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
「這次事件實乃本道場近十年來最大的變故。」清水坐定後道：「最大的損失是道
慧。原來她就是下任掌門最好的人選。」長長吁了一口氣後又道：「但我看她撐不過這
三天。」
道慧實為她而死，故清木神情最為激動，拍桌而起淒然道：「為何老天待我們如此
不公？
至少死的是我也公平一點。」
「道慧師姪確實難得，」清日微一顰眉道：「前年山下流行瘟病，她七天七夜沒有
闔眼、不眠不休照顧村人。去年東邊的王家村和西邊的李家屯又要械鬥，全虧她一句話
，就解決了多年來的紛爭。」
清水掩眉再嘆後低低道：「我擔心的卻都不是這些，而是道慧原極有可能練成本道
場鎮山之寶『夢裏劍』；現有第三代弟子中，其他人全無希望，而今，而今……」
清日道：「天道難憑，清夢就是練成夢裏劍才為自己招來大禍。但門中無人會使，
也致令本門前路危機重重。這次天魔一來無人可擋，就是最大的警兆。」
三人皆默然不響。天魔確實給道場帶來巨大震撼。水夢道場素為武林三大道場之一
，被人單槍匹馬挑了，傳出去地位必然動搖。
清水道：「我正是為此事找兩位師妹商量。天下著名道場，雖然三者鼎立，但隱隱
以本門居首。不過我們心知肚明，若無夢裏劍，這首位根本是坐不住的。」接著橫了兩
人一眼，續道：「師妹雖然破門而出，但我們大家也是心知肚明，她的夢裏劍是隨時可
以為師門效力的，現在卻是情形改觀！」說完舉杯啜了一口茶，緩緩再道：「不過，我
倒有個好消息告訴兩位。
師叔祖還在人間。」
「啊！」兩人齊聲驚呼。清木無限激動，喜極呼道：「這老神仙竟還未昇天？沒他
的音信超過十年啦！」
水夢道場上代門主見華道姑早逝，由於末徒清學蕙質蘭心，竟然一通百通，練成夢
裏劍，便將掌門之位傳給她。
哪知清夢墜入情網，離山生子，將門主之位又傳回了給首徒清水。
見華的師叔莫言道人是更上上代的門主，天才橫逸，自也練成了夢裏劍。十五年前
他將門主之位讓出，進入後山古洞坐枯死關，言明：「除非當世已無人能使夢裏劍，不
要來擾我清修。」
清水說道：「春秋起，道家陰陽家時興。本處所原為其中一支流的修真之士聚居之
處，名稱從道居、道館到最後才循『烏木道集』鳳言真人之見，同時定名為『道場』。
初時聚集修行的祖師們先輪流當掌門，他們之間當時就留下不成文的約定：掌門在遜位
之後不論去了何處，老死之前定要回來，或者在殿中自然死亡，或者進入古洞坐枯死關
；若仍不幸客死他鄉，骨灰也一定回葬本道場。據我知道坐枯死關的門主，即有三、四
位。他們失敗了就立成枯骨，成功了就成為真正的練氣士，可以活三、四百歲，所以我
們也不知裏面還有多少位活著。」
遠處川堂走出一道人影，卻是道姑清嵐。
「莫言師叔祖入關五年後，在關口留言，著我們勿再送入食物。從此音信全無，也
不知昇天沒有？古洞內也許別有洞天，另有流泉蔬果也說不一定。」清水遙望後出，回
頭再道：「清夢仙去後，我立刻差清嵐依誓約到洞前等師叔祖的回音。清嵐在洞前跪了
兩日夜，終於有了消息。」
日、水兩人聽到這刻才鬆一口氣。清木道：「我以為清嵐下山辦事去了，這人一向
不愛出聲。」
清嵐加入她們坐走後，清日親切說道：「師叔祖有什麼吩咐？」清嵐淡然道：「師
叔祖聽完我稟告，對宗極之事不加一詞；但對夢裏劍，卻有指示。」
夢裏劍，若夢幻之虛無，虛無中卻有一把無堅不摧的實物利劍，自是非同小可。
夢裏劍只有三招，但練到大圓滿境界，心法似夢，身法似夢，教對手攻無可攻，再
於空無中撤出如撼山鐵柱的劍勢，天下何人可擋？
清嵐續道：「我向師叔祖上稟，門中無人能使鎮門三招，頓失憑依。再有強手壓境
，恐怕是覆亡之局。而最可慮者，是道慧一死，眼看全門中無人有希望練成這三招。」
清水插口道：「道慧來山，正好是師叔祖仍有音信的那一年。他告訴師父說，道慧
資質過人，可惜眉毛煞氣過重，可能無法長壽。」頓了頓，補充說道：「這是師父仙逝
前告訴我的。」
清嵐平靜地道：「師叔祖傳音告訴我，沒有人能練得成夢裏劍，卻也未必。照他看
就有一人練得成。」清木急問道：「是誰？」清嵐與清水互望一眼道：「是約仙！」
「什麼？」清木又站起來道：「約仙？」
連清日都感到問題重重。她呆了半晌，道：「我實不太明白。首先，師叔祖怎麼會
見過約仙？」
清水道：「無可知曉。過去我們因不能確定還有多少祖師在裏面，每年除夕，都還
會選幾人去拜年。他們看得到我們，我們卻看不到他們。約仙也去過幾次。」
峰迴路轉，大家同感不可思議。
「約仙畢竟不算本門中人，更不是道姑，」清木打破沈默說道：「這如何是好？」
她另外想的是：難道將來她可以用這三招去對付自己的生父？
「我看師叔祖的意思，事窮則變，這也沒什麼大不了。」清嵐說道：「只要劍法最
後能回到本門且無外洩即可。夢裏劍之練成，要看天意，不能保証每代都會天降斯人在
本門。」
清水吁一口氣道：「所以兩位師妹若沒意見，我就要和約仙去談這件事。」
清日恭謹地說道：「掌門師姐做主即可。」說完看了清木一眼道：「雖在道家，但
我想本門行動於江湖，最大的宗旨，乃在推動王道。無違這個『仁術』，事情便可做得
。」
清木點頭表示贊同。
「說到王道，前兩日我們派在秦廷的內線有消息傳來。」清水道：「秦王嬴政，隱
有動我們的意思。」
這下連清嵐都有點吃驚。清水抬望天空一眼，嘆口氣道：「夢裏劍就像一把無形利
刃遙遙比住嬴政眉心，絕不能讓它失傳。」
清日輕拍桌面嘆道：「約仙同時是兩大異人之後，資質可想而知。不過我看她所受
打擊太大，思路走了極端，不會每件事都照我們的意思去做。」
「我已經碰了一個軟釘子。」清水苦笑道：「門主要歸葬本道場，反過來說，離出
本門的人，也無法葬在這裏。強迫清夢葬在外地，卻硬要約仙留在道場，連我也感有點
說不出口。昨夜我硬著頭皮試她口氣，話沒說完，她就表明沒有任何意願留在道場。依
我猜想，劍法別說學了，聽都不會要聽！」
「那她去哪裏？才十三歲的小女孩。」清木急急地叫道：「一個人？」
「一個人。清夢過了頭七她帶著骨灰就下山。她娘被宗極打了一掌，死命拖到這裏
，就有將約仙托庇在此的意思，沒想到這小孩這麼倔強。」清水惜然道：「我要派人陪
她她也不肯。」
清木疑然道：「難道她還有別的熟人可以依附？」
清水徐徐道：「應該沒有。我想清木師妹還不能體會她厭倦世間的心情。就算有熟
人，她也不會去同住。」
清日若有所思低頭不語。
她想起了兩個人。
漸離漸遠漸無聲。
高漸離。
高漸遠。
也許掌門師姐知道得的不夠多。
清水說道：「我想她的目的地應是靈山，她在那兒跟清夢度過美麗的童年。好啦，
她要走，三位師妹有什麼妙計？」
「我想也不必急在一時。」清日道：「逼她只有反效果。還好天下間像宗極那等功
力的人，也沒幾個。從今天開始，我們進入特種警戒狀態，三十里外就佈下密哨。有人
逼近三里內，就在道場外用三十六人佈下天地人三才大陣等他，相信連天魔也困得住。
只是眾師姪們會比較辛苦。」
「辛苦總比傷亡一、二十人好。我們就保持這個戒備狀態，直到天魔有進一步消息
為止。」
清水沈吟了好半晌，續道：「至於約仙的事，也照清日意思，由清日設法讓她心回
意轉。總之，一定要把這套衛道的聖劍劍法留下來。」說完環視了眾人一眼，道：「現
在我們來討論最後一件事，」頓了頓，再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宗極會恰好在那一天
闖進來？」
***
「醉莊石」上列了莊子那四句歌謠，據說是莊子臨去前醉後所吟詠：此去夢空靈山
悠悠綽約仙子誰人與從？
但宗極終究認不出再下去應該往西走，還是往北？他身形一晃，坐到那顆石上，取
出葫蘆「咕嚕」喝了一口酒。
離開水夢道場後，他憑著依稀記憶，狂奔兩晝夜朝西而去。一路上，自己不斷與腦
中圖片奮戰，終於弄懂其中不少幅，竟爾讓他穿過雲夢大澤，摸回「醉莊石」。
現在他坐於石頂，方向既失，腦筋亂極了，總是漫無章法地迴旋思索：昭明妳可還
好？現在哪裏？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這時微微聞到一縷清香。
他信任這縷香味。前些日便即靠這味道一路引他上那家道場，多少找到一些相關資
料。
他急於知道更多的「自己」，更想立刻就見到魂牽夢縈的昭明。
香氣引得他更往西去。
宗極卻不知自己走岔了。往西走，怎也到不了自己在靈山的家。
他愈竄愈高，終而在一塊平石上發現一把梳子，叫道：「咦？」
圖形再度開展……昭明的梳子。
「昭明！」宗極狂喜，又再大吼道：「妳在哪裏？」渾厚的功力使吼聲撞響群山，
群山轟隆回應，聲勢驚人，甚至有些落石滾了下來。
天魔宗極在大喜之下竟又癲狂起來。
右邊大樹此刻突飛出一條人影，攫起梳子往山頂竄去。宗極身子立即一撲，咕噥吼
道：「還我梳子來！」那人卻毫不理會，一路狂奔，到了一處非常險惡的斷崖才停下來
。
宗極在後嘶叫道：「留步，留步呀！」那人站在一處山坪，微微一笑道：「哈哈！
瞧仔細了！」右手一抖，落下一幅竹冊畫像，卻不是昭明是誰？
宗極心頭狂震，大叫道：「你是什麼人？」那人道：「我叫『江東散客』，是你認
得的朋友；只是你忘了。」宗極極力思索這個名字，沒想到一用腦力，立刻頭痛欲裂，
當即放棄，大吼道：「你知道昭明在哪裏嗎？」
江東散客道：「梳子本就在我手上。我當然知道！」宗極一陣酒意上衝，狂亂叫道
：「那快說！快說！說慢了我撕了你！」江東散客冷笑道：「你真的著急，真的很想見
到她嗎？你敢去嗎？」宗極怒道：「放屁！我當然敢！」哪知江東散客慢條斯理，手往
崖下一比道：「她就在這崖下！下面就是到靈山你家的捷徑。你敢跳嗎？跳下去立刻見
到昭明。你敢嗎？你敢嗎？！」
此時宗極忽感原先那股清香愈來愈濃，大腦天旋地轉，且隨著香味加濃而有愈轉愈
快之勢，「你敢嗎？」「你敢嗎？」轉到最後，又瞥見昭明畫像，血液往上一沖，立往
崖下跳去。
越過江東散客時，靈明一閃，忽意識到什麼，頭一低，叫道：「騙我的話將你碎屍
萬段！」
宗極往下墜時，但覺呼呼風響貫入雙耳，一垂頭，看到下面是千丈深淵，不覺「咦
」了一聲。他本極聰明，再回神開口叫道：「不對！」勾住一棵老松，身一繞，又回到
崖頂上。
此舉讓江東散客有點意外，他運集全身功力，雙掌罩頭罩腦朝宗極打去。
江東散客大喝道：「下去！」宗極聽掌勢太強，倉促間丟開葫蘆，回了雙掌。
「碰！」四掌接實，江東散客撫胸踉蹌而退。
宗極則又退往崖下。他現在突有點明白。兩次意外墜崖，生死存亡間腦海靈光一直
閃現，往事終一幅幅漸清晰起來。
山風凜冽，香氣散掉大半。他深作呼吸，大張四肢在空中平飛，好像平置的車輪般
竟然奇異地旋轉回崖。
江東散客功力實遜宗極兩籌，站定後雙手一招，三十幾個蒙面大漢立即圍了上來。
宗極凝聲道：「你們到底是誰？」江東散客再冷笑道：「死前會讓你明白！上！」部分
大漢率先撲來，口中喊殺，戟叉橫飛，竟無一是庸手。
宗極毫不畏懼，大踏步上前對敵。他舉手揮足，勁氣颯颯作響，當者必仆跌搖晃。
但他也愈打愈自驚疑，心想這班人馬到底來自何方？偏偏招式卻有點熟悉。
此番大戰與水夢道場全不相同，對手擺明了要格殺他於現場。
戰況愈轉愈烈。宗極身上慢慢出現傷口。他盛怒下大叱幾聲，連施殺手，隨著幾響
慘叫，對方已有五、六人被他擊斃。
宗極不斷「唔、唔、」悶吼，再殺一陣，創傷更多，真氣運轉開始有點遲滯。他對
眾人吼道：「你們究竟是何人？可有我認識者？」江東散客冷笑不已，卻無一人答腔。
宗極「噗！噗！噗！」拍開攻來的三劍，愈打愈生不祥之感，心念電轉，叫道：「
扯下頭巾，大家分個生死罷！」拚著右腿被刺一劍，「刷！」朝一個功力較弱者的頭巾
抓去。
「戎勝！」宗極驚叫道。
對方竟是自己多年老僕左僕戎勝！宗極髮亂衣殘，周身鮮血，狂亂再喊道：「為何
你要背叛於我？這幾個月究竟發生什麼事？為什麼變成這樣？」
戎勝陰陰地道：「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主人你瘋了，你可以去死了。」宗極再問道
：「右僕杜念呢？」戎勝「嘿」了一聲道：「他又蠢又不聽話，早送了去見閻羅王。」
江東散客經過一番調息，已略為恢復，左手一舉，遠處出現不少弓箭手，接著道：
「索性讓會主看個清楚，撤頭巾！」
眾人把頭巾撤下，豁然全是天魔會會眾。
宗極微愣間，無數勁箭已然射到。他慌亂抵擋，悶哼兩聲，身上已中三箭，形態可
怖。
為何天魔會眾會出現在斷崖圍殺自己？宗極滿腹疑雲，但心神反而鎮定下來。他素
來多智，危急時想到：「一定要先離開這裏，才有釐清真相的一日。」
江東散客又自撲來。宗極飛身而起叱道：「去！」迴身撒出剛才趁受傷之際，暗裏
在地上所抓的一把沙土，撒出之後叫道：「江東散客！不論你真實身分為誰，他日我必
取你的性命！」
身上三箭在空中的晨光中巍巍顫顫，他毫不在意，左右手輪出，頭下腳上，又朝江
東散客全力刺出兩道指風，接著翻身一點，人已躍上一塊巨石。
一陣飛箭又咻咻射來。
宗極不予理會，兩個蹤躍，又登上另一塊巨石。此刻離崖頂不遠，宗極若能越過崖
頭，自可往另一邊逸去。
豈知他正要騰身之際，巨石背後迅疾轉出一條蒙面人影，一掌拍實了他的後心！
宗極大叫一聲「喲！」，噴出一口鮮血。
蒙面人再要一掌切向後頸時，驀地另有一個年輕口音大喊道：「住手！」
隨即一個鐵葫蘆挾著呼嘯勁風，往蒙面人頭部射至，此人一時無奈，只好轉身去切
葫蘆。
暗算宗極的蒙面人，掌力真是世所罕見，宗極實心有不甘，乘機反身一帶，拚死把
他的面巾抓了下來。
宗極大叫道：「師兄！」又噴出一口鮮血。
他師兄冷冷地道：「你可以去死了！」
一掌再度拍出。
「噗！」
宗極中掌，掉下崖去。
心中之恨，恨比天高。
宗極師兄飄身而上還想劈空遙擊。
忽聽得年輕口音再度怒道：「休要傷人！」一道瘦高人影疾閃而至，五指遽張，射
出「咻咻」勁氣，抓向宗極師兄臉部。
宗極師兄沈聲道：「報上名來！」
年輕人夷然無懼，清清楚楚叫道：「高漸遠！」
高漸遠見宗極已往崖下落去，一手打出透明細線，一面鷂子翻身，避過宗極師兄迴
身刺來的一記手刃，再沈聲哼道：「地魔！你太也過分了！」
那條細線勾住宗極腰身，高漸遠手一抖，宗極不跌反昇，在半空中滾了幾滾。高漸
遠自己卻也被帶得往崖下掉去。
「嗤嗤」聲響，一排勁箭又射過來。
高漸遠冷然一決，任令自己身體掉落！箭全部從頭上飛過。
山谷中遠處，似有一隻巨鷲在盤旋，高漸遠並不特別理牠。
兩人愈掉愈快。
地魔、江東散客一干人此刻只能在崖頂張望。地魔悶聲道：「怎麼辦？」江東散客
陰陰地道：「哼！他們逃不掉的。」
***
宗極掉落時，因受傷太重，已呈半昏迷狀態。
但因冷風嗖嗖，生死一念間，又讓他醒了過來。
他原是果決人物，在存亡之間瞥見崖中有塊岩石特別突出，功聚右肩，向那一塊岩
石，撞了過去。
「碰！」撞向岩石後，人又昏去；但下墜的速度，卻頓了一下。
高漸遠看得眉頭一皺，卻也無可奈何。眼看自己下墜速度也越來越快，左手從懷中
取出一隻精緻小鐵爪，「嗖」向山壁打去。鐵爪抓住山壁，在石屑嗤嗤紛飛中，高漸遠
的身形拖著其後的索帶，慢了下來。
高漸遠有位善製百器的兄長，身懷不少特殊配備。
此刻宗極又往下掉。高漸遠陡地在山壁一拍，撲向宗極；抓了兩抓，始終搆不上，
無奈之餘，手中鐵爪，又向另外一塊山壁抓去，順便再將宗極身子細線往上一帶。
只見兩點黑丸，在雲深百丈的山谷中上下彈動，反覆幾次，終見到高漸遠最後一次
鬆開飛爪，氣湧丹田，在全身轉一圈後身體變得輕盈無比，著地時飄然若葉，毫髮無傷
。
他觸目所見，都是岩石。
石頭旁是一條河流，河水滾滾向南而去。
那只鐵葫蘆，竟也掉在近處的一顆石邊，只是變形而已。
宗極落地時略摔，痛得醒來，高漸遠躍到身邊，輸過一股真氣，他精神稍旺，半睜
眼道：「小友……」高漸遠看看四週，再皺眉對宗極低道：「前輩還能運轉真氣嗎？」
宗極勉強點頭。高漸遠又道：「等下我如若帶你飛起，請立刻提氣輕身。」
四週忽然出現三、四十名蒙面大漢。
高漸遠這才緩緩站起，道：「天魔會的朋友，取下頭巾吧。」
蒙面大漢，無一人答腔。
高漸遠嘆一口氣，突然騰身張飛，一道勁氣「呼」一聲劈空打向最近的兩名大漢，
心道：「江東散客真是老謀深算，手段陰毒，就算獵物掉到崖下，他絲毫不予放過。」
大漢沒有想到高漸遠會主動攻擊，兩三人被他打得彎下腰去。趁這空檔，高漸遠挾
起宗極，躍向河邊。
他原想利用河上巨石，越到對岸。哪知這時對岸卻出現了十幾名弓箭手。
高漸遠見狀，立刻躍回，混入蒙面大漢群中，令弓箭手不敢隨便發箭。
蒙面大漢中，有一蒼老的口音大喝道：「上了！」
高漸遠四下竄擊，眾大漢無人可擋。那蒼老口音再叫道：「困住他就好！」高漸遠
情知對方好手都留在崖上，下手更重，企圖及早闖出重圍。但對方改為游鬥，擋得高漸
遠一兩招，便行退開，而在他移動身形時，卻立時又有人圍了上來。
忽聞幾聲大喝，地魔已從另一邊山腳轉出，後面遠處，跟著江東散客和一干天魔會
會眾。
高漸遠神情一黯，心知從地面突圍的可能性，已經絕望。忽然他仰天一嘯，天空立
刻出現一團黑影，直飆而下。
高漸遠打出原先那條細線。原來那團黑影，是隻巨鷲，約有半人大小，當高漸遠的
細線纏上牠的腳時，牠「呱」地一聲，沖天飛起。
高漸遠叫道：「大鯤！往北走！」此時高漸遠真氣集中在丹田處，運氣一鼓，體內
立刻產生一股膨脹之力，跟體外壓力抵銷，身體變得輕如枯枝。宗極被挾在腰邊，當然
懂得這個道理，也引導真氣，減輕體重。
眾人從未瞧過這等景象，都看得呆了。
稍後地魔立刻恢復清醒，大喝道：「放箭！」河對岸弓箭手，此時紛紛彎腰搭弓，
朝兩人射去。但高漸遠似可藉著細線指揮大鯤，不定向地朝北飛去，所有弓矢，全部落
空。大鯤愈飛愈高，慢慢地變成天空一點黑影，地上的天魔會眾，兀自叫罵不休，卻也
無可如何。
***
王和一到病榻，立刻單腿下跪，淒道：「姑娘大恩，東村的人尚未得報，今天您…
…」東村進來的代表全跪了下去。
道慧重傷，直到命已垂危，清日才通知東西兩村的村民。
水夢道場前院擺滿牛車，最後他們商議各由族長帶領宗祠長老四、五人晉見。
西村李家屯族長「李將」這時瘖啞叫了一聲「姑娘！」話便說不下去，他後面也跪
了一堆人，其中一個接著道：「我們消息接得也晚了，到今天才曉得來看姑娘。」
東村有一個人道：「姑娘一定要好起來啊！村子裏能走得動的人，幾乎全來了。大
夥兒捨不得您！」情辭懇切。道慧因跟兩村村民特別有緣，幾乎每一戶的大人她都叫得
出名字，聞言也頗感傷，說道：「唉！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大家不要太難過，我自知活
不過今日……」
眾人聽到這話，齊聲大嚎。
道慧待大家情緒稍緩之後，想起此刻絕不可感情用事，凝聲說道：「甚麼都不要多
講。今天可否答應於我，從今以後，兩村永世不再相鬥？」
王和跟李將臉面相覷，眼睛直轉，都不能答腔。
停了一會，道慧再虛弱地道：「現下我力氣所剩不多。好，我也不來多做要求，就
以十年為限。十年之內，兩村不許再發生任何械鬥。……嗯，附帶一個條件，兩村相互
通婚不禁。」
兩村族長，都回頭看自己的宗祠長老，猶未能答。道慧用僅遺無多的力氣，雙肘撐
床，巍顫顫做勢強要起床，再一字一字地道：「怎麼？不能答應於我？」
她一堅心志，巡視眾人一圈。
目光炯炯，但玉臉已毫無血色。
見到這等情景，東村有一位較年輕的長老，又悶聲哭了出來。王和胸口起伏不定，
接著斜眼一轉，已知眾長老心思，立刻雙腿下跪，叩頭道：「姑娘大恩，東村的人都不
敢相忘。就此答應姑娘了！」李將被情勢所染，且見她命在旦夕，仍一心懸念要做調人
，再不敢忤逆，低頭也囁嚅承諾了下來。
道慧又回臥到病榻，點頭道：「秦政暴虐，各位都是因此才遷到這荒山來。再要互
鬥，有違祖先美意，那不如搬回關中！」
說完聲音轉沈，道：「甚至去幫嬴政築長城好了！」接著一瞪眾人再道：「有哪一
個願意？」
眾人聽出她話裏的嚴厲，都不禁凜然。
道慧見眾人不語，轉頭對那位年輕長老說道：「小三子長大點了吧？身子可健壯？
」
年輕長老低道：「尚好。姑娘大恩。」
自秦王嬴政登基，秦國刑法就更為嚴峻繁苛，百姓動輒犯法，全國十人中倒有一人
就是犯人；而且只要稍犯，就是重罪，比如築長城，該報到而稍遲，就抓去砍頭。
兩村祖先，皆為秦國人，不堪凌虐，終而帶領全村移居「水夢道場」山腳。道慧頗
懂歧黃之術，多年前路過不忍，救成了一場瘟病，從此跟兩村結下不解之緣。她有時幫
村人拒擋郡縣官吏的欺壓，有時代他們逐退強盜，甚至還曾帶領道姑，到土匪寨子硬把
被擄走的婦人小孩要了回來。這個年輕長老的第三兒子，出生時早產，全靠道慧的醫術
，將他接生並把小命保全下來。
道慧一一又關懷村中景況較差的人，接著再聊了些村中瑣事。清日在旁，看了道慧
這恩威並施，滿天要價、就地還錢的高明手段，不禁暗暗佩服。此刻見他們談得差不多
，順勢向道慧道：「可要請約仙進來？」
道慧聞言，對村人稍露歉然表情道：「各位對道慧的愛護，小妹心領，但生死小事
耳。
……若小妹在天有靈，也必將為各位禱祝。現在要先請眾位暫時相避。所答應我的
事情，在我過世前，可以進來反悔；假若沒有，我死後須到本道場門前立誓，人鬼不能
相欺。」
說到最後，語氣轉厲，眾人聽得五味雜陳，八分敬兩分畏，告退而下。
姜約仙到後，道慧示意她坐在床沿。「約仙，來，一齊聽一段師姐從未對別人講過
的事。」
說完又微視清水，道：「掌門人師伯，道慧有一事稟告，雖不能起身拜罪，但仍要
先請掌門人責罰。」
清水手撫她的秀臉，道：「道慧，妳勇毅如此，是為本門犧牲了！有什麼事儘管說
吧。」
道慧道：「自七國稱雄以來，百家學說並起，紛紛從春秋時代所遺的理論，索求自
己的信仰，並將之發揚光大。本道場雖然以自守為主，但自開山祖師起，最推崇的仍是
孔丘的理論，總希望延引王道之術，治得天下太平；尤其莫高師祖爺，可說是仁禮忠恕
的表率。但我初來投師學藝，安的可不是這種心。」
道慧呼吸突然有點急促，深深吸一口氣，靜默半晌，神色明顯又平靜下來。
清木見狀，淒然地道：「師姪，這又是何苦呢？」
姜約仙不明其所以，愣愣地看著清木及道慧。
道慧又道：「我本趙國人。先祖是趙將趙括的一個庶子趙予。長平一戰，趙軍中了
秦國主將白起的奸計，大軍被圍四十六日，最後士兵偷偷斬殺自己的同袍來吃，結果還
是降了。秦兵俘虜趙軍超過四十萬人，白起利用欺騙手段，把這四十萬人，盡數活埋了
。趙予所有的兄弟全被綁推到坑裏活埋，只有他一人逃了出來。」
當時秦始皇把國內所有超過十五歲以上的男子，都送到戰場去圍趙軍，血戰連連，
最後趙軍四十萬活活被埋死，情況是何等慘烈！此事之後，趙國國中男子，也毀去一大
半。這一幕，在數十年後的六國遺民心中，仍留有無比震撼。
清日遞了杯水給道慧喝，道慧微微笑一下道：「師叔，沒有用啊！但還是謝謝。」
清日平素與道慧，也十分親近，聽得這話，眼眶都紅了。
道慧續道：「當時由白起主導的戰役，前後數場。白起所斬殺或活埋的俘虜，總計
超過百萬，手段太毒。趙予他逃離長平之時，立誓有生之年，以及以後的子子孫孫，都
要用盡各種辦法，殺絕白起的子孫。」
眾人這時慢慢有點明白了。
明白道慧為什麼要來山學武功。
道慧又說道：「這一件事演變成了累世的仇殺。趙予因在長平一戰受傷，很快就死
了。他的兒子趙南，也就是我的祖父，率了幾個兄弟，想去把白起一家，全部殺光。哪
知白起有好幾個兒子，每個兒子，又娶好幾房妻子，殺不勝殺；追殺了五、六年之後，
大家終於決定只刺殺嫡系子女，凡是側室所生，皆予放過。哪知在最後一年的索仇之中
，白起一個孫子白放已經成年，學成武功，反倒過來，把趙南這邊的人，全部殺死。」
眾人聽了這段話，除了姜約仙年紀尚小外，都泛起浮生若夢之感。
道慧略為抬起頭，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又道：「那次死亡的人，包括了我父親趙
德。我自幼變成孤兒，心中憤恨不甘，投入水夢道場，學藝三年，就找了藉口下山尋仇
，殺了五、六個人。學藝五年，又偷下山，這次殺的人更多，總有二、三十個吧。第三
次下山時，白放已經病得不成人形，膝下只剩一個四歲左右的小女兒，我看了看，實在
下不了手，這時忽又有刺客上門，想來斬殺那個小女孩。我一時激憤，反倒把那人打成
重傷，事後才知道，那人根本就是我一個堂兄弟。」
在場諸人，都聽得無不悚然。沒有想到今日仁慈的道慧，過去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而且私自下山尋私仇，也確實犯了門規。
道慧這時，眼中才泛起一點淚光，她自己明白，這不是感傷自己的身世，而是因為
大恨，自己當年竟能下得了手殺死那麼多自己也不認識、也沒做錯什麼事的無辜之人。
道慧乏力地看清水一下後，嘆道：「掌門師伯，道慧對不起本門，願領責罰。」清
水緩緩搖頭，沒說什麼。
道慧又道：「那時我已長大，多少懂一點事，且在心中開始對莫言師祖爺起了無限
敬仰，他實在是仁、恕的化身。我心中懺悔，也才動念為山下村人做一點事。但閒時仍
常感茫然，不明白人世間，為何人總會互相殺來殺去？人命甚賤，隨便被殺。唉！這命
運的安排，卻也常教人無可奈何。」
清水吁了一口氣，道：「道慧！其實妳第二次下山回來，妳師父清雲已經覺得不對
。第三次下山，她根本派人躡在妳身後，看妳並沒有真正的犯行，才暫予放過。回道場
後她也有點想以門規處置妳，是莫言師叔祖阻止了她。沒想到妳真的還成為了本門最好
的楷模。清雲病逝前告訴我這件事，她感到非常欣慰。」
大家聽得都楞住了。反倒是道慧，似乎此心已空，聽完後平靜地說道：「謝謝師伯
！是我對不起師父。」又轉過頭去對姜約仙道：「約仙，我告訴妳這件事，是想妳明白
，『恕道』並不就是要放棄一切，孔丘當年講究仁恕之道，但他仍周遊列國，尋求有服
務百姓的機會，『積極』其實是一種高尚的思想。」
道慧輕嚥一口氣，又道：「聽清日師叔所說，妳不想住在道場，也不想學夢裏劍？
」
「約仙現在，只想一個人靜靜地活，」姜約仙低低地說道，聲若蚊蚋：「以後一個
人靜靜地死去。」
眾人都聽得大感頭痛，卻又不知如何接口。道慧沈思了一下，突然道：「當年莫言
師祖爺入關前，曾經說過：我走後就看秦始皇先死，還是夢裏劍先失傳，大家比賽時間
。如果我們輸了，本道場有難了。」
這番曉以大義的話，似乎沒有讓姜約仙改變心意，她仍低低道：「師姐，哎！真對
不住！
約仙現時只想回靈山，為娘守墳。」姜約仙沒有說出來的是，她留在這裏，委實痛
苦，三殿前院，院院都是宗極殺人的現場，每天面對，真想死掉算了。對於武功，更是
憎惡無比。
道慧的臉，突然泛起一道紅潮。她興奮地問的仙道：「我這後心的一掌，是誰打的
？」姜約仙嚅嚅地答道：「我……我……」道慧說道：「是妳爹打的沒錯，是吧？」姜
約仙更答不出話來。道慧暗暗一笑，道：「現在就讓我們兩個來賭一下，且看本門的命
運如何？」說完目光投向遠處的一個銅壺，那是當時流行的一種宴飲前的遊戲，叫做「
擲壺」。道慧說道：「我現在用箭擲壺。丟進去了，妳就學夢裏劍；丟不進去，這事就
此罷了！別說我欺負妳。其實一個時辰前，我就應該死去。我只是用最後一口真氣，撐
開心脈間一個卡口，這股氣我知道快要散了。只要散了，心脈立刻被堵絕。現在所剩力
氣不多，對妳來講，並非不公。」
清水、清日、清木、清嵐見到道慧勇毅聰慧到這種地步，都感到又敬又喜又心疼，
其實道慧用最後一口真氣護住心脈，她們早就知道，也明白道慧現在只是迴光返照罷了
。
話說到這種地步，姜約仙已經無可拒絕，說道：「好！但如果我輸了，還是要回靈
山守墳兩年，再回道場學武功。」說完突然又轉頭去看清水、清日，說道：「但是師伯
師叔們，可不許作弊幫忙！」
道慧微微一笑。心想：「這小妮子，倒也是個厲害角色。等下且逗逗她。」答了聲
「好」，左手接過清木遞來的木箭，略微再笑，木箭斜斜向壺飛去，有氣無力，掉到了
壺邊「噹」
地一聲，又往上彈，再掉下來，接著「匡當」一聲，橫躺在壺口，但畢竟沒有掉到
地上。道慧看了，說道：「罷了！且作不輸不贏，要不要學夢裏劍，約仙妳自己看著辦
吧！」
道慧沈默了一下，又道：「約仙，妳說我後心這掌是誰打的？」
姜約仙不知何以有此一問，楞楞地答不出話來。道慧道：「是妳爹打的，沒錯吧？
妳說我恨不恨他呢？」
停了停又道：「我不恨他啊！」
說罷，氣一散，雙目一闔逝去。
「師姐！」姜約仙哀叫一聲撲上去；但因連日來心理受擊過重，撲至一半，竟自暈
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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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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