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下)善道入滅，卻留咒筑 3/3】
回去後，她的心思只能等待「噩耗」來襲，確實不再適合當掌門人。
她的武功，也很難再有寸進。
高漸離根本不敢跟她正眼相望。
若論狠心無情，他高漸離果然比「惡人」宗極可惡百倍。
清日牙一咬，道：「我專心研究五行劍陣好了！我一直很感興趣，也許可以訓練出
更多好弟子。」
高漸遠欽佩地看著她。
一般的人，是無法注視太陽太久的。
注視太陽，很痛苦。
但注視死神呢？
一個人，被迫注視死神很久，是什麼滋味？
高漸離。
高漸遠不禁用手去撫握兄長的手。
注視死神很痛苦。
對這個痛苦的人的等待，卻又是何種滋味？
眾人皆默。最後清嵐強強掙脫緊繃的心情，咳了一聲，說道：「嗨！大家累了，不
如先休息一會兒。」
高漸遠卻毫不領情，續道：「為了表示我對清嵐師姐的支持，如果水夢道場不嫌棄
，我願意擔任貴門的客座護法，跟年輕弟子切磋武功。」
清嵐忙道：「漸遠太謙虛了！我們歡迎都來不及。」
高漸遠說道：「如果妳們覺得茲事體大，回山後可以到後出請示莫言道長，我預感
他還活著。」
清日清嵐驚呼道：「你怎麼知道？」
高漸遠道：「莫言道長跟我說好，在他入關後每隔兩年，我須潛入你們後出獨自打
坐。去年我去打坐時，可以感應到他還活著。」
清日清嵐聽得大感驚奇，兩人同時嘆了一口氣。
清日說道：「莫言師叔祖，確實還活著。」
高漸遠雙目神光閃閃，毫不覺得意外，再道：「嬴政不久於人世，恐怕天下行將大
亂。我直覺清嵐師姐一定當得成掌門人……這件事也該讓你們知道了，免得誤會。」
說完緩緩從懷中取出一組面具。
***
清嵐對高漸遠起了佩服之情，最後終於答應接受散功。
高漸遠替清嵐散功、治療後，她沈沈睡去。
剩下來三個人，互相把別後個人所遇說出，每人都不勝唏噓。
事情講完，高漸遠道：「我要再去看志士會的人，並做一些準備。」高漸離說道：
「我送一程。又香留下來照顧清嵐。」
高漸離完全不避忌在漸遠面前，直呼清日小名。一出房門，高漸離就抱住高漸遠的
右臂，說道：「兄弟，謝謝你了！」
高漸遠道：「你跟她……」
高漸離直截了當道：「生死相許。」
接著把跟清日在山谷中相處的情形，說了出來。說完嘆了一口氣道：「我是比較希
望超越生死。漸遠，你要幫我。」
高漸遠就著欄杆，停步靠坐。
高漸離在他對面一張石椅坐下，這時好像又聯想到什麼，道：「其實你已幫我一個
大忙了！清日跟我，原是根本無法分手的。」
高漸遠道：「為什麼？」
高漸離乏力地道：「也是生死相許的問題。她不願意無緣無故離去，我何嘗又想離
開她？
你請她護送道場的人回山，她基於義憤答應了，也沖淡了生離死別的痛苦。」
高漸遠沈默不答。
高漸離虛抓了空氣一把，又道：「這樣最好。我不只怕她，也怕這樣下去，自己會
管不住自己。」
高漸遠道：「阿兄，你……」
高漸離道：「漸遠，我們約好不談的話題，不談好嗎？」
高漸離抬頭望天，又道：「無語問蒼天。蒼天到底意欲何為？人的價值又何在？」
他一陣喃喃自語，又道：「清嵐的事，你也處理得很好。對一個武林人物而言，失去一
條手臂說是完全沒有受到打擊，是不可能的。但我剛剛看她神色，似乎又振作起來。」
高漸遠道：「你也注意到我別有用意。不過這樣的安排，也確是水夢道場目前的最
佳選擇。」
高漸離道：「難怪清水一直要把掌門人的位置推掉。……唔，漸遠，你說的秦始皇
之死，我覺得很有意思。」說完自己問自己道：「秦始皇虎背熊腰，正值壯年，怎麼突
然會死呢？」
自己又接話說道：「但是，我就是知道他會死。」
講完正眼看高漸遠道：「漸遠，其實我知道以你的能力，要全力刺殺嬴政，成功機
會很大，只是你意願不是很高而已。……這一點，以前我們大家都沒有說出來。」
漸離心裏直覺，這秦王必會往這兩、三年之間死亡。
不是壽終天年，而是死在他們兄弟一人手上。
如果高漸離失敗被殺，高漸遠極有可能下定決心全力追殺嬴政，始無終有，嘿嘿，
情況也許大大不同。
這推測合情合理，配合莫言的預言，高漸離不禁想得有兩分飄飄然。
高漸遠把他拉回現實道：「阿兄，情況有變。嬴政身邊多了一、兩個武功極高的人
。」
高漸離道：「你剛剛已經說過，我認為你是故意誇張。地魔巴嶺，其實怕你怕死了
！」
高漸遠搖搖頭，憂心地道：「不是的。我會過其中一人，自問絕非她的對手。」
「什麼？」高漸離大為驚異地看著他，好像在看陌生人。
高漸遠把宗極的話說一遍：又把大約七天前碰到無依的事，說了出來，最後道：「
我就是到咸陽去踩她的消息，聽說她來這邊，才急急趕來。沒想到我後腳來她前腳卻走
了。我還是來晚了！」
高漸遠心中泛起即使遇上亦難以處置之感。
他再道：「我想烏木七子就是她帶走的。」
高漸離聽得驚訝不止，但說到底，還是不太能信有人能如此神勇，轉開話題道：「
漸遠，烏木道場事情完後，你去哪裏？」
高漸遠道：「想去榆林一趟。我直覺感到，圍殺宗極的江東散客，人在榆林。」
高漸離問道：「要不要我陪？」
高漸遠道：「不用。不過如果拿到江東散客，我會趕到宗極的一個別府，那時我倒
希望你跟我去：立立也會去。」
高漸離道：「這妥當嗎？」
見他有點猶豫，高漸遠道：「清日不會見怪的，你們那到這種地步了！她也很喜歡
立立。」
他見高漸離始終沈吟不決，又道：「立立從小命運艱厄，已經完全看破了！她不會
有太沾黏的舉動。」
高漸離道：「我倒不是怕這個。唉！能的話我當然是只想跟清日在一起……這你不
會懂的。但宗極說的沒錯，你最想見的人，就是你最不敢見的人。哎，這也是你要年紀
大一點才能懂得。」說完忙亂地晃著頭，弄了半天才又道：「好，我也想去見宗極最後
一面。當年薊城三友，還剩兩個。」
***
一個時辰快過去了。地魔午苛和巴嶺道人，在主帥的帳篷裏有過一番爭論。
巴嶺道人主攻，地魔主張有條件地攻。
地魔道：「高漸遠這小子，武功方面倒也罷了，難在全身上下都是稀奇古怪的道具
，今天也許不是擊殺他的好機會。」
他說完，有意無意看了躺在旁邊的亮孔和若容一眼。
兩者已成廢人。
巴嶺道人道：「可是我感覺，他們已是強弩之末。」
地魔搖搖頭道：「不要因小失大。勿要忘記我師父，一時大意，三十年出不得江湖
。」
地魔最後手一切，做一個決斷的手勢道：「就這樣決定。我們邀戰高漸遠，旁邊放
祕密箭手。能當場格殺最好，否則箭射；翦殺他如果失敗，我們全軍撤走，向西陽公主
商報後再謀後圖。」
巴嶺臉上閃過倔強神色，最後還是服從地點頭。
地魔說完，帶領一干眾人，往烏木道場走去。
高漸離蒙著面，主動率領諸人堵在道場大門外的草地上。
地魔揚聲道：「高漸遠何在？」
高漸離答道：「現在由我管事。你們退是不退？」
地魔看不到高漸遠，心中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微一遲疑，道：「蒙面的朋友，
你跟高漸遠是何關係？」
高漸離似真似假地嘿笑道：「他一向聽我的。」
隊伍中有一個鐵甲人，站在高漸離身邊，這時說道：「地魔，高漸遠在此！如果你
們不退走，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這身鐵甲，衝殺你們！」
地魔和巴嶺道人心底「怦怦」跳，他們已被昨天高漸遠的翻手雲、覆手雨嚇著了，
這時都想：這人穿上鐵甲，不知還有什麼花樣？至少利用冷箭傷他，看來是行不通了。
巴嶺道人低聲道：「師姪，不如由我下場挑戰。我們人多，若有機會，大家一擁而
上，圍殺掉算了。」
見地魔點頭，他一個翻身，躍到場中，叫道：「高漸遠，你下來！你穿著鐵甲，我
又何懼之有？」
高漸離哈哈大笑，跳向場中叫道：「我們昨天不分勝負，今天再來打過！」身形尚
未著地，就一掌「呼」打去。
巴嶺道人一甩衫袖，雙掌推出，迎了過來。
「碰！」兩股掌風，在半空中相交激盪。
高漸離歪嘴一笑，故意躬著四肢，借著對手的掌力，身子像被斜風吹漲的漁網，向
旁划行。
昨晚他一人獨鬥對方三敵，憑的純粹是一股銳氣，以真實武功而言，他甚至還要遜
巴嶺半籌。不過高漸離因為智計百出，全身又多法寶，一向是有機會搏殺武功比他高強
的人。
他腳一沾地，夷然不懼，再往巴嶺撲去，兩個人立刻戰成一團。
那批鐵甲人身邊，總計有四、五個蒙面人，這時候，其中一個緩慢退走。
他是真正的高漸遠；故意躲在一名鐵甲人身後發話。
副總巡察高洞和於行看巴嶺力戰高漸離，非五百招以上無法分勝負，心想：先弄死
這個，不怕高漸遠不下場。兩人一使眼色，同時躍入場中。
高洞叫道：「高漸遠！」見高漸遠不答，再叫道：「我們奉副城主之命，來掀這個
老兄的頭巾！」
高洞使劍，於行的兵器，卻是一根短鐵鞭。
兩個人毫不容情朝高漸離殺去。
一劍一鞭，咻呼作響，不到三五招，高漸離已經踏入隨時可能命喪黃泉的境地。尤
其於行的鐵鞭時軟時硬，難以應付。打鬥現場附近有些石頭，每每於行的鐵鞭打去，不
是火花四濺就是石屑紛飛。
這邊風飛，緩緩地張起了弓。
高漸離這時倒猶有閒情，對著於行擺擺手笑道：「老兄，你這兵器，倒還少見！」
清日看高漸離那副德行，簡直要氣炸了肺。
於行的鐵鞭，又朝高漸離的腿骨急急掃來。
高漸離嘻笑如常。橫劍揮去，又笑道：「太公釣魚！」
驀地，該劍劍刃和劍柄「卡！」豁然分開！劍刃尾部，拖了鐵線並立刻把鐵鞭纏住
。高漸離再一扯道：「始無終有！」於行差點跌倒在地。
巴嶺和高洞見於行危急，又同時攻到。高洞使出全力，一劍刺來，臨身時突然分成
三劍。
這兩人武功豈可小覷？高漸離現在等於單手應付兩大高手，情況兇險至無以復加。
「繃！」風飛鬆手。
一枝箭閃電般射向高洞。
風強箭疾，高洞不得已，回劍去架。
風飛箭術，確有傲人成就，箭逼門面時，竟能側飛，改為威脅巴嶺。
高漸離危機又解，撲向於行。無奈巴嶺翻身讓箭後，順手劈空一掌又已切到。
這一招「始無終有」，高漸離終以「始無終無」收場。
清日再無法接捺，嬌叱道：「三打一，這就是拔天山城的專長嗎？」飛入場中，雙
手舉劍朝巴嶺搠了過去。
雙方你來我往，鬥了五、六十招，三對二，高漸離和清日又陷入險境。
這時候，天空出現一點黑影。
黑影慢慢變大。
等場中人有所驚覺時，已經可以看出，黑影原來是隻大鷹，帶著一個穿道士服的人
。
「住手！」
眾人還來不及反應，那個道士服裝的人，大喝一聲，往下撲來。
那名道士，留著三綹清鬚，仙風道骨，面如冠玉。
巴嶺和地魔同時驚呼道：「莫言道長！」
莫言道長啞聲又道：「還不退走？！」
拔劍而起，劍光在頂上先掃過一圈，眾人已看不到他的頭臉，接著往下劈來，氣漩
捲起，清光四射，光中只剩一點黑影，再無法看到莫言的身形。
「夢裏劍！」地魔和巴嶺又同時叫道。
巴嶺和高洞於行三人，相偕疾退到自己陣營。
莫言道長的一團劍光驀然大盛，其中似浮現萬點星光，閃爍不定，眾人根本無法張
開眼睛。忽然，那團光慢慢斂去，收成一束，接著翻滾一轉，待眾人眼睛一定，莫言道
長已經站在草地中央。
他沈默不語。
夢裏劍顯然只使出一半。
莫言道長站定後仍然右手劍拄額前，劍光閃動，中間甚至還有朦朧劍氣吞吐不定，
氣勢直罩著地魔和巴嶺，大有一躍再擊之概。
地魔眼睛轉動幾圈，突然一舉右手，叫道：「速退！與大軍會合！」
莫言道長一直一語未發，待地魔等人退走，身子緩緩朝天空昇起，接著虛空一抓，
抓住大鯤腳下的細線，又飛走了。
***
平善聽說莫言來了，大為驚訝，說道：「真的是他？現在仙蹤何處？」
高漸遠含糊答道：「不知所終。」
平善嘆了一口氣，忖道：莫言道長的動向，不是能憑我的意願決定的。而看來嬴政
要拿下烏木道場的心志頗為堅定，不撤走畢竟不行。他轉頭向仁禮說道：「要仁見集中
全員弟子到大殿，有關捆紮工作，先交給道僮就是。」
仁見正抱傷指揮各人救助傷兵，以及完成另外一個重大任務：將廟中重要典籍儀物
祖像，一一綑紮妥當。
至於屍體，暫時是無暇顧及了。
他得到命令後，忙著人敲鐘，集結眾子。
平善在仁禮與仁祿的摻扶下，立刻升堂開儀，舉行傳位大典。
平字輩皆陣亡，平善要把掌門銅符傳給仁見。
對照先前的殺戮，此刻大典的氣氛，就如暴風雨後陽光照著老樹留下來的新枝。
如夢非真。
天地無聲。天底下事，錯亂顛倒。
非真，卻又未必皆幻。
典禮進行當中，高漸離轉頭低聲對高漸遠說道：「漸遠，你何時學會夢裏劍？」
高漸遠苦笑道：「我從未學會，那只是花招。莫言道長將夢裏劍大致的招式傳給我
，但我對內力心法的運轉路線完全不知，純用自己的功力逼出那些劍光。夢裏劍如果只
得到小圓滿的境界，對我而言沒什麼大用處。若要得到大圓滿，會用掉我很多時間，而
且我非水夢道場的人，有點不妥。」
當初宗極談到清夢的夢裏劍只達到小圓滿境界，其實高漸遠心裏是清楚的。憑著和
莫言道長的特殊關係，他對夢裏劍所知，絕對不會比宗極少。
高漸遠再道：「莫言道長入關前有些心事未了，傳我一副面具和部分的夢裏劍，讓
我替他辦些事，我今天才能假扮於他。」
高漸離心中有點失望，轉變話題道：「這平善道人，想必平時對附近道場頗為招呼
。實也有一方宗主之風。」
原來殿中除了烏木道場的道士和志士會的人外。多了一批穿著不同道服的道士。這
些人在這兩天的戰鬥中，都故意身穿烏木道場的服飾加以偽裝。
這時高漸遠轉頭過去，正好看到仁見跪下來泣不成聲地接持掌門銅符，不禁又道：
「大難之後，尚喜得見人才。我剛才在前院看仁見指揮眾人善後，機變靈巧，氣度又佳
，可以負起烏木道場的復興大任，平善可慶幸後繼有人。」
高漸離道：「我看一切禍害，多起自嬴政。只有除了他，大家煩惱才會少一點。」
高漸遠道：「因循起伏，天道難憑。不過少了嬴政，也許天下真的可以生養靜息一
段時間。」
高漸離廢然道：「你的天道理論，我自始以來就聽不懂，原也各不相妨。倒是現在
清日把我弄糊塗了！哎，清日，清日……清日與嬴政，到底要我選哪一個？！」
***
隊伍即將出發了。清日的雙眼，一直鉤著高漸離。
那雙剪水秋瞳，也好像被一鉤，立刻會鉤出水來。
到最後，會鉤出血來。
高漸離知道她是苦忍著，最後終於心生憐愛，主動把她拉到清嵐房裏說話。
清日仰著頭看他，道：「我一回去就學筑。你若來看我，不許笑我，要教我。」
高漸離強忍著心中的起宕，緩緩轉過身子。
那只刻有「又香」的筑，這次高漸離一定囑咐清日，要她帶走。
上一次高漸離不告而別，對清日的感情，始終無一字表白；清日在失魂落魄之餘，
竟忘記帶走贈筑。
清日在背後說道：「你轉過身來，讓我看著你。」
高漸離轉過身後，清日手摸他的臉頰。
那臉頰，還可以看出昔日的英挺，有一點頑皮，又有一點風霜和堅毅。
看了許久，清日塞了一個東西在高漸離手上，說道：「筑我帶走。這只玉髮插，你
帶在身邊。但任何情況都下要還我；尤其不可差人送還我，我會受不了。」說完，眼淚
終於從那雙大眼睛汨汨流出。
高漸離知道她指的是什麼，頓感自己實在萬分對不起她。
他們第三次相見，清日不眠不休地照顧他的傷勢，那時他就已感受到，欠她太多。
而這次不單欠得太多，而且明知她會傷心，偏偏一定要去傷她的心。
清日又道：「我道心已破，就像淚水決堤；回去的日子，真不知怎麼過？好像已經
走到生命的盡端。」清日取出絲巾，一拭眼淚又正容地道：「可是我還是要過下去的。
」
清日這一次鼓起勇氣，終於來翻牌。
她得到了；但也破碎了。
得到的是，已經肯定高漸離對她的感情。
破碎的是，他們之間，還是絕望。
這次清日出門找他，除了感情因素之外，也是家門遭到大難，下意識要找她的男人
來相商和撐持。
在生命的大困難中，清日潛意識已把高漸離當成丈夫。
高漸離不願自己掉下眼淚，舉手在胸前點了穴道，讓自己的臉部變得麻木。過了許
久，高漸離提提聲音，哭喪著臉，沙啞說道：「又香，過去我老弟追求的是永生不死，
我追求的是快意生死，事情是很簡單。」
他看向窗外天空，又悠悠地道：「我也不用去傷腦筋想改變已決定的事，因為明知
自己無任何可能只為活著，而窩囊地任人恥笑；就算別人不笑，我也不可能去過天天譴
責自己是懦夫的日子。但我這一次真的糊塗了！我已在反省自己是否太過自私？我第一
次感到動搖，但又不敢跟妳講，只怕大家希望太高，跌得更深。」
清日「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他實在也很想掉淚，終於忍不住把清日拉入懷裏。
「讓我們聽老天一決，好嗎？」
***
清日、清嵐等人走後，平善引高漸遠高漸離兩人，來到一間地下室。
一般像烏木道場這種建築的密室，想當然耳，一定是在最上層的第三殿附近開挖；
沒想烏木道場卻反其道而行，在最前的第一殿底下挖建地下密室。
地下室共有不規則的七、八個房間，一片黝黑，只靠高漸遠手上燭光照亮前路。
平善道：「秦自建國以來，有四百多年的時間都在戰爭。烏木道場的歷代祖師，為
了以防萬一才開了這座密室。」
他們穿進一間放置雜物的小房間，平善指示揹負他的高漸離往一面牆推去。
「咿呀」一聲，那竟是一扇門。
走過門後三、四十丈甬道，終見到一座寬闊的光亮內間。
裏面竟然已經坐了五人。
平善介紹完高漸遠，不理高漸離頻做暗號，大曝他的身分道：「這位就是高總巡察
的親兄長，燕志會的首領，高漸離！」
在座道士，都瞿然一驚，紛紛抱拳作禮。
夏通道長道：「久仰！久仰！荊軻義刺秦王，已經轟動全天下。高兄為友復仇，前
後擊殺秦王五次，義薄雲天，天下志士，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說完又頷首致敬，接著把其他道士，介紹給高漸遠兩人。
高漸離略感飄然，一下又面露苦笑，心想道：「真的嗎？至少又香是瞧我很不順眼
。」
群道中，有一人道號「射于」，肅容徐徐道：「我等手無縛雞之力，在反秦的大業
上，甚至在救廟保祖的事情上，都毫無所獻，慚愧之外也更加感念兩位兄台保住烏木道
場法脈的大恩大德。尤其聽說總巡察來了之後，道場這一方就再無死傷一人，『殺戮』
猶似滅火一樣，被撲熄了。」說完深深一禮。
此人發言，字字出自真心。高漸遠連稱「不敢當」，確也沒想到，這些道士對烏木
道場的情誼如此之深。
這次的戰鬥中，他的確未見這幾位露面。
平善一笑淡淡地道：「夏通射于等道兄，今日準備陪我殉廟。」
高漸遠高漸離兩人聽得心中大動。
一次六人自盡。
亂世？這就是亂世？
高漸遠忽起了一陣虛無之感。
高漸離卻突然覺得有點沮喪。如果他兄弟倆真的保廟救祖了，這些人又何必自殺？
高漸遠長長吁一口氣，傷心地道：「我們情何以堪。幾位道長，你們實在不必這樣
……」
乎善又道：「兩位兄臺不必再勸。咳，這本就是亂世：君臣互殺，父子相殘。當年
商秧、白起對秦王朝何等貢獻，最後還不是被迫自殺或被滅九族？燕國太子義刺秦王，
天下同感其大勇，但後來秦兵攻至，他親生父親卻斬他的頭獻給嬴政以求和。」
高漸遠聽得長長太息。
在此人世，這一個人，常常逼迫另外一個人死亡，不知是何道理？
比起來，太子「丹」比嬴政的確有人性得多。
但是當年他為了慫恿荊軻刺秦，對荊軻百般示好，傳旨說道：太子陪荊氏出遊皇宮
，荊軻用瓦片擲池中之龜，太子立刻令人捧出金丸讓他投擲。荊軻看到千里馬隨意說道
：聽說千里馬肝好。太子馬上殺馬獻肝給他進食。更有甚者，荊軻見到有位歌女一雙玉
手善於鼓琴，只說了一句「好手」，過一會兒，太子已命人斬下該女的手，裝於盒中獻
給荊軻。
如果傳言屬實，這太子丹是何等人？荊軻是何等人？他高漸遠已經弄不清楚。
待這些都釐清之後，也許他就該回山了。
他突然毫無道理地又想起依依，心中生出毫無辦法之感。
對這人世毫無辦法。
對這命運，毫無辦法。
射于又道：「當年樊於期從容借頭給荊軻，也不見得是他大勇，而實在是他逃赴燕
國後，全家宗族，全被嬴政滅殺，無一活口。這本就是一個仇殺的世界。荊軻要頭好見
秦王，太子丹惜情說不出口，荊軻自己私下去見於期，只說了一句：借您的頭，可以報
您全家之仇，於期立刻就答應了。」
夏通說道：「我們跟平善道兄幾位，曾在咸陽開壇行法，法會後靜坐中，都看到咸
陽宮頻頻冒出一股黑氣。天下雖然處於亂世，但這最大的凶殺亂源，還是出自嬴政。嬴
政雖然統平天下，令書同文車同軌，有功於世；但他憑一己之好惡，濫殺百姓，卻也是
逆天之罪，必須處置。」
高漸離突然感到，這些仁兄雖然不懂半絲武功，但畢竟是有道之士，見解不凡。
平善道：「兩位高兄知不知道為何嬴政對一干道廟道場特別留意？原因是他得天下
後，已經起了狂性，全副精神放在煉丹求道之上，奢想長生不老。偏偏又有盧生這等妄
人，告訴他變成真人後，『入水不濡，入火不熱』，可以騰雲駕霧，共天地之久長。嬴
政已經鬼迷心竅，居然對盧生說道：我已經被你們說得很羨慕真人了！以後我就自稱『
真人』，不再自稱『朕』。」
說完長長嘆息，又道：「仙道是有跡可循的，可惜真正嬴政走錯了路。解決好這件
事後，我們已心無罣礙，六人將在此地最後一次聯合靜坐參玄，等待入滅，能到何等成
就，也顧不得了。」
漸離漸遠聽得面面相覷。
平善說完，緩過一口氣後，再淡然道：「仙道有跡可循；而說到成就，本道場乃以
第三代門主鳳言臻於最高。昔時周穆王治世，傳有西天化人來中土傳道，穆王信之，便
在倉頡臺造神廟，取名『三會道場』。過去一些方士神仙家，聚眾煉丹，所處居室，也
都叫『道集、道居』，和真正修道練氣者居處的名稱大起混淆。本派自第一代祖師甫仙
以降，原也用『烏木道集』為名，但到第三代鳳言祖師，為和煉丹、託夢、作偽的雜道
正式區隔，便循『三會道場』之例，改烏木道集為『烏木道場』，男女道徒，也正式訂
名為道長、道士、道姑。至於以後的人會不會沿用，會不會起混亂，我們原也管不了。
倒是像水夢道場等真正的修真場所，當時也都追隨、配合鳳言師祖，改『水夢道館』而
為『水夢道場』，一體遵行。嘿！天下三大著名道場，武功烏木道場也許並非第一，但
說到歷史，真正是最老的了！我說這些，最主要是想提到鳳言祖師在修道一脈，有他尊
崇的特殊地位，再說明他留有一道天命的預言……。」
內室旁竟連有一口天然古洞。平善說完扭動身體，拒絕高漸離摻扶，用病弱的身子
半掙扎地爬行進洞，半晌勉力取出一個盒子。
退出後他露出極痛苦的表情，喘了好幾口氣，再不顧痛苦，目光矍然，膛視高漸離
。
平善目光愈瞪愈盛，看得高漸離有點不自在的時候，才雙手恭敬捧盒過頂，獻給高
漸離，口中卻隨便道：「這是給你的。」
高漸離連忙道：「不敢。」
接盒一開，一片麗先迅速灑了出來。
內室為之一亮。
裏而是一架精美無比的筑琴！
高漸離看得驚呆了！
接著心中大讚，用手撫盒。
即使盒蓋已開，那架琴還是可令人感覺它確實自己在發光。
高漸離擊筑天下第一，不知鑑賞過多少架筑琴，但一見此琴，立知其他皆為糟糠。
包括那只自製的「又香琴」。
他終是忍不住，將琴捧了出來，仔細端詳。
琴身居然是柔軟的，兩頭一壓，可以彎到一個程度。
琴上列了四個字：「帝王之音」。
平善道：「這架琴，是鳳言祖師所製。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做成，只知道它可擋任
何精兵利器。這底座……」平善又從盒裏取出一罐精緻液體，說道：「可以將這『海底
重珠』灌入，琴會逐漸增加重量，外表完全看不出來。」
高漸離撫摸筑座，似軟又堅，真看不出是何物所製，另外他也好奇，為何不叫「重
水」而叫「重珠」？
筑座邊有一小洞，高漸離依平善所言將液體倒入，那液體流過時，竟都凝成一顆顆
重珠滾入洞內，高漸離豁然明瞭名之緣起，再用內力一逼，重珠居然全部隱沒不見，搖
之無聲，倒也倒不出來。
平善得意地道：「洞內成絲狀，用內力黏，重水自然結珠再出。師祖說過，無此內
力，也不配用它，平白送死。」
高漸離附耳用手撥了數下，琴弦「仙仙」不止，他聽得全身一顫，接著吁了一口氣
，差點委頓在地。
原來他雖直覺感到不可能，但仍有萬一的恐懼。如若那琴只是外型端麗若仙，聲音
卻破敗似鴉，則比「臉勝西施，身材卻是爛腳株儒」還要令人不堪。
如若殺風景以致這種地步，漸離真會想自己不如自殺算了！
大幸「帝王之音」聲韻清脆綿長，至淨至美，到達不沾凡塵的境地，真乃應只天界
可聞。
高漸離內心無限敬服地道：「音色同時具備有清脆明淨跟厚重綿遠兩種相對屬性，
原為不可能之事，確屬天物！確屬天物！小弟拜服。」
如若說他的感情全給了「又香琴」，則他的知音，卻是完全投射在這架「帝王之音
」！
平善道：「鳳言祖師曾用此筑，奏樂於秦穆公座前。他入滅前留言：此音可以奉聞
於帝王。帝王有道，伺以清音；帝王無道，引筑摜殺！」
高漸離迷筑成痴，抱筑於胸迷醉不已，已不太聽得見平善在說什麼。後來見眾人都
在等他說話，一回神，連忙拜領謝贈。幾句話後，他就告退；退時步履已經有點因興奮
而蹣跚。
在送平善回靜室途中，高漸遠則心中苦嘆不已。
高漸離剛送走清日，此刻卻又接了贈筑。
接了贈筑，能不去擊殺秦王嗎？
不知為什麼，高漸遠突對平善起了一些反感。
他畢竟是凡人，覺得有一點灰心。從地下室出來之後，他側頭對高漸離道：「我還
是決定先去榆林，營救烏木七子的事，會請志士會的人通知總會主設法。」
原本高漸遠是有一點猶豫的。
他急於往榆林捉挐江東散客，是對宗極的一點心意，而所約的時間也已無多。
但他又擔心七子的生死。
他原本直覺地感到，若由他託人送親筆函給依依，上書：「七子乃吾友，請暫勿傷
其性命」，依依一定照辦。
但實際上，這是毫無理由的，只是自己可笑的異想天開。
但現下就去面對依依，也實非他所願，這正如高漸離所說：你最想見的人，就是你
最不敢見的人。
這一點，他不用「年紀大一點」，就已經懂了。
這回是平善，助他做了決定。
但高漸遠畢竟是絕頂聰慧者，決定後也不由立刻聯想到：能躲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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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定價：9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