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冷月仙子】
斐玉兩眼發黑,奪路前奔,這些流鶯、暗娼之類的,竟也暗暗讓出一條路來。
斐玉不知跑了多久,路上的人都以奇異的目光看著他?以為他是個「女瘋子」
!但是濟南城裡人性淳樸,也都不願多事。
他跑了許久,實在跑不動了,留意去聽後面,知道沒有人追趕,就慢慢停了下
來。
喘了幾口氣,剛才所發生的事,此時想來,像一場荒唐而離奇的惡夢。
他年輕單純,一輩子也沒有踏出過家門一步,他哪會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他又開始向前走,漸漸定過神來,四肢有些發軟,不知是驚嚇過度?還是餓過太久
之故。
掃目四望,才看見這裡竟是濟南城最底級的貧民所在,四周都是些木板搭成的
低矮建築,住的也都是些三餐不繼,衣不蔽體的貧民。
斐玉覺得所有的人都在望著自己,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穿的是大紅的衣裙,腳
上卻穿了一雙男子的薄底快靴。
這打扮的確是不倫不類到了極點,此刻沒有鏡子,他無法知道自己臉上的形狀
,但狼狽之態,可想而知,有些站在門口的婦孺,指著他竊笑,他臉一紅,低著頭
就往荒僻之處走,想逃開這些嘲笑的目光。
這也是人之常情,當自己覺得見不得人時,就想往無人之處逃避;斐玉愈走人
愈少,此刻早已入夜,深秋料峭之意,秋蟬夜鳴,他微微覺得有些冷:心中的思潮
像潮水一樣的澎湃而生。
人海茫茫,他竟無依歸之處?他只想趕快再回史家莊去,那裡畢竟是安全的。
突然他聽到背後有竊竊私語之聲,急忙回頭去看,夜色迷茫之中,只看到有幾
條人影跟在他後面,也不知在打著甚麼主意?
他的心又開始狂跳了起來,此刻的他已是驚弓之鳥,對甚麼都懷有畏懼之心,
於是他走得快了些;哪知那幾條人影也跟著走快了些,他暗暗叫苦:「怎麼我老是
碰到這些倒霉事?」
腳下一不留心,踢到一大塊石子,跌倒了。
那幾條人影一陣哄笑,湧了上來,都是些衣衫不整的流氓地痞,年紀都很輕。
那些人按住斐玉,有的就在他身上臉上亂摸,笑起來的時候,聲音隱隱合著色
情的意味。
斐玉心中狂跳!恍然瞭解到他們的用意,原來他們把自己當成女人了?
心中又驚又急,拚命掙扎,怎奈那幾個小於亦是年輕力壯,再加上人又多,斐
玉雖然用盡了力氣,仍然沒用。
那幾個地痞笑聲愈大,伸手來解他衣服,一面笑鬧道:「這幾天正沒錢,又悶
得慌,這小妞兒真是天上送下來的寶貝!」
斐玉急著要叫,卻被強而有力的手搗住了嘴巴,他驚急懊惱:「假如我練好了
武功,又有誰敢欺負我?」腳一踢,雖將一人踢了開去,但另一人又壓了上來。
忽地,遠處有蹄聲傳來,在靜夜裡顯得分外刺耳,那幾個痞於道:「有人來了
!」
眾人都停住了手!留意去聽……
斐玉暗稱僥倖,又怕那人不到這裡來,扯開嗓子大叫!
嘴巴立被搗住,只聽那人惡狠狠道:「再叫!就宰了你!」
那蹄聲突然加急,而又是朝這個方向奔來!
無賴痞子們略顯驚慌,但他們仗著人多,也不怕,狠聲道:「有人闖來,大爺
們就一塊兒動手,作翻了他!」話聲未絕,已有一馬奔來,那速度就彷彿是和蹄聲
一齊到來的,確實驚人。
那馬通體純白,到了他們面前,打了個盤旋,馬上的騎士厲聲道:「你們是誰
?在這裡干甚麼?」
斐玉大喜,總算有人來救他了。
那些地痞流氓喝道:「你小子是甚麼玩意兒,竟敢來管大爺的閒事?趁早夾著
尾巴……」語聲未了「喲」地一聲,說話的那人頭上已挨了一鞭,打得「哎喲!」
一聲,叫了出來。
那些流氓頓時大亂,罵道:「好小子,你敢打人?」七手八腳地圖了上來,想
將馬上的騎士揪下來。
那人怒叱一聲,馬鞭雨點般枉在他們身上,最怪的是那條細長鞭子,竟像有上
百斤力氣?抽在身上,奇痛徹骨。
斐玉坐了起來,藉著微弱的星光一看,只見馬上的騎士,隱隱約約看出是個書
生,年紀也不大,從他的口音上可以聽出來;但是坐在馬上,鞭抽群宵小,卻像天
神一樣威武。
斐玉暗中羨慕,知道此人一定有高深的武功。
那些無賴果真無賴,被打得滾倒在地上,還不肯走,罵道:「好,你打……你
……」
滾倒地上要去抱馬腿,卻不知那馬亦非凡物,腿一揚,將那無賴踢得閉過氣去。
馬上書生大怒,馬鞭忽地改揮為點,軟軟的馬鞭到了此刻,竟像棍子似的,隨
手一點,風聲颯然,竟點向一人的「肩井穴」。
這種以軟兵刀點穴的手法,已是武林罕見的了,何況他所使的只是一條馬鞭?
那些地痞流氓無賴漢子,幾時遇到過這種絕頂高手?
恍眼之間,己被他點倒兩個,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那些無賴漢子大駭,落荒而逃,高喊道:「殺了人啦!」
斐玉武功雖然不好,但他生長在武學世家,平日耳濡目染,卻識貨得很,此刻
見了馬上書生的身手了得:心中暗驚:「這人武功很高!」
馬上的書生望著那些逃走的傢伙背影,微微冷笑。
斐玉己自站了起來,想去謝謝人家,抬頭一望,看見那書生一身潔白衣衫,頭
髮一絲不亂,氣定神閒,目如朗星,在夜暗中閃閃發光,再低頭一看自己,自卑之
感,又油然而生。
那人也仔細打量了他半晌,開口道:「你的家在哪裡?」
外公史仲田是山東省的武林盟主,濟南城裡的史家莊是個大大有名的地方,但
是自己這樣逃家而出,狼狽之狀,如果說出來,豈不是給外公大大的丟臉?
臉上神色,不禁非常黯然!
那書生見他不回答,似乎不耐煩地問道:「你沒有家麼?怎地不說話?」
斐玉點了點頭,忽然深深彎下腰去,兜頭一揖,表示感謝搭救,然後轉身就走。
只因他此刻心情難受,暗自忖道:「人家也是讀書人,年紀也跟我差不多,武
功卻不知強我多少倍?唉……我算甚麼?我甚麼都不如他。」一時間,喉管裡像是
塞滿了甚麼東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又往前走了兩步……
那書生望著他的背影,本來毫無表情的冷漠臉上,此時卻像是流露出一絲憐憫
的神色來,出聲喊叫道:「喂,女孩子,怏回來!」
斐玉停了腳步,他知道書生口中的「女孩子」就是指他,但是他也懶得解釋,
如此丟人的事若被問起,叫他如何去分說清楚?
他年紀雖輕,好勝心絕強,對別人的憐憫與同情,都不願接受,對別人的羞辱
恥笑,更是痛恨!但是這書生曾經救過他,所以他還是走回頭,站在他的馬匹之前。
那書生低下頭來瞧了他半晌,臉上似有驚奇之色?然後他突然說道:「你既然
沒有家,要不要跟著我走?」他仰天長歎了口氣,接著道:「我也是個沒有家的人
。」一口的江南音調,說得又清又脆,但是聲音裡卻也合有淒涼的味道。
斐玉聽了,相憐之心大起,還未來得及說話……
書生又道;「我還可以傳授些武功給你,使你不再受別人的欺負,至於你能學
得了多少?那就要看你自己了。」言下大有自己武功淵博,別人連學都學不完之意。
斐玉大是喜出望外!自己父母雙親都是武林名俠,常年遊俠江湖。也不知是甚
麼原因?外公就是不肯教他武功,才弄得現在這樣被人欺負。
為甚麼呢?外公極為嚴厲,斐玉是不敢迫問的;但也隱約聽得別人談起,說自
己資質太差,難有大成,不如棄武從文……
想到這裡,怯怯道:「可是我實在太笨了,只怕學不好……」
書生點點頭,道:「我也不指望你學得好……你跟不跟我走?」
斐玉暗中決定:「無論如何,他肯教,我就學,能學多少就多少,假如能有朝
一日……」下面他不敢再想下去,因為那就是他整個的幻夢。
斐玉的神色,自然瞞不過這書生,他一彎腰,用手抄住了匪匠的腰。
斐玉只覺得腰上一緊,整個人就騰空而起,然後就坐到了那書生的面前。
那匹健馬奔跑起來,像騰雲駕霧似的,這是他生平所未經歷過的速度,不禁覺
得甚為興奮。
須知「速度」也是人們一種享受,尤其是愛好刺激的人們;因為速度快,那書
生伯他跌下馬來,只得用力將他抱緊。
斐玉閉起眼睛來,領略這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的速度,鼻端似乎聞到一絲淡淡的
香氣?卻是從身後這書生身上發出來的?他心裡奇怪:「這人身上的氣息,怎麼這
麼好聞?」
誰知這書生卻在他身後冷冷地說:「你是個女孩兒家,做事要謹慎些,以後在
沒有學會武功之前,千萬不要一個人出去亂跑!」
斐玉聽了,哭笑不得,書生又道:「像今天,你竟然隨便就跟了我走?這幸好
是我,如果換了別人,你難免又要吃虧。」
斐玉有口難言,結結巴巴地想分辯:「我……」
書生厲聲道:「不要多說!」聲音雖然很好聽,但語氣卻嚴厲得很,而且裡面
有冷冰冰的味道,令人不敢不聽他的話,蒙店只得住口。
那書生又道:「以後在外面,就叫我冷大叔好了。」
斐玉心中暗笑:「你年紀看來也不比我大多少,就要當大叔?」但是他口中還
是「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這匹健馬極是神駿,奔跑了一段路,天色愈黑,大約已是子夜了。
斐玉也不知道現在到了甚麼地方?那書生不再說話,自己也不敢動間;忽地,
見到遠遠一片燈火輝煌,想必那裡有個市集。
健馬向前飛奔,到了前面,才緩緩收了步子,斐玉看清此處果然是個市集,而
且還是個相當熱鬧。
馬匹入了市集,就走得更慢了,那書生的手由後面抄了過來,勒住了馬續。
斐玉突然覺得這書生不但氣味特別好聞,身子也特別軟綿綿地壓在他的背上。
馬匹停在一家氣派甚大的客棧門口,書生將斐玉的身子一提,放到地上,自己
也跟著跳下馬來,走了進去。
他衣履甚是華貴,所騎的馬又是千中選一的良駒,客棧的店小二間人多矣,甚
麼人是甚麼來路,他們一眼就看得出來,連忙跑過來巴結,道:「客官敢情是要房
間嗎?」
那書生又不耐煩地點點頭……
店小二道:「夫人!怎地還不進來?」
原來斐玉還在門口,聽店小二竟然瞎了狗眼,稱他為夫人?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只見那書生竟也是戲誼地瞧著自己,一時不得發作,只好愍住一肚子氣,慢慢走
了進來。
店小二驚奇地望著他的腳,原來他腳上仍然還穿著那雙薄底快靴。
書生隨著店小二的眼光瞧去,也是眉頭一皺。
斐玉望著他,無可奈何地笑笑。
此刻燈光之下,斐玉才看清楚這個將他「救」了回來的書生,不禁暗讚:「好
俊俏的人物?」
原來這書生雙眉修長,目中閃爍著光彩,嘴不甚大,鼻子像一很玉柱,筆直通
向上額。
竟比斐玉還要漂亮三分?
書生看到斐玉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心裡也在奇怪:「這女孩好像有些古
怪?」
但是他無論如何也未曾想到,這個險些被人「輪暴」的女子,竟不是個女子?
店小二陪著笑臉道:「敝店全都客滿,只剩下一間房,兩位將就住下吧,那裡
還算乾淨。」
他眼睛雪亮,已覺得這兩個人有些不對路?是以說話的態度,也遠不及方纔那
麼巴結逢迎了。
書生一搖手,道:「好吧,帶路。」
剛走進房門,書生就揮手叫店小二走開,一面關起房門來,說:「快脫衣服休
息,明天一早我們還要趕路!」
斐玉有些不好意思,他例不是因為別的,而是恐怕這書生查問他怎麼會穿上女
人衣服的?
而且,這女人衣裙結構,跟男子衣服頗不一樣,自己還真的不會脫,明天一大
早又要趕路,自己更不會穿,豈不是糟糕?一念及此,也不打話,一頭就鑽到床上
,躲在靠內,蜷曲著面壁而臥,不再理他。
這書生失笑道:「你不好意思,是不是?等一會你就知道沒關係了。」
他略為擦拭了一把臉,就開始自己解除衣服;脫去外衣,逐裡面的短褂、短褲
也脫除。
原來她竟是個女扮男裝的絕色美女?還帶著教訓的口吻說:「你現在知道我剛
才說話的意思了吧?我其實是化了妝的,這樣子行走江湖,就比較方便些。」
斐玉本來面向牆壁而臥,聞聲好奇?偷偷側眼一瞄,只見到一個豐胸、凸臀的
健美女子,不禁大驚!
她又「哼」了一聲,道:「幸好我是個女子,否則你今晚豈不是要糟……」
斐玉自出世以來,從來也沒有遇過這種場面,一顆心跳得幾乎要離腔而出,面
孔也脹得赤紅,嚇得趕快閉眼,不敢再看。
她卻不知斐玉的心裡變化,只是笑道:「我跟你倒是有緣,一看見你,就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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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玉驚汗如雨下,汗水中竟也散發著強烈的媚藥異味……
斐玉自己還不覺得如何?已經熟睡中的「冷月仙子」卻不由自主地開始有了異
常反應……
她開始睡得極不安寧,她開始惡夢連連,她自幼孤傲,對異性從不假以顏色,
直到遇上那個「千手書生」他干方百計地騙去了她的感情,騙去了她的貞操之後,
才發覺他根本用情不專,他早已有一個女人,現在還跟她打得火熱。
一怒之下離去,多年來心如死水,再也沒有動過漣漪,如今竟迷迷糊糊動了綺
思。
她的手伸了過來,她的鼻息粗重,她的身子扭動……
斐玉就被撩撥得再也控制不住,已經顧不得有甚麼後果?反身緊緊地纏住了她
,他全身早已鼓足了慾念,但是他年紀太輕,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只是急切地在
她身上又拱、又鑽、又親、又吻。
她也纏住他,在半幻、半貞、半醒、半睡中喃喃呻吟道:「你對不起我,是你
對不起我……」
是「千手書生」對不起她,但是還是無從拒絕,仍然大開門戶,引導他進入……
一旦進入了,他就懂了!這本來就是人類天性中的本能,斐玉就開始鼓足了勇
氣,不停地進攻了……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嘗到這種異味,這是一種完全無從描述的美好滋味;此刻
就算是拿全天下的財富、名望來跟他換,他都不會答應,現在就算是叫他粉身碎骨
,他也願意!
是那種不知甚麼材料的藥九、藥酒的作用,還是他本來就天賦異稟?匪任憑著
他年輕力壯,拚了命不要地一陣努力耕耘……
這「冷月仙子」非但不再冷漠孤傲,反而大聲呻吟,用力扭擺起來,用力捉住
他的手臂,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裡面去;突地一陣顫抖抽箔,她就抗不住地敗得一場
糊塗了……
她喘息地蜷伏在他身下,道:「你不是女人?」
斐玉歎氣道:「我本來就不是……」
「你卻裝成女人來欺負我?」
「我沒有要欺負你……」
「你到底是誰?」
事已至此,斐玉便把所有的經過,全部老老實實地說了出來,他道:「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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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他對「冷月仙子」大有信心,倒希望那「北斗七煞」全都來,讓自己開開
眼界,瞧瞧熱鬧!
他哪裡知道這「北斗七煞」在江湖上,亦非易與之輩,若真的全來了「冷月仙
子」一人,恐伯還不好應付呢!
「冷月仙子」一笑道:「來是一定會來的,只不過不知道是甚麼時候罷了……
」她也不點燈,也不上床,就在這張床前的方桌前坐了下來,靜靜地等候著。
斐玉住也坐著等……
「冷月仙子」道:「你不用陪我,你先去睡。」
斐玉道:「你不陲,我哪能睡得著?」
「冷月仙子」一歎,道:「你陪我有甚麼用?等一下點子來了,你也幫不了我
……」
斐玉道:「你早一些教我武功,我就早一些能幫你。」
「冷月仙子」心神一動!剛要開口說話,卻似乎已聽到異聲?
斐玉聽不到,卻見到她的神色有異,緊張道:「是不是已經來了?」
「冷月仙子」聽到的聲音極輕極微,似乎武功高強,不在自己之下?不禁枕心
這一戰的勝負;再見到斐玉一臉惶恐之色,不禁心頭髮痛!
「冷月仙子」自出道以來,大小數百戰,從來無牽無掛,打得嬴就打,打不嬴
就走,就算死了,也是孑然一身,了無這憾,今日怎麼會這麼患得患失了呢?
看到能任的一雙眸子,她心頭髮痛的原因就是他;只不過一個極偶然的誤會,
極偶然的巧合,就與這個大孩子發生了一次極不尋常的愛的火花……本也可以當成
一次極偶然的春夢,醒了,就算了,此後仍是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印。
可是就是不行,她不知是怎麼搞的?她的心已經不再是冰冷孤寂的了,她已享
受到生命的甜蜜,她要忘也忘不了啦!
這個大孩子,已經變成了她的牽掛啦!
「冷月仙子」伸手提起了自己的隨身包袱,塞到他手上,附耳低聲道:「躲到
床底下去,才不會被刀劍誤傷了。」
斐玉果然聽話,悄悄地鑽入床下去。
就在這時,窗外無風自開,一條人影在窗口一閃,略一遲疑,便摸了進來,分
明是自恃身手了得,沒有將房裡的人看在眼裡。
這人影身材甚高,身手也夠敏捷,落在地上全然不帶一絲聲息;須知他在客寓
之中,就敢貿然闖入,一點也不顧忌,武功當然有過人之處,否則,他怎麼敢這般
地放肆?
「冷月仙子」從鼻孔中冷冷地哼了一聲!警告的意味甚高,她不想與敵人在這
房中打鬥,以免誤傷到匪店。
那人果然驚覺:心中大驚!只見一位紅衣女子,端坐在桌前等他。
他微一揮手,就已撤出手中兵刀,沉聲道:「姑娘可是道上同源?兄弟包定,
是合字,也請亮個萬兒?」
「冷月仙子」的鼻孔又是一聲冷哼!
包定強自鎮定,道:「朋友是何方神聖?再不開口,可別怪兄弟要不客氣了?」
須知他久經大敵,方才雖然貿然闖入,但那卻是因為將房裡的人看得太過輕易
,這當然是他的疏忽之處。
原來他也投宿在這家客棧內,湊巧遇到斐玉與「冷月仙子」來投店,這種人的
眼光可夠厲害,他一望見「冷月仙子」一眼便看出她是女扮男裝的一個雌貨,而且
是有武功底子的會家子;但是身後一名紅衣、紅裙的美女,卻是半點武功也無。
這個包定是以好色聞名,手中不知壞了多少良家婦女的名節?此刻一見斐玉,
竟然雌雄莫辨?竟然色授魂與了!
是他色膽包天,再加上武功實在有過人之處,卻也料不到今夜遇到的,是江湖
上聞之色變的「冷月仙干」。
「冷月仙子」一聲冷笑,道:「憑你也配問姑奶奶的名字?」
纖手一揚,將桌上的一隻茶杯當成暗器,打了過去!
包定只覺一陣勁風颯然,心知有異?急忙旋身閃過「奪」地一聲,茶杯擊在牆
上,濺得四散粉碎,威力驚人。
漆黑中也不知這是甚麼暗器?只覺得手法高妙,威力驚人!
這女子的武功竟是自己生平末睹,心中大駭:「這人是誰?」念頭也來不及轉
完,雙腿一頓,身形疾地從窗口竄了出去。
「冷月仙子」冷冷一笑,回頭向躲在床下的能匠道:「你等一會兒,我馬上就
回來!」
斐玉方自答應,眼前一花「冷月仙子」已失去了綜影?
他暗歎一聲:「我甚麼時候才能學到人家那樣的武功?」覺得很疲倦,又覺得
很餓,尤其是「餓」更令他難受。
須知他已一整天未曾進食了,但是此刻深更半夜,又能到哪裡找東西呢?
包定陡身形猛然幾個起落,也掠出了數丈遠近。「北斗七煞」中,以他的輕功
最高,道:「我們認栽了,朋友念在同是武林一脈,亮個萬兒,青山不改,綠水長
流,山不轉路轉,以後見著面,我姓包的兄弟七人,總有報答之處。」他話說得不
亢不卑,雖然認栽,仍把場面話交代得極好,果然是老江湖口吻!
哪知「冷月仙子」一向軟硬不吃,江湖上這種淫邪下流之人,毀在她手下的不
知凡幾?沉聲道:「你是自己了斷,還是要我動手?」
包定心膽俱裂,顫聲道:「朋友!你也未免太不講江湖過節了?我姓包的,連
一根毛都沒有碰著你的,又何必苦苦相逼?」語調中已露出了怯意。
只見這紅衣女子仍是冰冷微笑,一步步踏來……
包定長歎一聲,道:「好吧,今天落在你手上,要殺要剮,只好由你啦!」
「噹」地一聲,將手中判官筆擲在地上,突地,雙手一揚,十數點寒星自他袖
中電射而出!正是他成名絕技之一的「七星神弩」。
雖名神弩,卻是毒針,平日安裝袖管中,機恬一動,便電射而出,一筒七針,
包定左右雙手都安著一筒,不到真正危急時,絕不輕易施出,一經施出,對手卻很
少能避得開的。
此刻他雙手齊揚,十四口毒針突地射出,方圓兩丈之內,都在他毒針的籠罩之。
「冷月仙子」和他相距不過三步,眼看就要喪命在這歹毒暗器之下!
包定開始冷笑……
在他暗器出手的一剎那,他已經確定是萬無一失了,他經過的大小戰鬥,不知
有多少次,也不知道有多少個武林成名英雄,傷在這又細、又小的十四口毒針之下。
誰知這「冷月仙子」冷冷笑道:「這是你自己找死!」笑聲未絕,玉腕輕抬,
那十四口急如驟雨的毒針,竟如泥牛入海,眨眼間失去綜影?
包定這才面色慘白,驚呼:「冷月仙子!」
「冷月仙子」冷笑道:「包定,你今日是惡貫滿盈,該遭天譴啦!」
包定厲吼一聲,虎撲而上,死纏爛打,情急拚命了!
「冷月仙子」玉手一揮,十四枚毒針,原物奉還……
包定慘叫一聲,全身如蜂窩一般,倒地哀號慘叫!
「冷月仙子」咬牙切齒道:「萬惡淫為首,你是死有餘辜,認了吧!」她嬌軀
一動,轉身掠起,對這包定也不再看一眼,紅色的人影一閃,消逝得無影無綜……
「冷月仙子」以極快的速度在屋頂上巡視了一圈,確定了再無其他敵綜,這才縱身
掠了進去;躲在床下的斐玉,見到她回來,立刻鑽了出來,握著她的手道:「你平
安回來了,我真的枕心死了……」
「冷月仙子」心中一陣溫暖,但是臉上仍是冷漠,道:「我不須要任何人耽心
。」
斐玉滿腔熱情,忽然被潑了一盆冷水,一顆心立時冰涼到了底;卻聽到她冷冰
冰的聲音又道:「天快亮了,早點去睡,明天還要繼續趕路。」
斐玉心頭一抖,抗聲道:「不了,天亮了,我就回家。」
「冷月仙子」一怔:「你?」
斐玉將手中的包袱還給她,道:「救命之情,自當報答……但是你本領這麼高
,我只怕一輩子也報答不了?」說著他又鑽回床舖底下去,一面道:「這房間是你
租的,床舖當然由你睡……」
「冷月仙子」賭氣,不再理他,由他鑽到床下去。
她也不上床去睡,她只是在桌前坐下,靜靜地想著心事。
她突然對斐玉冷冰冰的原因無他,只因為不想拖累他。
斐玉是無辜的,而她自己得罪的那個大魔頭,是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要是被
他瞧見,是不是就會連累了他?想來想去麼還是把他打發回去的好!打發他的唯一
辦法,就是把他氣走。
突然屋外「喀」地一聲輕響!其實比一根繡花針落地還要輕些……
但是「冷月仙子」卻聽到了,她驀地一驚!心想要糟,那主兒果然來了?
她立刻想到床下的斐玉,為了他的安全,應該立刻衝出去,將那魔頭引開,引
得愈遠愈好。
但是她又實在沒有勇氣衝出去,那魔頭實在太厲害,躲在房裡他也許未必能找
到,就算找到也可以攻他個措手不及,衝出去是必死無疑!
想到這裡,她立時走到床前,將她的包袱塞到床下的斐玉懷中,同時伸出於指
一點,就戳中他的「迎香穴」。
斐玉頓時全身麻痺,不能動彈,急得大吼道:「你這是干甚麼?」但是他吼不
出來,因為他的口齒都不能動,就連舌頭部是麻痺的;他只聽到「冷月仙子」微微
一哼!
倏地,那扇窗子透著外面的星光,有人影一晃,一個比「冷月仙子」更冷的聲
音道:「是我。」
「冷月仙子」本已提高到極度戒備的精神,這才鬆懈了下來,伸手提窗。
外面跳進一個中年書生,一身銀灰色的儒衫,飄逸出產,而且是個貨真價實的
男人,因鼻下人中部分,有一條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漂亮小鬍子。
他一進來就伸手拉起「冷月仙子」的手。
她卻冷漠地甩開他:「你來干甚麼?」
(缺頁)
意把斐玉絞在裡面,她回頭再望床下望了一眼,只見斐玉正望著她。
艾青咬牙道:「我必須捨你而去,希望你好自為之,他日如有緣,或能再見…
…」
一咬銀牙,縱身從窗口掠出,到了「干手書生」身邊。
倏地,一聲長嘯劃破夜空,還有數十丈遠,但是聲勢驚人,速度極快,轉眼就
已逼近。
「千手書生」大驚失色:「不好,說曹操,曹操就到,快走……」當先展開腳
步就走。
「冷月仙子」艾青為了保障監店的安全,也隨著他的身影疾奔而去!
不片刻工夫,一條黑影,如鬼魅一般地疾掠而至,望著他二人離去的方向桀桀
怪笑道:「就算你二人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們追到!」說完,身形一閃,也
朝那個方向追了下去。
「冷月仙子」對斐玉下手極有分寸,天色微明,他的穴道就已自動解開了,他
又已經能動啦!
他從床下爬了出來,伸展了一下腰肢,歎了口氣……
昨日的奇遇,讓他邂逅了這個美如天仙般的「冷月仙子」卻又與那個書生一起
逃走,再也不會回來啦!這樣一夜之情,就只好深深地理在心底啦……
他抱著艾青塞給他的包袱,埋頭其問,深深地吸氣,似乎這上面還有她的芬芳
氣息?當然是沒有的!
他卻嗅到了一股清香的藥味?立刻又引得他食指大動,垂涎欲滴。
他好奇地解開包袱?是一些換洗衣物、一曼銀票、一些碎銀子,另外又有一個
小小的長形布包,解開一看!竟是一支兒臂粗細的千年成形何首烏。
一陣芬芳撲鼻而來,匪任實在餓極,知道這是能吃的東西,便忍不住從尖端之
處,小小的咬了一口,入口微甜,清香中極是可口,細嚼中竟化為馥郁的瓊漿滑入
腹中。
他又從衣服之中發現一本薄薄的絹冊,封面上寫著「吹月秘岌」四個篆字。
他立刻想起剛才那「干手書生」與「冷月仙子」的對話:心中好奇?便坐在桌
前,信手翻閱,此刻天色漸明,從窗口映進天光,不必引燭也能看清;只見裡面圖
文並茂,有序文寫道:吞日為陽,吹月屬陰。
陰陽合和,妙諦真經。
原來是練武之人必修的吐納導引功夫,能匠自幼生長武林世家,自己雖然沒有
機會練習,卻也見得多了,此刻見到圖文解說,立時心領神會,進入忘我。
丹是色身至寶,煉成變化無窮。
更能性上究真宗,決了無生妙用。
不待他生後世,觀前獲佛神通。
自從龍女著斯功,爾後誰能繼踵。
斐玉幼讀詩書,這些文字卻大半不能解?
只因皆是道家修煉術語,不禁大皺頭眉,暗道:「這龍女是誰?她煉的是甚麼
丹?為甚麼只有她煉得成,別人都不行?」
再看這些圖中人形,全都是些奇形怪狀的姿勢,奇形怪狀的表情,有的各自比
劃,有的是男女合籍雙修;一見到男女合籍之固,立時想起昨夜與「冷月仙子」的
一段露水姻緣,那樣迷迷糊糊中,卻是開啟蒙匠人生的另一境界!
能店莫名其妙的一陣臉紅,不敢再看圖畫,轉眼去看文字,上面不斷出現艱澀
難懂的術語——
龍虎鉛汞 日魂月魄 金公木母 嬰男姥女
黃芽白雪 三花聚項 女子郎君……
斐玉半猜、半想,興趣盎然地往下看去。
這冊絹本上的人形,筆劃、線條雖極簡陋,卻能將男女形態、表情意境,表達
得十分傳神。
有些圖形只是人體輪廓,卻有朱紅細線,表示出人體七經八脈,又有大大小小
的紅點、黑點,表示穴道位置與頁力走勢。
實在有些像孩子們看的連環圖書,不管從哪一幅圖看去?都會叫人不由自主地
學著運氣,默想圖中的那些真力走勢,再看下一幅,紅點又已經順著經脈路線,往
前移到下一個位置。
斐玉就忘形地一頁又一頁地往下看去,卻也不由自主地將一整支成形何首烏當
成零食,吃得精光!
不知是這何首烏的作用?還是昨日誤吃的那些藥九、藥酒在作怪?
斐玉漸漸覺得週身煩躁難當,尤其是丹田之下,一股火熱在澎湃激盪!
他驚覺他跨間那物,不知何時已昂然怒力?堅硬粗壯起來……
斐玉心中一慌,正在不知如何是好?外面的陽光剛剛爬上屋頂,恰巧直射入窗
子,照得他眼睛都睜不開。
他忽然想到這絹僭最前面曾提起過「吞日……吹月……」之類的字句,急忙再
翻閱到前面,果然見到一幅打坐吐納之圖,旁邊寫:
日月精華 天地精英
吞日壯陽 志七陽經
吹月滋陰 穿八陰經
接著就有七幅圖形,以黑線紅點註明七陽經:
手陽明胃經
手太陽小腸經
手少陽肺經
足陽明瞻經
手陽明大腸經
手少陽三焦經
足太陽膀胱經
然後又有八幅圖,同樣以黑線紅點註明八陰經:
足大陰睥經
足厥陰肝經
手太陰肺經
手太陰心經
足少陰腎經
手厥陰心包經
手維陰四橫經
足少陰湧泉經
這樣的七經八脈,就以晨吞旭日、夜吹月光,作為修煉的入門功夫。
斐玉試著面對這刺眼的金色朝陽,依著圖中指示,一面吞吐呼吸,一面存想這
七陽經的走勢,果然不多久之後,全身就和暖溫順,不寒不燥,心頭大安了……
斐玉心喜萬分,這「吹月秘後」果然是一本了不起的武林至寶,應當好好珍惜
才是!
此時天已大亮,客棧內早有人聲走動。
斐玉也起身整理自己衣衫儀容,將這冊「吹月秘岌」貼身藏起,再將包袱收拾
好。
他用「冷月仙子」的碎銀子付了客棧的店錢,騎上了「冷月仙子」的那匹白馬
,漫無目的走著:心中一片開朗,只覺水深憑魚躍,天空任鳥飛。
他早已把自己住了十五、六年的「史家莊」忘了,他也不知道外公史仲田已遭
慘變?更不知道奉了師命要帶他逃走的胡平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胡平找不到斐玉,心中十分著急。
眾人都忙著籌辦史仲田的喪葬儀式,胡平卻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在濟南城裡四
處找尋。
但是這濟南城是山東第一大城,人煙輻輳,市商雲集,要在這裡找一個人,簡
直就是大海撈針!
胡平心急如焚,師父臨終交代的話語,仍在耳畔,自懷中取出那封書信,信封
簡簡單單寫著四個字:「胡平拆閱」信的內容是:
字諭平兒:
汝閱信之時,為師想必已違毒手,為師一觀「麻衣人」劍削之枯葉,已知此人
不但高越為師數倍,當今武林中亦無莫敵手;而此人這番東來,以戰遍天下高手為
志,觀其劍法之辛辣狠毒,其心中似有滿腔怨毒,對任何人下手,絕不留情,中原
武林中若無人戰勝他,勢將不知有多少高手喪生莫劍下?
浩劫將臨,為師不能臨陣退縮,是以決心以身殉武,但卻又不能不為天下同道
設法消弭此一浩劫,是故今你迅速趕赴東海之濱,沿海觀望,只要尋著一艘以五色
錦緞為帆之巨瞳,汝縱不擇任何手段,亦需設法上船,將封內之枯葉面交船上主人
,那人必將有話問你,汝需立刻以實情相告,不得有半字虛言,然後靜候吩咐,通
行無誤!
五色帆船主人,是當今天下唯一有望制服「麻衣人」之機會,是以此舉實乃挽
救武林命運之唯一途徑,汝必需謹慎小心,達成任務,切記切記!
字跡端正,蒼勁有力,雖在那般生死關頭之下,使仲問卻仍寫得工工整整,一
筆不苟,只有在最後一個「記」字的最後一挑,才見敗筆,可見「清平劍客」之涵
養工夫,的確遠非常人能及。
胡平見到這熟悉的字跡,想到那親切的面容,睹物思人,不能自己,看到「以
身殉武」四字,但覺心頭一陣熱血上湧,眼睛不由潮濕,景物變成一片模糊!
師父交代,是要自己將巳院與這封書信一起交給收信之人,誰知那少不更事的
斐玉卻串通書僮阿星,要他假扮讀書,自己卻溜出去玩?
斐玉雖然重要,但是天下武林同道的命運更重要,此事不容遲疑,只有暫時不
管斐玉,自己先趕赴東海之濱了!
胡平轉身,匆匆往東而去,卻未曾注意途中有一少年書生騎白馬、穿白袍、施
施然往這邊而來,那名騎士,正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斐玉。
他騎著白馬,雲中有錢,吃館子,住客棧,悠哉游哉,比起那日落魄之境,簡
直是天堂與地獄之別。
他還是忘不了與「冷月仙子」一夜消魂,他騎著白馬在濟南城內四處遊蕩,衷
心希望再遇到她,但是這個仙女一樣的人物從此不見綜影……
斐玉也不會忘了壞中這本「吹月秘後」不時拿出來閱讀一番,每夜靜坐吐納,
對月吹吸,迎著朝陽吞吐,才幾日工夫,自覺身輕身健,精神十足……
這一天,他竟不自覺地任由這匹白馬信步而行,進入了嘮山之區,鼎鼎有名的
「四明山」附近了。
這裡本就是春、夏二季,遊人如織之消暑勝地,但是此刻已近深秋,滿山楓紅
,更是賞心悅目;西方天畔的晚霞,逐漸由絢麗而歸於平淡,淡淡的一抹斜陽,也
消失於蒼翠的群山之後;於是在這寂靜的山道上吹著的晚風,便也開始有了些寒意。
前面數十丈,泉聲忽地震耳而來,斐玉抬頭一看,只見對面懸崖如削,下面竟
是一條八、九丈的闊澗。
斐玉目光一閃,搶先數步,俯視澗底,其深竟達二十餘丈,山泉自頂流下,銀
龍般地飛來,撞在澗中危石之上,珠飛玉濺,映月生輝,波濤蕩蕩,水聲淙淙,與
四下風吹木葉的簌簌之聲,相與鳴和,空山迴響,愈顯清壯。
瀑布龍般地飛來,撞在澗中危石之上,珠飛玉濺,映月生輝,波濤蕩蕩,水聲
淙淙、與四下風吹木葉的簌簌之聲,相與鳴和,空山迴響,愈顯清壯。
斐玉勒馬佇立在這道絕潤之旁,眼看山行至此,再無前路,目光動處,忽然瞥
見右側竟有一條獨木小橋?從對面崖頂,斜斜地掛了下來,一直播到這邊岸上。
對面橋盡處,木葉掩映之中,一盞紅燈,高高地挑起,隨風晃動。
心中暗喜,前面既有燈火,必定也有人家,至少今晚可以借宿一晚,明天乘早
下山,總比露宿野地的好。
但是這澗深崖陡,那獨木小橋凌空而架,寬雖三尺,但下臨絕澗,波濤激盪,
勢如奔馬,若非膽氣甚豪之人,立在橋上,便會覺得頭暈目眩,更莫說要在這橋上
走過去了。
斐玉膽子本來甚小,但是事己至此,不得不先下了馬鞍,將白馬栓在一棵樹下
,鼓起勇氣路上這獨木橋。
但是忽地一陣強風,吹得他腳步浮動,身子不穩,幾乎趺了下去,急忙退回時
,已經一身冷汗!忽地,背後傳來一陣銀鈴似的冷笑……
斐玉羞愧之極,轉身見到一位翠裝少女,左手拿著個拳大金鈴,不住地搖晃、
右手抬起,緩緩撫弄著鬢邊亂髮,向斐玉道:「不敢過去麼?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斐玉頓時面紅耳赤,這小姑娘看來比自己還小上一、二歲,卻敢過這獨木橋,
還可以扶自己一把,顯見自己太也無用。
這少女也未在意他的窘相,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對岸的紅
燈,正自滿臉驚奇錯愕地自語著道:「奇怪?怎麼這些人竟將一盞燒得七零八落的
紅燈,高舉在這裡?難道這『四明山莊』裡的奴才、下人,都死光了嗎?」
晚霞之下,只見這翠裝少女,雲鬢如霧,嬌靨如花,纖腰一握,臨風如柳,說
話的聲音更是如鶯如燕,悅耳之極,斐玉不禁為之目眩神馳。
而這名翠裝少女卻落落大方地伸過手來,牽住斐玉的手,道:「來,我扶你過
去。」
她只不過是輕輕地牽著斐玉的手掌,而斐玉竟似得到極大的支持力量?也能平
穩地與她並肩走在這絕澗的獨木橋上之上。
這少女手中金鈴,不停地搖動,發出陣陣清脆悅耳的鈴聲,在這樣寂靜山谷中
,陣陣地傳送了出去。
斐玉手掌傳來她柔潤柔軟的感覺,耳中聽到仙樂一般的鈴聲,不禁幻想自己莫
非在人間仙境?
只聽翠裝少女自語道:「這裡的人耳朵難道全聲了不成?聽到金鈴之聲,竟還
不出來迎接神劍娘娘的法駕麼?」
斐玉抬頭四望,訝然道:「『神劍娘娘』在哪裡?」
這翠裝少女哈哈笑道:「『神劍娘娘』是誰你都不知道?」
她移開牽著他的左手,纖纖玉指,指向自己鼻尖,笑道:「『神劍娘娘』就是
我,我就是神劍娘娘!」
這種嬌小玲瓏,稚態未泯,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卻敢稱「神劍」號稱「娘娘」!
簡直有些不倫不類?但這翠裝少女面上神情,卻是一本正經,好像她天生就是
「神劍娘娘」一般,充滿自信與驕傲。
她見到蒙床這副傻怔怔的樣子,不禁得意大笑,拉著他的手快步奔過這道獨木
橋,一面大叫道:「喂!『四明山莊』真的眼高於頂,客人來了都不知迎接的麼?」
她拉著斐玉奔上了對岸,木葉掩映的後面果然好大一片山莊,但是卻出奇的安
靜?非但沒有半點燈火,更無半點人聲……
翠裝少女驚咦了一聲,竟然緊緊地倚偎在斐玉身後,畏縮著道:「這裡是怎麼
回事?」
斐玉也不由自主地心慌,但是他身為男子,保護女性當然是他的事,只能一面
摟住她瘦削的香肩,一步步踏入這山莊的柵門之內。
突然翠裝少女驚呼一聲!一頭埋進了斐玉的懷中……
斐玉更是嚇得面色煞白,身子搖了兩搖,幾乎要跌坐在地上。
原來這柵門之內,倒著兩具屍體,一眼望去,身軀都極為壯碩,但是眉心直至
胸膛,幾乎被剖成兩半!血肉模糊間,幾乎連面目都難以分辨了……
淒清的弦月,投下清冷的月線,給這處原本極為幽清僻靜的深山,更增添幾許
令人悚慄的寒意。
一聲蟬鳴,劃空搖曳而過,斐玉心驚膽戰,歎道:「我們還是走吧!」
這翠裝少女強自鎮定心神,勉強抬頭,四處打量,道:「這兩人是誰?怎麼會
死在這地方?『四明山莊』的主人又到哪裡去了?」
斐玉道:「這裡面…只怕已經沒有人啦?」
翠裝少女道:「這種事,既然教姑娘我遇上了,豈能甩手一走?好歹也要進去
看個究竟……」
她舉步往裡走,斐玉可不敢一個人退出,只得咬緊牙根,亦步亦超地跟她一起
前進。
雖然只是弦月,仍能清晰可見到亭台樓閣的影子,漆黑光亮的大門,向南而建
,此刻竟是敞開著的?門上的紫銅門環,在月光下望去,有如黃金一般。
翠裝少女在門口停步,伸手重重地拍拍門環!
鋼環相挈,其聲鏘然,在空山之中,傳出老遠,餘音裊裊,歷久不絕……
但是門內仍是一片寂然,連半點回應都沒有。
她伸手一拉斐玉,咬牙道:「不管了,往裡面走!」
這漆黑大門之內的院落裡,竟然躺著一地的屍體,死狀竟也和先前在那柵門處
的兩名彪形壯漢一模一樣,各個都是眉心直下胸膛,一劍直剖而下,血肉模糊,慘
不忍睹!
血漬已經發黑乾涸,死亡已經許久,行兇之人,早已遠走啦!
翠裝少女自稱「神劍娘娘」武功自是比斐玉高些,壯著膽子詳細打量著,逐一
清點這些死者,喃喃道:「藍袍道人、跛足丐者、黑衣老人、紅衫夫婦……」她有
些吃驚,指著這一對中年夫婦的屍體道:「這一對夫妻,就是這『四明山莊』的主
人,紅袍客夫婦!」
監任歎道:「原來就連主人也是性命難保……」
翠裝少女又在數著道:「此髯大漢、肥胖劍客、長髯老者、僧衣和尚……」
突然「吱!」地一聲,身旁竟有異響?
嚇得翠裝少女驚叫一聲!又躲到了斐玉身後……
只見一個白袍屍體,本是伏在厚實的木欄之上,垂著的頭正自緩緩抬起,一雙
深深插入木欄的手,也正自緩緩向外抽出。
夜色之中,只見此人眉骨高聳,鼻正如削,面色蒼白得像是玉白所雕,一絲血
漬自髮際流出,流過他濃黑的眉毛,緊閉的眼瞼,沿著鼻窪,流入他領下的微鬚裡。
這蒼白的面色,如雕的面目,襯著他一身潔白如雪的長袍,使他看來有如不可
企及的神像。
但那一絲鮮紅的血漬,卻又給人帶來一種不可描述的淒清之意。
斐玉目瞪口呆,駭然而視!
只見這遍體雪白的中年文士,緩緩張開眼睛來,茫然四顧,目光停在斐玉與躲
在身後的翠裝少女身上,便筆直地朝他們走了過來……
翠裝少女猛見一個屍體復活,已嚇得腳酸手軟……
斐玉挺起胸膛,護住她,大聲喝道:「站住,不許過來!」
這中年文士一怔!亦喝道:「你們是誰?怎麼會在這裡的?」
斐玉道:「你是誰?這些人是你殺的麼?」
中年文士道:「我殺的?這些人是誰?」
突然他又迷惘而呆癡,喃喃道:「我是誰?我為甚麼要殺這些人?」他目光一
轉,突地伸手抓來,不說斐玉完全不會武功,就算武功再高,也一樣避不過他這快
如閃電般的一抓。
斐玉已被他抓住衣襟,提得離地而起,厲聲吼道:「我是誰?告訴我,我是誰
?」
他這樣神情惡厲,翠裝少女不能讓這個瘋子加害斐玉,急從後面閃身而出,手
中金鈴脫手,擊向他的左脅!
誰知這中年文士的左肩只微微一聳,向內凹縮,吸住了這只金鈴,又猛地向外
一張,一股勁風迸發而出,將那只金鈴激得飛射而出……
幸好翠裝少女閃得快,未被這金鈴擊中,擦著前胸呼嘯而過「噹」地一聲撞在
牆上!
金鈴落地,卻已經扁平,不再是一隻金鈴啦。
翠裝少女又急又怒,雙手一震,從袖中落下一雙短劍來,驚虹映霞,亮閃閃的
一雙利劍,呼地直取這中年文士而來。大聲吼道:「放開他!」
這人狀似癡呆,卻極是識貨,緊急將斐玉一扔,抽身閃退,吼道:「黃山翠袖
?你是黃山翠袖?那麼我又是誰?我是誰?」
斐玉怒道:「你是殺人兇手!」
這中年文士喃喃自語道:「我是殺人兇手?這些人都是我殺的?我為甚麼要殺
他們?」
他又自苦惱萬分:「我殺了他們,我自己又是誰?我怎麼一點都記不起來了?」
斐玉突然冷笑道:「你不是兇手,我知道你是誰。」
中年文士喜道:「真的?我是誰?我叫甚麼名字?」
斐玉道:「你姓裴,名忠,是本少爺的僕人!」
中年文士滿臉疑惑,喃喃道:「斐忠?僕人?」
斐玉道:「不錯,你再注意看著我,我是斐玉,是你的主人,你是斐忠,是我
的僕人。」
中年文士怔怔地望著他,喃喃道:「斐玉……主人……」
斐玉再道:「僕人是不是該聽主人的話?」
斐忠似乎已被他催眠了,怔怔道:「是,僕人是該聽主人的話。」
斐玉道:「那麼,你就該聽我的話了,對不對?」
斐忠點頭道:「對,我是該聽你的話。」
斐玉道:「好,現在你先去把這『四明山莊』裡裡外外的屍體全都搬到後院來
!」
斐忠應道:「是!」
他轉身而去,一手提一個,一次就兩個,把屍體都搬來。
黃翠袖道:「你真的叫斐玉?他真的是你的僕人?」
斐玉道:「我的確叫斐玉,但是他……」那斐忠又搬了兩具屍體來,斐玉住口
……
等他離去才開口道:「你沒看他頭頂上受了傷,大概是受了很嚴重的撞沖而昏
倒,醒來後就喪失了記憶。」
黃翠袖道:「不錯,但是他真的不是殺人兇手麼?」
斐玉歎道:「這些人的死因,你看得出來麼?」
黃翠袖道:「他們各個都一樣,都是被一把鋒利的長劍,從眉心直下胸膛……」
斐玉道:「要殺這麼多人,他的白衣上應該沾滿了血跡才是,何況他手上也沒
有兇器。」
黃翠袖皺眉道:「他又是怎麼受傷,怎麼昏倒的呢?真兇又到哪裡去了呢?」
斐玉道:「不知道,反正不能讓他在『失魂』的狀況下苦惱一輩子,不如先用
僕人這兩個字把他穩住再說。」
黃翠袖道:「他,還會醒過來麼?」
斐玉歎道:「誰知道?」
不一會工夫,斐忠已將屍體全都搬了來,男女老少,共有二十二具,看來全都
是江湖上的英雄豪傑,完全沒有一個傭人、僕婦。
斐玉又向斐忠道:「在這後院挖二十二個坑,把他們都埋了。」
這斐忠顯然武功高強,體力十足,不多久工夫,就把二十二具屍體分別埋下。
斐玉拆下一堵磚牆,取了磚塊,叫黃翠袖用她的短劍分別刻上「藍袍道人」「
跛足丐者」「黑衣老人」「僧衣和尚」等字樣,分別置於墳頭,以便將來有親屬、
門下之人前來認領。
把這些都處理好了,天色也已微明;曙色來臨,滿處四濺的血跡也就沒有那麼
恐怖嚇人啦!
斐玉道:「不知道廚房裡有沒有甚麼可以吃的東西?」
他起身正要往廚房去,突地……
一條深灰色的人影,在後院的樹叢外一閃而沒,接著數十道尖銳的風聲,由樹
叢間閃電似的向他們襲了過來。
陽光下,只見每一縷風聲之中,都有一點黝黑的影子。
黃翠袖面容驟變,多年來從未中輟的刻苦鍛練,使得她能夠明確地判斷出,此
刻正有九道暗器,分襲她背脊骨左右七處穴道,她雖未看到這些暗器究竟屬於哪一
類?
但是從帶起的那種尖銳而凌厲的風聲上,她知道發出這樣體積細小暗器之人,
其內力的強勁,已是武林中頂尖的高手。
這些意念在她心中不過一閃而逝,她大驚之下,纖腰一折,身形頓起,有如一
道翠綠的輕煙,冉冉飛上九霄,於是這一蓮暗器就筆直地射向斐玉。
凌空而起的黃翠袖大驚失色!
她知道,斐玉是萬萬不足以避開這些暗器的,但她自己的身形已起,此刻縱然
拚盡全力,使身形下落,也來不及擋住這把有如漫天花雨、電射而至的數十道暗器。
她不禁驚呼失色,突見那斐忠猛地一揚手,一把從墳地挖出來的泥沙,疾灑過
來,將那些歹毒的暗器撞開!
斐玉慘哼一聲,撫住肚子,趺坐地上,原來九根飛針雖有八根被泥沙撞開,卻
仍有一根「漏網之針」撞得失去準頭,射入了斐玉的小腹!
黃翠袖從高處落下,急將斐玉抱住,一面大叫道:「快去追他,拿解藥來!」
斐忠立時展開身形,疾追而去!
斐玉已痛得直不起腰來。
黃翠袖情急之下,將斐玉攔腰抱起,往前直闖,用腳踢開一間又一間的房門,
終於找到一間臥室。
黃翠袖將斐玉放到床上,本是江湖兒女,也顧不得男女之嫌,伸手掀開他的衣
衫,露出肚皮來,幸好這枚毒針已被泥沙撞歪,失去了準頭,也失去了力道,只是
斜斜射進斐玉的肚皮靠腰部,否則定會深入腹腔之內,那就有大麻煩啦!
黃翠袖伸出手指,先點他胸腹幾處大穴,阻止毒性蔓延,再兩手十指,將他這
一塊已經烏黑腫大的肌肉用力擠得隆起如丘。
斐玉忍不住的一陣劇痛,幾乎失聲慘叫出來……
黃翠袖柔聲道:「忍著些,我幫你把毒針吸出來!」她低下頭去,以口吮住,
用力吸著!
從針孔處吸出許多烏黑的血水,她吐到地上,低頭再吸!
斐玉痛得慘叫,卻無力掙扎……
黃翠袖卻不管他痛不痛,用力再吸,終於烏血變成了鮮血,那晶亮的針頭也露
出一截來了,黃翠袖這才用手指小心地拈住那根毒針,小心地拔了出來,她還捨不
得丟掉,用一條手絹小心地包了起來。
她又從價中取出隨身攜帶的靈藥,研成極細的粉末,灑在他的傷口上……
斐玉因為忍不住這種疼痛,而疲累得躺下。
黃翠袖服侍他睡好,卻發覺自己一陣頭暈目眩?一顆心臟不由自主地怦怦亂跳
,竟對這個少年陡的產生無限的綺念遐想……
她心知要糟!
一定是剛才為他吸出毒血時,不小心嚥入腹中,她急忙將自己的隨身靈藥吞了
兩顆,開始調息運氣,希望阻止這毒性發作。
她哪裡知道?她不是吞入了那毒針上的毒!
而是吸入了太多斐玉身上的氣息,那種莫名其妙的氣息,能教任何年輕女子,
進入這種莫名其妙的癡迷。
就連斐玉自己也莫名其妙地綺念遐思,一伸手就將她拉得跌入自己懷中!
黃翠袖大驚!又羞又怒,掙扎著一耳光摑去「啪!」地一聲脆響,被她打個正
著!
以她的驚人武功,這一掌本可打倒兩名壯漢的,誰知此刻她卻莫名其妙地全身
乏力?心腸也軟,雖然打個正著,只是脆響,卻無力道。
就連掙扎的力道也沒有了,不但被他環腰抱個正著,一雙櫻唇也被他吻住了!
這一吻就讓她更徹底的融化了,少女的羞怯、驚懼全都瓦解於無形,取而代之
的是一種潛在的熱情、衝動,不由自主地緊緊纏住了他,在他身上不停地扭擺著……
斐玉年紀雖輕,卻陰錯陽差地服下大量的藥九、藥酒,又經那「冷月仙子」的
引導,已經嘗過了人生的禁果,得知了其中的美妙滋味。
迷朦中「冷月仙子」的印象又在腦海中出現,那一夜的美妙經驗,引得他雙手
不停,有些笨拙地終於解開了她的衣物障礙!
他已經在爆炸的邊緣了,她雖然經過,卻仍生疏,但是她終於還是找到了那武
陵溪頭的桃花源地,笨拙中猛地頂撞而入!「噗」地一聲脆響……
他就全根盡入了!處女的鮮血飛濺!黃翠袖慘叫一聲!
她痛得發抖,緊緊抱住他在哭泣道:「痛死我了!」
斐玉絕對沒有想到會這樣?那一次「冷月仙子」引導他的時候,就不會這樣的。
他當然不知道這中間的關鍵,他不知道女子的第一次是不一樣的,他嚇得幾乎
要抽身逃走!
才一動,黃翠袖就感到一陣撕裂似的痛楚,緊緊將他抱住不放,哭道:「不要
動,不能動,一動就痛得厲害!」
嚇得斐玉不敢稍動,也緊緊地抱住她,抖聲道:「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
…」
黃翠袖哭道:「我也不知道會這樣?要不然,我才不會讓你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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