邊都行。」
侯玉陽拔出了刀,比劃了半晌還沒砍下去。
「無心乞婆」急急道:「你還等甚麼?還不趕快動手!」
侯玉陽歎了口氣,道:「我是看她兩條腿長得很均勻,無論砍掉那一邊都覺得
可惜……」
梅仙忽然走過來,道:「既然公子不忍下手,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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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an by: 雙魚夢幻曲 OCR by: 竹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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