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上）長相思•摧心肝•獨潛 1/2】
笛聲在空中響起，悠悠浮浮，好像一直被什麼壓著，上不了高空。
巨塔裏是清雲的身體。熊熊大火，一語不發地燒著她，對她的故事，無意做任何詮
釋。
老夫人顯然是操控橫笛的高手，她一直不讓聲音高昂上去，低抑徘徊，似斷猶接，
教人心生鬱抑。
那是清雲的悲歌。
吉雅默默從囊中抽出短笛，也就唇吹了起來。
胡笛吹徹，斷人腸。
兩根笛子，有時像絞在一起，翩翩齊飛，有時又像斷腸人，兩人越行越分離，是被
命運之繩拖著走了。
長相思，摧心肝。
高漸遠不只一次問自己：你碰到莫言道長，會告訴他清雲的事嗎？
會跟他說，清雲的死是假的，她在騙人；
會跟他說，清雲對他的愛是真的，至死不渝？
不，不，他多半不會說；聽清日講，莫言確實尚未往生，則可能已接近證道邊緣，
又何必干擾他的清寧？
但若不說，是不是有負清雲臨死託付的懇望？
情愛的意義何在？
情愛如果有意義，又為何令人傷苦？如果沒有意義，又為何他與依依尚未「認識」
，就已想去疼愛她？
生命的意義何在？
清雲剛剛還生猛活跳，瞬間已成一具死屍。
但如果生命沒有意義，宗極尤俊，臨死前，為何一心只想保全小孩？如果生命沒有
意義，那志士會所作所為，花過無香，全無價值。
澹臺這時走過來，啞著聲僵硬說道：「大哥，我心頭煩悶。」
高漸遠陪他到院子角落走動，問他道：「為何你剛才聽到龍頭枴杖，就大驚失色？
」
澹臺低頭道：「哼。爹沒告訴我下山後找誰，甚至沒說見到面該如何，只說要尊敬
天意，要維護世人。」
說完，他抬起頭來，漲紅著臉說話道：「他倒是給了我一條線索。那個人的武器，
通常是一根龍頭枴杖。」
高漸遠聽得大駭。
澹臺看著高漸遠，又惻然說道：「其實我心裏有數，那人極可能就是我的娘！」
高漸遠更是驚呆了。
如果這是真的，澹臺長風豈非就是秦始皇的兄弟？
***
當年折枝相贈妳笑說這是村姑的武器用來擊殺輕薄浪子說完將柳條輕綁在我的腰間
接著妳似乎想起未發生的往事玉容怔了怔那麼哀傷那麼迷惘於是妳低低吹響長簫而簫聲
就像要離開的行人邊走且回頭一步一步卻是漸離漸遠漸無聲在黑暗中。
高漸離靠著那座「帝乇之音」，細細零碎地擊著。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卻灑不到他席靠的几上。
筑音細細碎碎，高漸離擊弄的，只是很簡單的單音。聲音很慢，有時間隔許久，第
二個音符才出現。
但這些音符，卻好像被一條線連著，彎彎延延，一直飛上天去，飛向明月。
飛到半路，變成一雙大眼睛。
那一天他們雙雙潛水回來，清日長得高佻，濕衣黏在身上，練武的身材，原形畢露
。
她畢竟有點不好意思，回頭嫣然一笑，踅到五丈外的石頭上曬太陽。
高漸離也笑笑，在原處設法生了火，就走開了。
他到別的地方又生了火，回頭一看，清日如意料中，回到那處烤火。
兩人沒有說一句話。
也不需要說一句話。
高漸離在衣服半乾後，笑吟吟地拐到清日旁邊，雙手負在後面。
忍不住咧嘴半笑後，高漸離舉手一抽，拿出一個花圈，有花有葉，戴在清日的長髮
上。
他有一雙善製百器的手，誠心做了一個花圈送給心上人。
他端視著她，說道：「妳很美。」
清日站起來，光著腳笑吟吟地走到一棵柳樹下，折了一根柳條，回來將柳條輕綁在
漸離的腰間。
她頑皮地說道：「這是拿來綁住不乖的老男人的，以防他不告而別哪！」
他們笑鬧了一陣，清日舉簫就唇，嗚嗚吹了起來。
兩人都希望那簫聲是永恒。
簫上有幾個字，「心中之景，四時皆美。」
如果一生都像這十五天，那不只是四時皆美，而真是永恆了。
直到衣服乾了兩人牽手回去，都沒再說一句話。
今天早上，收到清日著人送來的一封信。抽出來，裏面只有一張素白的帛書，書中
無一個字。
高漸離對著那張白書發楞。
一張白箋有香無字喂，妳到底要告訴我什麼？
一張白箋有香無字跟清日分手後，高漸離一直不斷地想念她。只要天一黑，便會想
念那個說她要獨潛的女人，會想念她的一雙大眼睛。
她現在在做什麼呢？是不是也在想著那個戴上花環，光腳走在山林的長髮女人？他
輕輕地深情地吟唱了起來：一張白箋有香無字喂，妳到底要告訴我什麼？
我忽然想起昔日妳對著空白素箋欲書無語的目光月夜下的白箋箋上有迴光迴光是妳
雙眸的倒影我終於明白了妳要寄來的信就是妳凝視的眼神妳不言的哀傷一張白箋有香無
字上面是妳的眼神妳的哀傷高漸離想到潛水回去那天晚上，樂極生悲。
他不能忘記那晚清日用哀傷語調說的話：「說我美麗，不如說我健康。」
「我寧可活得健康，也好過活得美麗。」
「再見不到你，我可能瘋了。」
「瘋了好可怕。宗極瘋了變醜，變連我也不認識了！」
「再見不到你」這句話，好像一條皮紮，越勒越緊，把高漸離的胸口，勒得幾乎無
法呼吸，整個房間，對他也形成一個壓迫的空間。
她再見不到漸離，即為漸離也再見不到她。
漸離被壓迫得不得不離開那個房間，走到外面看月亮。
看了一會兒，又覺得回去抱著筑比較舒服，便折回房裏。
一回去，又感到空間發出巨大的壓迫感，再走出來；呆瞪一會又悻悻然無趣地回去
。
回去時，已看到高漸遠坐在那邊。
青馬幫在老夫人主導下，由岐辛暫代幫主。澹臺硬被高漸遠留下坐鎮三個月，以防
天魔會反撲；剛好吉雅能講胡語，在邊城可派上用場。
揚揚在回靈山的路上，現暫時被他安置在咸陽城外。
「是不是在想念她？」高漸遠問道。
高漸離點點頭，說道：「這是我第二次感到做人真痛苦。」
第一次是眼看自己的部下、好友，一個個被嬴政像捏珠球一樣捏碎。以前他向漸遠
說過。
「這一次更難堪。簡直左右難做人。」
說完又開始擊筑，漸遠默然聽著。奏了一陣，他側過頭問漸遠道：「你還是沒有學
會任何一樣樂器？」
高漸遠點點頭。高漸離疑然問道：「那以後失戀怎麼辦？」
高漸遠只有報以苦笑。
這時家僕來報，道：「陛下召見。主人有請麗先生，一齊晉見。」
***
高漸遠看著咸陽宮內，高樓重複，殿頂飛簷，對身旁的立立說道：「以前我來過咸
陽幾次。平實來說，過去秦國的建築文化比不上其他六國，現在毫不遜色。」
立立嬌笑道：「我原以為你們男人，只喜歡美女，沒想到也喜歡建築。我看這嬴政
，非但是男人，也是狂人。蓋這麼多房子，要多少女人來住呢？他哪！……」說完瞟高
漸遠一眼道：「哎呀，住得完嗎？」
高漸遠搖搖頭，沒有接口。這立立畢竟曾混跡青樓，說話離不開風塵味道。
立立看到他的表情，不敢再往斜路岔去，稍微正經地說道：「嬴政每滅掉一個國家
，就把那國的皇宮，原尺寸在咸陽蓋一座，以致現在有這麼一大堆房子。真的住得了嗎
？」
高漸遠遙望遠處，屋宇成海，其中還有很多建築之間，在空中接有皇帝專用的「複
道」，也嘆息說道：「咸陽宮的建築群，北從甘泉，南至盧杜，東西則更有八百里，離
宮別館，相望連屬，卻不知有多少百姓的白骨，埋葬其中？」
他沒講出口的是，秦始皇除了把別國皇宮再蓋一座外，立立說得沒錯，他也把各國
原有嬪妃，全弄來住在裏面，「美人鐘鼓以充之」。
這時他心內想到三件事，第一，依依還在裏面嗎？第二，就算在裏面，這麼多房子
，到哪間去找她？第三，皇宮裏風氣這麼壞，她能不受污染嗎？
兩人默默走了甚久，立立突然一手抓住漸遠的左肩，說道：「漸遠，這皇帝住的地
方，已經快被你繞一圈了！你不自覺地帶我來這邊，絕對不是為了看房子。到底有什麼
心事？」
高漸遠微感尷尬，輕輕搖頭道：「沒什麼。唔，時間也混得差不多，我們到約好的
地方用午膳。」
立立久經人事，哪會信他？但也不點破，同時卻也知道此時他絕不敢稍有反抗，笑
嘻嘻地挨上去勾住他的手，往南行去。
咸陽越來越熱鬧，車聲馬聲，鋪鬧喧嘩。而塞外、南方，仍有戰事，卻彷彿跟這裏
全無干係。
兩人走到「飛壺樓」，風飛、易人，已在下面恭候。
高漸遠點點頭，信步走到三樓，跟漸離會合。
風飛、易人護送清日清嵐回道場，已達成任務回來。清日那一封特製的情書，就是
交代易人，親手奉上。
高漸離看著漸遠和立立上來，笑咪咪說道：「你們兩位，男俊女美，走在街上，可
比一般人強多了！」
立立一腳虛踢，笑道：「去你的！這麼老了還調皮。」說完，卻過去俟著他席坐下
來。
高漸離又笑道：「立立，對不住，這陣子我比較不喜歡在外露面，有請漸遠陪妳。
日後妳看到比漸遠強的，准妳換手。」
立立一枚粉拳打過去，笑笑道：「哎呀，除非莫言道長復生，哪個可以強過漸遠？
」
高漸遠聽得出高漸離言下之意。
自從他又近身接近秦始皇，獵人碰到獵物，又起撲殺之心。
他遷住咸陽，雖長期作一定程度的化裝，但輒不願在外多做露面，正乃是伯萬一有
人認出了來。
想到這節，心情一悶，改變話題，指著那片建築的海，說道：「嬴政統一七國，軍
事武功，到達顛峰，而眼前建築文化的鼎盛，也到了前無古人的地步。將來他留給後世
的，除了車同軌，書同文之外，必是軍事和建築。」
高漸離思及他跟始皇的仇恨，哼了一聲道：「只盼這一大堆建築，不要像書一樣，
被人家燒了。我族在春秋戰國時，思想跟文學便已達到了開花結果的境地。現在嬴政這
麼一燒一埋，秦朝除了李斯幾篇官樣文章外，一篇文學名作也不會留下來！嘿嘿！這可
比前人差太多了。」
立立拍手說道：「是啦！如果朝廷肯讓我們刻書留下來，光漸離、清夢、清日、無
邊、荊軻所作的詩歌，就已經是多麼豐盛優美的文學作品哪！」說完，似乎又想起宗極
畢竟是仇人，嘴巴不免一噘。
高漸離灑然笑道：「立立！妳別傻了！就算朝廷不禁文宇詩書，也不會留下我們的
作品。
我們做的那些詩歌，不是罵他，就是在懷念故國。總之，能留下來的，都是君王想
留下來的！
傳到後世，可笑啊，不曉得要歪曲成什麼樣子？妳看，焚書坑儒，全天下死了多少
？據我主人告訴我，官書上記載的，卻是只有四百六十人！就算是四百多人吧，毀去的
也不是四百多人，而是四百多個家庭！」高漸離有越說越憤之慨，輕拍桌子道：「想想
那些孤兒寡母，家庭破碎，日子怎過下去？這朝廷上下，都在演戲。」
高漸遠想熄他的火，說道：「暫時不去說他好嗎？離開青馬幫後，我已經很多天沒
聽到刀兵殺戮之聲，心裏覺得很舒服。」說完喝了一口几上熱茶。
立立一指漸離說道：「是了！他這人哪，除了那個高個子美女外，想得最多的，就
是那個狂人！」
高漸離拱手討饒道：「立立，我晚上再請吃飯，外加擊筑給妳聽，妳饒了我吧！」
立立說道：「吃飯我會，吃醋我可不會。其實我也挺喜歡她。她心直口快，又跟我
一樣頑皮。」說完又大言不慚地道：「真是人見人愛。」
高漸遠聽到「人見人愛」四字，心中一動，頭略垂了下去，去看皇城。
「咦？」
遠遠看到皇城側門，過來一隊行伍。規模不算太大，前後都是軍人，也有一部分旗
幟。
以高漸遠目力，一眼就瞧到依依那頂架在馬車上、相對而言比較樸素的小轎。他的
心「卡」
跳一下。
腦中浮現依依的絕世容顏。
他不自覺地，想看到她，希望她捲簾而起。
她能感應到我嗎？
上次距離那麼遠，她都可以感應得到。
可是這次不同。
上次乃在荒郊野外，他又於打坐當中，集中心思，想殺嬴政。
隊伍慢慢接近，前面武官，不斷比手勢命路人退開肅靜；不退的，必須低頭跪下。
簾子一直沒有掀起。高漸遠突想到烏木七子，心中稍感急躁，剛好看到桌前有一道
白光，他慢慢運起金銅手，就著陽光，打了一記反光射到轎簾上。
簾子立刻升起，露出依依清麗至極、起霞生暈的臉龐。
依依一捲簾就找到高漸遠的位置。
兩人四目相視，都不能說話。
高漸遠腦海中已見過依依千百次，但其實，這是他第二次看到她。
高漸遠看著她，緩緩舉起右手，寫了一個「七」字，寫完又拱拱手，表示請託。
依依微微點頭，但馬上一皺眉，又輕搖頭。
高漸遠想起，上次她跺腳的神情。
漸離和立立，見兩人眉目傳情，看得目瞪口呆。
這時候，轎子裏面，又露出另外一張臉。
這一張臉，美得幾乎整張臉散發著陣陣光環，簡直要比依依還美。
立立不禁脫口讚道：「喝！好個人間絕色！」也不知她到底在說哪一個？
此時隊伍中他處又遠遠傳來一聲冷哼。
高漸遠心再「咚」跳一下，全身竟稍起了一陣麻痺。
這一聲冷哼，似乎完全針對他而來，別人並無所覺。
高漸遠感受得到那裏面所蘊含的功力，何等高深，吸了一口冷氣。
第二個麗人，終於把簾子緩緩放下。慢慢地，隊伍去遠了。
眾人好像這個時候，才能再開始呼吸。
立立喃喃地道：「也不知是哪個美？看到這個，覺得比那個美；看到那個，又情不
自禁，覺得比這個美。」接著把手一拍，笑道：「漸遠，我知道你為何帶著我在皇城旁
邊鬼混了！」
高漸離也拍膝笑道：「兄弟，我真服你了！過去我擊筑傳情已自認非常了不起，哪
知你來這一套，真是千古絕唱！」
立立又微推了高漸遠肩膀一把，笑道：「你是真人不露，原來不是木頭人嘛！」
高漸遠臉全紅透，不敢吭聲。
高漸離問道：「她到底是誰？」
此時他忽然覺得不對，以漸遠跟他的親近，都未跟他提過，可見此人在他心中地位
之祕！
他雙手伸過去，包住了高漸遠的手掌誠懇地道：「兄弟，你……」
高漸遠嘆了一口氣，沈重地搖搖頭道：「沒什麼。我才第二次看到她。」
他心道：「如果我告訴你，你一心想殺的人，就是我心上掛念的人的父親，只怕你
會昏倒。」
正好店夥上來整治杯盤，準備上菜，一見眾人神色，不問自答道：「聽說酈陽公主
不習慣咸陽宮，要去烏木道場小住。」
高漸離跟立立一楞，你眼望我眼，都下能接話。
想起那個血腥地方，大家心裏都不舒服。
高漸遠在旁垂頭喪氣，心道：該來的總是會來！命運是不會放過你的。
如果他跟嬴政之間，終須一決，那麼在這之前，便須先跟酈陽公主一決。
而聽過那聲冷哼後，高漸遠已全無信心。
酒菜慢慢送上，高漸離跟立立之間，逐漸恢復平常的談笑。立立更顯得不勝心喜，
多喝了兩杯，兩頰泛赤。
「哎，」她一下子注意到高漸遠一個人悶悶取食，舉杯大聲嚷叫道：「漸遠做的事
，總是驚天動地！連結交姑娘，也是驚天動地！來，大口喝一杯，不然我不饒！」
立立話猶未了，樓下卻傳來幾聲「碰！碰！」巨響，接著一陣大喝斥罵，簡直像要
把樓拆了。立立嘆了口氣，把杯子放下道：「教吃個飯，都又驚天動地！」
原來樓下有兩方人馬，互相廝打追殺起來！乒乒乓乓，四處流竄。
高漸遠說道：「你們繼續喝，我去看看。」
一到樓下，卻見風飛和易人，跟另一幫人馬打得不亦樂乎。
易人看到主人下來，一個翻身，對高漸遠拱手道：「總座，是天魔會的人。」
高漸遠問道：「怎麼會打起來？」
易人答道：「跟我們在一起的是龐殺的屬下，上次去救烏木七子，雙方認得。剛才
一言不合，便打起來。」
天魔會是拔天山城在直系弟子之外，對外招攬江湖人物組成，並安排其中部分成員
到朝廷的「祕禁」任職。
看來雙方勢均力敵。高漸遠才提到許久沒聽到刀兵之聲，覺得欣慰，沒想到又碰到
打殺。
他心中不暢，慢慢踱了過去。忽然有一張桌面跟酒菜，「嘩」朝他飛來。他看也不
看，左手一揮，「呼！」酒菜飯桌，全撤到一邊去了。
高漸遠問道：「你們帶頭的是誰？」
停了一會兒，才聽到跟風飛打在一起的人叫道：「就是老子！天魔會一堂堂主游路
。」
高漸遠說道：「風飛住手！」接著向游路手一招道：「你過來！」
游路答道：「口氣這麼大！」說完一劍刺來。
高漸遠等長劍來到面前，才突然左手在下一托劍身，右手由上往下一拍。
「啪！」
劍，立刻斷了。
游路大吃一驚。高漸遠道：「你們現在的會主是誰？」
游路吶吶地道：「現在是午會長。」
高漸遠一點頭道：「你回去告訴午苛，沒事雙方少鬥幾場。」停了一下，看了四週
杯盤狼藉一眼，說道：「值得嗎？」
講完頭也不回，負手轉身上樓，完全不懼對方在後偷襲，又道：「告訴午苛，他如
好鬥，儘可來找我高漸遠！不必讓屬下的人，多作損傷。」
***
高漸離有時策馬疾馳，邊跑還邊喝酒；有時棄馬就車，躲在車廂內奏著「帝王之音
」。
他跟立立還是有說有笑。但高漸遠知道漸離全心意已被清日和「帝王之音」佔滿，
跟立立的親近還不如說是家人的情感。
立立一如往常，大嗓門嬉鬧。這一天距「南郡」只剩一天路程，漸離又一人躲在車
篷喝酒，立立約了漸遠共馳。
跑了一段，立立讓馬慢下，轉頭對漸遠道：「漸遠，你眼光真高。那女子的容貌，
比我的情敵清日強十倍以上。難怪我勾引不了你！」
高漸遠心想：難得妳今天才開口問，嘴上卻接道：「不是那樣的。」
立立道：「你就別推了！我對你們兩兄弟，只有付出，沒有計較。就算一半當是姐
弟好了！」
高漸遠道：「謝謝立立姐。」
哪知他話猶未已，立立奇峰突轉接口道：「你去弄一百個來我也不在乎！」
高漸遠啼笑皆非，立立卻「噗哧」笑了出來，說道：「依我看，不管那女人是什麼
身分，先把她要了來再說。」
高漸遠搖搖頭道：「妳不會懂的。」
依依的出現，讓高漸遠陷入徬徨的痛苦中。
別人陷入情愛之中，會有大欣喜；他卻感到是大災難。
就修行來說，他孑然一人來到俗世，也想孑然一人回山；就現實來說，依依可能是
情人，但也可能是仇敵；既想疼愛她，又不得不跟她對頭。
立立不服氣地看著他說道：「難道你敢說不喜歡她？」
高漸遠喟嘆了一聲低頭道：「我不敢。我也喜歡立立啊！」
立立用鼻音「嗤」一聲，笑了出來道：「我自己幾斤幾兩，自己清楚。不過，唉，
我實在不了解你們這些人哪！」
高漸遠道：「不了解誰？」
立立胸一挺說道：「你，漸離，宗極。這一路上你老說起宗極的事，我已經一點都
不恨他啦！你說得沒錯，他雖非慈悲心腸，但舞跳得那麼好，怎可能是個會想害別人的
壞人？我父母的事，又不是他下令幹的，說來他還是受害者呢！何況現在我氣也消了。
報仇，報仇，要報到哪個程度才算過癮呢？報到大家都躺下去嗎？我已經看得轉了，偏
偏你們這些人！……哎，人死如燈滅，他這樣殉情，能有什麼意義？不如把約仙接來，
好好撫養。那個高漸離也差不多，一心想去尋死，是個頭痛人物。」
高漸遠「嗯」了一聲，說道：「這次立立講話，很有智慧。」
立立說道：「漸遠人真好，凡事體貼別人。」說完話鋒一轉，竟扯到黃悲去，說道
：「你那天跟漸離講宗衡的事，說什麼打了天魔會副總會主兩掌，卻被他逃了。我看那
個黃悲是你故意放走的。」
高漸遠苦笑道：「我就知道瞞得過別人，瞞不過立立。」
哪知立立不吃這一套，突然奇峰再起，一瞪眼睛對他說道：「不如你去跟漸離講，
辦不辦喜事不要緊，先跟我生個孩子。」
「什麼？」
高漸遠聽得差點從馬上摔下來，趕緊一夾雙腿，策馬跑了。
***
眾人極度保密行蹤，即使穿過「南郡」，也不稍事停留，直接出城往郊外行去。
高漸遠讓風飛和易人徹底搜尋四方，確定無人跟蹤，才一路嚴格警戒進入「秋水別
院」前面的森林。在森林裏走了半盞茶工夫，就碰上巡邏隊伍。
意外的是，隊伍竟由總管王澤領頭。
一進別院大門，漸離和立立，都被那片天才遄飛的建築驚懾住了！
高漸離喟嘆自語道：「才情逸放儘無邊。無邊，無邊，別來無恙乎？十五年前我認
識的是詩酒逸放儘無邊；十五年後我看到的是雕築美學儘無邊；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
劍手宗無邊？」
裏面宗極聞報，大喜之下趕來門口迎接，長伸手遙遙呼道：「漸離漸遠，我想你們
想得好苦啊！」
話一說完，看到立立，不覺呆了呆，尷尬說道：「立立姑娘你好——」說罷竟不知
如何接口。
哪知立立笑吟吟走過去，勾住他的右手說道：「無邊公子，噢，無邊——我已經不
生你的氣啦！」說完鬆開手，退了一步打量宗極，又稍一跺腳道：「你這房子，可漂亮
得緊哪！」
宗極傻笑一下。立立又上前勾他的手臂道：「走！帶我去看我住哪一間；我要住有
灑過香水的哦！」
眾人聽了，都不覺莞爾。
宗極多情，情不自禁右手拖了立立，左手分別和漸離漸遠無言擁抱。
尤其漸離，兩個中年男人一抱竟風霜，都有泫然欲泣的衝動。
風飛王澤兩人，見狀退到門口指揮府丁，從馬車裏搬出幾箱大櫃。宗極在熱情兼傷
感的混合寒暄之後，恢復沈穩老練，一邊走，一邊為高漸離等人介紹各處建築。
走到「金狄」那邊，不待宗極介紹完畢，立立忽站在雕工精美的玉階上，嘆了口氣
，道：「要是約仙在這裏就好了！」
宗極被擊中心事，心頭一沈，說道：「請這邊走。到正廳坐坐。」
他拖著變沈重的腳步，走過一片石造雙人浮雕，浮雕下面有新刻的三個字：夢難還
。
在正廳喝過幾口熱茶，宗極轉頭對高漸遠說道：「漸遠要不要到瀑布前走走？待會
兒，我自會領漸離和立立去他們房間。」
漸離立立大感奇怪，高漸遠卻應了一聲「是」，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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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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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定價：9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