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上）長相思•摧心肝•獨潛 2/2】
他左拐右彎，邊走邊想：這宗極的心似乎越來越柔軟。這哪裏是以前的宗極？唔，
也許他不怎麼認識以前的宗極；而想必清夢是認識的。
宗極用心，不出所料，高漸遠一踏入後院，面對瀑布，已經有一道儷影，嫋娜多姿
站在那邊。
夕陽垂照著她，拉出一條淡淡的影子。
她衣袖輕飄。冬歡。
高漸遠走近，看著她，兩人都不說話。
她一雙秋水美眸，水汪汪平視著高漸遠，眼中充滿期待。高漸遠知道自己只要輕輕
暗示，冬歡立刻會奔到懷裏。
相別近月，眼中述說著相思與深情。
他微微感到有點異樣的疲倦。自己是將有可能被這人間的情感，深深網住了。
高漸遠猶豫很久，暗嘆一聲，終究沒有出聲要她過來。
冬歡說道：「相公好。」
她全身穿了一套黑色搭配深黃色的連身長裙，這套「深衣」顯然是新做的。高漸遠
點點頭道：「衣衫是新裁的？」
冬歡清麗如仙，頷首微笑說道：「好看嗎？」兩手微張，慢慢轉了一圈。
她的頭，梳成一個高髻，脖上的白頸，珠圓玉潤。
高漸遠又點點頭，道：「好看。」
說完撿了一顆大石坐下。
抬頭又看到冬歡孤立在那邊，不敢過來。那一雙深眸，好像會說話，而且已經說了
千言萬語，他心一軟終於說道：「風大，妳願意的話，可以坐過來。」
冬歡聽得心頭一顫，緩步來到身邊坐下，輕偎著他。
暗香襲來，高漸遠心頭一盪，突然想起宗極說過的話：跟冬歡在一起，毫無壓力，
你只要惜她疼她，就可以了！想到這裏，忍不住用手去摸她的頭。
霎時高漸遠感覺到，她的身子因激動而在顫抖。
高漸遠也被她的抖動激盪起來，全身發熱。
兩人都不敢講話。
晚風無聲地吹著，良久良久，身熱的感覺才終於慢慢褪去。
高漸遠恢復平靜，心底大大苦嘆。
他心裏清楚，自己撫摸她玉首的動作，已觸發冬歡深情的表面化；而以他為人的標
準，用手含情地去摸她，已無法不表示已經接納她。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快一路就這樣被拉了下去？
但已確定，自己如倦歸浪子，已無意再加抗拒。
冬歡出現在面前時，他總感到他面對一個毫無稜角的物事，那麼溫潤生輝，那麼舒
緩，那麼深情——只想擁她入懷。
不，不是用想的，本能就有擁她入懷的衝動。
理智上，他確實也被冬歡的款款深情感動。他從未讓別的女子的心這麼近地貼著他
的心。
兩顆心一齊跳動。
兩人依偎良久，同看夕陽慢慢西沈。晚霞轉豔轉殘後，高漸遠才「咳」了一聲低低
說道：「冬歡，妳想清楚了嗎？我們認識並沒有多久。」
冬歡答非所問道：「主人說，相公回來之後三天，他就要走了。」說完心一酸，頭
側伏在高漸遠身上。
高漸遠也沒想到這麼快，拍拍冬歡香肩，沒有說話。
冬歡的意思很清楚：宗極遺命，他走後，她就跟著他。
一會兒後，冬歡抬起頭來，對他說道：「我們認識已經很久了！我已經等了你十年
。這十年當中，我常跟你說話。十年的日子，並不好過，但上天待我畢竟不薄。當主人
帶你回來，說明你的為人處世，交代我跟著你時，我心一跳，這樣的人，這樣的事，跟
我平時想的都一樣。」
高漸遠一愕，沒有想到冬歡是這樣看這件事。
冬歡的想法，的確跟他不同。她執著地問道：「相公，你相信心靈感應嗎？或是天
命註定？」
高漸遠答道：「這些事我不懂，但我認得一、兩位懂得的人，將來有機會可帶妳去
見見他們。」
他想起人在歸城的老夫人。
冬歡嫣然一笑，顯得很開心。
高漸遠說道：「冬歡，有一些事我必須對妳說明。我一離開秋水別院，居無定所，
會有奔波之苦。」他忽然想起揚揚說的「野外求生」，自己也笑了起來。
冬歡笑笑說道：「這沒什麼。反正相公生我就跟著生，相公死我就跟著死。其他的
完全不感興趣。」
高漸遠聽得一呆，接著大大地震動。他周圍部屬友人，跟他非常親近的並非沒有，
但從沒有一個人能夠講得如此簡單明瞭。冬歡說這些話的口氣，好像餓了就吃飯，睏了
就睡覺那麼單純。
他還是認為不妥，心想：會不會她一人過了十年，所以想法一時跟別人不同，將來
慢慢會改，再說道：「最重要的是，我一生的目標，還沒有終究地穩定下來；是非善惡
，自己也不以為能分得很清楚了！也許有一天，必須回山上孤獨地去想這些問題。」
說完真我顯現，眼露迷茫。
哪知冬歡搖搖頭，好像真的全不感興趣道：「只要相公不趕我走，我說過，其他的
我全不感興趣。你會趕我走嗎？你答應過主人的。」
高漸遠苦笑一下，誠懇說道：「只怕妳會趕我走。我配不上妳。如果是這樣，我毫
無怨言。」
冬歡垂下頭去，低低說道：「不可能。」
高漸遠覺得話說到這一她步，已無畏縮餘地。
他看看前面瀑布，又看著瀑布上面的浮雲，想到宗極所說：這江水在我眼裏，只是
滾動的液體，已經失聲了！
他的心又一跳，突然想到依依——這難解的結。
猶豫一下，心想既然已決定接納冬歡，這件事要早點跟她講明白，於是說道：「冬
歡，這次我在外面，認識了一位女子。」
冬歡睜大眼睛，點點頭。
高漸遠感到有點難以啟口，說道：「嗯……妳願意聽嗎？」
說完突然心生警覺，這也是他對依依說過的話。
冬歡說道：「我明白。我可以接納她，可以把她當主人。」
高漸遠啞然一笑道：「冬歡，妳想得太遠了。我跟她只不過見兩次面，她甚至還不
知道我是誰。」
冬歡伸手去抱他的腰說道：「你儘管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不必擔心我。如果要我幫
忙，請你吩咐。」
高漸遠苦笑了一下，再找不到話講。確實，跟依依之間，想起來千言萬語，事實上
有什麼可說？人家怎麼想根本還不知道！他左手回攬冬歡，至此開始沈默。
忽然遠處聽到立立大嚷道：「漸遠！你怎麼躲在這裏？」
冬歡臉一紅，慌忙坐正。
當立立看見漸遠和冬歡的樣子時，愣住了。隨後一拍自己的額頭，手指高漸遠道：
「這裏也有一個，漸遠，你還真教人頭疼哩！」
***
晚宴的時候，漸離和宗極，開懷暢飲，笑語晏晏。
他們事實上也有七、八年沒見面了。漸離第一次跟第二次刺殺嬴政，其實都在宗極
手上破局，只是雙方都沒有痛下殺手。
這個時候，兩人都沒說破。彷彿就這麼輕輕一下跳過，接回到當年荊城三友的情誼
上。
中間，是什麼都沒有了。
他們兩人，有些同病相憐，造化就是如此捉弄世人。
高漸遠始終淡淡吃喝，偶爾跟明眸皓齒的冬歡相視一笑，暖如春陽。
立立已跟冬歡打成一片，如膠似漆；因為冬歡對她百依百順，立立大感得意，但也
未曾忘記，不時取笑她跟漸遠。
漸離喝了一陣，略帶酒意對宗極說道：「無邊，這次漸遠為你帶來了禮物！」
宗極微醺，手一揮笑道：「多謝！禮物讓它先歇著，現在是用心喝酒的時間。禮物
等一下到密室再說。」
漸離道：「大佳。我有一老友許敵，乃秦廷博士班員，讀書豐厚，下筆如刀，後來
看不慣朝廷傾軋及官場面具，退了下來，寄錄了兩句給我，嗯，『心隨秋水常依壑，目
極行雲不見山』，這兩句正可對著無邊你這『秋水別院』浮一大白。」
目極行雲不見山。漸離宗極喝到最後，全都醉了，互相扶著臂膀，一路又唱又跳，
朝花園走去。
此兩人都是唱歌跳舞的好手，尤其宗極這個「有點可惡，但絕非壞人」的才痞，更
曾靠著一舞而跟清夢訂情。
他兩人在生命的最後的一點晚霞中，關閉思路，了卻四週的框格，佯裝無餘事也好
，醉後真的忘情也好，一路喧嘩嘻吵，伴歌伴舞兼且裝神弄鬼，大大地鬧了半天；最後
又改到瀑布前對杯，詩酒唱晚，直鬧到天亮，根本就忘記到密室談話的事。
幸好冬歡把不相干的家人，都限定在最前院活動，不准越雷池一步。否則跟隨相龐
先生多年的傭僕，看了宗極的醉態，不曉得要大吃一驚，還是要哭笑不得？等到宗極再
請人找他們談話，已經是第二天下午用晚餐前的一個時辰了。
***
高漸離道:「我們的禮物，就是江東散客。他每隔一段時間，進食後就被點睡穴，
一路睡到現在。」
宗極平靜問道：「他是誰？」
高漸遠說道：「是阿衡。」
宗極淡淡「哦」了一聲，說道：「是他？」
他長長嘆一口氣，道：「我原就感到是熟人，因為那段時間我聞到香味，覺得很熟
悉。但熟悉中，又透著陌生，所以糊塗了！漸遠離開秋水別院後，我因去日無多，腦筋
越來越清晰——努力一想，原來我熟悉的，是鷹嘴瓜的香味；不熟悉的，可能是他混了
別的東西。那時我就猜到，大概就是阿衡了。唔，混的竟是罌粟，高明。」
他精明時確是思路如刀，高漸遠聽後不禁大感佩服。心道：「幸好清夢拖著他，否
則有他在畔，阿兄刺殺秦王，近於作夢。」
宗極腳在地上稍一踏，又淡然道：「他雖極力以內力逼改口音，但眼神仍不免讓我
起了反應，可惜當時我是瘋了。咳，兄弟相殘。」
高漸離輕喟道：「無邊準備怎麼處置？」
宗極道：「他雖然不滿意我，但自小我一直帶他鬥雞走蛇，頑皮打架，從來沒有一
天覺得他不是我弟弟。這樣好了！我時日剩下不多，不想再跟他扯這些厭事。」說完一
蹙眉，顯得了無心緒微舉手道：「既然他希望我死，等我走那一天，再解穴讓他看著好
了……到時再說。」
密室內一陣沈默，接著高漸遠把歸城的事，詳細說出。
宗極聽完低思片晌說道：「莫言道長等人竟在我家住過，我完全未聽父親提起。不
過我家因地處出關要衝，往來人物很多，但許多過客都不願自洩身分，莫言道長是化名
前往，也未可知。倒是後來清雲隱居河南堂，我是懵然不覺，可見默娘欺我長年在外，
其佈局之深沈了。秦
荒也是一樣。清雲反出，都瞞得我密不通風。那一陣子，他們不斷提供昭明的行蹤
給我，一心只是要我用風流手段去騙來心訣。」
說到這裏，仰天太息道：「我枉自稱為天魔會會主和祕密禁軍的首領了！盡受人愚
弄。早知道秦荒曾經立誓不殺昭明，也許當年我帶著昭明和約仙，走了就是。……不過
，唔，秦荒的誓言靠不住，更別說巴嶺。勝者為王，秦荒對無名老人顧忌這麼深都想破
誓，清雲能威脅他什麼？」
高漸遠知道他的弱點只在夫妻感情太深，轉口說道：「然則，前輩對青馬幫和河南
堂的前景，有什麼要交代？」
宗極道：「如果大娘頤養天年安全上沒有問題，這青馬幫和河南堂都解散算了。我
和宗衡都無兒子，雖有幾個姐妹，但全已嫁到外地，留這家業，徒亂人心，甚至為惡邊
城。」
低頭想了想，又說道：「人一死，什麼都留不住。我唯一心事是約仙。漸遠既已承
諾照顧，我再沒有什麼煩憂。天理循環，人如塵埃，我一切託給漸遠。漸遠願意傷腦筋
就處理，不願意，就讓歸城宗世家到此結束。」
高漸離誠敬地道：「無邊，你似已進入道境，小弟佩服。」
宗極搖頭說道：「不，我自走偏了！這點有機會還要請教漸遠。」
漸遠連稱「不敢」。宗極話鋒一轉，接著說道：「漸遠，你說在那城垛上苦思之後
，不再太避開刺擊嬴政這件事了嗎？」
高漸遠苦笑道：「心態有一點改變。基本上我還是不太贊成去擊殺秦王，但既然這
麼多高人都預言天下行將大亂，而天命又安排我不得不然，我會接受。現在的問題是，
我可能沒有這個能力。」
這一件事高漸離從來就不願意太相信，這時他疑惑問道：「我想漸遠的心結，關鍵
在酈陽公主和無依，而最大的轉捩點還是在無依。漸遠，那天你們並未實際交手，為什
麼你肯定無依的武功，強過於你？」
高漸遠回答道：「她逼進時，我們雙方雖未朝面，但空氣中的氣勁，卻已開始扭曲
，時虛時實，彷若數條繩索嘶嘶互絞。最後五步，雙方氣勁化為穩定的氣牆。」
他微閤雙眼回憶那天驚豔的過程，道：「根據我發出的防禦氣牆，一般高手在五丈
之外就會停住，超級高手最多在兩丈外，也應該撤劍戒備了，而無依沒有。我感覺得出
來，那天她可以空著手從容走進一丈之內。這一點換了是我，我也不敢。超級高手無意
間的這一種自信，最能洩漏她功夫的極致。無依都到這種境地，可以想像酈陽公主的造
詣。」
宗極道：「這一點確是非常可慮。我在天魔會時，有一個極其機密的消息，就是秦
荒和酈陽公主，其實大大不和。而那十幾年，嬴政多依賴秦荒，可見酈陽公主之不可恃
。但現在酈陽公主竟敢下山，若參証她和莫言道長的約定，可以推斷，她的武功必然有
某種大進境了！這酈陽公主聽說也是個劍癡。既為劍癡，守諾的人格一定不是秦荒巴嶺
之流可比。」
高漸遠道：「可是各種消息傳來都顯示，酈陽公主的武器是根龍頭拐杖。」
宗極道：「漸遠，雖然我的武功專長在掌法而非劍術，但我國武術發展迄今，我認
為仍似劍術為最正宗，境界也最高。我甚至聽說劍道的終極，可以入於天道。酈陽公主
武功，如果確實到了傳言所說的境界，她必然使劍。這點你切不要忘記。大娘不是說過
嗎？她那根拐杖，拔出來就是一柄劍。」
高漸遠拱手說道：「敬謹受教了。」
宗極道：「其實我毋寧相信，酈陽公主碰到真正對手，必不會用那柄拐杖劍，一定
用最正規的長劍。」
漸離道：「若這些推論都正確，漸遠你又怎麼來應付現下的局面？」
高漸遠道：「上師也與時俱進，說不定已跨過人天之際。如果他出手，當然有絕對
把握。
如果是我，就要事先好好想一想對策了。高手相爭，有時也要看當時情況。我只能
這樣想了。」
漸離道：「澹臺不是說他可能可以剋制嗎？」
高漸遠搖搖頭說道：「從無依的表現判斷，酈陽公主深不可測，蛟龍三劍，未必可
恃。」
其實他也很擔心澹臺長風和酈陽公主的微妙關係。但此乃私人感情，又未能肯定，
他終於忍住未加說出。
宗極正容道：「志士會葛總會主乃王室貴冑之後，聲望雖高，但大家都知道全會武
功最高的是副總會主。我未瘋前也得過這個情報，只是沒想到是個年輕人而已。漸遠，
你是整個志士會近萬人的指標，如無把握，不可去輕碰酈陽公主。否則全會精神頓失所
依，此乃智者所不應為。」
他見高漸遠點頭，又沈吟一下，最後說道：「漸遠，聽立立說你和無依，已經產生
感情。」
高漸遠臉一赤，說道：「也不是產生感情。只是我看到她，不自主地完全產生不出
敵意。
這種情況很難用言語說明。……唉，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宗極憮然一笑道：「毫不奇怪。當年我第一次碰上昭明，明知是對頭，卻也毫無辦
法生出敵意。」
高漸遠苦惱地說道：「你們的情形是兩情相悅。我的情況更糟糕。就算她對我完全
陌生，對我完全沒有感情，我也有完全無法生出敵意的無力感。更難堪的是，在相互對
立的情況下，我毫無理由、一廂情願就認為她不會傷害我，甚至會賣我人情。」
宗極和漸離一聽，都開始覺得確實有點不尋常。不過依依的美貌漸離是最近才看過
的，多少還是覺得這是關乎男女相吸的問題；試想有幾個人能對像無依這等絕世紅顏產
生敵意？
高漸遠稍一蹙眉，再道：「嚴重的是，就算她傷害我了，我也有一種心甘情願，甘
之如飴的衝動。」
宗極因託孤的關係，對高漸遠已生出特別情感，聞言凝重說道：「這是純然一種感
覺，還是確已有事例發生？如是後者，則大大不妥。」
高漸遠稍一遲疑，終於無可奈何地說道：「有一件事我原不好意思說，其實我初次
遇見無依，不只是邀她坐坐而已，而是，而是……」他說到這裏，整臉腫脹，喉頭好像
塞個雞蛋，唔了半天才道：「我……是邀她閉目靜坐。試想她像利劍一樣地出現，我竟
敢闔目而坐，換了別人，我敢這麼托大嗎？當時雖有大鯤天上守著，但大鯤對這等級數
的人，又能有何作用？」說完微垂下頭，再道：「她還問我，難道不怕她偷襲？」
宗極大駭，說道：「漸遠以後萬萬不可如此！你是全志士會之所寄，對初見面的人
這樣，有個三長兩短如何是好？」他也是塊老薑，不說約仙如何是好，竟賴到志士會去
。
高漸遠點頭稱是。宗極再沈聲說道：「漸遠，你說無法對無依生出敵意，你是覺得
別人也如此，還是只有你這樣？」
漸遠道：「可能我比較嚴重，但別人應該他會有這種現象。」
宗極略加思索，凝神道：「你可能感受到無依身後的那個人的品質。無依身為一個
劍手，照講應有一股銳利之氣，但畢竟是那個人的女兒，得了她的先天遺傳。唉！無依
之母阿房，對外面的人而言，是神祕若霧，其實我們知道內情的，都知道她夜晚睡眠，
如果有一隻蚊子干擾，她是寧可整晚不睡，也不會去殺牠。我大娘曾說過，阿房天生若
善，萬物天生就是不會對她生出敵意。有一次在宮中，始皇對建築的施工不滿意，已經
開始殺人了，那時阿房正好在咸陽，殺到第七人時有一個內官靈機一動，去請她來。當
時我正好不在，聽說始皇一見到她，居然火氣全消，一句話沒說笑笑跟她走了。」
漸離漸遠聽了都感到不可置信，世上竟有這種人存在！漸離說道：「你說的阿房我
應該見過。」
他想起無依轎中那個美人，遐思片晌道：「世上有那種麗人，已經令人難以置信；
偏生又這麼善心，更完全在意料之外！她跟嬴政……」
宗極道：「南轅北轍。造化愚弄世人，一至如此！」
說完看著高漸遠，大有深意地道：「此中情結，複雜微妙，而且看來你會牽扯甚深
。你要小心應對，我們是很難管得了了！但我對你的智慧，有無比信心，只要你不要再
演出那招靜坐且無防備就可以了！」
高漸遠露出苦笑。他自己倒沒那麼有信心，一個不好，可能就萬劫不復。
***
那天在密室說完話，他們又舉行晚宴，敘舊憶往，議論無拘；高聲笑鬧佐以微醺之
後，眾人都去休息。宗極取著漸離帶回的長簫，「心中之景，四時皆美」，在瀑布前嗚
嗚吹奏起來。
簫聲徹夜不歇。
那簫聲，起初被轟隆江水聲掩蓋，但在更幽靜更夜深的時候，便侵入所有「秋水別
院」的人的耳中。
起初它只是夾在江水的縫隙中若有若無地游絲飛走，慢慢地，你的心漸被被簫聲所
吸，你幫它們接起來，接著你被它帶著走，瀑布聲變成只是配樂。
及至最後，完全只剩簫聲。
你的心，完全被簫聲佔領；原因很簡單：那簫聲，就是宗極的哭聲。
他整夜只吹一首曲子。他和清夢獨有的曲子。
記得風記得雨記得芳枝記得蘿裙記得簫聲記得古韻記不住似水流年記不住如花紅顏
雖然只有一首曲子，但宗極在每一句主調都會做變奏，甚至每句之間，也都加入了間隔
陪襯。
高漸遠聽得不住讚嘆傾倒，一邊忖念著宗極和那個「姜昭明」的複雜結合，簫聲婉
轉緊束，一如其間的顛倒夢想，錯亂糾纏無邊。
簫聲糾纏無邊，卻也情深似海。那是宗極在對清夢講話。
記得風，記得雨，記得那名美女頭戴那頂簪著乾花的藤笠，在迷茫雨中蒔花養草，
口中吟著無語召喚情人的歌。這段情一開始是美麗卻錯誤，中間是孤獨與思念，結束時
，雖然還是美麗，竟也成了生死錯離。
海底遊音，最後似有點難以為繼，頓頓挫挫，彷如行人，一步一顛躓，已經走到生
命的盡頭。
聽不懂的，只覺得聲音悲切。
聽得懂的，陪他在心中哭。
就是沒有一個人，傻到出門來勸慰宗極。
***
翌日清晨，大家起床，簫聲已住，宗極卻已到密室打坐去了。
中午他又出來跟大家用膳，下午則在「秋水別院」到處走走摸摸，凝神嘆息。
黃昏的時候，漸遠來敲冬歡的門。
「冬歡，」他站在門口，開門見山說道：「我心情很悶，妳陪我去游水。」
冬歡喜出望外，點點頭，換了衣服隨他走出「知歡館」，嚴命衛士將所有人清空並
加強戒備後，兩人立刻入井。
當漸遠用手在水中打出光亮時，冬歡瞪大眼睛，簡直不敢相信。隨後興奮極了，緊
緊俟著高漸遠，自在潛游。
高漸遠在水中沈浮如魚。
水中的世界，是另外的世界。
那是思索者的世界，是知音者的世界。
在寂靜水中回思宗極的樂音，更貼近、更有知音之感。
那每一句樂音，內容不知，但所要表達的，卻清清楚楚！
高漸遠在水裏無聲載沈載浮，腦中又浮現清雲，浮現她走後自己的疑問：感情是什
麼？生命是什麼？人世是什麼？
人的生命，被命運不知不覺地帶走，全不知會被帶向哪一個終極？
冬歡知他心中悲苦，游過來握住他的手。
漸遠在水中忘情洄游時，早已把手中的火熄了。當冬歡的手在黑暗中過來相握，他
感到一股暖意傳了過來。
於是他知道，冬歡也是知音。
懂得宗極的哀傷，更懂得他的愁悵的知音。
井水水腹，彷如一個大池，奇特的是，水中似偶會飛揚著一種奇異神祕的聲音，如
絲如縷，能撫慰人的心靈。
兩人水中攜游了很久，漸遠稍感舒緩，才拉著冬歡，爬到甬道岸上。
高漸遠道：「冬歡看來已練成『拙火功』。天氣這麼冷，竟陪我游了這麼久。」
冬歡臉一紅，說道：「主人才說呢，這世上武功能跟相公比的，幾乎已找不出來了
！」
高漸遠在黑暗中微微一笑，這宗極居然把他吹噓成這個樣子。
他放開冬歡的手，說道：「昨天晚上，我整夜聽宗極的簫聲，心中很愁苦，只差沒
哭出來，又想大叫。我知道他對妳的恩情極為深厚，妳是否可能去勸他？把約仙接來，
平平靜靜在秋水別院過日子，不是更有意義？」
冬歡幽幽說道：「相公，你出去這段時間，他日子就是這樣過了！除了到門口去看
看你回來沒有，就白天打坐，晚上整夜吹簫。我明白他的心情。」
說到這裏，輕輕偎靠到高漸遠肩上，又道：「這一段時間，主人把他一生所有的事
蹟，全告訴我了。這些年來，他把對夫人和約仙不能坦然付出的感情，都轉到我身上。
沒有他，我大概早就死了！現在他要走了，最心酸、最捨不得的也是我。但正因為太明
白，我知道他是不能勸的。」
冬歡又去勾高漸遠的手臂，下面沒有說出的一句話是：如果你走了，我也是這樣的
啊！
沈默半晌，冬歡又道：「相公，我這樣說，會不會令你不高興？」
高漸遠喟然道：「不會。」
冬歡又忸怩說道：「如果你定要我去，我便去。」
高漸遠輕撫她的頭額，說道：「不，照冬歡的意思。」
冬歡又幽幽說道：「主人今天吃過中飯，又把我召去，詳細交代秋水別院所有的事
。他說人心難測，他走以後，府裏一切照舊，除了我之外，不許別人知道他姓宗，只當
是和龐先生煉丹得道要升天了，一切權炳，轉交給東方先生。
說完把投俯到高漸遠懷裏，哀聲道：「這些其實早已說過了！最重要的是，他要我
及早準備木材和火油，後天他真的要走了！」
高漸遠聽得啞然無言，心情一沉，不禁伸手去摟她。
***
第三天晚上，意外地，並沒有聽到宗極的簫聲。
而隔日一早，天色猶大黑，高漸遠就單獨被請入密室。宗極看到高漸遠一臉陰霾，
平靜地對他說道：「漸遠，人免不了一死，我這不過是早走一步。」
高漸遠默默點頭。
宗極又說道：「我今天早上就走。」
聽高漸遠「哦」一聲，宗極再道：「我先請你來，是想請教一件事。令上師無名老
人，在我心目中已經是大地遊仙級的人物了！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說過，這人一死，卻
是到什麼世界去？」
高漸遠思索良久，之後說道：「不瞞你說，我上師其實有兩個傳人。我是接了他的
武藝，至於天道修行，他傳給另外一個人。將來如回山繼續學道，我可能還要以那個人
為師。現在對這方面，我並不是太明白。不過……」
他抬頭看著宗極，徐徐又道：「我是不能相信人死如燈滅的。其來有自，人不會毫
無原因地來到這世上，相對的，也不可能一死就什麼都沒有了！」
高漸遠一頓，繼續說道：「鬼神之說，我無置可否。但我相信人一死，會根據他的
因果念力，或者去另外一個世界，或者再來輪迴。」
宗極低頭喃喃說道：「是囉！昭明愛我這麼深，怎麼可能瞬間說了結就這麼了結？
這天道雖然無憑，但我對再跟昭明見面，總是有這麼幾分信心。」
高漸遠若有所悟，再說道：「天地無聲有涯，深情卻無限。兩位也許會於天地外某
一處再見面，過很長久的幸福日子，再相約一起來投生。」宗極聽得居然有一點傻笑起
來。
高漸遠又道：「我漸漸有一點相信前世和來生了！比方說依依。那一天我怕你和哥
哥笑我，未把這一點提出來討論。冬歡和我兩情相悅，我相信我對她的感情會越來越深
；但依依不同。依依我一見到面，就覺得也許我們前世就是認識的人，有過因緣，或者
說瓜葛。」
宗極說道：「唔，沒想到你的感受竟這麼深！不過面對生死關頭，我倒突然聯想到
一切皆有可能。漸遠，有時候你不要太執著，須知坦然地去愛，或者接受別人的愛，不
但是一種道德與勇氣，同時也是修線跟責任。」
不知怎的，高漸遠突然想起莫言道長。他不反對男女合修，但畢竟沒有接受清雲的
感情。
宗極沈默一會，最後拱手道：「漸遠，你對我的一生幫助實在太大，多謝。現在我
也被你說得有一點欣然，沖淡不少生離死別的愁苦。」
說完忽然對高漸遠深深一禮。高漸遠慌忙回禮，連道「不敢」。宗極微微一笑，站
了起來說道：「丑時將畢，我們現在就出去見他們吧！」
兩人攜著手，一路行到正大殿的台階上。
前面院子已經黑壓壓在冬歡帶領下，跪了六、七百人。
漸離和立立，垂手站在大柱旁邊，準備觀禮。
宗極環視了人群一圈，沒有說話。
世界變得寂靜，只有間或傳來兩聲鳥鳴。
宗極仰頭看天，天猶大暗，但編綴著幾朵白雲。
宗極收回目光，舉起衣袖，說道：「見過新主人，東方先生！」
眾人伏拜在地，同呼道：「參見新主人！」
高漸遠拱手回禮。宗極看了眾人一眼，默然許久，又說道：「辛苦你們了！」
說完掉頭行去，邊走邊道：「冬歡跟過來。」遂率領漸離、漸遠、冬歡、立立，回
到密室。
宗極道：「請打開櫃子。」
負責看守的風飛、易人，把上蓋打開，露出宗衡。
江東散客。
宗極靠上前去，對這宗衡注視良久。終於長長一嘆，緩緩轉過身子，又看著牆壁上
掛著的那把清夢的長簫，半晌後回席坐下來說道：「把他弄醒。」
風飛、易人，將宗衡扶出坐好，又拍開他的穴道。宗衡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精神顯
得非常耗弱。
他迷迷糊糊看著眾人，看到高漸遠，突然嚇了一跳，身子害怕地縮了一縮。
當目光移到宗極時，突然楞住。
宗極開口說道：「阿衡！為兄今天是要跟你訣別。」
宗衡茫然地道：「阿兄，你要去哪裏？」
宗極微一笑道：「阿衡！你大嫂已經死了！做哥哥的，今天要上天去會你大嫂。阿
衡，小時候曾有一次我被溪水溺昏，全靠你拚命去叫大人來將我救醒，謝謝你呀！原來
那時我就早該死了。」
宗衡急急道：「不！不！阿兄，你別這樣！……那次是我先掉到水裏，你把我撈起
來，自己才又被溪水沖走的！」
宗極說道：「唉，都過去的事了！阿衡，以前我們一齊打架鬧事，有你陪著，我覺
得有伴呢！那一次，我們一起跟午苛拚棋子，我一生都沒有辦法忘記。」
宗衡囁嚅道：「阿兄……」他腦中一直不斷閃現各種場景，小時候的玩耍嬉鬧，長
大後的青馬幫，最後是那次在斷崖上刀光血影的圍殺……他越想臉色越白，頭暈目眩。
宗極道：「阿衡，我已經把青馬幫和河南堂都解散了！」
宗衡哀哀地唸道：「……那不是一切都完了嗎？阿兄！金山銀山都沒有了呀！」
宗極冷哼了一聲道：「金山銀山，抵得過被夢裏劍一劍刺死嗎？」
宗衡聽到「夢裏劍」，突然看向高漸遠，以及站在他旁邊、生怕出亂子而拔劍在旁
的風飛的手上利劍，嚇得渾身發抖。
宗極長嘆一聲，改為婉言向他道：「阿衡，這長大真不好哇。……你不滿意我，我
卻一直真的把你當親弟弟。」
宗衡語無倫次地道：「沒有不滿，我沒有……」
宗極再道：「我雖然說過，必取江東散客一命，但如今我看不到什麼江東散客，只
看到自己的弟弟。」
說完沒有理他，轉頭對高漸遠說道：「漸遠，我死後，你把宗衡武功廢掉七成，放
他走了。」
高漸遠有點過意不去地說道：「那天我打了他幾掌，暗帶冷鋒，已經把他主要的經
脈封死。他今生再無法用武了！」
原來當時高漸遠心憤宗衡弒兄的行徑，他留黃悲兩成功力，卻把宗衡的全給毀了。
宗衡一聽這話，對高漸遠顫聲說道：「你，你……」說完昏了過去。
宗極說道：「這樣也好。」頓了一頓，張口說道：「我死後，分上中下三策。下策
是我一人骨灰放在秋水別院。中策是日後若約仙肯答應，請將我和昭明合葬在靈山。上
策是，約仙寬諒並把昭明骨灰移來秋水別院合葬，她自己也住這裏，全家團聚。唔，…
…最最要緊的一點，是不管葬在何處，一定要將昭明的長簫跟我合埋。這把簫對我太重
要了！沒有它，我活不下去。」
大家聽到這句話，卻沒有人笑得出來。
「漸遠冬歡，不要忘記常回秋水別院看我。」
冬歡強忍未泣，漸遠聞言，亦極哀傷。宗極說完起身去把長簫拿來放在自己膝上，
坐下來一舉手，說道：「別了！我的朋友們！」
接著就在地上，運力一掙，自斷心脈。
哪知宗極數月前受傷太重，繼而生病，功力剩不到以前的十分之一，掙了半天，臉
色一陣紅一陣白，滿頭大汗，竟然不能自絕。
這個時候，宗衡悠悠醒來，用呆滯的目光，看著宗極。
宗極斷續地道：「漸遠，助我一臂之力……」
高漸遠嘴角一動，想舉手又舉不起來。
宗極這時兀自用手猛烈扯抓自己胸口，狀極痛苦，掙扎顫抖地說道：「也好……漸
遠，你把你這一生的一擊……留給嬴政。」
說罷看向高漸離。
宗衡突然哀叫道：「阿兄，你不要怕！我跑去叫大人來！我跑去叫大人！你不要死
！你不要死！」說完，就想起身走開，但因身上穴道被點，變成一跤滾在地上。他繼續
嚎叫道：「我去叫大人來！我才八歲，不敢下去救你啊！」
說畢仰天厲嘶。在場諸人，都知道此刻宗衡是瘋了。
宗極發瘋，乃是長期吸入迷香並中了惑心術；而宗衡卻是自己發瘋，這輩子恐怕無
法再醒回來。
高漸離臉色轉白，低聲慘然叫道：「老哥，你好走！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說完掌一觸，一股內力送到宗極身上；宗極用力一掙，斷氣而死。也不知是被高漸
離的內力摧死，還是死在自己最後的力氣上。
***
宗極死後，冬歡在他臥室一角，發現了一首七言的自由無拘的詩體。宗極當作這種
詩體，破了當時的四言詩風，猶如他破了當時的畫風。
既詩且酒歌未半亦風猶雨夢難還律韻竟濕因江水簫哭欲飛忘須嘗其作簡單灑意。下
款署注「寄付『昭明』並『嬴仙』」。
「嬴仙」，究竟是誰？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務必保留此信息！謝謝！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定價：9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