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邊城悲笛 2/4】
河南堂。燈火通明。
宗衡微皺眉頭道：「告訴商虎我不在。我已經說過多少次，青馬幫的事，就到青馬
幫總壇去談，不要來河南堂糾纏不清。」
原來宗氏家族，長期經營販賣馬匹的生意。因地居邊疆，龍蛇雜處，經常發生事端
。家族長輩，就私下聚眾成立了青馬幫，極必要時武力解決。
這青馬幫到了宗衡手裏，實力大增。他化暗為明，城裏面的人，盡人皆知兩者關係
。但宗衡為維持表面形象，還是大致以隔兩條街的距離將之分開。
宗衡席坐於大廳中央，神態間不可一世，又道：「小小兩條街的市集幫會，動不動
就來找我。哼！到底為了什麼事？為了那兩個女人嗎？」宗衡身旁兩席是兩名副幫主尤
俊和岐辛，下面站了紅旗堂堂主更夏。
更夏抱拳道：「正是為了那兩名異族女子。那兩人姿色不惡，商虎色心已起，很難
放棄。」
宗衡道：「那麼漂亮嗎？嘿嘿，我倒也想看看。」說完低頭想了一下，喃喃自語道
：「算了，別惹得那人不高興。」他揮揮手道：「更夏，你去對他說我不在，但用尤副
幫主的意思說，事情我們知道了。我們一幫一會，互相交好，兩個女人沒什麼了不起。
明裏給我們一點面子，暗裏今晚我們派人到客棧把女子擒下交給他。大家不要傷了和氣
。」
這時窗外有一雙眼睛目光一閃，廳內人毫無所覺。
原來是高漸遠藉著夜色，從大鯤腳下如落葉般無聲息降黏在河南堂屋頂，一路竄高
伏低，乍停乍進，潛到正廳。
宗衡揮手時，他看得心頭一震，心中叫道：「江東散客！」
連環圈套，千里追殺，在懸崖邊要逼得宗極屍骨無存的，果然是自己的親弟弟。
高漸遠越嶺穿沙，過山過水來到榆林，總算沒有找岔了。
那一日宗極被圍殺，憤怒之下說出他日必取江東散客一命的話。他心思敏捷，當即
發出兩道指風，一道襲臉——但明知不可能得逞，純屬欺敵；另一道則襲向手背，那才
是真正目的。
他的想法和高漸遠有志一同。高漸遠崖下和蒙面刺客惡鬥時，右手運起金銅指，幾
次故意擊傷對手無法遮蔽的頸部；他日只要分辨這些傷痕，便有蛛絲馬跡可循。
更夏走後，尤俊轉過頭來，對宗極講話。
燈光下，高漸遠看得清清楚楚，尤俊後頸烙了被金銅指刺傷的痕跡。
尤俊對宗衡道：「嘿嘿！幫主，你是否對那兩名女子有興趣？我可以安排。找個理
由，玩膩了再丟回給商虎。」聲音沙啞蒼老，分明就是那天帶頭的蒙面人。
宗衡近年躊躇滿志，確實聽得心中一動，說道：「這個，這個……」終於還是嘆了
一口氣道：「罷了！這次便宜了那商虎。」說完臉色抑鬱不堪，頹歪在席上。他生性貪
婪，任何忤逆，都會令他極不舒服。這次出盡陰狠手段，不惜迂迴襲殺自己親兄長，為
的就是能夠要什麼有什麼。他仰頭灌了一口悶酒，心道：「再忍那個賤道姑一下，哼…
…」
尤俊豈能不知他心意？見狀說道：「幫主，何須如此顧忌她呢？碰上難得的女人，
卻不拿來助興！」宗衡兩眼又閃過陰沈毒辣的目光，毅然說道：「不行。聽說對頭又出
現在烏木道場，現時可不能得罪了她。」
窗外高漸遠聽得一凜，原來這宗衡對他頗有戒備算計，若貿然動手，後果難料。
岐辛道：「本幫長期戒嚴，可能會人疲馬乏。」宗衡瞪他一眼道：「據天魔會傳來
的各種消息，可以判斷高漸遠行事俐落，他不會拖太久的。而如果拖得太久，本幫越來
越壯大，也就不怕他了。」
歸城因地處貿易要衝，河南堂又有武力做後盾，生意越做越發。宗極心知自己武功
難以登峰造極，但秦始皇又何嘗懂得武功了？若有足夠的財富權力，便可聘得高手保鏢
，甚至編配部隊，聽己所用。只要去了處處壓制他的宗極，日後又毀掉當地志士會，他
在長城內外，真的可以呼風喚雨了！
想到這點，登時把那兩個女人忘了。沈思一陣，他又問岐辛道：「師姑最近有什麼
動靜？」
岐辛負責看管那名道姑的生活起居，即時答道：「閉門不出，最多偶爾出來看看那
些盆栽。連我都三、四天沒看到她了。」
宗衡仰天微思，又道：「這天下間，怪人還真不少。大家各有所求。」說完站起來
，點點頭道：「這裏太悶。婦人們都住這裏，不能盡興。現在我們到青馬幫樂一下子。
尤俊你先拐到香衣樓給我找十個紅姑娘來，今晚大家好好鬧鬧！岐辛先去師姑那邊巡行
，巡完之後，可來青馬幫會合聚飲。」
岐辛拱拱手道：「屬下還是在外面招呼著好了，以防萬一。」
宗衡揮揮手說道：「也好。」
***
高漸遠離開河南堂，打個手勢，遠處暗色把風的冠里和揚揚，隨他撤走。
高漸遠道：「這一趟沒有白來！宗衡確定就是江東散客。」冠、揚兩人聽得精神大
振。揚揚邊奔行邊皮里皮氣道：「奶奶的！這宗衡連自己親兄弟都要宰，簡直把老天爺
當兔子耍，我看他要倒大楣了！」高漸遠微微一笑，將經過對他們簡單說了。
快到客棧門口，他再對冠里道：「我不進去了。你照看著苗克他們，不要動聲色。
我和揚揚改住天馬客棧。那個吉雅和娜娜，我看今天夜裏就要出事。」說完道聲「明天
見」，領著揚揚，直往「天馬客棧」。
「天馬客棧」等級，比「高賓客棧」差多了。客棧門口，就一堆馬糞；裏面進出的
人物，捲褲赤足，衣衫凌亂，連揚揚都看得皺眉。
兩人同住一房。揚揚忍不住道：「師父，這天下能讓嬴政害怕的沒幾個，你就是其
中之一。如果嬴政知道你是這樣過日子，我看他會笑破肚皮。聽說他光房子就有兩百多
間。」
六國志士會，連外圍算，已近萬人，加上後來反始皇的秦人成立秦志會，聲勢更壯
。在天下的棋盤上，確實還算能和嬴政對賭的人。高漸遠曾貴為副總會主，加上生性澹
泊，聲望很高，恐怕嬴政想起來真的會頭痛。
揚揚見高漸遠不理他，縮在榻角，拿出饅頭啃著，喃喃唸道：「算了！就當是在練
習野外求生。」高漸遠聽得想笑，終於說道：」揚揚，天要涼了，北地更可能已經下雪
。想想那些在築長城的人，日子比我們難過多了！」
揚揚一楞，本想道：「雞同鴨比嘛！」但他知高漸遠心性，總是不敢開這個玩笑。
高漸遠想的卻是：人都怕生命被奪走。但這個世界，卻不斷在上演一個人毫不容情
地奪走另一個人生命的悲劇；這是為了什麼？一、兩千年後人的世界，會不會好一點？
白天冠里探得賣藝團住在天馬客棧，聽那宗衡口氣，晚上自己不來，團裏可能又有幾條
生命要被奪走。
這時一回頭，已聽到揚揚鼾聲。他笑了笑，逕自盤腿打坐了。
靜定中，他忽有所覺，心生警兆。他意識到另一個超級高手也在打坐。此人呼吸已
能控制至若有還無的程度；要不是他正好也在打坐，絕無法感應到另有一個超強個體存
在於這個破舊的客棧裏。這時候，院子對面房間，已傳來一陣喧鬧聲音。
原來一個大漢在對面房間大聲講話，毫不在乎旁人側目。他道：「商虎大爺正在家
裏喝酒。他說今晚酒不錯，要請兩位姑娘一齊品嚐。」賣藝團團主誠惶誠恐道：「眾位
大爺，這是……」那大漢瞪眼道：「就是要吉雅和娜娜跟我們走啦！你別裝蒜！」
賣藝團訂的是通間，男女分住。團主此時側頭一看，吉雅娜娜已被三、四個幫會人
物推到男眾這邊。幾個男團員不自禁往她們靠去，目光又怒又懼，畢竟白天被打怕了。
有個較年輕的，甚至還在發抖。團主又低聲下氣求道：「已經是深夜了，可不可以讓她
們明天中午再過去拜會？」
大漢大聲道：「不可以！喝酒要趁興，明天還有什麼搞頭？」
旁邊一個矮個兒則叫道：「想趁城門開了溜掉是不是？」
團主確實多少在動這個僥倖腦筋，至此已無話可說，只好拖時問道：「我們應命。
可是，我們怎知道各位大爺就是斤兩會的人？」
「這個就是證明！」矮個兒一晃亮出尖刀。眾女子都驚叫了起來。團主臉色發白，
顫聲道：「大爺饒命！饒命！白天青馬幫的大爺已經出面請託了呀！拜託饒過了我們吧
！」
大漢「嘿嘿」兩聲道：「拿青馬幫壓我們？青馬幫算什麼？尤其那個藍旗堂堂主宋
鷹，算個什麼膿包！」
旁邊總計八個壯漢，都附和地「桀桀」、「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越拉越長，一時
竟無法抑制。笑得團主不知所措。
原來說話的，正是宋鷹。宗衡到青馬幫路上，想想終究是捨不得便宜了商虎這種小
角色，挑了一向在外地活動較多、正好回幫述職的宋鷹來擄人，言明人抓到後先送青馬
幫驗看，如果中意，逼宿一夜才給商虎。
宋鷹等大家笑畢，臉一沈喝道：「帶走！」
這娜娜跟團主好像有特殊關係，聞言大驚失色，衝過去抓他衣袖哀叫道：「團主！
」團主想過去擋人，亮光一閃，胸口已然中刀。
全團叫成一團。出刀者正是那個矮個兒。
整個旅館，鴉雀無聲，甚至有人此時才把窗戶關上。
這廂揚揚想起跟他們「誼屬同行」，雙眼看得差點要噴出血來，正想出聲管事，卻
被高漸遠阻住了。
娜娜在地上抱住團主的腳，悶聲嗚嗚哀泣。哭了一陣忽有團主冷冰的血滴到臉上，
她牙一咬，半站起來露出胡人的硬氣，毅然道：「好！我跟他們走。撐得過撐，撐不過
，我死！」團主久走江湖，知道娜娜說這種硬話出門，一出去哪有可能回來？不禁也淚
流滿面。
人命甚賤，隨便被殺。
宋鷹一看時間無多，叫道：「拖走！」
吉雅一向是團裏的搖錢樹，脾氣較嬌，見有人來抓，豁出去大哭大鬧道：「我不走
！死，也不走…」叫完轉身便逃。團主嘆叫了一聲道：「吉雅！」下面話還沒說出口，
兩名大漢追過去拖住她，其中一個邪門地嘿嘿兩聲，揪住長髮，一側身就把吉雅架在肩
上。
吉雅粉拳拚命捶出，那大漢毫不在乎，還發出歡愉的笑聲。吉雅又鬧了半晌，突然
靜下來，胸部一挺說道：「好！我咬舌，死……給你們看！」
那大漢一驚，頭一偏正想放下來查看，一只杯子「扣」一聲打中頭部，大漢立即仆
倒於地，吉雅就壓在他身上。
宋鷹厲聲叫道：「是誰？出來！」
一個身材頎長的年輕人，從對角房間慢悠悠踅了過來。他約莫二十五、六歲，嘴角
兩端略為下垂，長型臉上削若斧劈，其線條堅毅如稜，宛有岸崖臨風之概，令人見過就
很難忘記。
年輕人左手抓著連鞘長劍，理也不理眾人，仰望星空，嘸然長嘆，一會兒後才瞥視
宋鷹一眼，冷冰冰地道：「這真的是吃人的世界嗎？你會吃人嗎？你家裏沒有姐妹嗎？
」
不知怎的，宋鷹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卻被他的口音問得發毛，故作鎮定道：
「你是誰？報上名來！」
那人根本不予回應，轉過頭對抓住娜娜的人冷然道：「放開她。」該名青馬幫眾正
不知如何答覆時，持尖刀的矮個兒叫囂道：「你竟敢管青馬幫的閒事！要命的趁早滾開
！」那人道：「唔，終於承認是青馬幫的啦！……你這矮鬼，刻薄而無人性。」
那名矮漢倉共，平生最忌人刺他矮鬼，有人如此叫他，必然拚命，此刻勃然大怒道
：「放屁！」揮刀劃向年輕人。
年輕人左手連鞘一擱，右手順勢拔劍往右回削。
倉共全來不及反應，先吶吶看劍光劃過自己胸口，接著慘嚎一聲，倒地畢命。
眾人皆聳然動容。高漸遠在裏面看得眉頭一皺，帶著揚揚慢慢走出。
持劍人回看高漸遠，默然半晌，正過身對宋鷹道：「你們聽清楚，我名字叫澹臺長
風，來自燕地。這一趟不為別的，專找青馬幫的麻煩。」說完再看高漸遠一眼，平靜道
：「現在我要殺光你們這群畜生。」
宋鷹從未聽過別人對他如此說話，走也不是，答也不是——對方最後的一句話，可
也沒有請他回答的意思。澹臺長風左腳緩緩跨出，視線仍瞄準宋鷹，也不見任何準備動
作，「忽」一聲，右手劍即已砍到旁邊抓娜娜的大漢身前。該大漢未來得及反應，叫了
半聲就軟死在地上。
宋鷹慌了，好似這才想起，急呼道：「動手圍殺！為倉共他們報仇！」澹臺長風平
靜再道：「正合我的意思的。一個也別逃。」劍光迴繞，叮叮噹噹，架開了所有攻向他
的兵器。
雙方劍來棍往，激鬥起來。澹臺長風在陣中顯得不慌不忙，一把劍圈住對方五人。
宋鷹鎮定下來之後，也顯出是有真才實學的硬手，澹臺再想傷人，卻也未必容易了。高
漸遠趁這空檔，著揚揚扶起團主，到廊下包紮。
宋鷹一看對方氣焰暫時壓制住了，叫道：「加緊攻勢，回去稟報幫主，人人有賞！
」
澹臺長風停了一聲，見有人一腳踢來，倏地把左腳縮到腹部，旋即反踢。那人慘叫
一聲，不自主轉了一圈。澹臺長風看也不看，突然把劍往天空一拋，接著竟用空手冒險
夾住宋鷹從正面劈來的長劍，同時左右腳交換，大喝一聲右腳一抬，「碰！」撐中宋鷹
胸部。
「唔！」宋鷹悶哼，嘴角溢血彎下腰去。此時長劍又回澹臺手中，他一劍擋開左側
攻來的長棍，抽個空，劍光劃起一道圓弧，劍身平平向宋鷹背部重重拍去。「哇！」宋
鷹再噴出一口
鮮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剩下四人，見宋鷹斃命，鬥志已失。澹臺長風毫不留情，手起腳落，轉眼間，將四
人斬殺乾淨。高漸遠見他如此心狠手辣，心一直往下沈。
原被吉雅壓在身下的大漢，悄悄在地上爬行，意圖逃走。澹臺長風縱身掄起一道劍
光，又向他脖子抹去。
高漸遠長劍連鞘，劃出一條「之」字形路線，刺向澹臺長風劍光，口中叫道：「這
位仁兄，可否手下留情？」澹臺長風又「哼」一聲，倒翻身躍回地面，冷冷看著高漸遠
。
兩人對視，澹臺長風嘴角一撇，嘿然道：「迴龍九式。閣下就是那頭鷹的主人。」
高漸遠大訝。澹臺卻趁這個空檔，看也不看，長劍一甩，「咻」穿過欲逃走的那人的頸
部。
高漸遠吁一口氣，拱手道：「兄臺行俠仗義，在下頗想結交。」澹臺長風聳聳肩道
：「我本就要找你。明早城門開了，我送他們出城後會回來。你住哪裏？」高漸遠低頭
看那堆屍身，喟然道：「高賓客棧。」
揚揚離開前走過來對澹臺一擠眼，道：「我師父平生未殺過一個人。你卻一下子宰
了八個！好傢伙呀，有你的！」
***
吉雅幽怨看著他，直截了當道：「你，為什麼不要我？」
澹臺長風木然注視前方，臉上毫無表情。吉雅膽子很大，竟過去抱住他的腰；澹臺
低頭瞥她一眼，也不禁莞爾，但仍無話。
吉雅長得清純。表演時上了濃粧，看來年紀不小，現下瞧著，不過十八、九歲。這
時她拿藍藍的碧眼瞅著澹臺，如波如夢，令人毫無辦法和中土女子一起聯想。
揚揚究竟是少年心性，唯恐天下不亂地道：「好啦！好啦！長風大哥，她簡直就像
故事中的玩偶，好玩咧！」澹臺漠然說道：「不能把人當玩偶。」
揚揚吐吐舌頭。這時團主過來拱手壓低聲音道：「長風兄臺，吉雅父母在塞外雙雙
被盜賊所殺。她昏死在血泊中，幸好被在下救得，現在已是舉目無親。天下無不散的筵
席，昨天夜裏我跟她談了整晚，團裏小伙子她都看不上。難得的是她願意跟你，為奴為
婢都可。」
澹臺搖頭道：「不可以把人當奴婢。」團主碰上這根木頭，簡直不知何溝通，楞在
當場。
他原還想說這些年吉雅確實幫他攢下不少銀子，他視吉雅如女。只要澹臺願意收納
，團主還可奉上微薄嫁粧。但一見澹臺那副德行，話實在說不下去。
澹臺回頭對揚揚道：「回城去吧！」說完自己轉身要走。
團主做最後努力，在身後深深彎腰抱拳道：「吉雅心性我很明白。她因父母死在匪
盜手上，最是傾慕英雄大俠。你又救她一命，她對你的感情，絕對真摯懇誠。你帶走她
，只要留下將來聯絡的方法，我和娜娜想念時，可以來看她，我們於願足矣！」他看澹
臺沒有回頭的意思，長長嘆一口氣道：「這兩年她越長大，我和娜娜越擔足了心。兄臺
有沒有想到？有一個問題一定不能不考慮。吉雅出落得如此標致，長相又這麼特殊，躲
得了今天，再躲不過明晚，身分未定，早晚會被糟蹋掉，我們根本保不了她。」
澹臺一聽也是，腳步一呆。驀然卻回身一撈，「倏！」手上抓著了一枝長箭。
清晨中的狙殺。
澹臺大喝道：「全部退到我身後！」
娜娜團主等人，一夕數驚，全都臉色大變。倒是吉雅緊俟澹臺，顯得比較鎮定。
揚揚踏前一步與澹臺併肩，準備陪他接箭。
箭沒再射來。路邊卻出現十幾條大漢，將他們圍住。
尤俊用蒼老的聲音道：「青馬幫這樣讓你們走了，日子還要混下去嗎？」
岐辛大聲道：「我來為宋鷹倉共報仇！」
一振手中長槍，刺了過來。
原來宗衡在青馬幫喝到半夜，還不見宋震送回女人，大為光火。待到黎明不見人歸
，他反而冷靜下來，這時探查者也返總壇報告，卻是「全部死絕」。
宗衡心知來了強敵，而且極可能是高漸遠，立刻一整精神，匆匆出門佈置。
澹臺此刻低對揚揚道：「保護他們。其他事別管！」手中劍光一閃，「啷鐺鐺」絞
住岐辛長槍。兩人槍來劍往，霎時惡鬥不休。
岐辛武功，高出宋鷹等頗多，但顯然還不是澹臺對手。若非澹臺須顧及身後團員安
全，岐辛早就敗陣。尤俊手一指叫道：「閣下敢來管青馬幫，必非無名之輩，報上名來
！」澹臺冷冷道：「澹臺長風。」尤俊立時接口道：「讓我來稱你的斤兩！」澹臺不屑
地道：「圍攻罷了！」
尤俊技藝，猶在岐辛之上。劍光霍霍，宛如水蛇山洞，全招呼到澹臺全身大穴；也
由於運集全身功力的關係，他被高漸遠所擊的額上傷口，在朝陽下更顯得突兀刺眼。
鬥得一陣，路旁突轉出一個龐然大物。
澹臺冷笑一聲道：「又弄個什麼東西，要來獻寶？」
尤俊加快攻勢，嘿嘿奸笑道：「你抵得過他十招，我就算服你！」
澹臺側頭一瞥，原來是個大力士型的人物，身材可比三個壯漢，手持巨鎚，肌肉墳
起，威勢驚人。力士滿臉虯鬚，原是大踏步而行，步步重如擊鼓，待得逼近十丈，忽然
發足猛奔，接著舉鎚大吼道：「打！」
一鎚之勢，宛如山洪暴發，鎚影向澹臺遮天蔽地蓋擊而下！
澹臺的「斬龍劍法」，原就專門對付這種力道特強的攻擊。他一運全身真氣，衣服
啪啪鼓起振動，暴喝一聲捲起狂風般的咻咻劍勢，一劍擊向大鎚。
「鏗！」斬龍劍微微彎曲，繼而發出一陣低悶龍吟。劍被巨鎚盪開，但澹臺成功化
解驚天動地的第一擊，半步也沒退讓，連尤俊也看得佩服。
心下佩服，手底卻沒閒著，一劍急削澹臺長風右足。岐辛一槍「嗖」也疾刺太陽穴
。澹臺長風猶如風中飄柳，身體打橫，避開兩大殺招，但這時，大力士大喝一聲，又一
鎚擊到。
澹臺已完全沒有時間從容佈陣，斬龍劍在空中倏地刺出，刺及鎚頭時，已經變成五
劍。
「叮、叮、叮……」，火花四射，空中也爆出五響金屬碰撞之聲。澹臺雖借五劍之
力，化去鎚勢，但因身在空中無半絲著力之處，被打得倒翻兩圈，落在三丈之外。
甫一落地，尤俊和岐辛兩大高手又同時左右攻來。澹臺剛剛迫退兩人，大力士暴吼
一聲，第三鎚又到面前。他心神微驚，叫道：「原來用車輪戰術！」一劍迎向巨鎚。
劍尖將要碰觸鎚頭時，劍勢一偏，改用劍身拍打鎚柄，「康」！火花四濺。
澹臺堪堪把巨鎚打偏，腳步錯亂，尤俊和岐辛又同時攻到。尤俊叫道：「我看你今
日要喪命於此了！」
若以一對一，澹臺本有十足把握在削解巨鎚攻勢後，利用身法從側面閃擊力士，在
三、五招之內把他撲殺。但現在尤俊跟岐辛的戰術非常明顯，就是由左右將他黏住，逼
他和大力士的巨鎚正面硬拚。
澹臺長風全身半轉，舞起像半截鐵桶般的劍影，鏗鏗鏘鏘，將尤俊岐辛的攻勢，盡
皆化去，口中說道：「若論狠辣，我澹臺長風可以算得上一號人物；若論陰險，你們青
馬幫，大概可以名列武林前茅了。」
大力士如撼天搖地的重鎚攻勢，毫不容情，一鎚一鎚連續擊到，澹臺接鎚，每接必
退。接到第七鎚時，因出手過於勉強，被擊得登登登後退五步，嘴角溢下鮮血。
力士連續打出七鎚，不但力氣毫未減弱，甚且還一鎚重過一鎚。如此天生神力，天
下少見，澹臺長風厲叫道：「你是否就是博浪沙中的那個大力士？」大力士並不答話，
赫赫長笑，衝上三步叫道：「殺！」尤俊在旁又一劍削到，冷笑道：「孤陋寡聞。」
尤俊身後十多名大漢，欺他氣弱，此時更緊圍上來。
澹臺長風暗嘆一聲。這時他若想打贏，唯一選擇就是使出本門最後鎖門至寶「蛟龍
三劍」。但他下山時已經立誓，這三劍只能在特定時刻使用。
捨此三劍，頂多只可逸走。但他一走，恐怕身後吉雅等人，將無焦類。
正猶豫時，但見吉雅縱身跳上團主雙掌，借團主一托之力翻了個身，頭下腳上，由
後迎向大力士的頭部。
此時大力士已然掃出第八鎚。他鎚勢之強，局外人是無法想像的。澹臺長風見狀大
急，怕力士回鎚改打吉雅，暗叫「罷了！」慌忙上前拚盡最後力氣，叮叮叮刺出十劍纏
住大鎚。他勉強又將鎚頭頂開；刺出第十劍時，再噴出一口鮮血，臉色轉成煞白。
這十劍之力，原是留為逃走之用。
此時吉雅頭部，幾乎要碰上力士的一顆大頭。驀地，她口中噴出一道大火，燒向力
士眼睛。「哎呀！」大力士痛得大叫一聲，丟掉巨鎚，用手捧臉。
眾人同時都楞住了。大力士鬚眉同時著火，口中發出嗚嗚哎哎的哀鳴，蹲了下去。
揚揚大叫一聲道：「我來了！」也在團主雙掌一蹬，手中短劍劃出三個十字型劍光
，削向尤俊。
澹臺長風見機不可失，急吸一口氣，躍身撲去，使出「伏勢十八重腿」，雙腿如排
天巨浪，腳腳都踢中大力士頭部。踢完之後，他落在力士身旁，軌龍劍翻成劍身，平拍
在大力士背部，「幫！」大力士抽搐兩下，立刻斃命。
尤俊回過神來，手中長劍一絞，劍尖畫個小圓圈，將揚揚劍光絞碎。揚揚出身雜藝
團，身手靈活無比，這時也頭下腳上，就在將落地前，倒著打出三根飛針，射向岐辛。
這幾手兔起鶻落，大出岐辛意外，忙用槍挑；挑掉兩針，第三針卻已擊中他右手志
麻穴。
他手一麻，長槍「卡啦」一聲，槍頭垂到地面。
此刻岐辛位置恰離澹臺不遠，他長劍「嗤嗤」數響，點其穴道，岐辛立刻摔倒。揚
揚哈哈大笑，過去踩住岐辛道：「我沒我師祖的本事，飛針可以達到十丈之外。但在一
丈距離，還是勉強可以把副幫主射倒！」
尤俊臉上陰晴不定，不敢再攻。澹臺長風不屑地看了大力士一眼，道：「看來這力
士只是天生力大，武功可能還及不上倉共。徒有勇力，沒有勇氣，哼，你青馬幫還有什
麼膿包？可以再抬出來。」
澹臺雖然心狠手辣，但絕非徒逞暴勇之徒，他是利用說話當口，運氣調息。豈知話
猶未了，遠處真的傳來一聲冷哼。那聲音若如槌落鼓響，清脆無比。澹臺心口「咚」跳
了一下。
路口轉出一個頭戴特製深笠的人，慢慢走到澹臺前面，才冷冷道：「你究竟出身何
方？」
澹臺長風一聽是女人聲音，微吃一驚，答道：「我叫澹臺長風。」那種深笠，讓來
人只露出兩眼；雙方對視許久，來人才冷冷再道：「放開岐辛。」
她這一出口，才提醒澹臺長風。澹臺長風手中長劍急削，想把岐辛立斬劍下！
「放肆！」忽見天空中，一陣陣刺眼劍光，從三丈外直逼過來。澹臺長風感到劍光
未至，有一股旋轉氣流，已然擊向自己全身；氣漩裏的劍光，萬星齊亮，在氣漩中浮泛
閃動。澹臺雙手一揮，大叫道：「夢裏劍！大家退！」
他自己放過岐辛，退到兩丈開外，將斬龍劍平抵在鼻前，貼著兩眼，而劍尖微微比
住戴笠人的眉心，凝神不語。
這招如雨中紙傘，也未必能保得住生命。但他寧死也不願破誓施出蛟龍三劍。
「咦？」戴笠人微訝，半路撤去夢裏劍，縱身站在岐辛旁邊，說道：「你這一招，
確有和我同歸於盡的架勢。」說完沈思一會，再回頭緩緩對尤俊道：「帶走岐副幫主，
全體撤退。」
澹臺長風看對方人馬消失視線之外後，突然一跤跌坐在地上。
吉雅忙撲過去扶他。澹臺坐定後立刻閉目調息，足足經過一個時辰，他才睜開雙眼
道：「團主，你們還是繼續往南走。下一站目標北川，我會央人立刻派高手護送。」說
完，掉頭看著吉雅道：「謝謝吉雅救命大恩，剛才確是生死一髮。我自入關以來，從未
碰過。」
吉雅臉一紅，笑笑不語。
澹臺長風從懷中取出一塊銅牌，交給吉雅道：「吉雅，妳在中土因相貌特別，的確
行走不易。如果妳願意，可以持這塊銅牌，到三大道場中的枕霞道場，找一名長燈道姑
，她會安排保護妳。妳也可以慢慢再找發展。」
說完站起，身子也不拍，掉頭走了。揚揚大感沒戲可唱，垂頭喪氣跟著離開。
***
高賓客棧。
高漸遠看完許之去送來的飛鴿傳書，席坐當場，楞楞發呆。許久後微吁一下，抬頭
對冠里道：「這帛書上講，秦志會咸陽頭領龐殺，聞知烏木七子被關在嬴政的一個別宮
『貴人府』，前幾天約了四十幾人進攻搶救，沒想一進門被一個蒙著面紗的神祕女人殺
個落花流水。折兵損將，死了一、二十人。」說罷，他嘆一口氣，心道：「消息說，那
女人武器是一柄龍頭拐杖，應不是依依。」想到這裏，不覺心頭一寬。
冠里低道：「秦宮高手如雲，可能要總座回去主持，烏木七子，才有希望得救。」
高漸遠搖搖頭道：「我有我的難處。」想了一下再道：「這龐殺有點魯莽。該當打探清
楚，確定七子仍活在世上，才值得硬搶強攻。弄得自己也身受重傷。」
不知怎的，他老覺得，烏木七子有沒有被處死，對他意義重大。
他看著窗外，又問道：「揚揚有沒有消息？」
冠里答道：「沒有。剛才許之去說會派人到城外瞧瞧。」
高漸遠道：「唉！揚揚老覺得出身同行，對那賣藝團有特別感情，今晨一早醒來，
就來求我，說也要送他們出城。」說完點頭，自言自語道：「也許他生性好事，跟著澹
臺長風，總可以把小事弄成大事。我會不會太寵他了？」
冠里道：「總座，聽您口氣，澹臺武功非常之高。」
高漸遠徐道：「深不可測。這天下之大，到處都有能人。」
門口忽聽到揚揚的喧嚷聲，接著就看到他帶著澹臺長風，大搖大擺從中庭走進來。
一進門，揚揚迫不及待把城外的事說了。對於大力士的重鎚，更是加油添醋。澹臺長風
在旁閉目養神，不言不語，也不以為意。
高漸遠聽完，立刻轉頭對冠里道：「去告訴許之去，派五名高手，保護吉雅娜娜等
人；如有需要，輾轉由各地志士會的高手接力保護，就算要護送到南疆楚地，也在所不
惜。」
冠里走後，他才向澹臺長風和揚揚道：「我對博浪沙中的力士略有所知。他名叫韓
瞪，正派明理，今天那位應該不是他。」說完對澹臺抱拳一笑道：「澹臺兄，可否請教
兄臺一身高明武功，出自何處？」
澹臺長風淡淡說道：「我認得那頭鷹，你就應知我曉得你上師的事。我出身燕北太
白山，從小隨著父親在山上鬼混，並沒有師父。」
高漸遠未聞其父，略感茫然。澹臺長風知其意接著又道：「我父親和你上師，應沒
見過面，只是我父親曉得你上師而已。」望揚揚一眼，又道：「實不相瞞，孔丘弟子澹
臺滅明，就是我的遠祖。孔丘歿後，我們家族一直在魯地發展，直到我父親澹臺畏然這
一代，才移住燕北。」
高漸遠恍然大悟，真誠地拱手道：「果然是『蛟龍三劍』的傳人，失敬失敬。當年
令遠祖退而修行，走路不經小徑，沒有公事也從不見卿大夫，剛正嚴明，受人景仰。」
澹臺長風謙遜幾句。高漸遠又道：「史書記載，令祖曾身懷一塊貴重寶玉渡河，卻
被兩條蛟龍包夾，令祖對龍說道：你們可以用道義來求我。卻不可想用威勢來劫。說完
拔劍擊殺。擊斃之後，卻把寶玉毫不在意地丟入河裏，讓玉與蛟共沈，圓了雙蛟的美夢
，後世傳為美談。蛟龍三劍百年未曾出世，我們都以為失傳了，沒想到當今還可以見識
到澹臺兄的高明武功。」
澹臺未出一語，等於默認身懷三劍。高漸遠又道：」兄臺又為何到了此地？」澹臺
長風道：「我原本隨父親在太白山過著平靜日子。父親每天跟三仙在山上練劍吐氣，不
再管山下的事。」高漸遠訝然道：「松林三仙？」
澹臺長風點點頭。高漸遠道：「松林三仙跟我上師有數面之緣，難怪令尊曉得他。
」他心裏卻忖道：「這三仙原是商鞅後人，屬法家系統。三仙也主張霹靂手段，宗旨與
上師不符，故無深交。這澹臺長風因天天跟著四個男人生活，難怪個性也變得剛硬無比
。」
澹臺長風又道：「半年前，父親突然說天下即將進入末世，要我應運下山。我從燕
北下山流浪，找要找的人。一路走到漠北，竟發現青馬幫明裏主持正義，暗裏壞事做絕
，就想過來把他們總部挑了。沒想到不自量力，差點斷送小命一條。」
高漸遠道：「兄臺太謙虛了！我看天下武功能跟你抗衡者，寥寥可數。不知你要找
的是誰？」
澹臺長風說道：」父親沒有說明，只講見到面我自會知道。我武功不算頂高，但對
那人似乎有剋制作用。」他似不願多談這個話題，岔口道：「父親跟我，對令上師都十
分景仰，請叫我長風即可。」他見高漸遠點頭，又道：「我進到這榆林郡，就發現天上
那頭大鷹。一路跟牠玩耍，也跟了牠進歸城，正好青馬幫的總壇，也在歸城。」
高漸遠帶著大鯤，如果騎馬或坐車，就留牠在身邊；如果徒步奔行，就讓他自己在
天空遙遙跟著，沒想牠竟和澹臺長風交了朋友。
高漸遠沈吟一陣，點頭道：「那我就不客氣了，長風！我原以為這一趟要擒走青馬
幫幫主，只是個人對付個人，不至於太困難。現在情況有變。沒想到宗衡作這麼多準備
工夫，更沒想到青馬幫壞到連兩個普通女子都不肯放過，等如天天在蹂躪當地人了！現
在甚有可能演變成志士會和青馬幫的全面戰爭，我確實需要你的幫助。」
澹臺聽他說得誠懇，遂道：「漸遠大哥，小弟隨時聽命。這次我獨獨想對付青馬幫
，實在是在塞外探知該幫正準備大肆收納關外多股盜匪，擴充實力，獨霸北地。像他們
這種作風，一旦成了氣候，為害最烈。」
高漸遠大震，道：「果有此事？那是毫無原則了！唉！」等澹臺把打探來的情報說
出，高漸遠又道：「聽你這麼說，這次如果不解決，恐怕宗衡會在北地成了另一個小秦
荒。我們須快刀割瘤。」
講完遂對澹臺長風稍微說明了拔天山城的情況。最後他默然許久，道：「看來情況
不妙。
唉！……那女子可能就是我手下所說的神祕高手。既然對夢裏劍沈浸這麼深，我現
在猜她極可能來自水夢道場……」說完大大吐一口氣，再道：「希望這次不致是要替莫
言道長清理門戶。」
揚揚好事，興奮插嘴道：」『雞』不可失；抓雞要快。我們是不是立刻動手？」
高漸遠瞪他道：「不能冒失。自宗極被救走後，我看宗衡便日夜防我識破身分找上
門來，只是沒想到這次卻錯等著了長風。我看過天象，四日後晚上便沒有月光。我們仍
應盡量縮小戰鬥面，知能趁鷹而去，黑夜中擒走宗衡最是上算。現在要研究的是：宗衡
明知我能從天而降，怎能無有防備？」說到這裏，和澹臺互視一眼，澹臺低喝了聲：「
是誰？」
「碰！」窗戶被撞開，吉雅跳了進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務必保留此信息！謝謝！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定價：9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