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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 林 亞 馬

                   【第三章 半夜瓜棚】
    
      門上掛著的簾子,是用湘緞做成的,上面還繡著富貴牡丹。 
     
      一個衣著華麗的禿頭大漢,手裡拿著根翠玉煙管,大馬金刀地往門口一站。 
     
      所有的聲音立刻全都靜了下來,大家暗中更替亞馬耽心了。 
     
      現在連賈老闆都出面了,再想要好好的走出去,只怕很難。 
     
      「退下去!」 
     
      這位賈老闆果然有大老闆的威風,輕輕一揮手,那群猛虎就乖乖的退開。 
     
      賈老闆大聲道:「沒事沒事,各位繼續玩,要喝酒的,我請客!」 
     
      他嘴裡說著話,人已走到亞馬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亞馬兩眼,一張滿是橫肉 
    的臉上,忽然露出了笑容,道:「這位就是亞馬公子?」 
     
      亞馬道:「不錯,我就是亞馬,我不是要來贏你們的錢的,我只是要找你們的 
    幕後老闆,雷玉峰!」 
     
      賈老闆神秘一笑道:「恐怕不是吧……」 
     
      亞馬一怔!道:「你說甚麼?」 
     
      賈老闆湊了嘴來,在他耳旁低聲道:「有人告訴我,你不是來找雷少爺,而是 
    要找『火藥庫』……」 
     
      亞馬暗驚道:「是誰告訴你的?」 
     
      賈老闆用他手裡的翠玉煙管,指了指那扇掛著簾子的門:「亞馬公子何不進去 
    看看?」 
     
      亞馬和賈老闆已走進了那扇門,門上掛著的簾子又落下。 
     
      大家在竊竊私語道:「他怎麼膽於這麼大?他怎麼敢這樣隨隨便便就跟他進去 
    ?他不怕裡面有十七、八把鋼刀在等著他,要把他剁成肉醬?」 
     
      旁邊也有人在冷笑,壓低了聲音道:「你怎麼知道是刀子在等他?搞不好賈老 
    闆要花大錢請他留下來,當莊家,鎮場子!」 
     
      「啊?他當莊塚,把把都是豹子,咱們還睹個屁呀!」 
     
      內間沒有人,只有一張極大的辦公桌。 
     
      辦公桌後面是一張極舒服的椅子,一看就知道是賈老闆自己坐的。 
     
      賈老闆卻沒有去坐,只是伸手往椅子上比了比,道:「請坐!」 
     
      亞馬不但毫不客氣的就坐了上去,舒舒服服地一靠,而且將兩隻腳都擱到桌子 
    上。 
     
      賈老闆不以為忤,指指被他壓在腳下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文件賬冊,道:「有空 
    你就看看這些。」 
     
      他又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一支鑰匙,去打開藏在壁櫃裡的幾隻大木箱。 
     
      箱子裡竟是一疊疊的銀票,一堆堆的赤金白銀,一袋袋的銅鑄制錢! 
     
      賈老闆走回來將鑰匙放到他腳邊的桌上,道:「有空也請你仔細清點一下!」 
     
      亞馬奇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從現在起,你就是這裡的老闆啦!」 
     
      亞馬冷笑道:「你倒大方,可是我卻知道這裡還有一個幕後老闆。」 
     
      賈老闆笑道:「不錯,是榮華富貴樓的雷家,這正是雷玉峰雷少爺叫我移交給 
    你的!」 
     
      亞馬跳起來,道:「他這是甚麼意思?難道他早就知道我會來找他逼問『火藥 
    庫』的下落?他早就打算用這些東西來堵住我的嘴?」 
     
      賈老闆微微笑道:「他早就算定了你不但會來,也知道這些東西還是買不下你 
    ,所以他還交代了一句話……」 
     
      「甚麼話?」 
     
      「欲知後事如何?明日午間分解!」 
     
      亞馬仍鼓足怒氣,一副要挑釁的樣子。 
     
      賈老闆問道:「亞馬公子還要甚麼?是不是連我這條賤命一起要了去?」 
     
      亞馬就像被人往嘴裡塞了坨大便,滿臉苦瓜相,再也說不出話來。 
     
      後來有人問起這件事:「你甚麼時候見過亞馬沒有在笑?」 
     
      有好些人都在回答道:「就是那天他從賈老闆屋子裡走出來的時候。」 
     
          ※※      ※※      ※※ 
     
      亞馬走出賭坊時,果然仍是苦著臉…… 
     
      外面仍是淒寒潮濕。 
     
      長長的巷子仍是只有昏暗的燈光朦朧。 
     
      朦朧的燈光下卻沒有那件搖曳生姿的紅披風,沒有那朵夢中的火紅流雲…… 
     
      巷口本來就有好多馬車,在排班等著載客的。 
     
      來這裡的賭客,如果不是自己騎馬,或是備有專車,就非要由這些排班馬車來 
    服務不可。 
     
      排在第一輛的馬車已駛到他的面前,亞馬正舉步要跨上去,卻一眼覷見排在第 
    七輛的,正是昨晚載他與蕭潔潔的馬車。 
     
      他不但認出那輛馬車,同時也認出那個車伕。 
     
      亞馬道:「搭你的馬車進城,車資多少?」 
     
      車伕見他穿著不凡,定是個凱子,便開高價道:「紋銀一兩……」 
     
      亞馬立刻塞了一兩碎銀子在他手上,道:「這是車資,現在請你到最後去排班 
    !」 
     
      這明明是多賺的,他當然樂於從命「得兒」一聲趕著馬車再到隊伍的最後去排 
    班。 
     
      就這樣,亞馬將前面馬車都遣走後,那第七輛馬車施施然來到他的前面。 
     
      車伕笑道:「看來這位公子一定是對在下有所差遣。」 
     
      亞馬出手大方,一錠五兩重的銀子遞了過去,道:「對極了,我只不過是還想 
    到那『吉祥賭坊』去一次。」 
     
      車伕眉開眼笑道:「我知道那地方,我載你去便是……」 
     
      亞馬上了車,那車伕又殷勤地為他拉上窗簾,一面搭訕道:「昨天那位漂亮的 
    小姐怎麼沒來?」 
     
      亞馬道:「她在吉祥賭坊等我……」 
     
      車伕「哦」了一聲,為他關好車門,爬上駕駛座,駕車急奔而去…… 
     
      這次的車子不再是慢吞吞的搖搖晃晃,而是策馬急奔。 
     
      亞馬一直默默地坐在車廂內閉目養神,不多久他的鼻子就已經聞到了水氣,卻 
    聽不到水聲。 
     
      他知道就快要到昨天下車的地方了,他這才張開眼睛伸手撥開窗上的布簾往外 
    瞧去。 
     
      窗格太小,他能看到的角度有限,亞馬便伸手去推車門。 
     
      誰知這車門竟從外面卡住了,亞馬揚聲向那車伕道:「你這車門是怎麼回事?」 
     
      車伕一面策馬急駛一面道:「車門怎麼啦?」 
     
      亞馬道:「車門推不開……」 
     
      車伕道:「又卡住啦……不要緊,馬上就到了!」 
     
      不多久車子果然停住,車伕先將拉車的兩匹馬繩子割斷,再下車,向亞馬走過 
    來。 
     
      他卻不是來為亞馬開車門,而是將馬車往湖裡一推。 
     
      亞馬這才發覺不對,卻為時已晚。馬車已連翻帶滾地往湖裡翻落下去。 
     
      只聽那車伕哈哈大笑道:「只怪你手上戴了那只價值五十萬兩的戒指!」 
     
      接著「噗通」一聲,亞馬就連人帶車,一起趺入湖中。 
     
      冰冷的湖水立刻就湧入了車內! 
     
      亞馬按住車門,用力一震,這車門卻文風不動! 
     
      原來這整輛馬車都是五分厚的鋼板打製成的牢籠! 
     
      亞馬這才真的笑不出來了,一連兩天都被關進了鋼製的牢籠! 
     
      昨天在牢籠內,還有個自稱蕭媚媚的美女;今天在牢籠內陪他的,只有冰冷的 
    湖水。 
     
      即使像亞馬這樣內息悠長,在水底閉氣也只能一時片刻,絕對不能像魚一樣, 
    能在水底用鰓呼吸! 
     
      他又驚又急,卻又一籌莫展之時,卻聽見在車廂內座位底下有些動靜。 
     
      亞馬將車座用力一掀,裡面竟然躲藏著一個小女孩。 
     
      夜色昏暗,又是深在湖底,污水混濁中,亞馬隱約只見到一位瘦瘦弱弱的小姑 
    娘,竟能從這窄小的窗口,勉強地擠了出去。 
     
      不多久她就弄開了車門外面的閂扣,牽著亞馬的手,脫困而去。 
     
      小姑娘竟然也是內息悠長,牽著他往前游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之後,這才浮上 
    水面來。 
     
      夜已涼如水,何況夜裡的湖水。 
     
      亞馬卻與一個小女孩,從冰冷的湖水裡爬了出來。 
     
      一陣寒風吹過,她就「哈啾」打了個大噴嚏。 
     
      亞馬這才有機會看清她,吃驚道:「巧兒?」 
     
      巧兒卻冷得擠入他懷中發抖。 
     
      亞馬是大男人,當然要保護可憐的弱女子,何況這個弱女子剛才還救了他一命。 
     
      亞馬將她抱了起來,道:「你忍耐一下,我馬上帶你去找一戶人家……」 
     
      說著他就展開腳程,開始狂奔而去。 
     
      巧兒勾住他的脖子,賴在他的懷中,嬌笑道:「你不想去抓那個車伕?」 
     
      亞馬一面奔跑一面道:「抓他幹甚麼?」 
     
      「他想謀你的財,害你的命……」 
     
      「他又沒有謀到、害到……何況,我如要抓他,以後有的是機會!」 
     
      在這荒郊野地裡,前面沒有人家,卻見到一座草棚,是種瓜人家看守西瓜的簡 
    陋草棚。 
     
      現在不是西瓜季節,這草棚也就根本沒人。 
     
      雖然沒有人,卻有一大堆干稻草。 
     
      亞馬將她塞到稻草棚裡的乾草裡去,然後收集一些枯枝木柴,生起一堆火來。 
     
      他背對著這堆稻草,一面烤火一面道:「把濕衣服脫下來,我幫你烤乾!」 
     
      亞馬一面為她烘烤衣物,一面道:「你怎麼會在車裡的?」 
     
      巧兒在他背後的草堆裡,吃吃笑道:「因為我看上了你……」 
     
      亞馬笑罵道:「小孩子別胡說!」 
     
      突然眼前一花,巧兒已立在他面前,大聲道:「再過三天我就滿十五啦!」 
     
      火光照映著一個粉妝玉琢的人兒,果然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只可惜稍嫌瘦弱 
    了些……。 
     
      也幸好她瘦弱了些,否則又如何能鑽出那窄小的車窗,逃得性命! 
     
      她卻乾脆坐到亞馬的懷裡來,一面是溫暖的火堆,一面是亞馬熾熱的胸膛。 
     
      亞馬歎了口氣,他實在不忍傷一個才十五歲小女孩的心,只好輕輕摟住了她, 
    道:「你還沒有說你怎麼也會在車裡的……」 
     
      巧兒又岔開他的話,道:「我剛剛是不是救了你一條命?」 
     
      亞馬點頭道:「不錯,你的確是救了我一命……」 
     
      巧兒道:「那麼,我向你討一件東西,你捨不捨得?」 
     
      「甚麼東西?」 
     
      「你手上的這只戒指!」 
     
      亞馬歎口氣,道:「我就猜到你是為了這只戒指而來!」 
     
      巧兒道:「你給不給?」 
     
      亞馬道:「照說這戒指已經是你的了,我又怎能不給?」 
     
      巧兒道:「哦?」 
     
      「你鑽出車廂,不用救我,只要上岸去把那個混蛋車伕殺了……你要殺他,大 
    概也費不了多少力氣。」 
     
      「哼!」 
     
      「然後,最多再等一個時辰,等我死得透了,你再下來把這只戒指取走就是。」 
     
      巧兒倚在他懷裡吃吃的笑道:「我原來也是這樣打算的……」 
     
      「是甚麼原因讓你改變了主意?」 
     
      「因為我看上了你!」 
     
      她開始不安分地在他懷中扭動:「我不但要你的戒指,還要你的心……」 
     
      亞馬大笑道:「你要我的心?難道你不知道我的外號叫『武林種馬』?難道你 
    不知道我專偷女人的心?」 
     
      巧兒道:「那是你沒有遇到我,你不知道我是『玉清觀』的人,我會那種功夫 
    ,保證能偷到你的心!」 
     
      亞馬實在有些不信,巧兒卻似乎非常有信心。 
     
      而且她又的確能很快地讓亞馬野心勃勃地準備好了。 
     
      準備與她賭一下,看看到底是誰偷走了誰的心! 
     
      於是在這荒野的瓜田裡,在這荒廢的草棚內,在這燃得很旺的火旁,在這堆乾 
    燥的草堆上……巧兒一再地向亞馬挑釁…… 
     
      亞馬卻一再地將她擊敗…… 
     
      終於讓巧兒四肢癱軟,再也不能動了。 
     
      亞馬開始發覺自己受騙了,問道:「你那『玉清觀』的甚麼功夫呢?怎麼還不 
    快點施展出來?」 
     
      巧兒氣喘噓噓,道:「我哪有甚麼功夫……」 
     
      亞馬氣道:「你為甚麼要騙我?」 
     
      巧兒道:「我不騙你,你肯愛我嗎?」 
     
      亞馬道:「愛你?我當然會愛你……」 
     
      「肯跟我做這件事嗎?」 
     
      「這……」 
     
      「所以我必須要騙你一次!」 
     
      「你這是何苦?」 
     
      「因為我要贏她!」 
     
      「她是誰?」 
     
      「杜美吟,我的姊姊。」 
     
      亞馬失聲道:「她是你的姊姊?」 
     
      巧兒道:「我叫杜巧吟,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姊妹,她剛好大我一歲,可是……」 
     
      她緊緊地纏住他,一定要他繼續留在她裡面。 
     
      「可是她比我聰明,比我漂亮,武功也比我好,發育得也比我好……她是大小 
    姐,我只能幫她捶腿……」 
     
      亞馬也只能歎口氣。 
     
      巧兒卻開始興奮道:「我總算贏了她一次了,她一再在我面前說她一定會得到 
    你,叫我想也不用想,她保證說你一定不會看上我……」 
     
      像這樣的成就感一定令得她非常興奮,她又忘了剛才已經累得幾乎虛脫,她又 
    開始扭動、索求…… 
     
      亞馬憐惜她,溫柔地向她展開一連串的技巧…… 
     
      終於她再度崩潰…… 
     
      終於她心滿意足地沉沉睡去…… 
     
          ※※      ※※      ※※ 
     
      今夜的夜色真美。 
     
      其實到底美在哪裡?他也說不出個名堂來。 
     
      既沒有月亮,又沒有星星,四周又荒涼的隨時會有可能冒出鬼來! 
     
      但是他還是覺得今晚的這裡很美,那也許是因為有五十萬兩銀子在這裡等著的 
    緣故吧! 
     
      他已經想像許多種法子,如何來享受這些錢了…… 
     
      這車伕已經等得夠久了,他向來行事謹慎。他知道一個人如果武功夠強,一定 
    內息悠長,能夠在水底下閉氣很長一段時間。 
     
      他知道這個亞馬就是屬於「高手」級的人物,所以他耐下心來,抽著他的旱煙 
    桿,耐下心來等著…… 
     
      如今他已抽完第三筒煙啦!算時間也應該有一個多時辰,即使武功再強,內息 
    再長,也該死透死絕啦! 
     
      現在他才能放心大膽地抽出一柄小匕首來,潛下水去…… 
     
      他只須要找到車子,把從外面鎖住的車門打開,將那個死透的手指切下來就成 
    啦…… 
     
      天下有比這更好賺的錢麼? 
     
      只不過他一找到車子時,他的心就涼了。 
     
      車門是開著的,車裡面沒有人! 
     
      沒有人就沒有戒指,沒有戒指就沒有銀子,這個道理就跟一減一等於零一樣簡 
    單。 
     
      這車伕再次浮上水面時,立刻心更涼了,因為他看見一個他這輩子再也不願再 
    見到的人——亞馬! 
     
      亞馬卻笑嘻嘻地望著他,甚至還伸出手來要拉他上岸。 
     
      車伕又驚又怒,又羞又愧!事已至此,只好伸手讓他拉上岸來。 
     
      「好吧,既然被你捉到,要殺要剮,都由你啦!」 
     
      亞馬笑道:「我為甚麼要殺你剮你?」 
     
      車伕一怔!道:「我把你鎖在車裡,推入水中,打算要你的命……你難道一點 
    都不生氣?」 
     
      亞馬大笑道:「我非但沒有死,反而因此得到一場艷福……所以我不但不生你 
    的氣,反而應該好好的謝謝你!」 
     
      他親切地摟住他的肩膀,又道:「何況又不是你要殺我,你也只不過是受了別 
    人的指使。」 
     
      車伕歎道:「我的確是受人指使,但是你如不殺我,也休想從我這裡打聽出那 
    個人來!」 
     
      亞馬道:「這才是條血性漢子,我最喜歡交你這種朋友,不過……」 
     
      車伕一驚!追問道:「不過甚麼?」 
     
      亞馬壓低了聲音道:「不過我倒是耽心,你這樣對他忠心耿耿,他對你又會怎 
    樣?」 
     
      車伕道:「甚麼意思?」 
     
      亞馬道:「你想他會留你活口麼?」 
     
      這車伕才真的嚇一跳! 
     
      亞馬再道:「那個人是怎麼知道我有這只戒指的?他又怎麼知道我這只戒指值 
    五十萬兩?他拿了我的戒指又有何用?」 
     
      車伕只能發怔…… 
     
      亞馬道:「那個人必定有重大的陰謀,既使你真的得了戒指去交給他,他也必 
    然不能留你活口,讓你有機會把他的身份洩露出去!」 
     
      車伕大聲道:「你以為我是隨便會洩露秘密的人麼?」 
     
      亞馬笑道:「我就至少知道五十種不同的法子,可以叫一個鐵打的漢子,連親 
    生爸爸都可以出賣的……」 
     
      這車伕臉色慘白…… 
     
      亞馬誠懇道:「我混江湖的日子比你久,我見過的大壞蛋也比你多,相信我的 
    話,所有這一類的梟雄人物,只有一個信念!」 
     
      車伕道:「甚麼信念?」 
     
      亞馬道:「他們堅信只有一種人才能真正的保密。」 
     
      車伕道:「哪種人?」 
     
      亞馬道:「死人!」 
     
      這車伕整個人卻癱軟了…… 
     
      亞馬拍拍他的肩膀道:「你現在至少還有兩條路可以走……第一,把那個人告 
    訴我,讓我去與他面對面解決……第二就是,從此遠走高飛,隱姓埋名,永遠別再 
    回來!」 
     
      這車伕停下腳步,認真地考慮著他的話。亞馬耐心地等候著。 
     
      許久之後,車伕終於抬起頭來,道:「再見!」 
     
      他調頭就走;亞馬只好歎氣,回頭向草叢中喚道:「可以出來啦!」 
     
      果然草叢中走出一個人來,赫然竟是那人小鬼大,喜歡裝模作樣的紫衣少女— 
    —杜美吟。 
     
      這次卻沒有裝模作樣,非但沒有弄那些臭排場,甚至也沒有在臉上塗五顏六色 
    的妝。 
     
      亞馬歎道:「這就對啦,這樣不是漂亮多了麼?」 
     
      大凡女人,沒有不愛聽別人說她漂亮的,所以這杜美吟立刻就眉開眼笑了。 
     
      朦朧的夜色下,她這一笑簡直比花還要美! 
     
      亞馬又道:「這又對了,身為一個女孩兒家,開開心心的笑,絕對比凶巴巴的 
    講打講殺,要可愛得多!」 
     
      杜美吟簡真就心花怒放了,笑顏滿面,道:「你就真的把那傢伙放走?」 
     
      亞馬道:「你是在說那個車伕麼?不放他又能怎樣?」 
     
      杜美吟道:「除了你知道的五十種,我至少也懂得十多種逼供的方法!」 
     
      亞馬搖頭道:「不,我不贊成,我痛恨用暴力來解決問題!」 
     
      杜美吟卻道:「可是那個背後主使者……」 
     
      亞馬道:「不要緊,他遲早會自己送上門來!」 
     
      杜美吟道:「哦?」 
     
      亞馬道:「這次他沒有成功,他會不會甘心?他會否想辦法再試一次?」 
     
      杜美吟道:「絕對會,只不過他會換一種你想都想不到的法子……」 
     
      她親切地挽起他的手,道:「你在明處,他卻在暗處,所謂『明槍好躲,暗箭 
    難防』……」 
     
      亞馬笑道:「不要緊,所謂『吉人自有天相』……」 
     
      她的手仍挽在他的臂彎上,他輕輕拍著她的手,道:「你怎麼會突然關心起我 
    來了?是不是想跟我配成一對呀?」 
     
      杜美吟猛地抽回她的手來,扳起臉來,道:「對了,我是來向你要一個人的, 
    巧兒呢?你把她藏到哪去了?」 
     
      亞馬嚇了一跳,面紅耳赤,道:「我……我……」 
     
      杜美吟兩手又腰,面罩寒霜,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誘拐末成年少 
    女……」 
     
      亞馬語塞,正不知如何回答?忽地後面草叢中走出一個人來,道:「誰?誰誘 
    拐了未成年少女?」 
     
      她一個箭步就竄到了亞馬面前,道:「是你嗎?你誘拐了誰?還不從實招來!」 
     
      不止亞馬一怔!就連杜美吟亦是意外,道:「巧兒?」 
     
      巧兒轉頭向她道:「告訴我,這個人誘拐了誰?」 
     
      杜美吟,怒道:「當然是你,還會有誰?」 
     
      她一把捉住巧兒的手,道:「還不跟我回去!」 
     
      巧兒卻甩開了她,道:「不,我還有事情沒有辦完!」 
     
      杜美吟一怔! 
     
      巧兒又道:「再過三天我就滿十五歲啦,有些女人十五歲就已經嫁人生兒子了 
    ,所以拜託,你不要把我管得那麼緊……」說完調頭就走。 
     
      臨走前抽空向亞馬擠了一下眼睛。 
     
      只剩下杜美吟站在那裡發怔…… 
     
      亞馬暗中歎了口氣,正想開口說句甚麼安慰的話,杜美吟卻長長地歎道:「女 
    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 
     
      亞馬道:「杜姑娘……」 
     
      杜美吟抬頭道:「算了,你不用管我,你還是趕快去勸勸她!」 
     
      說完她已調頭疾去…… 
     
      這下子,只剩下亞馬一個人在這黑暗的荒野中…… 
     
          ※※      ※※      ※※ 
     
      杜美吟說得對,是應該去規勸巧兒。一個老是被姊姊管住,剛剛爭取到自主權 
    的十五歲孩子…… 
     
      才走進草寮,就已見著巧兒。 
     
      一個赤裸的巧兒,熱情的巧兒,已經撲身而上,投入了他的懷中! 
     
      「好好愛我,好好愛我……」 
     
      那堆火早已成為灰燼…… 
     
      天色早已大明…… 
     
      巧兒卻仍在酣睡。 
     
      亞馬將她那套烘乾的衣服疊好,放在她身邊,再次憐惜地望望她潔白凝脂般的 
    玉體,歎了口氣。 
     
      但願她贏了這一次,重新建立起她的信心,重新踏上人生的坦途…… 
     
      他輕柔地將乾草蓋滿她的身體,正要離去,突聽巧兒開口,道:「你要到『榮 
    華富貴樓』去赴約?」 
     
      亞馬歎口氣:「我能不去嗎?」 
     
          ※※      ※※      ※※ 
     
      春天…… 
     
      榮華富貴樓…… 
     
      榮華富貴樓的春天,也許比世上其他任何地方的春天都美得多。 
     
      因為別的地方就算也有如此廣大的庭園,也沒有這麼多五色繽紛的花。 
     
      就算有這麼多花,也沒有這麼多人。 
     
      就算有這麼多人,也絕沒有如此多采多姿。 
     
      尤其是再過兩天就是三月初七了。 
     
      三月初七也許是江南武林人物最有意義的一天。 
     
      因為三月初七這天,正是榮華富貴樓上,雷老太夫人的八旬的大壽! 
     
      雷老太夫人也許可以說是世上最有福氣的一位老太太了。 
     
      別的老太太就算能活到她這樣的年紀,也沒有她這樣的榮華富貴。 
     
      就算有這麼多子孫,也不會像她這樣,所有的子孫都能出人頭地。 
     
      最重要的是,這位雷老太夫人不但有福氣,而且還懂得怎樣去「享」福! 
     
      雷老太夫人一共有十個兒子九個女兒,八個女婿,三十九個孫兒、孫女,有的 
    是總鏢頭,有的是幫主,有的是掌門人。 
     
      有一位是丐幫八袋長老,有一位四川唐門謫系,有一位甚至晚年出家,成為少 
    林達摩院的首座長老……可說沒有一個不是江湖中頂尖人物! 
     
      其中只有一個棄武修文,已是金馬玉堂,位居極品的朝廷棟樑之材。 
     
      而她的長子卻是出身軍伍,憑著自己一身勇氣與功夫,一刀一槍地以軍功升上 
    當朝「神武大將軍」不幸的是在前年征遼戰役中,忠勇殉國。 
     
      皇帝親筆御書的「國之干城」四字金匾,正高高地懸在大廳正面的牆上! 
     
      她有九個女兒,卻只有八個女婿,只因其中有一個女兒已削髮為尼,投入了峨 
    眉門下,繼承了「了因師太」的衣缽。 
     
      她的長子既已為國捐軀,這座祖產的「榮華富貴樓」以及雷家的龐大事業,當 
    然就由長孫雷玉峰繼承。 
     
      而這雷玉峰恰巧也是亞馬的好朋友。 
     
      亞馬能與雷玉峰成為好朋友,是因為他有個妹妹雷玉芝! 
     
      那天他被血衣人的快劍逼得從十丈飛瀑跌下來時,恰巧遇見雷玉芝在潭水中洗 
    澡。 
     
      無論誰都不能不承認,那是個很奇特、很刺激的開始,但是他們認識後的共同 
    經歷,卻更奇特、更刺激……他們曾經同擠在一個棺材裡,被埋進了地底;也曾迷 
    矢在戈壁沙漠裡等死。 
     
      他們遇到過被漁網纏住的娃娃魚;也曾剖開鯨魚的肚皮逃生! 
     
      總之,他與雷玉芝是同生死、共患難的夥伴,所以他與這位獨生子的哥哥,也 
    成了好朋友。 
     
          ※※      ※※      ※※ 
     
      今天是三月初四了。 
     
      除了雷家自家人之外,遠道而來的祝壽客人也陸續都到了。 
     
      榮華富貴樓更熱鬧了,只因正式壽誕之日還沒有到,所有的賓客也都暫時不進 
    這座大廳。 
     
      大廳也早佈置成喜氣洋洋的壽堂了;那塊皇帝御賜的金匾,正高高地掛在大廳 
    裡。 
     
      「棲霞四鳳」的師父章虛道人,獨自站在大廳,正在瞻仰著那塊金匾。 
     
      他是個很嚴肅的人,年紀已經不小了,腰桿依舊挺直,鋼針般的鬚髮也還是漆 
    黑,只不過臉上的皺紋已很多、很深了,你只有看見他的臉的時候,才會覺得他已 
    是個老人。 
     
      這時他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他並沒有回頭,可是他的手卻已握住 
    了劍柄。 
     
      他的劍比平常的劍要粗大些,劍身也特別長、特別寬,黃銅的劍鍔,擦得很亮 
    ,但劍鞘卻已很陳舊,上面嵌著個小小的八卦,正是棲霞掌門人佩劍的標誌。 
     
      一個人慢慢的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身旁,他雖然沒有轉頭去看,已知道這人 
    是亞馬。 
     
      章虛道人以前從未見過這個強傲的年輕人,他也不必看。 
     
      亞馬站在他身旁,已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道:「我叫亞馬。」 
     
      章虛道人仍在仰望著那塊金匾沒有回答,因為這本是句不必回答的話,他跨入 
    大廳的第一步,他就已知道他是亞馬了。 
     
      他的身份和地位,已使他可以不用回答這種不必要的問話。 
     
      亞馬卻問:「是你派四鳳去把我約來的?」 
     
      章虛道人道:「是。」 
     
      亞馬道:「不知道長有何賜教?」 
     
      章虛道人這才回過頭來盯視著他,兩道銳利的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心,緩緩 
    道:「你怎麼會有『迷迭香』?蕭潔潔那丫頭呢?」 
     
      亞馬道:「前輩見問,本該據實以答,只不過……」 
     
      章虛道人目中精光暴漲,厲聲道:「不過甚麼?」 
     
      亞馬道:「我的回答只有兩個字——再見!」 
     
      亞馬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章虛道人臉色已變,一腳跺下,地上的方磚立刻粉碎,輕叱道:「站住!」 
     
      亞馬停步轉身,冷冷道:「你叫我站住?」 
     
      章虛道人手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只見他身上的道袍無風自動,沉下臉來,厲 
    聲道:「不錯,我叫你站住。」 
     
      亞馬冷冷道:「你還不配,若論年紀,我雖不如你,若論輩分,我亞馬並不在 
    你章虛道人之下!」 
     
      章虛道人怒道:「你有甚麼身份?」 
     
      亞馬道:「我也知道你不認得我,但是這一招,你總該認得!」 
     
      他本來和章虛道人面對面站著的,此刻突然向右一擰腰,雙臂微張「鳳凰展翅 
    」左手兩指虛捏成鳳啄,急點章虛道人「天突穴」。 
     
      章虛道人右掌斜起,劃向他腕脈。 
     
      誰知亞馬腳步輕輕一滑,忽然滑出了四尺,人已到了章虛道人右肩,招式雖然 
    還是同樣一招「鳳凰展翅」但出手的方向部位,已忽然完全改變,竟以右手的鳳啄 
    ,點向章虛道人頸後的大動脈血管! 
     
      這一著變化看來雖簡單,其中的巧妙,卻已非言語所能形容。 
     
      章虛道人失聲道:「鳳雙飛!」 
     
      喝聲中,突然向左擰身「回首望月」以左掌迎向亞馬的鳳啄。 
     
      亞馬吐氣開聲,掌心以「小天星」力量,向外一翻。 
     
      只聽「噗」地一聲,兩隻手掌已接在一起,兩個人突然全都不動了。 
     
      亞馬本已吐氣開聲,此刻緩緩道:「不錯,這一招正是『鳳雙飛』!昔年道通 
    老人獨上棲霞,和令師胡道人金頂鬥掌,施出了這一著鳳雙飛,想必你也曾在旁邊 
    見著了。」 
     
      章虛道人道:「不錯。」 
     
      他只說了兩個字,臉色似已有些發青。 
     
      高手過招,到了以內力相拚之時,本就不能開口說話的。 
     
      但道通老人絕世驚才,偏偏練成了一種可以開口說話的內功,說話時非但內力 
    無損,反而將丹田內一口濁氣,乘機排出。 
     
      亞馬竟能得到這項真傳?這是章虛道人萬萬沒有想到的。 
     
      亞馬接著又說:「一般武功高手,接這一招時,大多向右擰身,以右掌接招, 
    但棲霞胡道人究竟不愧為一代大師,竟反其道而行,以左掌接招,你可知道其中的 
    分別何在?」 
     
      章虛道人道:「以右掌接招,雖然較快,但自身的變化已窮。以左掌接招,掌 
    勢方出,餘力未盡,仍可隨意變化……」 
     
      他本不願開口的,卻又不能示弱,說到這裡,突然覺得呼吸急促,竟已說不下 
    去。 
     
      亞馬卻道:「不錯!正因如此,所以道通老人也就只能用這種硬拚內力的招式 
    ,將他的後著變化逼住……」 
     
      章虛道人彷彿不願他再說下去,突然喝道:「這件事你怎麼會知道的?」 
     
      亞馬赫然大笑:「這可要你自己猜上一猜啦!」 
     
      章虛道人臉色大變,只能全力專注與他掌力硬拚。 
     
      亞馬卻能淡笑自如,道:「事後道通老人,與令師平輩論交,因憐惜他是個人 
    才,你想必也是知道的!」 
     
      章虛道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非但不能再說話,實在也無話可說了。 
     
      章虛道人雖然高傲剛烈,卻也不能亂了武林中的輩分。 
     
      亞馬淡淡道:「我的身份你既已猜出,可不許你隨便說出去……另外,我還有 
    幾句話要問你。」 
     
      章虛道人咬著牙點點頭,額上已有汗珠現出。 
     
      亞馬道:「你為何有『迷迭香』這種東西?莫非你現在已改修鉛汞之術?」 
     
      章虛道人臉色鐵青,咬牙不答話。 
     
      亞馬再問:「蕭潔潔是你派出來的,還是她偷了你的靈藥,偷偷溜走?」 
     
      章虛道人咬牙不答,亞馬加深內力一逼。 
     
      章虛道人滿頭大汗,涔涔而落,腳下的方磚,一塊塊碎裂,右腳突然踢起,右 
    手已握住了劍柄。 
     
      但就在這一瞬間,亞馬掌上的力量忽然消失無蹤,章虛道人的掌力竟毫無阻礙 
    地向前攻出。 
     
      亞馬竟藉他這一推之力,輕飄飄地飛了出去…… 
     
      章虛道人驟然失去了重心,似將跌倒,突然劍光一閃,接著「叮」的一響,他 
    手裡的長劍深深地打入地下,方才穩住了跌倒之勢! 
     
      再看亞馬的人,已大步走了出去。 
     
      章虛道人忽然覺得很疲倦…… 
     
      他畢竟已是個老人了…… 
     
          ※※      ※※      ※※ 
     
      他不想跟雷家其他的人照面,他更不想與那些來拜壽的人照面,所以他往這大 
    廳的側門出去。 
     
      側邊是個花園,很靜,一點聲音都沒有,但卻有人。 
     
      一長排人,就像是一長排樹,靜靜的站立園中,動也不動。 
     
      亞馬看不出究竟有多少人?只看見了他們的弓,他們的刀。 
     
      弓已上弦,刀已出鞘! 
     
      這麼多的人趕到此地,卻連一點聲音也沒有? 
     
      這麼多人的腳步聲,居然能瞞得過亞馬? 
     
      亞馬只有苦笑,剛才他的思想實在太紊亂了,要想的事情也實在太多了。 
     
      這些人的腳步也實在太輕,只有經過嚴格訓練的人,才會有這樣輕的腳步,才 
    能在無聲無息中,將弓上弦,刀出鞘! 
     
      但真正可怕的並不是他們。 
     
      可怕的是那個訓練他們的人! 
     
      亞馬的目光一掃,立刻就認出了這個人。 
     
      原來是他最想找的,此刻卻已是最不願見到的人。 
     
          ※※      ※※      ※※ 
     
      榮華富貴雷家,最有權威的人。 
     
      也幾乎就已算是江南武林中最有權威的人。 
     
      這個人並不是年紀輩分最高的雷老太夫人,她已成為一種榮華富貴的象徵,一 
    種一福壽雙全的代表。 
     
      所以她並不須要再握有實權。 
     
      這個握有實權的人是雷玉峰! 
     
      雷氏長房的長孫,雖然是年紀輕輕,卻已握有了實權。 
     
      他一隻手掌握著億萬的財富,另一隻手掌握著江南武林中,大半人的生死和命 
    運。 
     
      一張英俊清秀的臉,卻有一雙堅毅智慧的眼睛。 
     
      他就穿著與那些大漢一樣的勁裝,他就與那些大漢一起站著,亞馬卻能從一群 
    人中,一眼就瞧出了他。 
     
      他本就是個與眾不同的人! 
     
      他已從人群中走了過來,站到亞馬面前,冷冷道:「你剛才跟章虛道長動過手 
    了?」 
     
      亞馬道:「動過了!」 
     
      雷玉峰道:「你怎麼敢跟他動手的?」 
     
      亞馬道:「我是隨時隨地,可以跟任何人動手的人!」 
     
      雷玉峰道:「你可知道他是我的甚麼人?」 
     
      亞馬道:「甚麼人?」 
     
      雷玉峰道:「他是我未婚妻的師父,也就是我的師父!」 
     
      亞馬眨眨眼道:「哦!那就失敬了……」 
     
      雷玉峰厲聲道:「你竟敢跟我的師父動手,所以無論結局會如何?我都得跟你 
    動手!」 
     
      亞馬笑笑,道:「我說過我是隨時隨地,可以跟任何人動手的,所以,你現在 
    就可以動手了!」 
     
      雷玉峰已不再多說,左掌在亞馬眼前揮過,右手閃電般去抓亞馬的腕子。 
     
      這並不能算是很精妙的招式。 
     
      亞馬七、八歲的時候,就已學會對付這種招式的法子。 
     
      他就算閉著眼睛,再綁住一手一腳,也有把握能避開這一招的。 
     
      但雷玉峰的招式卻變了,忽然間就變了,也不知道是怎麼變的? 
     
      亞馬忽然發現雷玉峰的右手已到了他的眼前,而左手卻已扣住了他的腕子! 
     
      他這才吃了一驚! 
     
      最近這兩年,他所會見過的絕頂高手,遠比別人一生中聽說的還多。 
     
      韓無垢的身法「病嫦娥」的掌力,白秋練的暗器「阿彌陀」的快劍……可說無 
    一不是登峰造極的武功,每一著使出,幾乎都有令人不得不拍案叫絕的變化,不能 
    不驚心動魄的威力。 
     
      但亞馬卻從來未見過像雷玉峰這一招,這麼簡單卻這麼有效的武功。 
     
      這一招好像就是準備用來對付亞馬的。 
     
      亞馬的手腕已被扣住。 
     
      雷玉峰低喝一聲,額上竟有青筋一根根浮起,手臂反掄,竟將亞馬整個摔了出 
    去! 
     
      他本是亞馬的好朋友,也是他寶貝妹妹雷玉芝的好朋友,他本不打算真的要對 
    付亞馬。 
     
      只因章虛道人的關係,他總要摔亞馬一下出出氣的。 
     
      他拍了拍手,吐出口氣,臉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顯然對自己的武功覺得很 
    滿意。 
     
      無論是誰,能在一招之間就將亞馬摔出去,都應該覺得滿意了。 
     
      眼看著亞馬的頭就要撞在花圃的泥土裡,雷玉峰就緩緩轉過身來,打算要家丁 
    勇士們收隊了。 
     
      他已不打算再看亞馬這個人了。 
     
      一個跌在花圃裡,壓碎一片花草,弄得滿身污泥的人,並不是很好看的事。 
     
      誰知他剛轉過身,就看見一個人笑嘻嘻地在他的面前望著他。 
     
      這個人正是他再也不想見到的人! 
     
          ※※      ※※      ※※ 
     
      雷玉峰的臉突然僵硬了。 
     
      亞馬正站在他的面前,正嗅著手中一朵新摘的紅玫瑰,笑嘻嘻地看著他,全身 
    上下都完整得像剛從箱子裡拿出來的瓷器,連一點污泥都沒有! 
     
      雷玉峰的目光從他的頭看到他的腳,又從他的腳看到他的頭上,上上下下看了 
    兩遍,這才冷冷一笑,道:「好,好功夫!」 
     
      亞馬也笑了笑,道:「你的功夫也不錯!」 
     
      雷玉峰道:「你再試試這一招!」 
     
      說話的時候他已出手。 
     
      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出手更慢,慢得出奇。 
     
      亞馬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秀氣纖長,看起來是一雙藝術家的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也修剪得很乾 
    淨。 
     
      而且也絕不像其他那些養尊處優的紕褲子弟那樣,把小指的指甲留得長長的, 
    表示甚麼事都可以不必自己親手做。 
     
      所以這雙手雖然絕不會令人覺得嘔心,但有時的確可以教人送命! 
     
      他左手看來更秀氣纖弱,大概不是左撇子,左手用的比較少的緣故。 
     
      現在他的左手雖已抬起,卻沒有動,右手也動得很慢,緩緩的向亞馬伸過去, 
    好像想握一握對方的手,跟他交個朋友。 
     
      現在這隻手看來的確連一點危險都沒有。 
     
      但也只有看不見的危險,才是真正的危險。 
     
      這道理亞馬是不是懂得?他好像不懂。 
     
      所以,等他看出這隻手的危險時,已來不及了! 
     
      忽然間,亞馬發現自己兩隻手都已在這隻手的力量控制之下。 
     
      無論他的手想怎麼動,手腕都很可能立刻被這隻手扣住。 
     
      亞馬沒有動,並不是不想動,而是根本不能動。 
     
      雷玉峰手背上的青筋又已凸起,指關距離亞馬的手腕已不及三寸。 
     
      亞馬輕輕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雷玉峰的手已扣住了他的手腕,不是右手,是左手。 
     
      雷玉峰的右手還停在那裡,左手卻已突然閃電般的探出。 
     
      這種招式說來並不玄妙,甚至可以說是很陳舊、很老套。 
     
      但他卻用得實在太快、太有效! 
     
      因為亞馬的注意力好像已完全集中在他右手上,根本沒有防備他這只左手。 
     
      雷玉峰再次低喝一聲,亞馬的人立刻又被掄了出去!還是掄向剛才的那片花圃! 
     
      這次他並不打算轉回身來,他目光灼灼,瞬也不瞬地盯著亞馬看。 
     
      幾十名武勇家丁們站在那裡,四下裡卻靜得像是完全沒有人一樣。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喝采。 
     
      這些人已被訓練得如鐵石一般的冷靜,雷玉峰又是一招得手,這些人卻連手中 
    已張滿了的弓弦,都沒有顫動一下。 
     
      但他們的眼睛卻也忍不住瞄過去看著亞馬。 
     
      在每個人的計算中,都認為亞馬的頭,就要倒栽撞到有刺的玫瑰花圃裡去的時 
    候……亞馬的身子突然凌空一轉,就像是魚兒在水中一轉。 
     
      這一轉非但沒有絲毫的勉強,而且優雅得有如舞蹈。 
     
      看到亞馬的輕功身法,簡直就好像看著一個人,久經訓練的曼妙舞姿,在你面 
    前隨著音樂起舞一樣。 
     
      幾乎就在他凌空轉身的同一剎那,他已放棄手中那朵紅玫瑰,而改摘了一朵黃 
    色的。 
     
      接著他的人又回到雷玉峰面前,嗅著這朵黃玫瑰。 
     
      雷玉峰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他,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突又出手。 
     
      誰也沒有看清他的動作,只看見亞馬的身子又被掄起,死魚般被摔了出去,只 
    不過換了不同的姿勢而已。 
     
      但是他回來的方法還是和剛才一樣,眼看他就要撞入花圃時,他的身於突又一 
    轉,人又回到了原地。 
     
      這一次,手上摘來的卻是一朵白色的玫瑰。 
     
      只聽一聲霹靂般的大喝! 
     
      雷玉峰的身子似已暴長半尺,似已將全身力量都作這孤注一擲。 
     
      亞馬的人已如箭一般地被擲出。 
     
      這已是他第四次被摔出去。 
     
      這一摔之力何止千斤?亞馬的人似已完全失去控制! 
     
      在這種力量之下,根本就沒有人還能控制自己。 
     
      眼看他這次勢必栽入花圃中去,但他卻突然地伸手摘第一朵紅玫瑰,去勢不竭 
    ,他又摘下第二朵黃玫瑰、第三朵白玫瑰…… 
     
      他每摘一朵玫瑰,去勢就減弱一分,等他摘下三朵玫瑰時,他已化解了那千斤 
    之力,悠遊自如地折身而返,再次優雅而輕鬆地回到雷玉峰面前。 
     
      臉上還是那種懶懶散散的微笑,就好像始終都一直站在那裡,根本就沒有移動 
    過一樣。 
     
      就連嗅著手中那一把玫瑰花的姿勢也都一樣! 
     
      現場幾十個武勇家丁,每個人眼裡都不禁露出了驚歎之色。 
     
      這一戰雖然是他們親眼看見的,但是直到許多年之後,他們還是不能相信他們 
    自己所看見的。 
     
          ※※      ※※      ※※ 
     
      人有很多種,絕大多數都屬於同一種。 
     
      這種人做的每件事,幾乎都在預料中,在別人的預料中,也在自己的預料中。 
     
      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們辛勤工作,然後就等著收穫。 
     
      他們總不會有太大的歡樂,也不會有太大的痛苦,他們平平凡凡地活著,很少 
    會引起別人的驚奇,也不會被別人羨慕。 
     
      但他們卻是這世界上最不可缺少的一群,亞馬卻絕對不是這種人! 
     
      他做的每件事,幾乎都是別人無法預料得到的,他遭遇的每件事……也都不是 
    自己所能預料得到的! 
     
      所以他每天的結果,都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因為他天生就是個傳奇人物。 
     
          ※※      ※※      ※※ 
     
      雷玉峰大概也是個傳奇性的人物,只不過他所遇的傳奇事物沒有亞馬的多。 
     
      所以他在盯視著亞馬的時候,神情雖仍然冷靜,額上卻似已有汗珠在閃著光。 
     
      他凝視著亞馬,目光已很久很久沒有移動,亞馬仍是吊兒郎當地拈花微笑。 
     
      雷玉峰終於開口道:「好,好功夫!」 
     
      亞馬微笑道:「你的功夫也不錯!」 
     
      還是和剛才同樣的兩句話,但現在聽起來,味道卻已不同。 
     
      雷玉峰突然眼神一閃,只見亞馬身後的大廳處,出現四條人影,悄悄接近…… 
    亞馬卻已從這四條人影的腳步聲中,分辨出她們的聲音,他並不回頭,只是笑道: 
    「『棲霞四鳳』?」 
     
      突然亞馬的眼神也是一動,只見雷玉峰的背後也出現三條人影,腳步聲比四鳳 
    更輕。 
     
      雷玉峰竟也能從這麼輕的腳步聲中,分辨出他們的聲音,他也不回頭,只是笑 
    道:「好極了!棲霞三鷹、四鳳,全都到齊啦!」 
     
      原來這三位健壯魁武的大漢,竟是近年來名動江湖的高手——「棲霞三鷹」。 
     
      這三鷹、四鳳已緩緩地將亞馬合圍在中間。 
     
      亞馬仍是輕輕鬆鬆地站著,一點也沒有畏懼之意。 
     
      雷玉峰笑道:「你還不走?」 
     
      亞馬道:「我為甚麼要走?」 
     
      亞馬道:「我是為了一個問題來的,誰能回答我這個問題,我立刻就走!」 
     
      雷玉峰道:「甚麼問題?」 
     
      亞馬道:「蕭潔潔在哪裡?」 
     
      雷玉峰突然閉住了嘴。 
     
      這本是章虛道人也想知道的問題,所以這三鷹、四鳳自然也無法回答。 
     
      亞馬歎道:「我知道答案一定在這裡,你們既然不告訴我,我就只好繼續賴在 
    這裡……」 
     
      他的話沒說完,偏院一旁的小閣樓內卻傳來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道:「你過來 
    ,我告訴你!」 
     
      突然間亞馬臉色大變,突地拔空而起,一個倒翻,騰身上了那座大廳的屋頂! 
     
      三鷹、四鳳同時輕叱:「哪裡走!」 
     
      等他七人也追上屋頂,亞馬早已不知去向…… 
     
          ※※      ※※      ※※ 
     
      亞馬也曾跟「無翼蝙蝠」比賽過腳程,也曾被「紅髮鬼婆」追的逃了一天一夜。 
     
      可是從沒有像這次,逃得比兔子還要快,簡直是比逃命還要匆忙。 
     
      慌不擇路地越屋而過,更遠處又有另一叢屋宇。 
     
      亞馬衡量自己的力量,利用這全速往前的衝力,吸了口清氣,縱身就要直接飛 
    越過去! 
     
      他不在乎這樣騰空飛掠的姿勢美妙與否…… 
     
      就在他飛越之時,偶而覷見下面那空地一處荷池邊,有一個窈窕的人影,在向 
    他招手! 
     
      他心中猛地一突,立刻使一個「千斤墜」硬生生地將身形扭轉直下,恰恰就落 
    到了這位美女的面前。 
     
      那少女脫口讚道:「好身法!」 
     
      亞馬亦失聲道:「是你?」 
     
      原來這少女竟是雷玉芝,他又驚又喜,拉起她的小手道:「聽說你在關外……」 
     
      雷玉芝來不及答話,已將他塞入身後假山石縫中,然後轉身擋在前面,故意裝 
    成在欣賞池中將要綻放的荷花。 
     
      果然一陣衣袂震風之聲,先是棲霞三鷹、四鳳,一掠而過,接著竟是雷玉峰出 
    現。 
     
      如果不是他剛才全力對付亞馬而有點氣息急促,亞馬是完全聽不到他半點腳步 
    之聲的! 
     
      跟他做了這麼久的朋友,只知道雷玉峰武功不凡,絕未料到他的功力竟到了深 
    不可測的地步…… 
     
      雷玉峰見到這個妹妹,竟然全無好臉色,冷冷道:「你居然回來了?你居然也 
    知道這裡是你的家?」 
     
      雷玉芝對這個哥哥似乎也並無好感,聲音更冷,道:「不是我的家,是你的! 
    你想要隻手遮天,為所欲為,我就只好趕緊把自己嫁掉,還回來幹甚麼?」 
     
      頓了一頓,雷玉芝長歎道:「我到外面去流浪了那麼久,找來找去,能值得我 
    嫁的男人,就只有一個……」 
     
      雷玉峰冷哼道:「那你還不快點跟他去?」 
     
      雷玉芝道:「不用你趕,我這次回來,只不過是要拿一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再跟娘打個招呼,馬上就走,再也不回來了!」 
     
      雷玉峰冷哼一聲,道:「那就再見!」 
     
      一墊腳掠到對面的屋簷上,又道:「那個人是誰?」 
     
      雷玉芝道:「哪個人?」 
     
      雷玉峰道:「你要嫁的那個人……」 
     
      雷玉芝咬牙道:「你的目的只不過是要我趕快從你眼前消失,又何必在乎他是 
    誰?」 
     
      雷玉峰「哼」了一聲道:「如果你看中的是亞馬,你最好趕快去追,他剛剛才 
    從我眼前跑掉了!」 
     
      雷玉芝忽然大笑了起來,道:「你才應該趕緊去追,我知道這個人跑得比兔子 
    還快!」 
     
      雷玉峰果然急急越過屋頂,疾追了去。 
     
      雷玉芝伸出纖纖玉手,將亞馬從假山石後面拉了出來。 
     
      亞馬心中七上八下,滿心不是滋味。 
     
      他和她曾經多少次同生共死…… 
     
      他和她也曾經多少次同衾而寢…… 
     
      亞馬承認她絕對是個好女人,但是他從未想要與她成為夫妻。 
     
      亞馬知道自己得了一種絕症,他不要再去害任何女人! 
     
      絕症的意思,就是絕對治不好的病,一定會走上絕路的病…… 
     
      「流浪」豈非就是一種絕症! 
     
      雷玉芝卻非常能體諒他這種心情,畢竟他倆好幾次都差一點「同年同月同日死 
    」! 
     
      她輕輕拍拍他的手道:「放心,剛才我只不過是唬唬他,把他打發走,我不會 
    打算『嫁』給你的!」 
     
      亞馬這才放下心頭一塊石頭。 
     
      她又拉他道:「來,先到我房裡去,他們打破頭也想不到你會躲在我房裡……」 
     
          ※※      ※※      ※※ 
     
      她的閨房就跟她的人一樣,美麗、簡潔、淡雅又實用。 
     
      如果說亞馬是個男浪子,那麼她便是女浪子! 
     
      她有這麼好的家世背景,卻寧可終年在外面流浪而不回家。 
     
      這也是亞馬第一次踏入她的閨房,他從未見過這麼簡單樸素的閨房,每件東西 
    都是必須用到的,每件東西都放在最能用得到的地方! 
     
      譬如她的床就在窗下,以便任何風吹草動,便可越窗而出…… 
     
      才一進門,她就把他推向裡面一間浴室,道:「趕快去把你身上的野女人味洗 
    掉,我受不了!」 
     
      亞馬苦笑,他知道雷玉芝身上是絕對不用任何胭粉化妝品的! 
     
      浴室裡好大一隻木盆,大概是這樣的富貴人家訂做的。亞馬知道她最愛泡在水 
    裡,他第一次遇見她時,她就正在瀑布底下洗澡…… 
     
      好大的木盆裡有好大一盆熱水,就好像早就準備好要讓他洗澡一樣! 
     
      亞馬笑笑,他用不著跟她客氣,所以他衣服一脫就泡進了熱水裡。 
     
      熱氣瀰漫中,他見到了窈窕的人影。 
     
      是雷玉芝……她也褪下自己的衣衫,一腳就跨進了他的澡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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