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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 地 無 聲

                     【第七章(下)浮生】 
    
      咸陽宮,斗拱簷飛,樑雕櫺穿,氣派華嚴。 
     
      咸陽宮內,秦始皇帝大剌剌地在書房正席席坐下來。 
     
      始皇帝身著黑色皇袍,絲綢綾羅,上面繡著飛燕圖紋。他氣度沈凝,兩腮略有橫肉 
    ;頭頂戴著黑底描金的「通天冠」,冠下兩眼細縫狹窄,閃爍著震懾天下的厲光,令人 
    望而生畏。 
     
      在五鳥圖案的厚氈上坐定,他的身材並不顯得特別高大,中圍甚至已略為發胖,但 
    毫不予人擁腫笨遲之感;反而在他倚肘悶思的時候,胸寬背圓,右手掌露出結實的厚肉 
    ,教人直覺到,此夫的特性,應是精力悖悖,霸氣敢為。 
     
      「藏書殿」整個被禁軍層層包圍,刁斗森嚴,兵器和陽光互映,發出閃閃精光。 
     
      靠近殿階附近,又有祕禁人員穿插警戒。 
     
      秦始皇遙視前方,看著殿外露出的「祈舒樓」一角飛簷,發起楞來。他望也不望下 
    面的人,心念飄來浮去,呆呆想道:「這阿房不知還生氣否?」 
     
      他實在不明白,戰場上一日殺人數萬亦在發生,這殺一妃子,算個什麼?前夜他臨 
    幸一個越國嬪妃,一晚都聞到她身高的鹹魚味,弄得他整夜不舒服,一早便推出去斬了 
    。 
     
      哪知阿房對此有意見,對他淒聲道:「我也不想怎麼樣,不過就是傷心罷!」 
     
      始皇當時頓覺掃興,真想立即讓她回「西垂」算了;繼之一思,把她找回來才不過 
    兩日,畢竟猶豫;想到這�堙A環視下面一巡,終於抬手微揮。 
     
      所有不參加談話的隨從,全魚貫退了出去。始皇手再微一擺道:「午卿平身!」 
     
      席下右邊站著太子扶蘇,左邊站著李斯和趙高,中間跪著地魔午苛。 
     
      午苛聞聲才敢小心翼翼站起來,惶恐說道:「謝陛下隆恩。」 
     
      始皇睨了頭小身短的午苛一眼,「嘿」然一聲忖道:「這午苛和宗極相比,味道極 
    差。宗極除了守著固定的君臣之禮外,跟我論詩論酒論劍,無不瀟灑自若,哪像午苛, 
    一副生就奴才模樣;看來他接掌祕禁,顯有不足。坐到天魔總會主,當他充數算了。」 
     
      「嗯。……」他清清嗓子道:「酈陽公主在烏木道場,可都安頓好了?」 
     
      午苛舉袖恭聲道:「陛下明察,一切就緒。酈陽公主表示滿意當地修練環境。她會 
    如預定安排,在那邊居停三、四個月,再回宮來。」 
     
      秦始皇重重冷哼一聲,忍不住道:「哪�堿O當地環境適合修練?她是嫌此地陰氣太 
    重,女人太多。」 
     
      說完揚袖一揮,低眉悶聲不語,甚久之後抬頭再道:「哼!我朝威霸全天下,如日 
    正當中,何來陰氣太重?……滅了六國,毀了他們王朝,難道還讓這些女人留在原處瞎 
    混,那麼朕算何物?這算統服天下嗎?」 
     
      眾人皆不敢出聲,午苛心道:「這始皇果然把全天下都當是自己之物。」面上更顯 
    恭謹。 
     
      秦始皇愈說愈怒,「碰!」一拍桌面憤道:「在這個年代,她不要想做她女優男劣 
    的鬼大夢!管朕太多的話,朕治得了自己母親,也治得了她!」 
     
      這話太過顛倒,眾人聽得大驚失色。但側眼偷瞧到這傾滅六國、威凌全天下已近十 
    年的無上大君已然發怒,都不敢出得半句。 
     
      始皇兀自生氣一會,再暗想現在也不能得罪她,忖道:「也不知這次出來,抵得住 
    抵不住那個莫言老雜毛?」低罵一聲,接著沒好氣對午苛說道:「酈陽公主在烏木道場 
    找到寶物了嗎?」 
     
      午苛一凜,低低道:「啟稟陛下,尚未得有。」 
     
      始皇又從鼻孔大大悶「嗤!」一聲,躊躇許久,說道:「繼續找。」 
     
      他搖頭晃腦,「通天冠」上的「山述」不住搖動,沈思一下再道:「這盧生侯生, 
    也騙得朕厲害。他們口說『亡秦者胡』,哼!」 
     
      說到這�堙A一視扶蘇道:「危言聳聽。朕派蒙恬將兵三十萬驅胡,胡虜豈能越我一 
    步? 
     
      ……不過,底定天下,卻是一絲也大意不得。他們既然還說烏木道場或枕霞道場內 
    ,藏有能定我朝生死的寶物,寧信其有。詔到後三日內,若再找不到所要之物,」眼中 
    厲芒一掃,接著道:「哼,李卿午卿給朕聽著,李卿主導,立即發兵枕霞道場,毀門尋 
    寶,不能拿秦朝天下當賭注。」 
     
      李斯和午苛齊聲應道:「是。」 
     
      秦始皇又喃喃道:「會是什麼寶物呢?得之我昌,失之我亡,朕聲威正盛,怎可能 
    有帝國覆亡的事?又在愚弄我……。發兵,發兵,就算沒有,也要弄個清楚。」 
     
      扶蘇眼睛轉動許久,硬著頭皮上前下跪道:「兒臣有下情上稟。」 
     
      始皇兩眼閃爍,看著這個自己的大兒子,心中忖道:「自己夜飲尋樂時固然浪漫無 
    端,白晝臨朝,可是霸絕天下,這一點兒子始終學不會。」想罷眼皮一翻,道:「站起 
    來說話。你又有什麼意見?你只要和蒙恬把胡人看好就好,事情要分大小。」 
     
      扶蘇本已站起,聞言忙又跪了下去道:「兒臣有罪:…:」他再伏低下去,心神略 
    定後道:「不過,兒臣愚見……當今天下初定,遠方的百姓也尚未完全歸服,如果這箝 
    制太過苛刻,似乎……」 
     
      說完停頓半晌,想到稍早的烏木之役,假勝真敗,得不補失;且這一發兵,更不知 
    有多少顆人頭要落地?誰人無父母子女?他牙一咬,惻然道:「先前的焚書坑儒已經動 
    搖民心,如今,如今……道場乃民間信仰修練的中心,上回對烏木用兵,已然震動天下 
    ,若貿然再對枕霞道場出兵,臣恐怕……」 
     
      始皇眼一瞪,道:「恐怕什麼?」 
     
      扶蘇眼一抬,又低下頭道:「兒臣在外十數載,略知民情。此刻實宜施行寬鬆政策 
    ,與民徉息;部分國事,宜分階段緩慢辦理,否則……」 
     
      始皇道:「否則又如何?」 
     
      扶蘇常年在外,又與胡人多所接觸,更素知志士會等會黨的各種江湖活動,實在明 
    瞭民怨積深,只如沸鍋,雖暫時被罩蓋所壓,但不能再施以刺激,否則必爆。尤其志士 
    會,力已能裹脅地方官吏,翻動起來,後果難測,冒死道:「臣恐帝國之基,將有不穩 
    之虞。」 
     
      「碰!」 
     
      始皇最聽不得這話,加上這兩天心情不佳,聞言大怒,敲桌站了起來,隨後又坐下 
    去,又再站起來,終於「啪!」甩袖怒道:「放肆!」 
     
      下面幾人,一見這情況,全跪了下去。 
     
      始皇直盯著扶蘇,袍袖一揮,再道:「你跟那班人說法一樣!難道陣斬得別人,斬 
    不得你?」 
     
      李斯在下面跪著顫聲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公子的意思,應該只是……這寶 
    是要尋的,但手段上也許可以有別的考量。」 
     
      趙高低著頭,心中狡滑冷笑。 
     
      始皇胸口起伏,吸了一口氣,仰天看著殿樑,口中唸道:「與民徉息,與民徉息… 
    …你以為朕不靠攻殺,可以得平天下嗎?李卿,這天下百姓,猶如羊群,不用力與法去 
    管制、豈能馴服?天下這麼大,日落之處仍屬帝國,眼望之不穿,揚鞭也莫能及,這桀 
    敖亂規的,不殺伏鎮懾之,全國事端必然此起彼落,層出不窮。」 
     
      說完收眼改看階下眾人,沈聲道:「午苛,壓伏枕霞道場起出寶物,改由你天魔會 
    總負其責,再需人馬,可和西陽公主相商,起用祕禁人員。正規軍隊暫勿調用。」 
     
      午苛在下叩頭道:「臣謹遵旨。」 
     
      始皇再道:「扶蘇,整治天下之道你還不懂,朕命你即刻滾回上郡,朕不想再看到 
    你。最慢明日午時,須離咸陽。」 
     
      李斯囁嚅,再想說些什麼,這時趙高眼尖,一眼看到遠處走來阿房,不待宦人宣進 
    ,即叩頭巴結道:「啟稟陛下,房夫人駕到。」 
     
      始皇見扶蘇當眾怦逆他,盛怒下原想再加廢太子銜,不知怎的,一聽阿房來了,話 
    竟說不下去,改顏一笑迎上前去。 
     
      *** 
     
      高漸離在自己臥室,急促敲擊著筑琴。 
     
      他手起手落,由於速度太快,一舉手在暗夜的微光中,便幻化成千百隻手;也因為 
    兩隻手不斷交替,也便形成了千萬隻手在黑暗之中,劃出圓形橢圓形與各種角度的曲線 
    ,點擊在筑絃上。 
     
      琴聲有時像山澗�堛漪u水,撞擊到岩石,在晨光反射中,散發出萬點燦爛的晶瑩珠 
    光,有時又密密麻麻,綿密得像海浪,逐步逐步,織成三五波圓頭水被,侵浸到沙灘。 
     
      泉水流到平靜的水域,海浪也退潮了,他的手,慢慢緩了下來,緩到只剩單音。 
     
      每一個音,都敲在筑絲上,也敲在他心上。 
     
      筑的反應,就是他心的反應。 
     
      他心的反應,也立時反應在絲弦上。 
     
      「帝王之音」。 
     
      帝王之音,音色奇美,造型渲染煥發著高古貴氣,世所無匹。 
     
      它是傳廟之寶,也是天下之寶。 
     
      它的命運,跟天下的命運,已經結合。 
     
      高漸離把頭俯低,貼到筑琴,耳朵離筑座不到兩指寬;手中竹敲,輕輕點著筑絲, 
    有時輕到甚至有若撫摸。 
     
      高漸離是在對他心愛的琴講話了! 
     
      而筑的聲音,一顆顆在黑夜中跳出,清脆卻溫柔,好像一朵朵小花綻放;綻放之後 
    ,還在夜空中,搖曳生姿。 
     
      慢慢地,音符更緩,距離更遠,敲出一個音符之後,往往一呼吸之間,才又有第二 
    個音符。 
     
      在至慢至緩之際,高漸離與筑琴,反而此時才真正完全融合為一。 
     
      他聽到了筑的心聲。 
     
      筑,想擊殺秦王,以應它的天命。 
     
      高漸離緩慢坐起,開口說道:「我懂。」 
     
      兩隻手,逐漸加快。琤琤琮琮,叮叮咚咚。在細碎的琴音之中,他的心思,開始活 
    潑起來。一群琴音,就若在室內繞著圓圈旋飄,每個音符,甚至都像生出了光輝,細細 
    活亮。 
     
      這時,高漸離看到了那雙大眼睛。 
     
      清日。 
     
      原來他和清日、秦始皇之間,形成一個三角關係,兩邊距離相等;清日跟秦始皇, 
    他不曉得該選哪一個? 
     
      現在,他知道了。 
     
      清日曾送給他一幅素白的空箋,上面無有一字。他回了一封信,那信卻是有字。 
     
      有十六個字。 
     
      除了宗極的「心中之景,四時皆美」外,他另附加八個字:與卿之愛,無盡無缺清 
    日應該明白,他對她的感情,不論生命存在與否,都無盡無缺,無極於天地宇宙。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人總是要死的。死的意義卻不同。 
     
      既然深情已完全具足、無缺無憾了,他不能活在羞辱跟自愧之中。 
     
      他需要報知音。 
     
      帝王之音,已投向了秦始皇那邊! 
     
      琴與秦始皇相加,等距三角形已經崩潰! 
     
      他想起天下的命運,想起芸芸眾生,想起了綿綿無止的一隊隊冤魂! 
     
      嬴政的手段,有髕、黥、俎烹,斬左趾、刖、劓、宮、笞、腰斬、梟首、棄市、磔 
    、剖腹、戮屍、定殺、阬、抽脅、車裂、體解、絞、滅家、滅宗、滅族、夷三族、七族 
    、九族、十族,最後更有甚者,他發明了千古絕唱,「滅里」! 
     
      高漸離腦筋越轉越激昂,竹起竹落,敲擊得更急促更猛烈。 
     
      「幫,幫,幫,」隨著他手勢揮動,那一群群筑音,好像圍繞他飛舞,把他如蠶似 
    地包夾住了,越旋越快,越旋越快。 
     
      ——旋到最後,高漸離一手劃去,「琤琤琤琤琤」,琴聲嘎然而止! 
     
      高漸離猛地棄竹抱琴,往上一躍,翻了一個身,當頭又同上拉升時,剛好手一舉筑 
    ,大喝道:「殺!」 
     
      抱筑下砸,向席上的木几擊去。 
     
      「碰!」 
     
      木几碎成碎片。 
     
      帝王之音卻髮毫無傷。 
     
      「漸離啊!你還好嗎?」 
     
      外面響起立立的聲音。接著門「咿啊」一聲開了。 
     
      高漸離半笑道:「我沒事。」 
     
      立立手指那堆木几碎片,瞅了高漸離一眼,是笑非笑說道:「這個,是嬴政嗎?」 
     
      高漸離臉一紅,好像大人辦家家酒以假當真,卻被別人撞見了,點點頭。立立手隨 
    便一掃那些碎片,坐了下來,說道:「你怎會突然想到他呢?」 
     
      「唉,」高漸離抱著帝王之音,微一比,也席坐下來,說道:「立立,我好像聽到 
    它在跟我講話啊!」 
     
      當下把烏木道場第三代祖師鳳言道長的預言說出來。 
     
      立立聽完,磨磨蹭蹭說道:「這……他說的準嗎?可別只是害你去遭殃。」 
     
      高漸離低眉看「帝王之音」一眼道:「立立,妳不懂製作樂器。」 
     
      說著一邊撫摸帝王之音道:「這琴聲我認定排名天下第一,已進入神物的等級。傳 
    說鳳言在製成它的時候,因挹注太多心血,一夜之間,經脈俱乏,武功盡失。能製作出 
    這樣神物的人,說話絕不能是說著玩的。」 
     
      立立過去,隨手撫了帝王之音,發出「仙翁仙翁」的聲音,乘機靠賴在高漸離身上 
    。 
     
      漸離清清嗓子又道:「立立,妳跟尋常百姓不同,始皇的黑氣,自是離妳離得遠了 
    。妳的酒樓,公的方面跟當地官府關係非常好,私的方面,志士會�堛滬垠n人物,在外 
    頭都另有聲名霍霍的江湖身分,有他們頂著,又有誰敢來惹妳?」 
     
      立立興致一昂,揚眉道:「是呀!尤其地方上幾個老頭,知道我那『西望樓』是天 
    下第一劍客高漸遠的手筆,對我簡直尊敬得不得了!」 
     
      高漸離失笑道:「老弟如知道妳在背後這麼誇張地說他,可要不高興的。」 
     
      立立用手「啪」一聲,輕擱了高漸離的頭一記,順便報日來高漸離對她若即若離的 
    仇。 
     
      高漸離遊戲風塵,一向言笑不拘,比起來立立反而較怕漸遠,拍完說道:「所以你 
    別去長舌!嘿,你也別譏刺我開酒樓;你也還欠我一份大人情。她不知道我的私宅,要 
    不是我開酒樓,當日我的大情敵根本無法透過我連絡到你。……但,哎,說真的,漸離 
    ,你可不能太無情,她真的很愛你。」 
     
      高漸離聞言只能苦笑。 
     
      立立接道:「我原唬她說你心灰意懶獨自離開志士會,像斷了線的風箏,我也找不 
    到你了。她一聽,那一雙特大號的眼睛,立刻噙滿淚水。」 
     
      說到底,是高漸離一路負她。 
     
      立立沈聲再道:「她當著我的面,身上還穿道袍,敢直接說出她愛你;道姑愛浪人 
    ,我立立服了。」 
     
      立立「橫」他一眼,再道:「我直接問她,為什麼只見你三次,就陷得那麼深?她 
    的回答很簡單。她說,在滿歌亭看你整夜不說一句話,滿臉糾鬚,最後醉伏在几上,她 
    拍著你的肩,拍著拍著自己的心也碎了!後來見你為了朋友如此不顧一切地撲擊嬴政, 
    而其結果就像一隻斷翅飛蛾掉在地上,她心中起了無限憐意想撿起來……就是這麼陷進 
    去的!唉,我見你快三百次,看來都沒她愛你深。」 
     
      漸離頭垂得更低,眼眶已有紅絲。 
     
      立立嘆了口氣道:「你雖大名轟傳全天下,但我知道她愛的根本不是這個。……漸 
    離,她有沒有要求過,要你不要去做那件糊塗事?」 
     
      高漸離搖搖頭低道:「從來沒有。若說清夢是溫婉而識大體,清日便是熱情而識大 
    體。兩人都是寧可自已忍耐,也不願意太去為難別人。」 
     
      說完,痛苦地右手撫按雙眼,抱頭在胸。 
     
      清日曾大方向他承認,「滿歌亭」一會後,她便有心收集漸離流傳在外的詩文,見 
    面雖少,神交卻頻,那樣的相知及相思之苦,擊筑天下第一的樂家高漸離豐富的心靈, 
    又豈能不絲纏縷繞般地受到牽動和心疼? 
     
      綽約仙子誰人與從? 
     
      夕日在畔燕迴空山燕去聲冷長霞成幻寂天無語靈山悠悠立立呆了呆,片晌後才想起 
    自己,不甘心地說道:「那我呢?我是什麼?」 
     
      高漸離愕了一下,無可奈何苦笑說道:「妳是頑皮活潑而識大體。」 
     
      立立稍感滿意。放過他輕吐一口氣說道:「唉!漸離,我也心疼清日的苦戀,女人 
    能做到這個地步不簡單……這次宗極的死對我刺激很大。我替清日說了——你何不放棄 
    ?帶了她到深山躲起來也好。誰能笑你?」 
     
      高漸離默然不語。 
     
      立立又道:「你帶她走沒關係。如果心�堹u只有她一個人,從此不要我跟了也沒關 
    係!」 
     
      高漸離感動地低喚道:「哦,立立。哦……」 
     
      豈知立立口鋒一轉,說道:「我不會吃醋的!以前也沒有把握,自從有了冬歡的經 
    驗之後,我有信心了!真的,我一次也沒有向漸遠抗議過,說我吃醋生氣啦!」 
     
      高漸離聽得啼笑皆非,啞然失笑道:「妳到底愛哪一個?」 
     
      立立聳聳肩道:「當然算在你身上!我跟漸遠清清白白,可與跟你的情形不一樣。 
    」 
     
      高漸離老臉一紅,道:「喲,喲。」 
     
      立立一指「帝王之音」說道:「帶著那把破琴,兩人躲到深山彈去!別相信那個窮 
    酸道士的鬼預言!我的大情敵會哭會笑會撒嬌,這把呆琴卻不言不語,半句也不能說, 
    你當知怎麼選擇!老娘看多了,一把爛琴能生什麼神奇鬼怪?」 
     
      高漸離稍撫「帝王之音」,微抗拒說道:「立立,妳真的不要小看這架琴。當平善 
    取出的這寶物時,我立時明白了嬴政的心思!不惜代價想動三大著名道場,且也確實毀 
    了烏木一門,他和酈陽公主主要目的,與其說是要殺方士,不如說是要搜尋這架寶物! 
    想想看,死了多少人? 
     
      流了多少血?不恐怖嗎?」 
     
      立立說道:「搞不懂你們這些人。嬴政要——給了就是。」 
     
      高漸離搖搖頭道:「立立妳不知嬴政對天下百姓傷害有多大。正規的大型戰爭、像 
    烏木道場之役的半官半私的戰爭,流血死人也就罷了,妳知道他平時殘殺百姓用的是什 
    麼手段嗎?」 
     
      立立心一悶,柳眉一顰道:「咦?……」 
     
      高漸離晃晃頭道:「總共有三、四十種。」 
     
      說完把名稱全唸了出來,又吁一口氣道:「妳知道髕刑是什麼嗎?就是把人的膝蓋 
    骨削下來!」 
     
      立立倒抽一口氣,說道:「這麼殘忍?」 
     
      高漸離再道:「人命甚賤,隨便被殺,這刑倒也不是嬴政發明,以前大軍事家孫臏 
    就受過這刑,只是嬴政加以發揚光大,集其大成,濫而用之!唔……另外,黥就是在臉 
    上刻字,刖是砍斷腳,劓是削掉鼻子!『定殺』就是在水中活活將人悶死!宮則乃把人 
    的生殖器割了!」 
     
      漸離再隨意解說數種,立立聽得目瞪口呆,心頭好像被硬物劃過多下。自進了「對 
    月樓」 
     
      之後,她因歌藝不錯,就沒吃過什麼大苦頭,何況是入了志士會?加上因心靈受過 
    創傷,蓄意避開低階社會,這些事她倒真的很久沒有去想了。 
     
      高漸離一摟她香肩,鬱鬱地道:「唉,立立,刑罰或不可免,但現在最可怕的是: 
    刑罰不是根據犯錯與否,而是根據嬴政一人的喜怒情緒去執行!我看過多少家庭一夜之 
    間就被毀了? 
     
      荊軻行刺嬴政失敗,嬴政在大怒的情況下,除了斬他十族之外,更破天荒實行「滅 
    里」,竟將跟荊軻住同一里的人也全推出去殺了個乾乾淨淨!妳說這有道理嗎?那一里 
    的人哪�媟|知道那一里會出一個荊軻?他們在別的地方沒有血親嗎?留下的親人不痛苦 
    嗎?活在嬴政的陰影下,百姓最大的折磨是天天要擔心不曉得什麼時候就要大禍臨頭! 
    這是永無寧日的慘刑!除了個人的不幸外,就全天下大計而言,嬴政私心自用,守長城 
    用三十萬人,守五嶺用五十萬人,蓋他自己的墳墓,卻用了七十萬人!老百姓『力役』 
    超過三十倍於古人,稅金超過二十倍於古人,以致貧者常『衣牛馬之衣,食犬豬之食』 
    ;且暴政苛刻,弄到『赭衣塞路,囹圄成市』,滿街都是犯人!妳說,若筑能助我成功 
    除掉此人,我能放棄嗎?為了我的朋友,也為了那些我不認識的人。」 
     
      立立其實聽完那四十種刑罰的名稱已感頭昏腦脹,再拜聆漸離的高論,更無話可講 
    ,體會到此中除私怨外,猶有公仇,遂伏到他懷中沉默不語……好半晌之後,她始抬頭 
    說道:「咳,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你學問這麼好。……不過,我總覺得這麼多我喜歡的人 
    過得這麼悲苦,看不過眼。」 
     
      高漸離喟然道:「快樂難長保,至情卻永恆。平時我們只能小歡。」 
     
      立立過去整天在歡場胡鬧,活得其實虛假,聞言突生感傷,想一下再道:「漸離, 
    你有沒有想過,刺殺秦王就算僥倖成功,秦王死了以後呢?這天下可怎麼辦?」 
     
      漸離道:「立立,妳說到重點了。這點眾說紛紜,有心想取而代之的人也不少。但 
    我有一個比較樂觀的想法,這也許別人不會同意——其實嬴政有一個好兒子叫扶蘇,個 
    性剛毅武勇,且又勤於政事。最妙的是,嬴政雖有二十幾個兒子,但他是長子,接帝位 
    是順理成章。」 
     
      一愕之後又拍拍自己額頭,道:「我怎麼沒想到?這扶蘇為人亦宅心仁厚,跟我老 
    弟相差無彷。我老弟自宗極死後,消沈無心,我可拿這點說服他!只要換下嬴政,天下 
    猶在嬴姓一家手上,他該有這胸襟不來介意吧?不像志士會那些老頭子!」 
     
      說完,拉起立立道:「我們明天就要離開秋水別院,趁現在跟他講去。」 
     
      *** 
     
      高漸離撫摸「秋水別院」的大門,那座大門在宗極刻意的抑制下,並無任何彩妝, 
    但石上雕工之細,構圖及紋路之美,實到了超絕凡俗的地步。 
     
      他嘆道:「別人是沒有才華;這宗極的才華,卻好像用不完。飛瀑亭旁邊有一座石 
    版浮雕,據冬歡告訴我,那是宗極繪稿,匠師刻上去的。那浮雕全無面貌,寥寥數筆, 
    卻把宗極和清夢相偎在草坡上的神韻全標現出來了!其筆意實已到了驚世駭俗的境界。 
    我不知數千年後的人會不會這樣繪圖?但以現今時代而言,這種畫作是石破天驚,沒人 
    敢也沒人會。」 
     
      說完,再指著那一群建築,喟然道:「他對園林建築的設計也是高手。不只每棟建 
    築都美,每棟建築之間的呼應也都考慮進去了!棟棟之間他用池、廊、亭接續,這些亭 
    池不但不顯零亂,更使全建築群的構圖更完整。這片建築斜飛陡停,處處破了格,而所 
    破處又都止於恰到好處的好處;它不僅氣派精緻,其表現出的審美境界,實已到了天才 
    遄飛的境地。」 
     
      漸遠點點頭;他自己能做雕刻,也是審美高手,對宗極的才情能做到極致的領略。 
    也正因如此,自宗極走後,他幾乎有兩旬時間,都沈浸在宗極的遺風之中,追思不已。 
     
      只是漸離不知道,宗極是弄了一批重囚來當工人,做完後不願終生留在秋水別院的 
    ,全給他處死丟在藍江之中。 
     
      清日說他是惡人,確是有根據的。 
     
      冬歡從沒露出要走意圖,否則說不定也給處死。也幸好如此,宗極才等如多了一個 
    女兒,晚年有點寄託。 
     
      點完頭他「哦」了一聲,道:「當年你們薊城三友,個個都有獨特才華,你的歌筑 
    和宗極的簫詩那是不用說了!荊軻的劍舞也是超凡拔俗。阿兄,我倒有件事一直忘了問 
    你。荊軻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純粹只是個冷峻無情的劍手嗎?聽說他曾看到一個宮女 
    的柔美,說了聲『好手』,太子『丹』立刻就把那女子的手砍下來呈給他,他能受之心 
    安嗎?」 
     
      果真如有其事,無疑地高漸遠會感到挫折。 
     
      如若嬴政是壞人,然則刺殺嬴政,轟傳全天下的大英雄如果也如此冷酷無人性,又 
    豈能是好人? 
     
      高漸離沈吟良久後道:「漸遠,我從沒看過你這麼消沈,我知道如果這事屬實,於 
    你一定打擊更大!但我也絕不會因此對你說謊,你要相信我。」 
     
      高漸遠道:「謝謝阿兄。」 
     
      高漸離道:「荊軻果真是輕淡生死的人物,但絕非莽夫,是個能進能退的人。如果 
    有需要,他殺一千人也不會在乎;如果沒需要,他也不必浪費力氣去踩死一隻螞蟻。傳 
    言失真了! 
     
      太子的確很巴結他,用金泥丸擲烏龜還有可能,斷人手絕不可能!太子也不是傻瓜 
    ,人活的時候手是好手!死人的手又有什麼好看?要送手不如全個人送給他。這天下的 
    傳言甚或史書,多數的時候是很可笑的。」 
     
      高漸遠聽到那句「殺一千人也不會在乎」雖然還是有點不太自在,但仍頷首稱謝道 
    :「我近日是被自己的心結蒙蔽了!連這麼簡單的事都要困惑。」 
     
      高漸離拍拍他的肩道:「要論天資聰敏,我看世上也沒幾個人及得上你;你只是心 
    頭上那個終極的問題還沒澄清罷了!急不得。」 
     
      高漸離素日玩世不恭,說出這話令漸遠聞言大驚,反佩服起他的智慧來了。但—— 
    這麼有智慧的人,為何還要去飛蛾撲火呢? 
     
      高漸離打量一下漸遠,微點點頭,沒再說話。 
     
      高漸遠盯著他,雙眼露出迷茫神色。 
     
      反倒是冬歡,不捨地上前抓住高漸離的左手,跟著漸遠叫道:「阿兄。」 
     
      高漸離手一翻,用兩掌溫暖地去包住冬歡的玉手道:「冬歡,我真的很喜歡妳。但 
    我最想說的不是喜歡,而是謝謝!——謝謝!老弟有妳陪他,我今生算了了心事!我因 
    假期已盡,不得不走。有空跟漸遠到咸陽來看我。有緣的話一定會再見面的。」 
     
      立立在一旁跺腳道:「你們再不走,我要掉淚了!」 
     
      高漸離手一揮。轉身行去。立立拖著他的左袖,兩人慢慢消失在秋水別院外的森林 
    深處,只留下若有若無的一長串淺黑腳印。 
     
      高漸遠心情大壞。他想起八歲的時候,親娘突然死了。上師帶他回家鄉奔喪。七天 
    喪期過後,他又得回山學藝;時值嚴冬,一出村子,一見村外大茫茫的白色雪原,他差 
    點要放聲大哭,咬著牙漲紅了整張小臉。 
     
      哥哥高漸離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走在前面的上師以為他有話對弟弟漸遠講, 
    手迴到背後搖了搖,並加快腳步拉大與他們的距離,意思是此去經年,無法相見,讓他 
    們把握機會好好講話。 
     
      哪知漸離並非有話要講,只是激動,只是緊緊握住漸遠八歲大的小手,卻一句話也 
    講不出來,同樣地兩人只在雪地上留下一長串無聲的腳印。 
     
      終於到了不得不分手的時候,漸離雙手按住小弟的肩,看著他,二十幾歲的人了, 
    還是抑不住哭喪著聲音,對他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漸離漸遠漸無聲,你要堅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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