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燕巨空冷無聲】
此去夢空 靈山悠悠 綽約仙子 誰人與從...
姜約仙把頭低下，秀髮便自然地垂到白色的脖上。她彎腰屈膝，取出枸子，從清澈
的冷泉中，臼水到木桶。腦海一直盤旋著母親乎時輕哼的曲子，眼淚一滴一滴滴到泉水裏。
「誰？」驚地她似感應到有對眼睛倒映到泉水中，抬頭叫了一聲。
空出寂寂，卻是有一隻大蛤膜從水中「嘎」一聲跳到石頭上。姜約仙苦笑了一下，
忽又見大蛤膜後面，跟了一隊小蛤膜，模樣可笑，不覺莞爾，旋又生感傷。
從「水夢道場」的側門進入，姜約仙穿門過戶，來到連結在道場後的山洞石室，見
到清水道姑，喚了一聲道：「師伯！」清水道姑緩緩搖頭。
姜約仙撲了過丟，跪在母親病榻旁邊，低叫道：「娘！」
榻上的清夢道姑，容顏清麗，卻已無一點血色，像尊沒有生命的石像。姜約仙取出
一條棉布，輕沾了剛提回來的泉水，去拭清夢道姑的額頭。
母親已一無反應。
姜約仙傷痛狂湧心頭，胸口猶似被絲帶緊勒，快不能呼吸，但腦中又想大叫，好把
絲帶繃碎，或者連自己的軀殼，一併迸得四分五裂，也是好的。
「碰！」
遠處傳來巨響，接著又是幾聲東西碎裂的聲音。
守在門口的兩位年輕道姑，倒握劍把，露出戒備神情。
石室內的清水、清日、清嵐、清木四道姑面面相覷，均想今日真是事多，而究竟是
誰敢到這水夢道場來撒野？
功力最深的清水低眉傾聽一會，倏地雙眼一亮。
其他道姑似乎也想到了，互相對瞧一眼，好像在互問道：「竟是這魔頭來了嗎？」
***
水夢道場的大門，一片碎落一地，另一片也破去一個洞。
六個道姑，長劍齊比著一個披頭散髮、骯髒邋遢的中年人，每個人的臉上均露出不
安的眼神。
中年人仰望天色，竟是毫不把六女放在眼裡。他一聲不吭，茫然看著天空飄過白雲
，半晌後，長嘆一聲，說道：「我要的東西，看來你們怎也不給我了！」
六道姑中較年長的道慧道姑，溫和地回答道：「這裏沒有你要的東西。」
中年人低下頭去，沈吟道：「我到底要什麼？」
說完舉起左手葫蘆，咕嚕嚕喝了一口酒。
自他破門而入，闖入第一進院落，已經傷了七、八人，其中大部分是第三代道姑。
這些道姑約有二百多人，遙圍在院子四週。
白雲又從天上飄過。
中年人眼眶中，亦似有淚滴。
他喃喃地道：「天下雨了嗎？」
道慧左手在身後微搖，示意第三代弟子不可妄動。
忽地，中年人毫無徵兆地騰飛而起，四肢在空中遽張，右手快不可見地一揮，喝道
：「殺！」
一股凌厲的勁氣，擊往石階上半躺的道場守門人賀解。
六道姑一驚，六把劍一致刺向空中，道慧喝道：「賀伯快閃！」
賀解奮力一滾，仍遲了一步，狂叫一聲，右腳已軟軟地垂了下來。
他的嘴角原已流血，此時臉色更難看，指著中年人大叫道：「你這瘋子！害得小姐
還不夠嗎？還來撒野！」
六劍刺去時，中年人忽地失去蹤影。道慧大急，心想：再不制住這魔頭，定會驚動
師叔清夢，平添她死前憎怨，頭一低，又見中年人呆立地上，即大叫道：「制住他！」
倏地劍光齊閃，六把劍已比住了中年人的脖子。
六道姑全沒想到會這麼容易得手。
其中一人「道容」，機靈地一指點去，制他穴道。
「呼！」
豈知勁氣又起，從中年人的胸腹外圍沖往脖子，硬生生衝散六把長劍。
道慧急喊道：「結五行劍陣！」
中年人拔身而起，聽到五行劍陣，似乎想起什麼，喃聲道：「咦！」
接著身一旋轉。
「碰！碰！……」
竟把上中下五道人影同時震開，身子繼續上升。
頭一仰，又看到了第一殿屋頂上白雲。
他沒有繼續上升，身軀斜掠，一腳往大殿的匾額踢去。
「匡！」
水夢道場共有三個大殿，第一大殿的匾額寫著「微妙玄通」，吃他一腳，「微妙玄
」三字頓成碎片，剩下一個「通」字，兀自晃動。
眾道姑簡直氣破肚皮，幾聲嬌叱，又有五、六道人影撲空而起，其中有人叱道：「
找死！」
中年人身軀毫無下墜的意思，他略吸一口氣，一個翻身，飛過殿頂，大喊道：「究
竟我是誰？」
身子猛墜，撞破屋頂，手中葫蘆往殿內一尊老子騎青牛的神像敲去，邊叫道：「打
爛這些東西！」
神像立時粉碎，只剩一顆牛頭滾到供桌。
眾道姑看他這等威勢，又驚又急，道慧等人舞動劍光，凌空撲來，下面則有三代弟
子，持劍搶進。
中年人嘿嘿兩聲，斜看眾人一眼道：「有趣！」
低頭吸了下鐵葫蘆，張口噴出，同時一腳迅疾挑飛牛頭。
一張含凌厲勁氣的酒網，「呼」地一聲，朝空中射去，銅角牛頭則向地面旋轉平飛
，帶起一陣嗡嗡之聲，其速之急，好像一團尖刀，挾著刀光，往地面的道姑飛去。
眾人大驚失色，紛紛閃避。
中年人一聲長笑，咻地一晃，竟又穿過屋頂破洞，往天空飛去。
屋頂外，只聽得一長串驚天動地的長嘯劃空而過，往最後第三殿逸去。
嘯聲愈轉愈淒厲，聲音也愈來愈小愈細，似斷未斷，泣人心血。好像一個人，突然
心知下半輩子，行將變成啞人，悲憤難仰，初失音時，用無法言語的嘯音，婉訴自己的
怨恨。
嘯聲一止，中年人已立定在山洞門口，茫然沈思。
「看劍！」
三名道姑追得比較快，眼看他就要闖入洞門，大急之下，擲出長劍。
「哼！」中年人頭也不回，勁氣一轉，三把長劍到了身後，叮噹幾聲都掉在地上。
這時清日、清木兩人，已從裏面搶到洞門外。
清木大喝道：「宗極！你鬧得還不夠嗎？」
「宗極？」宗極手撫著胸口道：「我是宗極？」
清木心下大恨，狠狠瞪宗極一眼道：「天魔宗極，你是死有餘辜！」
想到師妹的遭遇，清木眼泛淚光，心裏更是驚疑不止。這魔頭今日若要硬闖，只怕
無人能擋得住。起盡全道場人手，或者可以把他留下，但那必然是積屍遍地的慘局。
宗極低頭看石板，左腳在上面胡亂畫了幾劃自語道：「天魔宗極？這名字……我聽
過。」
全場鴉雀無聲。
「我想起來了！」宗極忽地歡道：「天魔宗極，已被我殺死！」
清木啼笑皆非，但想起眼前之人，實是殺妹仇人，偏又大仇得報無方，在不知如何
是好的情況下，一急眼淚滾滾而下，道：「你是真瘋還是假瘋？」
宗極忽然瞪視著山洞木門，說道：「我要進去！」
旁邊的清日比較鎮定，匆忙間雙手一攔道：「不行！師妹她……」
心想如果告訴他師妹瀕死，說不定又激起這魔頭兇性，結果難料，倏地住口。
正舉棋不定時，前幾殿眾人皆已趕來，將山洞口團團圍住。宗極無視人多，臉露堅
定神色，說道：「我要進去。……裏面藏了有趣的東西。」
清木牙一咬，撒劍戒備。清日猶豫一下，總是沒有跟進。
宗極根本不理她們倆個，凝視著洞門半晌，嘆道：「不！不！現在不是有趣的東西
。是一雙美麗無比的大眼睛。……還有，有張秀麗的小臉飄著，我剛在水中看過。」
說完頭一低，咦唔一聲往洞門衝去。
清木大喊道：「站住！」
清日一聲不吭，手一揮，立刻朝宗極攻來。清木一劍，跟著刺向宗極腰眼。
宗極在兩人攻勢下，身子若無其事地一弓，輕輕翻個身，鬼魅般地閃過兩人。
眼看他就要破開洞門，兩人再不留手，運集全身功力，雙劍台擊，使出一式「驚破
天空」，攻向宗極背後，劍光挾著一種可怕的轟雷之聲，呼嘯殺到。
***
「驚破天空」上下兩道劍光如風似雨攻至時，宗極眉頭一皺，倏地轉身，「桀桀」
怪笑兩聲道：「不弱嘛！」
左手一閃，往清木的劍抓去。就在將碰未碰時，氣貫左手，於風雨聲中斜裏一帶，
把劍帶偏，同時右手電光石火般「突」一聲，將鐵葫蘆的嘴塞向清日的劍尖，接著毫不
理會清木，按著葫蘆一直線將清日向後擠退。
清日無奈，運功拚命想將腳步停住，但宗極力道實在過強，最後不但阻止不住，甚
至連身體都飛了起來。
眾人都大為駭然，卻也全無法可想，眼睜睜看清日朝身後的一根廊柱撞去。
「碰！」
清日飛撞上柱子，嘴角立刻溢出一抹鮮血，霎時真是欲哭無淚，心裏嘆道：「罷了
！」
沒想到這魔頭武功高明到這種程度，滿門無一人能是他的對手。
除非師叔祖破關出手一試，但這哪有可能？
一切是清夢師妹的孽緣。
清木大叫道：「再結五行劍陣！」
道慧、道容領著兩名道姑，配合清木，把宗極圍了起來。
五行劍陣確實有相當威力，一旦劍陣結成，加上清木功力遠非「道」字輩可比，宗
極一時被困住了。他不斷舉起葫蘆，一一擱擋上下四方飛彈而來的劍光，叮叮咚咚，相
擊聲碎響四山。
清日一抬頭，看到了天上的白雲。
今日之局，一個不好，真要觀毀人亡？
這一切，也許不是「當時有明月」，而是上天根本注定了罷！
宗極舉手投足之間，必會有三、四位道姑被逼得東倒西歪；但餘下的道姑，卻一定
立即補攻，令他無法跟進傷人，時間一久，漸感不耐。
「咄！」
他突然對著一位年輕道姑張口一吼。
「哎呀！」
年輕道姑突感一股強勁氣流「噗」撞到自己胸口，痛叫一聲退了半步。
宗極似出柙猛虎，立時往她的方向逼進。
整個劍陣就被他帶往清日倚靠的那根柱子。
清木喊道：「攔住他！」
清日心想：「難道這魔頭是衝著我而來？」猛吸一口氣，強忍痛楚，縱身躍向斜前
方，接著往山洞門口走去。
哪知宗極毫不理會這個變化，繼續往柱子衝。
清日暗呼「糟糕！」，突然省悟這天魔能練成蓋世武功，才智豈能是平庸之輩？今
日不過是得了失心瘋，再也無法分辨人我的關係而已。
天魔算計極精，兩步路衝到柱旁，滴溜溜轉個圓圈，整個五行劍陣，因為受到柱子
的干擾，立刻亂了。
「我要進山洞，妳們聽到沒有？」
道慧素來反應聰穎機智，當機立斷叫道：「重結五行劍陣！」
確實只有五行劍陣在宗極面前還能發揮一點作用。
但一代武學大師宗極，哪有可能再讓她們結陣？一聽這似曾相識的陣名，無名火起
，大怒道：「找死罷了！」
一掌打在道容後心。
「啊！」
道容哀叫一聲，當場斃命。
宗極葫蘆一揮，狂笑再叫道：「妳去陪她！」
又一個道姑悶聲倒地。
幾個三代道姑想上前搶救，全被宗極不可思議的雄厚掌力，秋風掃落葉般，打得東
倒西歪。
清木個性心直口快，見出了人命，眼眶紅了，大吼道：「跟你拚了！」
清日急急叫道：「清木不可！」
清木充耳不聞，狀似發狂，繼續對師姪吼道：「妳們讓開！」
清日眼見師妹人劍合一，不顧一切凌空向敵人射去，一陣心碎，不忍再看。
她雙眼一閉，兩滴眼淚吊在眼角，內心嘆道：「孽障！」
宗極悶笑道：「嘿！嘿！」突然把葫蘆往天空一拋，雙掌推出，迎向清木，吼道：
「井底之蛙！」
此時他已殺得興起，一心只想進洞，擋他的人都被視為厭物，只可一手掃開。
清木如虹光般刺向宗極，射至半途，只見一雙手在遠處一晃，接著一股凌厲的旋風
朝自己的頭部射來。
待得雙方要接近時，旋風愈轉愈密，顏色也愈來愈黑，自己不但劍鋒把持不穩，甚
至口鼻都有窒息之感。
她只感到自己完全無法抗手，跟預估實大有不同，生死瞬間只能急運真氣護住心脈
。
「碰！」
清木整條嬌軀被打得倒飛回去。
「啊！」
眾道姑一陣惶叫。
宗極更不容情，飛身接回葫蘆，迫在清木身後朝她打去。
道慧慘叫一聲道：「師叔！」
她當機立斷堅毅地飛身抱住清木，就在半空中以背部對著宗極。
宗極毫無感覺地打下去。
「唷！」道慧慘叫一聲，和清木雙雙摔落在地上。
清日淒叫一聲道：「道慧！」從洞口撲了出來。
宗極更不打話，右手葫蘆「咻」甩出，居然沿著一道幅度繞過清日，飛向山洞洞門
。
「嘩！」
洞門碎了！
四週雖有幾百個人，但卻鴉雀無聲。
命運的安排也許已接近尾聲。結局如何就將揭曉。
人力的干涉，至此已無能為力。
宗極抬頭向天空望了一眼，又冷冷掃視眾人一遍，頭也不回，大步往門後走去。
***
清日絕望地望向洞口。
那裏面是一室兩進。
外間跟內間只隔一個木門。
宗極一進去，可以毫無阻攔地進入內室。他狂性一發，裏面的人輕則平添死前怨恨
，重則全遭毒手。
水夢道場到底造了什麼孽，今日要蒙受此厄？
眾道姑除了少數留下來照顧傷患之外，其餘皆過來靠攏，但沒有人敢逼得太近。
洞內外間是簡單的會客室。蓆上有幾張雅致的坐墊和木几。
宗極癡茫地往內走去。
眼看就要進到內間的臥室。
突然他楞住了。
內進門邊壁上，掛著一支竹簫和一頂非常可愛的籐笠；笠上有朵用藥物處理過的乾
花。
「啊！」
宗極驀然感到一陣天眩地轉。
腦中有幾張圖片閃過。卻是張張分散。
其中一張卻彷彿是清楚的……簫上刻有他自己寫的八個字：「心中之景，四時皆美
」。後面署名：無邊。
宗極整張臉轉為煞白，雙眼目光陰晴不定，頭髮竟一根一根漸漸豎起來，神態非常
可怖。
清日、清木已注意到情況不尋常。
兩人跟了進來，卻不敢靠近，兩顆心撲撲跳個不停。
天魔用盡力氣想把圖連起來，卻絲毫辦不到。兩道眉毛已完全擠在一起，胸口不住
抖動，最後竟然整個人微微浮在空中，顫抖不停。
「哦！唔！」
他的人緩緩降下到地面，整個人似放鬆下來。但旋又激動起來。
字是他寫的，卻是她刻的。
「她是誰？……嗯，這一張卻是看不清楚了！」
他喃喃自語，緩緩舉起葫蘆喝了口酒，因極力思索，居然屈著身子慢慢蹲下，一會
兒後像小孩般淒求道：「妳不要在我腦中轉個不停啊！……」
清日竟突然有不忍之感。
她已猜到宗極在想什麼。
也想到那場絕不該發生的生死戀情。
清木一扯她衣袖，示意不可造次。
清日搖搖頭，緩緩走過去，屏住呼吸，躡足繞過宗極。
她在賭。
生與死。
憑宗極武功，在這狀況下，一掌便可讓她斃命。
清木不敢看下去。
「到底我是誰？……她是誰？」宗極茫然看清日一眼，道：「……妳又是誰？」
清日背過身對著宗極，強作鎮定地取下竹簫。
」」當時有明月，隨風入夢來」」
悠悠簫聲響起，讓人想到天空，想到白雲；接著想到晚風，想到明月。
簫聲中有平和的意味，平和中又隱隱有喜悅的春動，隨簫聲愈拉愈昂揚。
簫聲裏有盼望時光不要流動的期望。
吹簫人長相不俗，已回過頭來凝視宗極。後者身軀不斷抖動，忽然左手一揮……吹
者滿頭烏髮全瀉了下來。
熟悉的景象，令人心生極度的痛苦與喜悅。
簫音調子一轉，第二張圖已經非常清楚了。
昔時他醮了墨汁在竹簫提字，有人用刀將字刻上去，有人對著他吹這闕幽怨的曲調
：記得風記得雨記得芳枝記得蘿裙記得簫聲記得古韻記不住似水流年記不住如花容顏宗
極登、登、登退了三步，好似又要發狂，眉鬚俱張，顫聲問道：「是她？」
清日凝視對方，答道：「是她。」
旋又想道：絕不能讓他知道師妹等人在裏面，否則後果難測：但她也不願打妄語騙
宗極，於是隨口吟了清夢常吟的詩句道：「水影夢影，人在靈山。」
宗極呆立半晌，身子不住晃動，滿臉漲得通紅，瞪著清日的秀顏和烏髮一會，終而
怪叫道：「我知道了！昭明還在靈山等我！她還在。她還在！」
身子倒退出了洞口，接著連續三個倒翻，好像生怕那僅有的兩張清楚的圖又消失了
般，長嘯一聲而去，嘯聲在山谷間不住回響。
***
就在清日、清木先前出洞去阻攔宗極，清木大喊「站住！」時，洞裏的清夢若有所
感，雙目居然緩緩張開。
「娘！」姜約仙泣道，頭靠到母親肩側。
清夢目光掃到她相依為命的小女兒時，心情似有無限波動，偏說不出話來，只是兩
隻大眼，噙滿淚水，身體不住抖動。
清水看著這自小人人疼愛的師妹，悲痛無已，情不自禁掉轉頭去。
她不願師妹看到她的淚光。
但耳際又隱約聽得打鬥聲，頓了頓又回過頭來。
清夢似乎很乏力，但雙眼仍定定看著清水。
清水知道她在問：「掌門師姐，他來了嗎？」
打鬥的聲音一下遠，一下近。清水緩緩點頭。
病人又是一陣抖動，接著雙眼一合又似昏了過去。
姜約仙低低喊道：「娘！妳不可以啊！……」
清水此時心神晃動，忖道：「身為一門之主，是出洞對付宗極？還是該留在這裏？
」
她斜瞥清純如仙的姜約仙一眼，又看看自己雙手，牙一咬終不理外面動靜。
宗極明顯已衝入山洞，卻在虛掩的內室門外停下來。
氣氛中有種對立的意味。
冤孽！
當年師妹回山，對莫居師祖道：「清夢對不起師門，想辭去掌門之位，被逐出門牆
，也無半絲怨言。」
「清夢自知罪重。」
師祖要她想三天。清夢在開山祖師像前跪了三天後，終是走了。
留下掌門人的佩劍給大師姐清水，留下一闕詞給私交最篤的清日，其中兩句是：當
時明月隨風入夢這位生性溫柔的師妹，一定有走的理由。
清水原想一心修真，對掌門之位毫無意願，但在那種處境下，默默接手。
唯一的理由是真誠的師姐妹之愛。
讓事情盡快落幕，讓師妹的道義壓力，減到最低。
這些師妹是懂得吧。
那時清水時時為師妹禱祝道：「只要師妹快樂喜悅，師姐耽擱幾年修真，又算得了
什麼？」
沒想到師妹的事，終究是碎了。
忽地清水一驚，聽到一陣簫聲，正是清夢作的詩曲：」」當時有明月，隨風入夢來
」」
毫無理由而來的簫聲，卻讓清夢悠悠又醒了。
聽著簫聲，她的身體仍然抖動，顯然同時在回憶，同時也在承受著宗極會不會進來
的未知壓力。
進來，還是不進來？
仇人，還是情人？
清水慈愛地看姜約仙一眼，意思是問：「妳要去見妳爹嗎？」
是仇人？還是親人？
姜約仙沒有反應，但堅毅的臉色，已說明了答案。
剛剛提水時，感應到的原來不是母蛤蟆帶著小蛤蟆，是那個人。
他早躡跟著自己。
她希望那個人從沒出現過，就算自己沒來投胎做人，也好過母親要受著像現在般的
莫大痛苦。
簫聲斷斷續續，彷彿提著所有道場中的人的心，在全道場中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走。
這些人關係有點特殊，簫聲好像把他們的關係連結起來，又好像在幽幽敘述著他們
的關係。
大家似乎都有點怕簫聲結束。
因為結束後，誰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
簫聲結束，好像關係也會結束了。
但簫聲還是結束了。
清水暗嘆了一口氣，心一橫雙手往清夢推去。
她知道清夢無法說話，雙手早已各寫了兩個字。
一隻是「復仇」。
另一隻是「無悔」。
接受妳的命運，無悔。
毫無一點力氣的病人，居然巍顫顫地舉起一隻發抖的手，往清水其中的一隻手抓去
。
她用盡了生命中僅餘的一點力量。
此時清水忽然聽到宗極一長串怪叫道：「我知道了！昭明還在靈山等我。她還在，
她還在！」聲音透出想抓住什麼的意味，人卻又長嘯一聲，遠去了。
清夢頹然一斜，另一隻手伸出去扯住姜約仙的衣袖，想說什麼，卻無力說出口，兩
眼一閉，離開人間。
逝去；
宛如歸燕遙遙曳掠過長空，飛逝於天地的一角。
歸燕曳空冷無聲。
姜約仙撲上去緊緊抱住母親，大哭叫道：「妳怎麼可以離開約仙呢？」
***
水夢道場無法以掌門人之禮為清夢治喪，但所有人都和這位性情婉約的過去同門交
好。她們發自內心，以最真摯的友人身分為她舉行喪禮。
清夢與其說是位劍客，不如說是位溫柔的姑娘。
為愛情無限付出的姑娘。
歸燕遙去冷無聲。
宗極逸去之後，姜約仙撫屍痛哭了一日夜，最後是清日點了她的睡穴。
但在火化那一天，她卻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只是坐在最高的第三大殿的門口，抱著骨灰，從夕陽看到落日完全西沈；從落日西
沈看到明月東昇。
沒有人去打擾。大家知道她的心情太過悲慟。
普通的人親人橫死，還有報仇、怨恨的對象。偏偏姜約仙沒有、不能。
她怎麼能告訴別人：我的父親殺死我的母親，我要找生父報仇？
這一場錯誤的結合，結果就是造就了她的生命，然後許多條無辜的人命，陪著她母
親亡去。
她的出現，害死了這麼多人！
從明月東昇又看到黎明既起，朝霞浮生。
第三天了，她末吃未喝，在殿外坐了三天。
天際泛藍，除了東邊幾道早霞之外，大部分的天空都還是黑暗的。
清日來到她身邊坐下，輕輕地道：「身體還可以嗎？」
姜約仙眼光困頓浮泛地看著她。
清日不再言語，左手一伸，貼在姜約仙後心，一道暖氣源源不絕輸入對方體內。
姜約仙長長吁了一口氣道：「他還會再來嗎？」
「我很想騙妳，但我知道騙妳這件事我做不出來。」清日幽然道：「就像我跟妳娘
一樣，從小我們絕沒有騙過對方。沒有。再天大的事情也沒有。」
當年清夢交還掌門佩劍，匆匆離去時，大師姐請同門不要怪罪於她……因為她一定
有走的理由。
全道場只有清日知道她走得如此匆促的理由。
實在那時，肚裏已懷了約仙。
清日緩緩搖搖頭，陷入回憶裏。其實心中亦自淒苦。
當年清夢做出愛上宿敵，破門出走這等驚天動地的事，都沒騙她。
自己何嘗不是？
心裏面那道人影，亦何曾瞞過她？
那是一道沒有希望的人影；可能也是一條注定死亡的人影。
「妳問宗極會不會來？答案是沒有人知道。」清日隔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凝視姜
約仙道：「我其實知道妳想說什麼。」
「日姨，」整個道場中，只有清日姜約仙不稱呼師伯，而喚日姨，她再道：「他一
來，我就覺得好羞恥。是的，三天來我想說的就是這句話，但說不出口。」
不是憤怒，不是罪惡感、歉疚，而是羞恥。
約仙再道：「如果他再來，約仙寧可跳山崖死了！」
清日憐愛地摟摟她道：「約仙，有一件事妳一定想不到，我們清字輩師姐妹，沒有
一個人真正恨妳父親。」
姜約仙吃了一驚道：「這怎麼可能？」
「宗極做過惡事，是惡人，但不是壞人。」
姜約仙聽得瞠目咋舌。
怎麼可能是惡人而卻不是壞人？
「這道理或許妳要長大才能明白。」
昭明哪有可能愛上一個真正的壞人？清夢哪有可能為了一個壞人而變成昭明？
而這道理姜約仙這個年齡是不可能明白的。
獻出道號且還了俗名；為他生女，為他歸隱，最後是獻上自己的生命，獻在她自己
的雙手上。
這是怎樣的愛情？
清日喟嘆了一下，別帶深意地對姜約仙說道：「不要忘了妳母親臨死前，用盡力氣
去握的是哪一隻手。」
說完，哼唱了起來：此去夢空靈山悠悠綽約仙子誰人與從？
綽約仙子誰人與從？
寂天無語靈山悠悠「約仙，妳父親年少時，其實是正派的世家之後，才情翩翩，足
謀多智。」
不是這樣，美若天人的清夢怎會掉入了這場生死無依的戀情？
正是生死無依，才教約仙改口叫阿姨而非師伯。
莫非已隱隱相請託孤？
「大哲人莊子曾說過姑射山上有仙子，風姿綽約，但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姑射山在哪
裏。倒是故老相傳，百多年前他路過楚地的靈山，看到其景色靈氣之高，不能自主地詩
興大發，留下十六個字，就是這首歌的第一節，目前還有刻石留在靈山。」
清日講完，睨一下姜約仙道：「妳知道第二節是誰寫的嗎？娘常吟唱但從沒提過吧
？」
再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是妳父親寫的。」
清日突然感到有點口乾舌燥，胸口悶滯。
她怎麼能告訴約仙，這首歌還有第二段，是一個戀愛中的道姑寫的。她沒有清夢的
勇氣，但也另有所感，當年聽清夢吟唱，事後和了兩節寄她：綽約仙子誰人與從？
夕日在畔燕迴空山燕去聲冷長霞成幻寂天無語靈山悠悠高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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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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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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