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尺怪劍】
黃昏,夕陽在山的那一邊。
夕陽如火,火紅的夕陽,把大地輝映成一片迷人的紅,血一般的夕陽紅!
洛陽城北,官道上一匹純白色的健馬,匆匆忙忙疾奔,馬背上的騎士是一位身
著白衣青年;他就是最近名動江湖的第一快劍——劉尚謙。
沒有人知道劉尚謙這麼急著趕到洛陽是為甚麼?這件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雖然經過一天二位的奔馳,長徒跋涉之下,劉尚謙仍然精神抖擻,絲毫看不出
倦態;他的腰捍依然挺直,就像銅柱一般,他的精神依然標悍,充滿著野獸般的爆
發力。
劉尚謙今年三十二歲,他在十五年前就已名滿天下,尤其是掛在他腰間的那一
柄快劍,沒有人能在他的快劍下走完三招!
可是他今天的運氣似乎不太好?因為有人不想再讓他活下去。
劉尚謙的生命,就如同掛在遠山的夕陽……
夕陽隨時會下山,他的生命也隨時會結束。
他手中緊緊捏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他已看過千百遍,上面只簡單的寫著:
九月十九 酉時
洛陽 宣德門外九十九里
古道邊古樹下
洗淨你的咽喉 帶著你的快劍來
握緊紙條的手已經汗濕,這張紙條也已汗濕,紙條沒有署名。
誰?誰有這麼大的膽量,敢向名動江湖的第一快劍劉尚謙挑戰?
「麻衣人」!就站在這洛陽城北門「宣德門」外,九十九里,古道邊,古樹下。
這人一身白布麻衣,長髮披肩,齊盾一條白麻布帶,將披散的長髮勒住,背背
六尺長劍。
他已經在這棵古樹下站了兩個多時辰,他似乎是個很有耐性的人?等人似乎已
是一種習慣,他一點也不著急的樣子,目標很快就會出現,他又何必急呢?
他的目標就是劉尚謙,他的白馬正從遠處趕來。
劉尚謙是一個善解人意的人,他似乎已經知道這「麻衣人」是在等他,他沒有
讓「麻衣人」等太久,他的馬已經衝到了「麻衣人」所站的地方。
「是閣下投書約我的麼?」
「不錯!」
「朋友與劉某有何怨仇?」
「麻衣人」道:「沒有。」
劉尚謙道;「你我素不相識,又無仇怨,為何要約我來此決戰?」
「麻衣人」道:「只因為你是成名武師。」
劉尚謙一怔道:「莫非只要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你就要跟他動手不成?」
「麻衣人」嘴角突然泛起一絲詭異的笑容,緩緩道:「不錯!向天下武林名人
挑戰,正是我此番跨海東來的唯一原因。」
他語音本極怪異,再加上那奇詭的笑容,劉尚謙只覺得一陣寒意自心底升起。
但是他第一快劍的名聲,是無數次捨命搏殺中掙來的,不是嚇出來的,他仰天
大笑道:「以一身之力,要向天下英雄豪傑挑戰,朋友,你莫非是在開玩笑麼?」
只見這「麻衣人」冷冷的面容,毫無表情,比銅像、石刻還要生冷、堅硬。
劉尚謙突覺心頭寒氣更重,乾笑了數聲,便再也笑不出來……
「麻衣人」只是冷冰冰的,一字一字道:「廢話不用多說,拔你的劍。」
劉尚謙一生與人爭殺,不知凡幾?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喪生在他這快劍之下?但
此刻他手掌觸及懸在自己腰際的這柄冰冷、堅硬的劍柄之時,指尖竟不由自主地微
微顫抖……
這豈是他這般武林名家應有的現象?劉尚謙振起精神,倏然出劍!
第一快劍果然名不虛傳;其劍勢之快,有如電光火石,突然間,一道青光騰霄
而起,閃電般地劈向這個可怕的敵人。
「麻衣人」的長劍亦出,青芒映日,兩人身形一合即分。
劉尚謙凌空一個轉身,遠退七尺,筆直落了下去,雙足似已插入士中。
「麻衣人」仍是直立不動,神色末變,只是本來背在背後的六尺長劍,已然出
鞘,劍尖斜指劇尚顯,卻有滴滴鮮血,自劍尖緩緩滴落……
劉尚謙身子突然仰天跌倒,幽淒的夜色中,但見他雙睛怒睜,一道血口自眉心
劃過鼻尖、人中、嘴唇、咽喉、直下胸膛……
不偏不倚,恰在中央,入肉幾達一寸,眼前便是神仙,也難救得活。
過了半晌「麻衣人」的劍尖緩緩垂下,劍上已無一滴鮮血,六尺劍身,似是一
泓秋水。
「麻衣人」長劍入鞘,自懷中貼肉處取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幾頁描繪得極為
詳細的地圖,還有一冊寫滿人名、地名的絹冊。
他凝神瞧了半晌,口中喃喃道:「『一劍穿心』高通;『關洛飛鷹』呂平;『
無情手』曹冰;『八爪金龍』任顧……」
藏好紙包,抓起長劍,放步往西而去;看似走得不快,但眨眼間便已去遠,地
上留下一行長長足印,每一隻足印之間,相隔但是一尺七寸,便是用尺來量,也無
這般準確。
劍氣縱橫三萬里
一劍光寒十九洲
殘秋,木葉又蕭蕭,夕陽又滿天,蕭蕭木葉下,又站著那個「簡衣人」就彷彿
已與這大地秋色融為一體。
因為他太安靜!因為他太冷!
一種深入骨髓的冷漠與疲倦,卻又偏偏帶著逼人的殺氣。
他疲倦,也許只因為他已殺過太多人,有些甚至是本不該殺的人。
他殺人,只因為他從無選擇的餘地。
他掌中有創,一柄長達六尺的奇形長劍,烏黑鯊皮鞘,黃金吞口,上面嵌著十
三顆豆大明珠的長劍。
酉時日落 已是日將落
秋日將落 落葉也飄飄
古道上大步走來一個人,鮮衣華服,鐵青著臉,一柄長劍斜插在肩後,一雙眸
子卻像是出了鞘的劍,正盯在「麻衣人」的手中劍上。
他的步履沈穩,卻走得很快,停在七尺外,扔出一張紙條,道:「這是你寫的
?」
「是的!」
「你的十三明珠劍,真的天下無敵?」
「未必!」
這個人笑了,笑得譏誚而冷酷,道:「我就是高通!『一劍穿心』高通。」
「我知道!」
「我正在找你,你卻約了我來?」
「我的名單上有你的名字。」
「好極了,今天我就是來殺你的。」
「麻衣人」淡淡道:「我要殺的,卻不止你一個。」
高通道:「我要殺你,是因為最近你太有名了,只要殺了你,就立刻可以成名
。」
他又嘿嘿冷笑了一陣,道:「要在江湖上成名,並不容易,只有這個法子比較
容易一些。」
「麻衣人」道:「很好!」
高通道:「現在我已來了,帶來了我的劍,洗淨了我的咽喉。」
「很好!」
「你的心呢?」
「我的心已死。」
「那麼我就讓它再死一次!」
劍光一閃,劍已出鞘,閃電般刺向「麻衣人」的心!一劍穿心!
就只這一劍,他已不知刺穿過多少人的心?這本是致命的殺著……
可是他並沒有刺穿「麻衣人」的心,他的劍刺出,咽喉突然冰冷……
「麻衣人」的劍己刺入了他的咽喉,刺入了一寸三分。
高通的劍落下,人卻還沒有死……
「麻衣人」道:「我只希望你知道,要成名,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高通這才用手指住自己的咽喉,卻搗不住疾噴而出的鮮血。
「麻衣人」又道:「我殺人卻不是為了要成名,因為……」
因為甚麼?高通已聽不到了,他己坪然倒地,他仍瞪著敵人,眼珠己凸出。
「麻衣人」輕輕地在自己的長劍上吹口氣,將一滴鮮血吹落!
劍上的血已滴落,創又如秋日般的清徹明亮,他的釗鋒利得不必擦拭……
秋日已落,暮色更深,吹落創上鮮血時,暮色中又出現四個人。
四個人,四柄劍。
四個人的衣著都很華麗,氣派都很大,最老的一個,鬚髮都已全白,最年輕的
猶在少年。
「麻衣人」不認得他們,卻知道他們是誰?
年紀最老的成名已四十年,一直在關外,獨創的「飛鷹十三刺」名震邊陲;這
次他入關,為的就是找「麻衣人」!他不信他的「飛鷹十三刺」比不上這「麻衣人
」手中的十三明珠劍?
年紀最輕的,是江湖中的後起之秀,也是點蒼門下最出類拔萃的弟子;他有天
才、他肯吃苦,他的心也夠狠,所以他才出道一年「無情手」曹冰的名字,已震動
了江湖。
另外兩個人當然也是高手。
「清風劍」的劍法,輕靈飄忽,劍出如風。
「鐵劍」鎮三山的劍法沉穩雄渾,一柄劍克重達三十三斤!
「麻衣人」當然知道他們,這四個人本來就是他約來的。
他們手中都有那樣一張字條,四個人的眼睛都在盯著他,誰也沒有去看地上高
通的屍體一眼。
「麻衣人」點點頭,將手中劍舉得高些,那就是表示可以動手了。
「關外飛鷹」從鼻子哼出冷氣,道:「我還以為你只約了我一個?」
「麻衣人」淡淡道:「能夠一次解決的事,為甚麼要多費事?」
曹冰搶著道:「來了四個人,誰先出手?」
他很急,他急著要成名,急著要殺這「麻衣人」!
「鐵劍」鎮三山道:「我們可以猜拳,勝的人就先出手。」
「麻衣人」道:「不必。」
「鐵劍」鎮三山道:「不必?」
「麻衣人」道:「你們可以一起出手!」
「關外飛鷹」怒道:「你將我們當做了甚麼人?怎能以多欺少?」
「麻衣人」道:「你不肯?」
「關外飛鷹」道:當然不肯。」
「麻衣人」道:「我肯!」
他的劍已揮出,劍光如飛虹掣電,忽然間就已從他們四個人眼前同時閃過。
他們想不肯也不行了,他們的四柄劍也同時出鞘……
曹冰的出手最快、最狠、最無情。
「關外飛鷹」已縱身掠起,凌空下擊。飛庭十三式本就是七禽掌一類的武功,
以高挈下,以強凌弱,只可惜他的對手更強。
只見霎時間已刺出九劍,他並沒有去注意別的人,只盯著「麻衣人」他唯一的
願望,就是要這個人死在他的劍下。
可惜他這九劍都已刺空,本來在他眼前的「麻衣人」已不見綜影?
他怔了怔!然後就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地上多了三個死人,每個人的咽喉上
都多了一個可怕的血洞!
「開外飛鷹」「清風劍」「鐵劍」鎮三山,這三名江湖中的一流劍客,竟在一
瞬間,都死在「麻衣人」劍下!
曹冰的手冰冷,他拾起頭,才看見「麻衣人」已經遠遠地站到那棵古樹下,正
在吹著劍刀上的一滴血。
曹冰的手握緊,牙齒也咬緊:「你……」
「麻衣人」打斷了他的話,道:「我還不想殺你。」
曹冰道:「為甚麼?」
曹冰手上的青筋凸起,額上的冷汗如豆;他不能接受這種機會,這是種侮辱,
可是他又不願放棄這個機會。
曹冰咬著牙。
「麻衣人」道:「你回去,練劍三年,不妨再來殺我。」
曹冰恨恨道:「你最好多多保重,最好不要早死!」
「麻衣人」笑了笑,道:「我也希望如此!」
曹冰跺腳離去……
「麻衣人」望著地上的屍體,冷冷一笑,又從懷中取出那本地圖絹冊來瞧十月
初七『青鶴』柳松,十月初八『閃電刀』符文豹,十月初九『恨地無環』朱子丹,
十月初十『乾坤筆』西門勝,十月十一,便是濟南史仲田的死期到了!
一陣寒風吹過,天空突然簌簌落下雨來,似是蒼天也在為這一場江湖浩劫哀悼。
十月十一日!濟南府天色陰暝,將雨未雨。
數十條被麻帶孝的大漢,押著四輛靈車,四口棺木,自東而來。
穿過長街,來到一座極為寬闊的宅院之前,八條黑衣大漢早己敞開大門,垂手
而立,神情但是十分沉重而悲慟。
帶孝的大漢側抬棺木,走了進去,只見一個身材頤長,身穿黑綢官衫,額下五
給長鬚,相貌十分清瘤的老人,不言不語,垂手肅立廳前石階上。
這數十條帶孝大漢一見此人,立刻放下棺木,黑鴉鴉的跪滿了一地,紛紛哀聲
道:「史老前輩,請瞧在昔日交情的份上,為家師復仇!」
黑袍人史仲田面沉如冰,緩緩走下石階,隨手一揮……
立刻有人掀起了四口棺木的蓋子;棺中躺著四具老人屍身,但都面目猙獰,雙
目怒凸,顯見臨死前充滿悲憤驚恐。
致死的傷勢,也是完全一樣,俱都是眉心之間一道血口,直下口鼻咽喉,直到
胸膛,深入寸餘!
好狠的劍法?好毒的劍招!
史仲田道:「開起大門,八弟子在外守護!」
八條精悍少年,腰佩長劍、齊聲恭應、搶出門去,紅漆的大門立刻緊緊的關起。
史仲田背負起,在院中緩緩踱了幾圈,仰天長歎道:「『青鶴』柳忪,『閃電
刀』符文豹,『恨地無環』朱子丹,『乾坤筆』西門勝,竟會四天內連績喪命……」
他又看了手上的紙條一眼,歎道:「今日正是十月十一日,好像也輪到我了?」
這史仲田正是山東省武林盟主「清平劍客」史仲田,拳劍無敵,為人剛正耿直
,與「青鶴」柳忪等人,俱是過命的交情,是以這四家門下子弟護靈前來,求他為
亡師復仇。
打聽一下那個下殺手之人,只聽眾說紛紜,說的都是那個麻衣怪客容顏冷漠,
行事怪異,劍法之驚人,極少開口說話,而語音腔調,都不似中土人士?
他用的的是一柄怪劍,動手也只是一招,一招致命!
史仲田愈聽面色愈是沉重,仰天自問道:「一招致命?一招致命!這是甚麼武
功?甚麼武功?」
守在門口的八大弟子,正瞧見長街盡頭,有個「麻衣人」一步步走來。
八個弟子心頭一跳!交換了一個眼色,再回頭「麻衣人」己在面前,冷電般目
光一掃,已將八個人從頭到腳瞧了一遍,沙啞著嗓子道:「去叫史仲田出來。」
他絕不肯無益浪費一絲真力,是以平日行走,不施展輕功,平日說話,更不貫
注內力。
清平門下弟子怎知此理?聽他語聲中氣並不充沛,只道他劍法高強,內力卻不
強:心下不禁忖道:「合我八人之力,莫非還不能勝他?」
八個人同樣的心思想法,又自對望了一眼,大弟子度底冷冷道:「朋友要見家
師,得先闖過我兄弟這一關!」語聲未了,鏗鏘幾聲清響,八柄長劍已自出鞘!
這八人非但拔創奇迅,動作更是整齊副一,但見青芒開動,如牆如綢,一般江
湖豪傑見了他師兄弟八人這一手拔創功夫,已將色變……
「麻衣人」目中卻又露出不屑之色,突然後退幾步,只見劍光一閃,立刻回鞘
;拔劍,揮劍,收劍入鞘,三個動作,一眨眼已完成。
等到清平門下八大弟子定睛去瞧時,他手中已多出了一片枯葉……
原來這濃秋之際,落葉紛飄,「麻衣人」方才一拔劍,便已將這片落葉連刺了
幾劍,並接在手中!
曲指一彈,這片枯葉就平平飛到莫忠手中,口中緩緩說道:「拿去給史仲田瞧
瞧!」
轉身遠遠走開,坐到樹下一方青石上,不言不動,似已入定……
八人面面相視,心裡都是莫名其妙,莫忠拿著這片枯葉,道:「這……這算甚
麼?」
金孝道:「莫非這廝伯了咱們?」此人身高八尺,背間三停,是條不折不扣的
莽漢。」
三弟子公孫仁沉吟道:「此事絕不簡單?咱們不如先去面稟師父。」此人身形
瘦小,最工心計。
莫忠又瞧了那「麻衣人」一眼,頷首道:「正該拿去給師父瞧一瞧!」說完,
拍門閃身而入!
「清平劍客」史仲田一瞧他的神色,便知麻衣怪客到了,面容驟然一變!道:
「在哪裡?」
莫忠道:「在外面,他不敢與弟子們動手,又不敢闖進來,卻用劍刺了一片枯
葉,要弟子拿來給師父瞧瞧。」
史仲田雙眉緊皺,接過枯葉,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在那枯葉的切口上,竟看得
呆了!
莫忠見他師父面上忽而微笑,似是深有會心,十分讚賞?
忽而凝重,似是心頭恐懼?不能自己,到後來手掌竟微微顫抖起來……
莫忠愈看愈奇怪?忍不住道:「師父可要弟子們去將他打發了?」
史仲田面色一沉,怒道:「你八個人想要去送死麼?」
莫忠道:「但……」
史仲田道:「他不是怕你們,他是不屑與你等動手,否則你八人此刻焉有命在
?」
莫忠低頭不敢說話:心裡卻甚是不服……
史仲田歎道:「枉你學武多年,還是這樣有眼無珠?去,去喚你師弟們進來。」
莫忠囁嚅著道:「但是那廝……」
史仲田怒道:「他若要進來,你們誰能夠攔得住他?他既在等候,便莫要伯他
會闖入。」
莫忠怎敢不聽?
史仲田又道:「記得把大門全部敞開,所有守護之人全都撤走。」
莫忠果然下令敞開大門,眾人全都退回莊院之內。
「麻衣人」仍是不言不動,坐在樹下,嘴邊輕蔑之色,愈來愈是濃重。
史仲田走入內堂,提筆寫了封長信,將那片枯葉也封在信中。
八大弟子守候在側,不敢出聲,但見他們師父面色更見沉重黯然,手執信封,
默然良久。
門外天色漸暗,一名家丁躡手躡足,掌燈而入。
燈光閃動,史仲田向八名弟子各瞧了一眼,突然叱道:「跪下!」
八大弟子呆了一呆!跪滿一地。
史仲田道:「本門第三戒是甚麼?」
史仲田門下戒律精嚴,眾弟子想也不想,齊聲道:「師令如山,違者天誅!」
史仲田道:「很好……你等都注意聽著,今日一戰,為師不論生死、勝負,你
們都萬萬不可出手!」
弟子弟嘩然,紛紛道:「但你老人家……」
史仲田喝了一聲,壓下案子弟之言,道:「此乃師令,違者天誅!你們還要說
甚麼?」
八大弟子一齊垂首,不敢回聲……
史仲田道:「為師今日若是戰死,自度底以下七人,分別往投少林、武當、峨
眉、點蒼、崆峒、華山、淮陽七大門派;這七派掌門與為師具有舊誼,必將收容你
等,你七人只要專心學武,別的事都可以不必去管!只有你,唉……」
他目光轉向八弟子中最幼的一個青年,歎道:「只有你卻是責任重大,此後只
怕極少有安寧之日,如此重任,不知你可承擔得了?」
原來史仲田收了八個得意弟子,分別以「忠、孝、仁、愛、信、義、和、平」
為命名,這青年入門最晚,年紀最輕,至今仍不滿十七歲。
胡平恭身道:「弟子自當全力去做!」
這胡平頭大身短,額角開闊,面上縱然未笑,也帶著幾分笑意;一張嘴平日吃
飯的時候多,說話的時候少,在史仲田八大弟子中,看來本最無用。
莫忠等七人,見到師父竟將最重的責任交付予他?但是忿忿不平!
莫忠忍不住道:「師父若有重任,不妨交給弟子,或是公孫三弟……」
史仲田面色一沉,喝道:「這裡沒有你說話之地,退開去!」
將手中信交給胡平,沉聲道:「今日為師若敗,你速至後院,將玉兒帶走,循
著這信封上所寫之地址,將住院與書信一起交給收信之人、再聽他吩咐!」
胡平看也不看,將信收在懷中,道:「是!」
史仲田面色稍緩,道:「到了地頭,無論是見著甚麼奇怪的事?都莫要吃驚!
唉……其實你此刻已可以去了!」
再也不瞧采弟子一眼,自案頭取了佩劍,大步而出。
走過那四具棺木時,腳步微頓,伸手在棺木上輕輕撫摸半晌,突然仰天長笑道
:「咄!武人本應力戰而死,死又何足懼哉?」
大笑聲中,三腳二步走出大門,走到那「麻衣人」面前,道:「閣下殺人無數
,所為何來?」
「麻衣人」緩緩起身,鄭重回答道:「為了武學大道!」
史仲田大笑道:「說得好,閣下為了武學大道,不惜殺人;在下為了武學大道
,不惜戰死,殊途而同歸;你我本是同路人,今日你縱然將我殺死,我也不會怪你
。」
「麻衣人」面色凝重,躬身行了一禮。
史仲田奇道:「閣下何故多禮?」
「麻衣人」道:「你是我東來所遇,第一真正武人,理合行禮!」
史仲田肅然道:「多謝!」
「蘇衣人」面無表情道:「動手!」
史仲田「錚」地拔出長劍,左手平持劍鞘,右手挑起劍尖,道:「請!」
這一聲「請」字出口,廣場上雲時變為死寂,雖有百餘人在旁圍觀,竟然靜得
連一根繡花針跌落地上都可以聽得見。
只見「清平劍客」左手捏劍訣,右手執劍,誠意正心,凝目劍尖,突然一劍平
平削了出去。
史仲田與這「麻衣人」動手之時,只是繞著「麻衣人」盤旋急走,許多圈之後
,才發出疾風驟雨一般的攻擊!
此刻眾人見到史仲田身子不動,這麼輕易便削出一劍,劍招又如此平庸?絲毫
不見奇詭之處,眾人不覺都大吃一驚!
只覺得「麻衣人」如果長劍一動,這使史仲田要橫屍當場。
哪知「麻衣人」見了如此平平庸庸的一招,竟未乘隙還擊,反而後退數步。
「清平劍客」史仲田腳步微錯,青鋒迴旋,劍身不住顫動,又是平平一劍劃出!
「麻衣人」身子一側,又自後退三大步!
史仲田連接兩劍,招式大同小異,攻勢既不猛烈,守勢亦不嚴密,下半身更是
空門大露,但是「麻衣人」竟被逼得兩次後退。
柳忪等人的弟子見了,俱都驚喜交集;暗道:「我師父使出那等絕招,仍不免
一招之下斃命『清平劍客』看來如此平庸的招式,為何反能將麻衣怪客逼退?」
他們自不知道,史仲田第一招使的是清平劍的起手式,第二招使的是鴛鴦劍的
起手式;一連兩劍,使的但是起手式,已是大背武學常理之事。
何況清平、鴛鴦兩派的劍法,昔日本是夫妻兩人同創,起手一式,但是「舉案
齊眉」以示夫妻相敬之意。
這兩招舉案齊眉,攻守本都不佳,但顧名思義,自將盾心面目一帶,護守得十
分嚴密。
「清平劍客」史仲田與人交手經驗豐富,使出這兩招來,正是為了要對付「麻
衣人」自眉心劃下的一劍;此刻他見「麻衣人」達退了兩次,精神不覺一振!青鋒
暴長,光芒流動,第三劍乘勢擊出。
史仲田劍法本以清麗流動見長,這一劍正是他得意之劍法,端的絕俗,流采照
人、雖仍以護守眉心為主,但招式間已藏有極凌厲的攻勢,迫得「麻衣人」不斷後
退……
采人但覺眼前一亮,震天價響喝采起來。
哪知四下采聲方起,突有一縷奪目的光華,自「麻衣人」身後直刺而出「鏘」
的一聲輕響,聲如龍吟……接著一溜青光,斜刺飛出「奪」地刺入身後的枯樹幹中
,竟是半截長劍。
史仲田手中只剩下半截利劍,臉色慘白,顫抖著道:「好劍,好劍……」法字
尚未出口,史仲田仰天跌倒,眉心鮮血迸出。
白袍人掌中六尺長劍斜垂指地,劍尖仍在不住輕顫,鮮血滴滴落在砂石地上,
滴咯有聲,他冷漠的目光,凝視著自劍尖滴落的鮮血,披散的長髮在風中飛舞,神
情彷彿十分寂寞蕭索。
夜色籠罩,天地肅殺,四野寒意也似乎更重了。
眾人被驚得呆了半晌,這才呼喊出聲!
莫忠等七大弟子,狂呼著奔向史仲田,擁屍垂淚。
遠處一聲雁唳,其聲斷腸,最小的弟子胡平卻已遠遠跪下,向師父的屍身,恭
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雙目眼淚轉了幾轉,反手一抹淚痕,頭也不回的奔入門去……
哭聲與喊聲一齊被隔絕在門外……
史家莊院,森深幽靜,前面的動靜根本未曾傳入後院。
後園一間明軒中,短榻上躺著一個十五、六歲的錦衣童子,正瞪著雙亮晶晶的
大眼睛在看書,身旁放著一盤果子,他也忘了去吃。
胡平大步而入,背上己多了個包袱,喚了一聲:「玉兒!」
一連喚了三聲,皆不答應,忍不住走過去,伸手將他一拉,道:「玉兒,怎麼
不回答我一聲?」
誰知一拉之下,並不是玉兒,而是玉兒的隨身侍僮阿星。
胡平一怔!道:「阿星?你怎麼穿著少爺的衣服?少爺他人呢?」
阿星苦喪著臉道:「少爺他說關在院子裡讀書,實在太無聊,就逼著我穿上這
套衣服,坐在這裡假扮他,也不准出聲……」
胡平又驚又急,怎麼在這麼緊急的情況之下就不見人影了呢?大吼道:「快告
訴我,少爺在哪裡?」
阿星道:「他爬牆出去了。」
胡平道:「多久了?」
阿星道:「吃過中飯沒多久……」
胡平心驚!這麼久了,他已經不知走了多遠了?
原來這個「清平劍客」史仲田沒有兒子,只有一個獨生女兒史春蘭,武功高絕
,盡得乃父真傳,嫁了個武功高強的斐幼藩為妻,夫婦倆長年遊俠,浪跡天涯,生
了個兒子斐玉,自幼便被寄養在外祖父家,如今已十五、六歲了,只因終年被關在
深院讀書,外祖父不肯教他武功,一時氣悶不過,便異想天開,偷偷溜出去玩。
這斐玉憑著一時意氣,絲毫沒有考慮後果,搭著梯子爬上了後院高牆。
牆外可沒有梯子接應,他竟閉著眼睛往下一跳……
「砰」地一聲,震得全身隱隱發痛,幸好沒有跌傷。
這是一條並不太寬的巷子,兩端卻延伸得很長,斐玉忖量了一下,知道往左是
他史家莊的大門,於是便朝長巷的右端走去。
此刻他的心情是興奮的,對未來雖是茫然無所知,但卻充滿了幻想與好奇;因
為這時現實的問題還未曾困擾著他。
走出長巷,是一條較寬的石板路,又是向左右伸展,斐玉本無目的,信步朝右
方走去。
此時天色尚早,路上仍有行人往來,誰也不會留意這麼一個十五、六歲的大孩
上。
他卻充滿了新鮮與好奇,一路東張西望,左顧右盼。
有一頂綠呢官轎走過來,前面八名隸卒,江著「肅靜」「迴避」的牌子,想必
是早朝回來的京官,他就遠遠避在路旁,讓官轎走過去。
官轎的窗簾深垂,看不清裡面是甚麼人?他好奇猜想道:「裡面坐的人,此刻
想著甚麼呢?」
最後,他用書本上的一句話來做結論:「那總不外是『名』與『利』吧……」
他哂然一笑,覺得自己遠比坐在官轎裡的那個大官要快樂得多,因為至少自己
是完全自由的,沒有任何的拘束,他的心像是長了翅膀,飛到遙遠的理想之國去。
他穿著的是一套湖水色的短衫,腳下蹬著一雙薄底快靴,這不是他讀書時的衣
衫,是他為了出遊特地挑選的輕快打扮。
轉出這條路,是個不小的市場,此刻早市已過,只有零星攤販,疏落人群,還
有滿地髒亂。
他施施然信步而行,心情輕鬆愉快,但走了不久,肚子卻餓了。
這是第一個有關現實的問題在困擾著他。
市場裡的東西很多,吃食也不少,濟南城裡著名的「糖葫蘆」「山植糕」「棗
兒糕」都是他平日愛吃的,此刻見了,更是饞涎欲滴,恨不得馬上買些來吃。
但他口袋裡連一分錢都沒有,他只能眼看著,這時候他才第一次瞭解到「金錢
」的功用。
從這個問題開始,各種現實的問題都向他交相而攻了。
生活,這是人們最重要的問題,而生活最不能缺少的,就是金錢!
因為金錢幾乎可以代表了一切!
有人說:「金錢並非萬能。」但是如果沒有金錢,卻是萬萬不能的。
「該怎麼生活呢?」斐玉困惑了?首先,他連今日的晚餐都無法解決,那更不
須談到其他的了。
一些賣吃食的攤販,見到他這衣著不錯,都爭相向他兜售生意,他都搖頭拒絕
了,其實他肚子已餓得咕咕直叫了;隨著肚中饑餓的程度,他內心的惶恐也在增加
:「就算今天晚上不吃,明天也是要吃的呀?後天呢?」
他長歎了口氣,除了會讀一些不中用的書之外,謀生的方法,他一竅不通。
他甚至開始有些後悔,是不是應該回去?
但是他既定了決心,就再也不會改變「寧可死去,也不改變自己的主意!」
他的傻勁是有的,他隨著行人緩緩走動,心中的思潮,卻比人潮還要混亂十倍。
突然,有人在他背後輕輕拍了一下!
他茫然回過身來,一個猥瑣的漢子,正望著他笑,奇怪的是,他此時像是身不
由己,居然跟著那人跑了?那人走得快,他也走得快;那人走慢些,他也就慢了些。
他潛在的意識雖是清醒的,但是身軀卻像是已聽到自己的命令。
那猥瑣的漢子走出市場,七轉八轉,走往一條更狹窄更髒亂的巷子,那巷子兩
旁的房子建得很低矮,房上加棲,樓上加房,擁擠破舊。
巷子太窄,對面當窗放著的東西,從這裡窗子伸手,就幾乎可以拿到。
走到巷子裡最後幾戶,那猥瑣漢子走進一個小門,斐玉似是著魔,也跟著走了
進去;房子裡又臭又小,有幾個妖形怪狀的女子坐在樓下,高聲笑罵,完全沒有一
絲女人的味道。
那些女人一看見這漢子帶了斐玉進來,一湧向前,圍到他身邊,七手八腳地在
他身上摸著、捏著,有的說:「這貨色真不錯?」
又笑罵這猥瑣漢子道:「嘿嘿,你這『白眼狼』的『拍花手法』還真是愈來愈
發光啦?」
另一名看來年紀不大的女子道:「甚麼叫做拍花手法?」
「還不就是江湖上最下三濫的一個迷魂藥,從背後往肩上一拍,魂兒就沒啦,
乖乖的跟著走……」
「這小子就是被『白眼狼』拍花了……」
「你沒瞧他兩眼發直,神情呆滯……」
她們在討論,那「白眼狼」己領著斐玉上了樓去!
就在樓梯口,又遇見一個艷麗女子,「白眼狼」立刻恭聲道:「三姊,瞧瞧這
個貨色,在下我剛剛才弄到手……」
這個三姊頓時眼睛大亮!一伸玉手,摸著斐玉的臉,一面笑道:「嗯,不錯,
皮膚細嫩,臉蛋兒好像吹彈得破……打扮打扮,包管比女人還好看?」
斐玉迷迷糊糊地生氣,但他腦海裡一片渾沌,連這生氣的感覺都不太明確?
這「白眼狼」聽了很得意,立刻諂笑道:「難得三姊您滿意,這個價錢……總
得稍稍增加這麼一丁點兒吧?」
三姊竟然毫不小氣,懷中摸出一疊銀票,抽了一張五十兩的塞到「白眼狼」手
上,道:「去去去!有好貨色,全都送到我這裡來。」
「白眼狼」笑逐顏開,滿聲應著是,歡天喜地的去了。
這三姊牽著斐玉的手又上了一層樓,轉過一個彎彎的迴廊,在一間房門上敲敲
,喚道:「亞萍!」
裡面是一名二十餘歲的妙齡女子,開門恭迎,道:「三姊……」
三姊將斐玉往房裡一推,道:「這是新來的,你替他打扮打扮,對面『東三娘
』那裡,可以賣個好價錢!」
這個叫亞萍的女子上下打量著斐玉,一面道:「打扮成女的?」
三姊笑罵道:「你明知道『東三娘』做生意的對象是『後庭花會』專門收集一
些賣屁眼的……」
亞萍歎道:「這世界怎麼也會有這樣的男人?真的女子不要,卻喜歡玩『後庭
花』?」
三姊又神秘一笑道:「『東三娘』的生意其實做得很大,一些達官貴族的官眷
,也有須要的!」
亞萍「哦」了一聲,三姊道:「扮漂亮些,也許可以賣個好價錢……我先到『
東三娘』那裡去探個口風。」
三姊一走,亞萍果然從衣植裡翻出一些女人的衣服來,在斐玉身上比了比,就
決定用這套大紅薄紗的,十五、六歲一個大孩子,個子也不太高,臉上稚氣未脫,
本就眉清目秀,亞萍將他髮髻打散,重新編成辮子,淡淡的胭脂花粉,立刻就變成
了清秀佳人……
就連這隨時自己身為女人,眼中也現出了激賞之色!
突然門上有人叩門!亞萍開門一瞧,外面一個小丫頭道:「亞萍姊,七號房的
亞琦又在鬧情緒……」
亞萍一怔,道:「好,我馬上就來!」她要過去,又不放心斐玉,道:「容兒
,你留在這裡,好好看著他,別讓他出這房間。」
這小丫頭叫容兒,答應了一聲:「是!」果然守住斐玉。
亞萍還不放心,又將房門從外面反鎖,這才匆匆趕去。
這個容兒望著斐玉心中想著:「不知三姊與亞萍何時又買了一個這麼漂亮的女
子回來?」
二人相對無言,容兒只好主動打招呼道:「我叫容兒,是這裡的丫頭,你叫甚
麼名字?」
斐玉是被江湖下三濫的專門誘拐婦孺的人口販子,用一種叫做「拍花散」的迷
魂藥給迷了來的,至今仍是手腳無力,全身酸軟,腦袋瓜裡一片渾渾沌沌,幾近空
白,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望著容兒傻笑。
但是他至今沒有吃飯,肚子餓這回事卻是不會忘了的;肚餓之人嗅覺就特別敏
銳,斐玉似乎聞到香味?他禁不住一股原始的衝動,起身走到一支靠牆的櫃子前,
那香味是從抽屜裡傳出來的。
斐玉拉開抽屜,裡面有一些雜物,還有一支小小的檀木盒子。
香味更濃了,斐玉取出盒子打開來一看,滿滿一盒銀杏大小的紅色藥丸。
一陣芳香,撲鼻而來,引得斐玉饞涎欲滴,立刻伸手抓了一把,塞入口中,昨
崩昨崩地嚼碎,吞入肚中……
容兒大驚!阻止道:「不行不行!這是亞萍姊的藥,不能隨便亂吃的。」
斐玉腹中饑餓,哪裡管他行或不行?伸手將容兒推開,又抓了一把,塞入口中!
轉眼將這盒數十粒藥丸吃光,肚子仍嫌不飽,又見植旁牆角處,浸泡著一瓶藥
酒,大大的一支瓶子,裡面竟是大塊、小塊,敲得粉碎的骨頭碎片。
也不知是甚麼骨頭?也不知是浸來干甚麼用的?斐玉在神智不清之下,捧起酒
瓶,仰頭暢飲!
嚇得容兒拚命扯也扯不住,反而被他蠻力一推,甩在床角,撞得幾乎暈了過去。
幸好亞萍與亞琦一齊開門進來,只見這斐玉腹痛如絞,滿地打滾,容兒額上血
流如注,急道:「這是怎麼回事?」
容兒道:「她突然發瘋,把你的藥也吃了,酒也喝了!」
亞萍奔來,見到空盒子與空酒瓶,大驚失色!道:「糟了,這是一盒極厲害的
壯陽藥,還有強精補腎的『龍骨虎膽酒』……」
她急得跌足道:「普通壯漢,也只能吃半顆,他怎麼一口氣全部吃完?那樣會
血氣沖斷心脈而亡的呀!」
亞琦道:「你的房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亞萍道:「還不是三姊,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弄來的?說是先放在我房裡……」
只見這斐玉在地上一陣抽箔掙扎後,竟僵硬如死……
亞萍、亞琦、容兒三個女人又驚又懼,手足無措,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容兒哭道:「怎麼辦?他要是死了,是不是我們害了他?」
亞萍道:「不許哭,不要驚動別人,驚動官府!」
亞琦道:「對!不能驚動別人,我們先把他抬到床上睡好……」
容兒努力不哭,卻已嚇得發抖,抽泣道:「三姊到哪裡去了?三姊怎麼還不回
來?」
亞萍喝道:「不許哭,再哭就把你送到衙門去打板子。」
亞琦卻道:「沒有死,沒有死……他還有一口氣。」
隨時急忙伸手按摩斐玉的胸口。
斐玉緩過一口氣來,呻吟道:「肚子痛……」
亞琦也趕來搓揉他的肚子,一面急道:「好些了沒有?還痛不痛?」她為了按
摩得貼切些,將手伸進他的裙子底下,突然摸到一條異物,心頭一驚!慌道:「她
不是……女的?」
亞萍道:「不是,是三姊帶進來,要我幫他換了衣,化了�菕K…」
亞琦、容兒俱為窯姐兒,有些驚奇但並不慌張,反而吃吃笑道:「想不到他的
話兒,頗有看頭……」
亞萍笑罵:「怎麼可能?才十五、六歲……」
隨時牽她的手伸入裙內:「不信你自己看!」
亞萍伸手握住,不禁也嚇一跳,觸電似的縮手,驚道:「好傢伙,這……可能
嗎?」
亞琦笑得有些邪:「可能他天賦異稟……」
亞萍有些懷疑:「會不會是藥丸藥酒……」
容兒知道斐玉沒有死,就放心了,見她二人神秘兮兮,忍不住插嘴,道:「你
們在說甚麼呀?」
亞萍、亞琦同時喝道:「小丫頭不懂,不許問!」
斐玉又呻吟道:「水……我要喝水……」
後院一向是伺候茶水的,偏偏亞萍房間沒有茶水;便起身到隔壁房間去,倒了
一杯水來。
斐玉一杯水喝下去,神情莫名其妙地有些清醒?原來這「拍花散」最怕的就是
水!斐玉又道:「還要,水……」
亞萍不知,還以為他又要喝水,果然又去給他倒了一杯來。
斐玉卻奪過水杯,淋到自己的頭臉上!他立時清醒,想起了這其中的一切經過
,力氣也恢復了,雖然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也意識到這不是好事!
他從床上翻身而起,大聲道:「你們是誰?這是哪裡?」
亞萍急道:「別慌別慌,我們不是壞人……」
斐玉卻要奪門而出,道:「我要回家了……」
亞萍攔住道:「不行,三姊回來看不到人,我們會挨罵的!」
斐玉一把將她推開,亞萍與亞琦一齊將他纏住不放,亞萍更是放聲大喊:「來
人呀,快來人!」
斐玉更是心驚!如果真的來人,他如何走脫?情急之下,用力將她們甩開!
斐玉生長在武林世家,雖然從未練過武,至少也見多識廣,力氣總比一般常人
要大些,更何況這些藥酒在肚子裡作怪,奮力掙脫,這三個女人哪裡攔得住他?
接著,一陣零亂的樓梯聲響,跑上來兩個彪形大漢,想是此地的打手,聽到樓
上有呼喚聲,跑了上來支援,伸開蒲掌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斐玉的領子,就往下拖。
想斐玉年紀尚輕,武功又沒有得過真傳,再加上身材並不高大,怎是這兩個蠻
牛般大漢的對手?被他們拖得直飛了起來。
房間太小,再加上他兩個大漢,根本施展不開手腳,於是拖了斐玉出門,張開
手掌,就要去摑斐玉的耳光,一面罵道:「賤丫頭,臭婊子,你也不打聽這裡是甚
麼地方?不教訓教訓你,往後還肯聽話麼?」
原來他們慣於毒打這裡的妓女,是為了要她們乖乖就範聽話的。
斐玉被這兩個大漢架住,動也動不了,但他在史家莊長大,倒底是見多識廣,
情急之下,手肘往外猛撞,重重地擊在兩大漢脅下。
那兩名打手痛極而叫,手也不禁鬆開了。
斐玉奪路而逃!他們怎肯放過?怒吼道:「今天大爺非要好好的治治你這個臭
婊子!」
斐玉心知不是這兩個大漢對手,暗叫要糟!目光四掃,卻看到廊邊的窗戶是虛
掩著的,在他沒有清醒以前,他所經歷過的事,他全然朦朧一片,只有些模糊的印
象,他當然也不知道是在樓上還是在樓下。
他心中暗道:「拚著挨兩下,從窗口跳出去再說……」
這時那一名大漢又已衝來,斐玉左手一擋,右拳伸出去擊他的胸膛!
那漢子方才著了他一記肘拳,挨得不輕,此刻倒也不敢大意,也是左手一擋,
右手擊他肩頭!
哪知斐玉早有打算,肩頭雖然挨了一記,也不理會,頭一低,從他左臂彎裡鑽
了出去,用力一跳,跳在窗台上,頭也不敢回,望也沒有向下望,縱身就往下跳……
亞萍、亞琦、容兒一齊驚聲大叫!
兩名大漢亦急奔到窗口來看……只見斐玉翻滾著,撞跌著,往下摔落。
幸好這裡是一片雜亂無章的木板搭建的簡陋建築,曬衣的竹竿、遮兩的帳棚,
橫七豎八地伸展著;斐玉就這樣一路被牽絆著往下跌落,引起一連串的驚叫怒罵……
終於跌到地上,雖沒摔死,卻也四腳朝天,頭昏眼花,似乎連骨頭都斷掉了?
但是他知道此處不能久留,他必須趕快離開這裡。
他掙扎著爬起來,也不辨方向,跌跌撞撞,拔足而奔。
這裡本就是貧窮之窟,是藏納垢之處,這兩邊的擁擠髒亂小樓門口,零零散散
地坐著一些私娼流鶯之流,看見有人從樓上跳下來逃跑,心裡都有數,既不驚慌,
也不去攔阻;這就是潛在於人性裡的同情之心,這些人雖然在干著這些見不得人的
勾當,但心裡又何嘗願意?只不過是被現實環境所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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