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扮演情聖】
馬車停在一片大草坪上,楊柳風先跳下車來,走向一株參天大樹。
樹下靜立著三名老人,正是白天時楊柳風在「蕭家麵館」遇到的那位身穿紅衣
的紅臉老人,紅石堡主,與秦姓、郝姓三老。
楊柳風姍姍上前一禮,道:「三位老爺子,小生幸未辱命,已將亞馬大俠請來
了……」
紅石堡主眼睛一亮,道:「在車上麼?快請……」
楊柳風卻笑吟吟道:「堡主且慢,你們三位老爺子,有誰曾見過這位『江湖野
馬』麼?」
三人面面相覷,他們果然都不曾見過。
楊柳風道:「如果我隨便帶一個人來,三位老爺子肯相信他就是真的『江湖野
馬』麼?」
紅石堡主沉吟道:「這果然是個難題……」
秦姓老人卻道:「不要緊,我聽說那『江湖野馬』有兩項舉世無雙的絕技,叫
做『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郝姓老人道:「那是甚麼玩意?」
秦姓老人道:「那『心有靈犀一點通』我是不懂,但那『身無彩鳳雙飛翼』卻
是一種極高妙的輕功……」
紅石堡主道:「好,楊公子去請那位亞馬大俠出來,請他露一手『身無彩鳳雙
飛翼』咱們瞧瞧……」
楊柳風點點頭,轉向走到車旁,向亞馬輕聲道:「你真的會那『身無彩鳳雙飛
翼』麼?」
亞馬道:「你上來幫我才行。」
楊柳風只好上車,道:「我怎麼幫你?」
亞馬道:「你只要閉上眼睛,不許出聲!」
楊柳風道:「好。」
她果然閉上眼睛,亞馬卻將她攬入懷中,對著她的櫻唇吻了下去……
這一吻就有如天雷勾動地火,楊柳風一顆芳心就再也把持不住,一具嬌軀整個
鑽進他的懷裡,緊緊地纏住他,夢魘般的呻吟道:「我要,我要……」
亞馬卻輕輕推開她,為她整整衣衫,輕聲道:「等到拿到『子母金丹』再說,
現在我們可以出去了!」
亞馬率先跨出車廂,向那三老抱拳一禮,道:「三位老人家一定要見見甚麼叫
『身無彩鳳雙飛翼』麼?」
紅石堡主竟望著他額上的刀痕瞧了半天,這才點頭道:「不錯,只有這樣才能
證明你是真的『江湖野馬』。」
亞馬道:「如果我是真的『江湖野馬』那又如何?」
紅石堡主道:「如果你是真的『江湖野馬』老夫有一筆生意要你去做,當然可
以讓你賺很多錢……」
聽到錢,亞馬的興趣就來了,急忙問道:「能賺多少?」
紅石堡主卻冷冷道:「先證明你就是亞馬!」
亞馬道:「好,看清楚了!」
他只見他彎腰從地上拔下一束青草,分執左右手上,吸一口清氣,雙手平張如
鳥翅,腳尖一號,拔身而起!
這一拔三丈,並不稀奇,一般輕功上有造詣的,大約都能辦到,但是亞馬卻在
去勢將盡了際,叫了一聲:「小心暗青子!」
只見他手腕一抖,一支青草疾射而至,射在紅石堡主腳前,竟能全部沒入土中!
而他自己卻能藉這擲草之反作用力,再升三尺!
左手擲完右手再擲,如此再升三尺!
就這樣將一把青草全部擲完,亞馬竟已飛升至七、八丈高!
楊柳風連聲叫好聲中,亞馬這才雙臂平伸,有如鳳凰展翅一般,冉冉自天而降
,姿勢輕盈美妙之極……楊柳風大聲歡呼道:「好極了,妙極了,棒極了!」
又轉頭向三老道:「怎麼樣?看清楚了沒有?這就是頂頂有名的『身無彩鳳雙
飛翼』!」
亞馬亦微笑抱掌道:「獻醜了……」
紅石堡主大感佩服,用力握住他的手道:「亞馬大俠絕技無雙,老夫大開眼界
!」
秦姓老人與郝姓老人亦爭先恐後地擁了上來,道:「佩服,佩服!」
紅石堡主拉住亞馬,道:「他的身份已確認,現在咱可以來談談生意了……」
亞馬卻穩穩站定,不為所動,道:「慢來慢來,還有一件事,請老堡主先履行
了,再談生意也不遲……」
紅石堡主道:「甚麼事?」
亞馬的手向後一伸,楊柳風立刻將一枚晶亮紅石放在他手中。
亞馬將紅石舉在手中,吟吟笑道:「老堡主還記得這石頭麼?」
紅石堡主先望了楊柳風一眼,冷冷道:「老夫答應,叫他以此石為憑,到紅石
堡去換一盒『子母金丹』。」
亞馬笑道:「你那紅石堡遠處邊塞潼關,來回千里,曠日廢時,何不先將你隨
身攜帶的,交給她算了?」
紅石堡主道:「這『子母金丹』乃希世之珍,當然是放在紅石堡妥善保存,哪
能輕易隨身攜帶?」
亞馬臉色一變,冷冷笑道:「難道老堡主自認武功天下第一,遠離紅石堡也不
怕萬一負傷生病?」
紅石堡主怒道:「你這是甚麼話?」
亞馬亦大聲道:「難道你敢說你身上沒有?難道你根本存心要欺負楊柳風,存
心抵賴?」
紅石堡主氣得發抖,但是有事要他去辦,也只好忍氣吞聲道:「好吧!」
只見他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的檀木盒來,遞到他手上,道:「這一盒只有六粒
,千萬珍惜使用……」
亞馬也將紅石交到他手中,再轉身將那檀木盒交到楊柳風手中,微微笑道:「
你們之間已經銀貨兩訖,互不相欠啦!」
楊柳風眼中滿是情意,道:「謝謝……」
亞馬道:「好了,你們先走吧,我還有生意要談……」
楊柳風又變得依依不捨,道:「甚麼時候再見到你?」
亞馬笑道:「你找我固然不易,我找你卻很簡單……」
眼看著楊柳風主僕五人,駕著那輛華麗馬車而去,紅石堡主這才開口道:「現
在,我們可以談談生意了吧?」
亞馬笑道:「看來你頗有誠意,難道我們一定要在這荒郊野外站著談?」
※※ ※※ ※※
有錢人的享受究竟不一樣。
紅石堡主不但是有錢人,還是潼關邊疆最有權勢的人,只可惜這裡是江南,不
是他的勢力範圍。
即便如此,他身邊仍有秦、郝二老人全力為他跑腿辦事,所以他仍是氣派十足
,傲氣薰天。
包下了這座豪華酒樓的整個二樓大廳,卻只在正中擺了一桌。
一桌最精緻的酒席,主人有三個,客人只有亞馬一個。
一杯金黃色的「洋河桂花釀」斟在晶亮透明的水晶杯裡,真像滿滿一杯黃金。
亞馬一口喝乾,抿著嘴唇細細品味道:「嗯,好酒!」
又夾了一片「蜜汁火腿」在嘴中細細咀嚼道:「嗯,好菜!」
這才抬頭望了三位主人一眼,慢條斯理道:「好啦,現在可以開始談談生意了
。」
身穿紅衣的紅臉老人,紅石堡主顯然不滿意亞馬的態度,但是目前有求於他,
只好暫時忍耐著道:「嗯……請教馬大俠,你有個外號叫甚麼?」
亞馬道:「人人知道我叫『江湖野馬』……」
紅石堡主道:「不,我是說另一個外號。」
亞馬一怔!不知他是甚麼意思?但也只好據實回答道:「也有人叫我『武林種
馬』……只不過是一些無聊女子之間的口耳相傳,不值一提。」
紅石堡主嘴角含笑道:「那些無聊女子為甚麼會送你這麼一個尊號呢?」
亞馬居然大言不慚,故作姿態,歎道:「那是因為我長得實在英俊瀟灑,天下
女人不知道被我迷死多少!」
三個老人都幾乎要忍住嘔吐,紅石堡主道:「如果有女人不被你迷……」
亞馬道:「那是因為她還沒有發現我的優點……」
紅石堡主道:「那麼,你會怎麼做?」
亞馬道:「那……當然就算啦,我幹麼閒著無聊,去在意外人怎麼想。」
紅石堡主道:「如果那是個又年輕、又漂亮的女人……」
亞馬立刻心動道:「又年輕、又漂亮?」
紅石堡主道:「又溫柔、又多情,而且多金……」
亞馬連眼睛都睜大了,歎道:「天下真的有這麼好的女人麼?我怎麼從來都沒
有遇到過……」
接著他又起疑,盯著紅石堡主道:「你跟我說這些幹麼?」
紅石堡主笑道:「這就是我要跟你談的生意。」
亞馬大感意外,道:「你說甚麼?你再說清楚一點。」
紅石堡主歎道:「好吧,本來家醜不可外揚,但是為了要根本解決問題,現在
也顧不得了……」
亞馬聽到他說「家醜」二字,不便插嘴,只有靜待他自己往下說。
紅石堡主續道:「老夫我只有一子,從小就不聽話……」
江湖上曾經流傳,亞馬倒也聽說過這一段,他的獨子叫歐振榮,自小就受不了
父親的權威統治,不願再受父親陰影籠罩,更不肯接受父親給他安排的婚姻,洞房
當夜,就離家出走,獨自出去流浪江湖……
不久就有消息回來,歐振榮病倒在山東,紅石堡派人去接,已經來不及,接回
來的只是一具靈柩,和一名一直照顧病人的少女……
這少女扶棺而來,竟然有孕,生下遺腹子,是個女孩,是歐家的唯一血脈,取
名明珠,寵愛有加。
亞馬道:「歐明珠今年該有十七、八了吧?」
紅石堡主道:「今年正好十八,卻發生了大不幸……」
亞馬嚇了一跳,道:「又怎麼啦?」
紅石堡主道:「是老夫一念之差,為她擇偶,許配山西霹靂堂厲家的長子厲戎
……」
亞馬道:「厲家很好呀,名垂江湖近一百五十年,霹靂堂的『火器』甚至與蜀
中唐家的『毒藥』並稱齊名!能攀上這樣的親家,紅石堡在江湖上更能屹立不搖…
…」
紅石堡主卻猛灌了一杯酒,恨道:「可是……唉!」
亞馬皺眉道:「老堡主莫非想……悔婚?」
紅石堡主道:「不得不悔!」
亞馬道:「為甚麼?」
紅石堡主道:「我那獨生孫女,行為不檢,有個秘密情郎,已經珠胎暗結了!」
亞馬吃驚道:「是誰?」
紅石堡主道:「打死她都不肯講……」
亞馬道:「原來是她要悔婚……」
紅石堡主道:「這是女方要悔婚,可是又無法向男方開口,說了厲家也不肯相
信,為了雙方顏面,又不能公然鬧翻臉……」
亞馬想想此事果然棘手,紅石堡主道:「不得已只好請你出馬,來演一齣戲。」
亞馬道:「甚麼戲?」
紅石堡主道:「你不是『武林種馬』麼?當然是演情聖。」
亞馬嚇一大跳,道:「演情聖?跟你那寶貝孫女兒明珠?」
紅石堡主道:「不錯……」
亞馬道:「也就是說,要我假扮那個情郎,故意讓山西厲家看到?」
紅石堡主道:「尤其是厲戎父子,他們如果看到,必然主動退婚……」
亞馬大驚失色道:「厲戎父子!」
紅石堡主道:「你怕了?」
亞馬歎道:「怕是不怕,只不過往後會永遠要提心吊膽過日子,隨時準備挨炸
彈!」
紅石堡主道:「當然,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亞馬眼睛又睜大了,道:「你打算用多少來補償我?」
紅石堡主伸出一根指頭,道:「這樣夠不夠?」
亞馬道:「一千兩?」
紅石堡主道:「一萬兩!」
亞馬道:「白銀?」
紅石堡主道:「黃金!」
亞馬一顆心怦怦直跳,表面上卻裝著勉為其難,道:「好吧……只此一次,下
不為例!」
接著不免失笑,人家只有這麼一個寶貝孫女兒,難道還會有下次麼?
亞馬乾咳一聲,道:「訂金預付一半……」
紅石堡主道:「行,訂金送到哪裡?」
亞馬道:「用你的名義,送到山西祁門西南黑水溝的一所孤兒院,請那位銀川
公主簽收……」
紅石堡主瞇起眼睛瞧了他半晌,道:「原來你還是位慈善家……」
亞馬歎道:「只因我是個孤兒出身!」
紅石堡主道:「好,然後呢?」
亞馬道:「然後把收據,放在信封裡,再把你要我演的戲,寫成詳細劇本,包
括時間、地點、場景、人物、觀眾……愈詳細愈好。」
紅石堡主道:「哦……」
亞馬道:「一起都放進信封,悄悄貼在這張桌子底下……剩下就是我的事啦!」
紅石堡主道:「行!」
※※ ※※ ※※
李鳳姊清醒時,發現自已赤裸裸睡在一張柔軟舒適的大床上。
這是一間佈置華麗的臥房,繡楊錦褥,幽香撲鼻,卻是一間陌生房間,一張陌
生的床!
臨窗漆桌上,陳設著木梳、銅鏡和許多花粉胭脂。
奇怪的是,那些梳妝用品,竟然無一不是李鳳姊常用的東西。
更奇怪的是,連她準備沐浴後更換的褻衣,以及一套收藏在箱底的繡花錦緞衫
裙,居然也整整齊齊折放在床頭邊。
陌生的房間裡,觸目儘是自己熟悉的物品。
李鳳姊暗想,準是亞馬在惡作劇,除了他,絕不會有別人。
連忙穿好衣服,略作梳洗,逕自推門走出去了,一腳踏出房門,卻不禁呆了。
原來外面是間大廳,已經坐著好幾位花朵般的美人兒。
這些女孩子,李鳳姊幾乎全都認識,其中有「竹林小館」的翠花,「姊妹小吃
店」楊家姊妹倆,以及「小雲軒」那位標致的老闆娘小紅,還有寶瓶、寶釵一起擁
住一位清純美麗的少女秀秀……
李鳳姊驚訝的望看她們,她們也驚訝地望著李鳳姊,大家臉上都佈滿疑雲。
這時候,珠簾掀處,進來兩個人——赫然竟是那一對姓何的鄉下老夫妻。
老婆婆先向寶瓶微笑點頭,道:「老闆娘,實在對不起,沒害你著涼吧?」
李鳳姊紅著臉道:「你們是甚麼人?」
何老頭笑道:「老闆娘何其健忘?咱們雖然只喝麵湯沒付銀子,卻也一樣是主
顧呀!」
李鳳姊道:「我跟你們無怨無仇,你們把我擄來,究竟想幹甚麼?」
何老頭道:「老闆娘,千萬別誤會,咱們請諸位到這兒來,絕無絲毫惡意。」
老婆婆接口道:「不但沒有惡意,咱們還耽心諸位在這兒住不慣,特地把諸位
常用的衣物都取來了,務求各位過得舒舒服服,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李鳳姊道:「你的意思,是要把咱們囚禁在這兒?」
何老頭忙道:「不不不,咱們天膽也不敢囚禁諸位姑娘,只是求諸位在此地小
住數日,幫咱們一個忙。」
李鳳姊道:「我們能幫你們甚麼忙?」
何老頭道:「不瞞諸位說,咱們為要見一個人,可是沒有辦法找到他,迫不得
已,才想向姑娘們求助。」
寶瓶詫異道:「你們要見誰呢?」
何老頭笑道:「提起此人,姑娘們都很熟悉,不僅熟,彼此還有很深厚的感情
,咱們要見他很難,諸位姑娘卻跟他常有往來……」
寶瓶不覺「哦」了一聲,脫口道:「你是說亞馬?」
何老頭連連點頭,道:「不錯,正是名滿江湖的『江湖野馬』亞馬大俠。」
寶瓶忽然發覺事情不單純了,忙道:「你們找他有甚麼事嗎?」
何老頭道:「咱們是誠心誠意求見亞馬大俠一面,有幾句很重要的話,想當面
轉告他。」
老婆婆接著道:「是的,咱們只想當面轉告亞馬大俠幾句話,對他非但無害,
反而有莫大的好處。」
寶瓶沉吟道:「是幾句甚麼話?能不能先告訴我們?」
何老頭笑了笑,道:「這要請姑娘們多多包涵,咱們只是受人之托,必須見到
亞馬大俠,才能說出來。」
寶瓶道:「如果你們見不到他,又怎麼辦?」
何老頭道:「咱們想見亞馬大俠固然困難,他若要找咱們,卻容易得很,我想
,亞馬大俠發現諸位姑娘同時失蹤,一定會找到這兒來的。」
寶瓶道:「萬一他不肯來,你們是不是打算永遠把咱們關在這兒?」
何老頭笑道:「不會的,亞馬大俠是最重情意的人,他得到消息,必定會來,
只要亞馬一到,咱們立刻恭送諸位姑娘回家。」
寶瓶道:「我是說,萬一他不顧咱們的死活……」
何老頭搖手道:「姑娘只管放心,咱們對亞馬的為人很瞭解,他絕不是那種人
。」
忽然有人輕笑接口道:「這話可難說呀,凡事不怕一萬,就伯萬一。」
話聲入耳,廳裡女孩子都驚喜地叫了起來:「亞馬!亞馬!」
從門後面走出來的,正是這半個月來,弄得那些江湖人物團團轉,千辛萬苦要
謀一面的「江湖野馬」——亞馬!
江湖中難得有一段平靜的日子,才難得發覺「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換舊
人」。
動盪的時勢最容易造就英雄,各式各樣的英雄,有好的英雄,有惡的英雄,有
成名的英雄,也有無名的英雄,有成功的英雄,也有失敗的英雄。
在這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英雄中,引起爭議最多,被人談論得最多的,恐怕
就是這個「江湖野馬」亞馬了!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有亞馬這樣一個人,但卻沒有幾個人知道他在哪裡?多大年
紀?甚至沒有人知道他長得甚麼樣子。
大家只知道一件事,而且絕對不容置疑:「亞馬從來不要人的命,除非你自己
要把命送給他!」
這世上當然很少人甘願把自己的命送上去的,卻著實有不少人寧願把自己的心
送上去——尤其是女人。
漂亮的女人!
這一對鄉下老夫妻也沒有見過這個「江湖野馬」此刻終於見到了……
卻不由得有些意外!只見這位名滿天下的「江湖野馬」年紀絕對不到三十,白
淨的面孔,修長的身材,眉目清秀,滿臉笑容,看上去,只是個和和氣氣的大孩子
,並無出奇之處。
如果一定要說他有甚麼特別的地方,那就是一雙大手,十指細長有力,張開來
,足可以抓起兩個大西瓜,此外,就是他臉上的笑容了。
他一隻手橫抱在胸前,另一隻手正悠閒地撥弄著門簾上的珠串,身子倚著門框
,嘴角綻著微笑。
那笑容,顯得放蕩不羈,蠻不在乎,豪爽中又有幾分調皮的意味。
那老夫妻倆就站在門口,竟未發覺他是甚麼時候來到身後的?兩人面面相覷,
臉上都流露出驚詫之色。
何老頭抱拳道:「請問——閣下莫非就是『江湖野馬』亞馬大俠?」
亞馬歪著頭道:「你看像不像?」
何老頭急忙欠身施體,道:「亞馬大俠好似天際神龍,見首不見尾,今天總算
是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讓咱們見到亞馬大俠的風采。」
亞馬笑笑道:「那是因為今天運氣實在不好,這條天際神龍的龍尾巴被人家給
踩住了,只好自己送上門來,老天爺才不管這些閒事哩。」
何老頭陪笑道:「咱們實在是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還望亞馬大俠多原諒。」
亞馬聳聳肩,道:「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原諒也不行啦,我只想請問一
聲,剛才二位的承諾,還算數不算數?」
何老頭連忙道:「當然算數,亞馬大俠請放心,咱們這就派人分別送各位姑娘
回去。」
亞馬一擺手,道:「好,請先履行諾言,其他的話,咱們等一會再談。」
老婆婆立即側身讓路,道:「姑娘們,請……」
可是,這些女孩子們,卻都癡癡地望著亞馬,誰也沒有離去的意思。
亞馬笑道:「沒事啦,你們還不回家,等甚麼?」
寶瓶栘步近前,悄問道:「亞馬,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嘛?你不說明白,叫人
家如何能放心得下?」
沒等他回答,翠花已經跟了過來,低聲道:「這兩人都是幹甚麼的?他們會不
會為難你?」
小紅也焦急地問道:「你是不是欠了他們的賭債?到底欠了多少?我這兒還有
點私房錢……」
接著楊家姊妹也搶著道:「亞馬,咱們等你一塊兒走,要死也死在一塊!」
大家爭著剖情示愛,都有「與郎連心,難捨難分」之意。
亞馬舉手搖了搖,道:「你們都不願意回去,是嗎?」
眾女異口同聲道:「我們要跟你在一起!」
亞馬微笑道:「大家都留在這兒,其實也沒有甚麼關係,不過,希望你們先聽
我說一句話,然後再作決定……」
於是,先向寶瓶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接著,又對小紅、翠花、秀秀、蕭家姊妹……
每人都同樣耳語了一句……
眾女聽了,都現出驚喜之色,不約而同道:「真的?你沒有騙人?」
亞馬只點了點頭,眾女頓時發出一聲歡呼,爭先恐後,奪門而去……
這情形,直看得老夫妻倆瞠目結舌,如墮五里霧。
好一會,老婆婆才驚歎道:「亞馬大俠,你這是用的甚麼法術?竟能使這些美
女們受命,唯命是從?」
亞馬笑道:「那不是法術,只不過一句真言而已。」
老婆婆道:「哪一句真言?」
亞馬道:「我只告訴她們:誰先回到家,明天我就先去誰家。」
老夫妻倆怔了怔!不覺大笑起來。
何老頭拱手道:「佩服,佩服!除了亞馬大俠,別人也難以消受如此艷福。」
亞馬搖搖頭,低聲道:「她們若互不見面,固然是艷福,像這樣鼻子對眼睛,
不是福氣,倒變成嘔氣了。」
何老頭惶恐地道:「這麼說來,竟是咱們替亞馬大俠添了麻煩啦。」
亞馬仰面笑道:「一窩雀兒,總免不了打架……只要不耽誤生蛋就行。」
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大?刺的坐了下來,揚眉道:「說吧,二位如此煞費苦心
要找我,究竟為甚麼事?」
何老頭連忙肅容道:「不瞞亞馬大俠,老奴以此不很光明的手段,只是奉了主
人之命,特地前來拜謁。」
亞馬道:「二位的主人是誰?找我有何賜教?」
何老頭道:「敝主人久仰亞馬大俠盛名,渴欲求見,特命老奴夫婦專程前來相
請,至於敝主人的姓名,老奴不便奉告,等見面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亞馬詫道:「連個姓名都沒有,叫我跟誰去見面呢?」
何老頭道:「敝主人吩咐過,只要亞馬大俠應允相見,明日午夜,敝主人將在
南門外張家大院內親自恭候。」
亞馬輕「哦」道:「南門外張家大院,就是那幢久已無人居住的廢宅麼?」
何老頭道:「正是,敝主人將掃徑張燈,親候俠駕光臨。」
亞馬聳聳肩,笑道:「這倒挺有意思,既不相識,也不知道名姓,偏偏又約在
一座空屋廢宅裡見面?你那主人好像料定我一定會去似的?」
何老頭道:「敝主人對亞馬大俠仰慕已久,此次竭誠肅請,實因有一樁大事,
欲求亞馬大俠鼎力相助。」
亞馬道:「哦?是甚麼大事?」
何老頭道:「此事關係太大,內中詳情,只能留待敝主人親自與亞馬大俠面談
,老奴不敢預洩。」
亞馬笑道:「可是,我除了醇酒、美女之外,別無所長,你家主人找我幫忙,
只怕是找錯人了。」
何老頭道:「敝主人卻認為,舉目當世,除了亞馬大俠,再無第二個人有這份
能力,也因此才命老奴夫婦專程懇邀,務必求亞馬大俠屈駕一晤。」
亞馬道:「他既然這樣瞧得起我,為甚麼不肯親自來一趟,反而要我去見他呢
?」
何老頭忙道:「這一點,亞馬大俠千萬別誤會,只因近月來,金陵城中高人雲
集,都是為了要見亞馬大俠,敝主人實有不得已苦衷,未便在城中露面。」
亞馬聳聳肩,道:「看來你家主人竟是位神秘人物嘛,衝著這份好奇心,我倒
真想見見他……」
何老頭接口道:「亞馬大俠若應允相見,非僅敝主人深感榮幸,老奴夫婦也同
領盛情。」
亞馬道:「不過,咱們話可說在前頭,見面歸見面,這並不表示我能幫他甚麼
忙。」
何老頭說道:「這是自然,老奴僅代敝主人先致謝意,明目午夜,潔樽敬候俠
駕。」
亞馬抖抖衣衫,站起身來,笑道:「潔樽倒不必,酒最好多準備些。」
話落,舉步跨出了大廳。
何老頭一面欠身相送,一面叮嚀道:「亞馬大俠別忘了,明日午夜,南門外張
家大院……」
亞馬沒有回答,身影已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許久,老婆婆才輕呼一口氣說道:「皇天不負苦心人,咱們總算把他逼出來了
。」
何老頭卻搖搖頭道:「先別高興的太早,咱們能想到這個主意,人家也會想到
,尤其是『花蜂』楊柳風,更不能不防。」
老婆婆道:「你以為楊柳風真會替紅石堡出力嗎?」
何老頭道:「那廝為了貪圖『子母金丹』很可能跟紅石堡合作。」
老婆婆「哼」道:「他若真敢跟咱們作對,那就是自尋死路了,咱們就算不敢
對付紅石堡,難道還不敢對付他姓楊的?」
何老頭道:「話雖不錯,但在大局未定之前,最好不要打草驚蛇,咱們只須設
法絆住他,不讓他在明日午夜前跟亞馬見面,以後就不必耽心了。」
老婆婆道:「好,你去向主人報訊,城裡的事交給我,老婆子自有對付楊柳風
的辦法。」
何老頭道:「不僅是楊柳風,其他各路來意不明的人,都須嚴密防備,這地方
已經不能再留,必須立刻撤走,把力量佈置在城南一帶……」
老婆婆揮手道:「我知道,誤不了事的,你只管辦你的去吧。」
※※ ※※ ※※
張家大院就在南門外鄰近雨花台不遠處,滿院蒼松,繞著一座百年古屋。
古屋共有五進,都是紅磚砌成的瓦房,如今,房屋已有部分倒塌,那雕花漆彩
的門窗,更是破爛不堪。
滿目蛛絲鼠糞,庭前野草叢生,顯得既荒涼、又陰森。
這種鬼地方,別說夜晚無人敢去,即使在白天,也是一片寥寂,人跡罕至。
可是,今夜卻不同了,石階上的青苔,已經洗刷的乾乾淨淨,由大門通往前院
正屋的小徑,也舖上了一層層的細砂。
兩側野草全部剷去,連沿路的樹枝,都已修剪整齊。
整座前院,打掃一新,門窗都經過修補,而且從新糊了窗紙,配上簾幔。
午夜時刻終於來臨,何老頭夫婦已經掌著燈籠,在大院門口等了大半個時辰了。
何老頭望望天色,道:「那匹野馬,到底會不會來?」
老婆婆道:「他要是不來,他就不叫亞馬!」
何老頭道:「為甚麼?」
老婆婆道:「因為他自己說的,除了醇酒、美人,他別無所長……」
身後有個聲音赫然大笑道:「可不是,今天這兩樣都有了,他如果不來,就不
配叫亞馬!」
果然是那瀟灑不羈的亞馬,出現在暗夜中。
老婆婆冷哼道:「醇酒倒是準備得有,美人嘛……」
亞馬笑道:「三十年前的『玫瑰神劍』風四娘,是名震江湖,赫赫有名的大美
人!有這樣的美人在場,我若不來,就真的不配叫亞馬!」
老婆婆竟有些靦腆笑道:「三十年前的大美人,三十年後卻只能算是個老太婆
啦……」
亞馬施施然而至,他還是那身裝束,還是那副蠻不在乎的神情,還是滿臉和藹
的微笑。
何老頭舉燈相迎,低問道:「亞馬大俠只有一個人來?」
亞馬道:「難道你家主人還約了別人?」
何老頭忙道:「不,敝主人只邀請了亞馬大俠一位客人,因為今夜之會,事關
重大,實在不願再有外人窺探,老奴恐亞馬大俠帶著朋友同來,所以問一問。」
亞馬笑道:「你是怕我帶朋友來白吃?」
何老頭道:「老奴耽心發生誤會。」
亞馬笑著拍拍他的肩,低聲道:「放心吧,我只有身上帶錢的時候,才有朋友
,今夜正好囊空如洗,朋友們早就躲得遠遠的了!」
何老頭似乎仍不放心,舉起燈籠向四周照了一遍,才掩上大門,領著亞馬向前
院走去。
前院正屋簾帷低垂,門窗緊閉,看不見燈光,也不聞人聲。
何老頭在屋簷前停了下來,側身肅容道:「亞馬大俠請進。」
亞馬道:「你家主人呢?」
何老頭道:「正在屋中恭候。」
亞馬微微皺眉,道:「這種待客的方法,不嫌太冷淡些嗎?」
何老頭欠身道:「荒宅簡陋,人手欠缺,請亞馬大俠多原諒。」
亞馬笑了笑,道:「話倒是實情,既來之,則安之。主人不克分身,客人只好
自己進去了。」
量吳說著,人已拾級而上,推開屋門,跨了進去。
門開處,眼前頓時一亮。
原來屋裡不僅燈火通明,而且有七、八名黑衣人正肅立而待。
這些人全都穿著同樣的黑袍,戴著同樣的黑色頭罩,分列左右兩側,否言不動
,只用冷峻的目光,凝視著亞馬。
房屋正中,擺著一張長桌案,桌前只有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別無陳設。
亞馬聳聳肩,道:「這倒好,一個客人,卻有八位主人,敢情今天是準備『羅
漢請觀音』啦。」
八個黑衣人默然不答,身後房門卻「蓬」地一聲掩閉起來。
亞馬回顧了一眼,笑道:「諸位,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何必還玩捉迷藏遊戲
呢?」
左首第一個黑衣人冷冷道:「咱們並不想跟閣下捉迷藏。」
亞馬拱手笑道:「閣下最先開口,大概就是此地的主人了?」
那人不答,站在他身邊第二個黑衣人卻接口道:「你猜錯了,咱們都是主人。」
亞馬道:「總有一位主持的,不然,我這客人究竟該對誰說話呢?」
左首第三名黑衣人應道:「無論對誰說話,全都是一樣。」
亞馬笑笑道:「諸位這樣輪流發言,是否伯被人聽出了口音?識破身份?」
第四個黑衣人道:「你只須知道咱們是主人身份便夠了,其他何須多問。」
說到這兒,左邊四個黑衣人都已經輪流說過一次話,剩下右邊四人,尚未開過
口。
亞馬對右首第一個黑衣人笑了笑,道:「這一次,大概該輪到老兄發言了……
請問,咱們可以坐下來再談嗎?」
那人一指桌前椅子,道:「請坐。」
亞馬道:「可是,這兒只有一把椅子,我若坐了,諸位豈不都得站著?」
右首第二人答道:「這是咱們的事,不勞閣下操心。」
亞馬道:「大家都沒有座位,卻讓我一個人坐,這樣有些不好意思。」
第三名黑衣人道:「閣下遠來是客,自然該讓客人坐。」
亞馬露齒一笑,道:「既然諸位如此謙讓,我就不客氣啦。」
說著,走到那僅有的椅子前面,一屁股坐了下去。
剛坐下,他就發覺上當了。
敢情那椅子又冷又硬,竟是精鋼鑄造的。
而且,就在他身子坐落時,猛然「錚!錚!」連響,腳踝和腰部,已被三隻鋼
環緊緊扣住!
換句話說,除了雙手以外,他整個身體,已被機關鎖在鋼椅上,再也動彈不得
了。
亞馬心裡雖然吃驚,臉上仍帶著微笑,攤開雙手,說道:「諸位,這算甚麼意
思?」
右首最後一個黑衣人沉聲道:「說實話,你究竟是不是『江湖野馬』亞馬?」
亞馬道:「難道你們認為我是假冒的?」
那人冷哼道:「如果你是假冒的,現在承認還來得及,再遲就後悔莫及了。」
亞馬道:「我是道道地地的『江湖野馬』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那人道:「好!」
聲落,腳下疾退三步,同時解開黑袍前襟,露出一排革制刀囊。
革囊中,整整齊齊插著二十四支柳葉飛刀。
其餘黑衣人也迅速散開,返到不同的方位,紛紛解開衣襟,露出隨身革囊。
八個人各站一方,囊中暗器也無一相同,有柳葉飛刀、連環弩、三稜鏢、甩手
箭、黃蜂針、毒蒺黎、鐵蓮子……
左首第一個黑衣人的暗器最特別,表面看,那只是十二枚如意金錢鏢,大小形
式都和普通金錢鏢沒有甚麼不同,然而,其中有兩枚,竟是純金打造的。
兩枚小小金錢,雖然說不上多珍貴,但他在十二枚暗器中雜入兩枚純金製品,
卻不知用心何在?
亞馬大聲道:「各位,可不能謀財害命呀,我身上一文錢也沒有……」
話猶未完,桌上油燈突然熄滅。
只聽「颼颼」連響,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一連串強勁的破空之聲……
勁風縱橫飛掠,充斥全屋,也截斷了亞馬的話聲。
好半晌,破空之聲靜止,房內一片沉寂。
黑暗中有人輕喝道:「亮燈!」
「唰」!
火光一閃,油燈復明,八個黑衣人都不約而同發出驚呼。
只見亞馬仍然好好坐在鋼椅上,神態自若,毫無異狀,椅前長桌上面,卻整整
齊齊排列著二十四把柳葉飛刀、十二支三稜鏢和甩手箭以及成堆的連環弩、黃蜂針
、毒蒺藜、鐵蓮子……
這些暗器,不但陳列整齊,而且分門別類,一件不少,就像出售暗器的店舖,
在這兒設了個「樣品櫃」。
其中只有一種與原數不符——
就是那十二枚如意金錢鏢,僅十枚陳列在桌上,另外兩枚純金製的卻不見了。
八名黑衣人異口同聲道:「『江湖野馬』果然名不虛傳,佩服,佩服!」
亞馬回說道:「別佩服啦,這種待客的方法,真教人吃不消……喏,東西全在
這兒,諸位自己來認領吧,我可要告辭了……」
說著,伸伸腰,站了起來。
不知甚麼時候?椅上那三道鋼箍竟已全被解開。
八名黑衣人一齊欠身,道:「亞馬大俠,請留步。」
亞馬道:「怎麼?靶也練完了,難道諸位還覺得不過癮?」
左首第一個黑衣人道:「咱們不識亞馬大俠金面,為了辨別真假,多有冒犯,
還望亞馬大俠原諒。」
亞馬道:「你們把人鎖在鐵椅子上,四面圍住用暗器攬射,以這種手段來辨別
真假,未免太過分了吧?」
那人道:「咱們也知道這樣稍嫌過分,但若不如此,就無法領教亞馬大俠的神
技了。」
亞馬冷冷一哂,道:「天下會接暗器的人,並非亞馬一個,你們怎麼知道我是
真是假?」
那人道:「天下會接暗器的人雖然很多,卻無人能同時接住八種不同暗器,即
使能,也絕不會如此從容,而且……」
亞馬道:「而且甚麼?」
那人輕輕一笑,道:「能夠在黑暗之中,這麼多暗器裡,分辨出質料的貴賤,
及時將兩枚純金的金錢鏢收藏起來,只有亞馬大俠才辦得到。」
亞馬不禁仰面笑道:「我被你們當靶子射了半天,就算收點壓驚費,難道不應
該?」
那人道:「應該,應該……不僅應該,咱們還準備了美酒,為亞馬大俠壓驚!」
舉手一揮,其餘七名黑衣人立即魚貫退了出去。
不片刻,何老頭推門而入,將桌子收拾乾淨,另換了兩把交椅,並且搬來許多
精緻的酒菜。
菜很豐盛,酒並不多,僅小小兩隻瓷壇,當何老頭拍開壇口泥封,登時滿室薰
風,裡善撲鼻。
亞馬吸吸鼻子,脫口大讚道:「啊!好酒,好酒……」
黑衣人請客入座,自己仍然帶著黑布頭罩,掩住本來面目。
桌上佳餚羅列,杯筷卻只有一副。
亞馬笑道:「主客合用一副杯筷,恐怕不太方便吧?」
黑衣人說道:「主人從不喝酒,那個杯子是給你用的。」
亞馬道:「不喝酒吃點菜也行,總沒有客人吃喝,主人在旁看看的道理?」
黑衣人說道:「在下終身茹素,不沾葷腥,這些酒菜,都是特地為亞馬大俠預
備的,貴客儘管享用……」
亞馬道:「這麼說,閣下是出家人了?」
黑衣人搖頭道:「不,在下是胎裹素,並未出家。」
亞馬道:「那麼,請把頭罩取下來,咱們面對面說說話,可以嗎?」
黑衣人又搖搖頭,道:「這一點,也請亞馬大俠多原諒,在下有不得已的苦衷
,此時還不便以真面目相見。」
亞馬雙手一攤,苦笑道:「看來咱們竟是話不投機啦!」
何老頭忙道:「我家主人身世坎坷,十餘年來隱姓埋名,從未以真面目示人。
馬大俠如懷疑酒菜不潔,老奴願代主人先嘗。」
亞馬笑道:「我倒不在乎酒裡有沒有毒,只是不喜歡一個人喝悶酒。」
黑衣人道:「對不起,在下不會喝酒,馬大俠請自用,不必客氣。」
何老頭道:「老奴本可陪亞馬大俠喝幾杯,但此酒得來不易,非平常佳釀可比
,若被老奴分享,未免太可惜。」
亞馬微微一笑,道:「是嗎?真的有那麼珍貴?」
說著,舉杯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果然是滿口生津,香醇無比。
亞馬嘖嘖讚道:「啊,這是洛陽金家酒坊的『千里香』而且是窖藏二十年以上
的珍品!」
何老頭微微笑道:「一點也不錯,亞馬大俠的確不傀酒中神仙。」
亞馬道:「可是,洛陽金家酒坊,七年前已毀於大火,這酒市存有限,想必價
值不低?」
何老頭道:「據說此酒市存不到五十壇,自從金家酒坊被焚,已成無價之寶,
家主人知道亞馬大俠善飲,費盡心力,才搜購到這兩小壇,足足花了千兩紋銀。」
亞馬撫掌道:「如此美酒,就算毒死了也值得。」
伸手取過酒罈,竟口對口的,大喝起來。
那黑衣人似乎對亞馬這種「牛飲」的方式深感驚異,愕然瞠目而視,不覺呆了。
亞馬一口氣喝了大半壇,抹抹嘴唇道:「痛快,痛快!」
黑衣人好奇地問道:「亞馬大俠如此豪飲,難道不怕喝醉嗎?」
亞馬笑道:「人生難得幾回醉,有此好酒,醉又何妨?不過,閣下請放心,今
夜我是不會喝醉的。」
黑衣人道:「為甚麼?」
亞馬道:「俗話說的好『青酒紅人臉,財帛動人心』,閣下千金換酒,必有緣
故,我若一醉不醒,豈非辜負了閣下深夜相召的盛情。」
黑衣人一怔!竟為之語塞。
亞馬又喝了一口酒,笑道:「其實,這也沒有甚麼難為情的,咱們素不相識,
你憑甚麼要請我喝酒?我既然叨擾你的酒菜款待,總得知道主人請客的原因,否則
,咱們豈不都變成糊塗蟲了?」
黑衣人略作沉吟,點頭道:「亞馬大俠快人快語。在下也無須否認了。實不相
瞞,今夜邀請亞馬大俠到這兒來,的確是有事相求。」
亞馬道:「不知是甚麼事?我能不能幫得上忙?」
黑衣人道:「這件事,不僅關係在下的生死,更涉及一樁武林秘辛,除亞馬大
俠之外,別人即使有此力量,也絕不會答應相助,在下考慮了很久,才決定求見亞
馬大俠……」
亞馬道:「你怎麼知道我就會答應呢?」
黑衣人沉聲說道:「因為,亞馬大俠與當事雙方,皆無恩怨瓜葛……亞馬大俠
行道江湖,一向都是扶弱鋤強,不畏權勢,不計毀譽,而且……」
亞馬連忙搖手笑道:「好了,好了!你最好不要亂給我高帽子戴,我究竟是塊
甚麼材料,自己清楚的很。」
黑衣人道:「在下言出由衷,並非諂諛之詞。」
亞馬笑道:「如果你真把我看作行俠仗義的人物,那就錯了!老實告訴你吧,
我既不行俠,也不仗義,只不過是個酒鬼浪子而已,當年在江湖之中『江湖野馬』
亞馬聲名,更是狼藉,從無好評……」
黑衣人接口道:「關於亞馬大俠當年為人行事,在下早已仔細打聽過了,別人
對你的評語如何,且不必計較,只看你不擇手段,拚命找銀子,為了要資助昌梨、
平陰、祁門、應天四座孤兒院……」
亞馬臉色一變,厲喝道:「住口!」
黑衣土立刻住嘴,亞馬壓低聲音道:「你還知道些甚麼?」
黑衣土立刻改口道:「我甚麼都不知道……我是隨便亂說的……我只知道亞馬
大俠最近手頭不便,極需很多很多錢……」
亞馬冷笑道:「所以你想用很多很多錢買我?」
黑衣人道:「不是買,是想請亞馬大俠鼎力相助。」
亞馬笑笑道:「為非作歹?」
黑衣人道:「申冤雪仇!」
亞馬道:「殺人?」
黑衣人道:「正是。」
亞馬微微一怔!道:「這是真話?還是說著好玩的?」
黑衣人道:「自然是真話。」
亞馬默然片刻,不覺失笑,說道:「你們千方百計尋我,原來就是為了這一件
事?」
黑衣人頷首道:「一點也不錯,亞馬大俠不是早就客串過『殺手』了麼……」
亞馬傲然一笑,道:「即便是客串性質,也曾被封為『殺手中的殺手』!」
黑衣人頷首道:「那就正好,只要亞馬大俠答應,無論多少代價?在下都願意
照付。」
亞馬想了想,道:「如果你們沒有找到我,準備怎麼辦?」
黑衣人道:「在下決心搜遍金陵,一定要找到你,萬一無法找到,或者你堅持
不肯答應,迫於無奈,只好另請他人……總之,咱們已決心破釜沉舟,非殺他不可
!」
亞馬道:「聽口氣,你和那人之間,竟是仇恨深重,無法化解的了?」
黑衣人咬牙切齒道:「不,我和他完全沒有仇,只因某種特別又特別的原因,
只因為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亞馬接口道:「我猜想,那傢伙的武功一定非堂高強,勢力一定很大,否則,
你自己盡可尋他報仇,根本不必另求他人。」
黑衣人點點頭,道:「你猜得很對,那廝不僅武功高強,而且是當今武林中一
方大豪。」
亞馬問道:「他是誰?」
黑衣人道:「他…」
何老頭在旁邊忽然乾咳了一聲:「嗯哼……」
黑衣人連忙改口道:「我不能輕易說出他的姓名,除非作先答應接受委託,願
意替我報仇。」
亞馬望望何老頭,微笑道:「那麼,你們之間結仇的經過,是否能夠告訴我呢
?」
黑衣人道:「我只能說他與我有不共戴天的深仇,至於詳細經過,希望你不必
追問。」
亞馬道:「這倒是令人為難了,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他是誰?更不知道
你們結仇的經過?怎好糊里糊塗就答應去替你殺人?」
黑衣人道:「依照江湖規矩,職業殺手受雇殺人,都是只問代價高低,並不須
要知道太多內情。」
亞馬說道:「我不是職業殺手。」
黑衣人道:「你暫且客串,也是殺手,只要是殺手,就得依殺手的規炬……」
亞馬道:「好,我要價很高……代價必鬚根據對方的身份、地位,以及下手時
的難易而定,像這樣事事諱莫如深,怎麼能夠決定代價?」
黑衣人道:「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你開口,我絕不會說半個『不』字。」
亞馬道:「這話當真?你不怕我獅子大開口?」
黑衣人道:「請說吧,但求能報仇雪恨,縱然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亞馬聳聳肩笑道:「一個人命裡注定要發財,真是擋也擋不住!唔,我得仔細
想想,別把機會錯過了。」
一面自言自語,一面猛灌了兩大口酒,眼中現出深深如迷霧般的光芒來,盯著
黑衣人的眼睛瞧了許久……
黑衣人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怎麼樣?想好了沒有?」
亞馬緩緩伸出兩個指頭,說道:「初次交易,我也不好意思過分敲竹槓,就算
這個數目吧……」
黑衣人道:「二萬兩銀子?」
亞馬搖搖頭道:「不,兩根指頭代表兩個條件……」
黑衣人道:「兩個甚麼條件?」
亞馬道:「第一,黃金一萬兩!先付半數作為訂金,其餘的,事成之後一次付
清。」
何老頭脫口喊道:「你!」
黑衣人擺了擺手,說道:「老何,不要多嘴,就照亞馬大俠的吩咐,去把銀票
取來。」
何老頭話到口邊,又忍了回去,歎口氣,轉身欲走。
亞馬忽然道:「慢一點,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何老頭道:「你還有甚麼話說?」
亞馬道:「我的價款一定要付現銀,不收銀票。我對那白紙上寫黑字的玩意兒
沒有興趣。」
黑衣人遲疑了一下,道:「好,我答應你,十二個時辰內當面付現……你的第
二個條件呢?」
亞馬道:「我要你!」
黑衣人驚怔!何老頭怒喝:「放肆!」
亞馬卻穩坐如山,動也不動地視著這黑衣人。
黑衣人終於歎口氣,向何老頭揮揮手:「你們出去。」
何老頭等人只好乖乖退出,同時將門帶上。
黑衣人怒道:「你外號『武林種馬』怎麼連一個男人都要?」
亞馬吃吃笑道:「你少騙我,你騙不了我的!」
黑衣人伸手揭下頭上的黑布……
滿頭烏黑的秀髮披散……
一張美得令人心醉的臉孔……
黑衣人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是男人?」
亞馬笑道:「你也知道我的外號叫『武林種馬』你就應該知道我對女人特別有
一套,無論你怎麼偽裝,怎麼變音說話,我只要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不但是個
女人,而且是個漂亮女人!」
她又歎了口氣,道:「你真的要我,才肯答應我去殺人?」
亞馬肯定地點頭,道:「真的!」
她開始脫衣服……她顯然不慣於在人前脫衣服,尤其在陌生人面前。
但是她不得不脫,她一定要亞馬去殺那個人,她一定要那個人死!
她咬緊牙關,忍住羞恥,終於顫抖著脫得赤條精光,因而全身都起了紅紅的疹
子……
她將那張桌上的酒菜全都掃到地上,自己往上一躺。
她抬起一條手臂,掩住了自己的眼睛,如夢幻般如銀鈴的聲音道:「來吧,我
已經準備好了……」
亞馬心中不忍,他心中長歎……
多少年來,他經歷了多少女人,卻從沒有一個像她這樣委曲,這樣不情願。
對於男女之間這回事,亞馬扮過君子,扮過無賴,但絕不是小人。
像現在這樣趁人之危的行徑,亞馬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他只有深深歎口氣,道:「好吧,你起來。」
她一骨碌坐起身來,睜著詫異的眼睛道:「怎麼?你不要了?」
亞馬道:「今天先收訂金……」
她又一怔!道:「訂金?」
亞馬雖沒有動手,眼睛卻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打量,一面道:「告訴我,你的
名字?」
「小秘密!」
她一躍下地,飛快地拾起自己的衣衫,飛快地穿著起來,眼睛俏皮地瞄視他,
口中俏皮地哼著一首曾經流行過的小調歌曲:
……縱然不能長相聚,也要長相憶;
天涯海角不能忘記,我們的小秘密……
亞馬啞然失笑道:「你的名字就叫『小秘密』?」
她又恢復了冷漠的面容,她又穿回那一身黑衣,又罩好黑布頭罩。
她伸手拉開了門,何老頭等人都正好在門口想偷聽,顯然很意外,急忙站好,
表示沒有甚麼。
亞馬淡淡一笑,抱拳道:「多謝美酒款待,叨領盛情……告辭了。」
小秘密突然問道:「那五千兩金子訂金,明天送到甚麼地方交款?」
亞馬道:「請送到最近的應天孤兒院,請姜雪君姑娘簽收……」
小秘密道:「行……」
亞馬道:「現在可以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小秘密道:「七天之後,樊城西北,平溪鎮外棗林干溝裡,有三塊青石,石下
鋼管,留有詳細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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