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朦朧情劫 2/2】
大鯤見狀大喜，一個倒翻，用嘴叨著項鍊，在天上旋飛兩圈後再把項鍊放回給依依
。依依接著又擲回說道：「送給你玩。」
她心裏突然想到：難道自己只是想送大鷹嗎？見漸離神情古怪地看她，臉一臊立刻
岔開話題道：「這鷹很乖，哪時接牠到宮裏玩幾天。」
高漸離道：「至少現在可不行，還得靠牠替妳聯絡我老弟。」依依聽到「替妳聯絡
我老弟」
幾字，略一跺腳，羞得轉過身去，說道：「走了。」
高漸離他開始有一點喜歡依依，深恐她不明漸遠個性，以致兩人仇愈結愈深，在後
面叫她道：「依依。」依依回頭道：「嗯。」高漸離說道：「咳，咳，……我老弟，有
一點毛病。」
依依臉一紅道：「什麼毛病？」漸離說道：「他，那個那個，有點不喜歡……別人
胡亂殺死人。」他心裏想的是：最好我老弟的朋友和部屬，一個妳也別殺死。
依依怔了怔，想了良久，說道：「你們去救烏木七子可能會殺死我方的人；我方的
人，也是人哪！」
***
高漸遠手上拿信，呆瞪眼前一道晨光。漸離寫信，從來都是簡短扼要，唯有這一次
甚長，把見到依依經過，詳細說了，最後四字是「大有情意」。高漸遠感受得到漸離下
筆時的洋洋得意之情。
他不自覺撫觸手中的玉珠項鍊，心中五味雜陳。那款項鍊，並未顯出刺人的光芒，
但入手溫潤有澤，隱隱生輝，一望而知絕非傖俗庸作。
這項鍊，平時一定掛在伊人脖上。大鯤從咸陽把珠串和信一起帶回來。
窗外景物寧靜，高漸遠心生感慨。漸離走後，他又在此地住了旬日，感到這裏實在
是最理想的隱居處所。既離「南郡」不遠，補給容易；偏又地處安靜，離逸市囂。當然
它真正最大的好處，還是徹底與外界隔絕，與天涯海角無異。宗極出身是除了志士會以
外的最大刺客集團拔天山城，他不惜付出大代價，將這個世外樂園徹底隔斷，有他的遠
見。
遠處傳來一陣歌聲。歌聲清越，卻帶有一種沙沙的質地。
高漸遠不禁想起望月。望月的音色，是低沈沙啞，冬歡的音色，卻是清越沙啞。望
月十多年前死了，因為當地祕禁的首領強要污辱她，望月抽出匕首，趁隙一刀刺去。她
未如清日所說「人命甚賤，隨便被殺」，而是殺了對方，同歸於盡。
冬歡領著兩個婢女，從轉角處轉出，在花園中哼著歌兒蒔花弄草。
忽然她頭一回，望向高漸遠。高漸遠心中一動，冬歡是除了依依之外，第二個輕易
可感應到他目光的人。冬歡淺淺一笑，盈盈走向書房。
高漸遠瞧著她婀娜的身影，突然感到冬歡出落得越來越美，不知是否是與他陷入愛
戀的關係？現在冬歡只要一出現，全身便會散發出一種清貴成熟的氣息，其精緻清澈，
已經不讓於依依。高漸遠至此，對宗極的眼力，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早在十歲左右，
他在幾十人當中，便能鑑賞出冬歡的歌藝及人品，根本就是個無價藝術品，而贖了回來
當實質上的養女。
「相公，」冬歡用潤淨生光的玉手開門，一邊歡愉地道：「有什麼心事？」高漸遠
顧左右而言他地道：「冬歡的歌聲真美。」冬歡抿嘴一笑道：「冬歡只唱給主人跟相公
聽。」高漸遠大為訝異道：「妳唱歌時怎知我在書房？」冬歡笑道：「還沒從飛瀑亭轉
過來，我就可以感受到你的存在。」
高漸遠只得長嘆道：「這個只有兩種解釋。一個是妳功力精湛，一個是我們兩個天
生就是相連的。到底是哪一個？」冬歡忸怩地低下頭去道：「我也不知。」高漸遠又道
：「嘻，我真的有一點怕妳了！……嗨，而且進門才瞅了一眼，就知道我心中有事。今
生我逃不出妳的掌心。」
「嘿。」冬歡一雙大眼流波一轉，偎過來未出一語。
高漸遠覺著沒有什麼是不能跟冬歡說的，一舉手中珠串道：「我在想這個。」冬歡
瞪視珠串半晌，低道：「依依？」高漸遠道：「嗯。妳怎麼一猜就著？」冬歡笑他道：
「能夠讓大劍客的目光變得那麼沈滯的，我看天下只有一個。」高漸遠也笑道：「我看
妳一定也可以。說不定變本加厲。」輪到冬歡臉熱，低道：「我們兩個不需要這個。」
高漸遠理一下她的衣袖，緩緩道：「冬歡，這個時代的男人，大部分認為上戰場保
國送命的是男人而不是女人，故下了戰場有許多女人陪她，此乃天經地義。當初秦始皇
把華陽公主下嫁老將軍王翦，就附送了一百個妾。可是我並不這樣想。冬歡，我心中有
強烈的念頭，想避開依依。」
冬歡低著頭道：「相公千萬不要為了我而這樣。」她心中突然想起無父無母的約仙
。高漸遠撥攏她的秀髮，片刻之後說道：「除了因為妳之外，我還有一點恐懼感。唉！
依依太複雜。」
說完，輕輕扳起冬歡的雙肩，又道：「我甚至有預感，我可能為此而送命。」冬歡
臉色立變。
高漸遠續道：「以前我還不太介意去冒這些險，現在有了妳，我對鬥殺突然大生無
聊之感。弄得像宗極和我哥哥的下場，真的有意義嗎？」說完心中卻不禁想到：「我膽
怯了嗎？」一邊把高漸離的信，遞給冬歡，口中又道：「只是還下不了決心。」
冬歡無語看完信之後，低頭凝思。高漸遠又道：「唉！自從依依出現，我這一局棋
，立變成悶棋。當時烏木道場雖被大軍所圍，但並非非撤不可。實在是依依出現了，使
我生出無有把握阻攔之感。現在，我哥哥一心一意要去刺殺老子，卻為了女兒一句話，
又要我去保護兒子，妳說這整個事件，糊塗不糊塗？」冬歡抬起頭看著高漸遠道：「我
感受到依依不是壞人。」高漸遠無奈地答道：「就是這樣，使得事情更難辦。」
冬歡突然大出意表，幽幽地道：「她的氣質，跟秦始皇完全不同，也許不是他親生
的女兒。」高漸遠聽得大大震動，他從來沒想過這點。又嘆了一口氣，道：「秦始皇也
生得出扶蘇那種兒子啊！」冬歡抿嘴一笑，低聲道：「我這是女人的直覺，也許不準。
不過你放得掉依依，放得掉哥哥嗎？」
高漸遠一想也是。其實放掉依依，對他原也就是大不易的事了！他暇時何嘗不常常
想及依依？只不過依依的狀況，衝突矛盾之處太多，與他閒散的生性對立，致令他有時
會想：在來得及之前，慧劍斬絲，才是智者所當為。
想到此節，愛憐地看著冬歡。冬歡的情況完全不同，只有他高漸遠帶麻煩給她，她
從來不會帶麻煩給自己。最後他長長一嘆說道：「我們下午就去探那瀑布之底，看井中
能撫慰人心的神祕之音，是如何而來。護送的事，晚上做最後決定。」
***
高漸遠第一次踏入冬歡的閨房。
整個閨房予人的感覺，是精緻楚楚，溫潤生輝，就如同女主人一樣。高漸遠看得頻
頻點頭，最後目光停在箏架旁邊的一笛一簫上道：「半召半月的笛簫真好。」
原來冬歡近來知道高漸遠心情不佳，常在晚上召了婢女半召半月來跟自己合奏，紓
解他的情緒。兩婢經過宗極的精心調教，技藝不凡。
半召半月，就是將「昭明」拆字而成。
冬歡聞言笑道：「我看是強過小妹我的。」
高漸遠過去牽她的手道：「哪有可能？」說完注視冬歡那架古木製成的古箏，看那
箏身隱隱生亮。冬歡順著他的目光瞧去，說道：「據說昔時有『綩無義』者，善於鼓瑟
。他想將瑟傳給兩個女兒，兩女竟然相爭。其中姊姊搶得瑟的十三弦。妹妹搶了剩下的
十二弦，所以這樂器才叫『箏』。」高漸遠莞爾一笑道：「樂器演進分化，好事者強加
附和罷了！」
哪知冬歡意在弦外，看看高漸遠，話鋒一轉道：「相公請記住，我是不爭的；我自
願一路當侍婢。」
高漸遠此刻方知中計，一笑作勢要輕敲冬歡。冬歡略笑躲過，到壁角提出一只長匣
，接著又在床榻之側一掀，半真半假地道：「一切都準備妥當，小婢恭送主人。」說畢
欲盈盈跪下。
高漸遠忙拉住她，這次真的在她頭上輕輕一拍道：「妳別真的嚇我！以後不許妳這
麼做。」
冬歡道：「其實也應該啊！」
原來冬歡欲拜也全非開玩笑。以前宗極規矩甚大，每次遠行，冬歡確實都要跪送跪
迎。
高漸遠嘆一口氣道：「我很欽佩宗前輩。但他的一些習慣，我想要改。這次出去，
風飛和易人會留下坐鎮；冬歡，我看本院被妳整治得井井有條，府裏的人都敬服妳如天
人。妳到底用的是什麼方法？」
說完領先朝榻角露出的地道入口走去。一踏上階梯，立即運功打亮火光。
冬歡一邊蓋住入口，一邊說道：「我是笨人，用的是笨法子，即一個『勤』字。雖
然諸事我不用動手，但監督較勤，常常比他們早起，比他們晚睡。風飛他們大男人，也
許用不到這法子。」
高漸遠道：「妳別太謙虛，走前多教教他們。」
兩人走了一丈，便碰到一道鐵門。高漸遠謹慎開鎖後輕輕一堆，外頭接的是另一條
通道；
而那條通道兩邊都有路。
冬歡輕聲道：「往右邊走。主人說這通道到尾端是個環型，不知情的人錯過這裏，
會再繞回去。」
兩人濃情蜜意，手牽手不知不覺漸走到通道盡頭。水聲慢慢大了，接著拐個彎便看
到一點天光。
此時通道旁竟且出現一條小水道，上面放置了兩艘小艇。山壁旁還有一個架子；架
裏放置各種潛水的配備及兵器。
高漸遠輕喟了一聲，說道：「宗前輩真是細心周延。」冬歡受他的恩最重，聽得眼
眶轉紅，突然高漸遠輕叫道：「誰？」
話音未了，一道破空之聲傳來。高漸遠袖子一甩，將擊來之物又捲回去。
「喀！」
一聲木石相擊之聲，顯然原先射來的是一塊石片，現已成粉碎。
接著又一道勁風「嗤！」刺向高漸遠。
高漸遠定睛一瞧，是一根拐杖。他文風不動舉手輕拍杖身，「噗！」來人被打得翻
了個身，落在兩丈外的水道旁。
高漸遠看那人身形，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原來那人滿頭亂髮，雙腿齊股斷去，此時一收雙拐，坐在地上對高漸遠道：「拜見
東方先生。副城主一再稱許先生武功，下屬克制不住，不禁一試。請主人降罪。」
冬歡道：「是蒼雷前輩嗎？」
那人應了一聲「是」，接著又說一次「請主人降罪」。
高漸遠一笑道：「你雖用江水聲遮去呼吸，但我從那塊石片擲來的角度，就知道你
沒有惡意。我毫不理會，它也不會打到我身上。」說完指指山壁上的一個岩洞道：「你
就整年住在上面？」
高漸遠明瞭宗極個性。就算通道出口極為隱密，但萬一有人闖進，一上去就是冬歡
閨房，精明如宗極者，哪有可能留此空門？原來他竟擺了一個無法遠行的人固守。
蒼雷搖搖頭道：「不，副城主體恤我。我平時住藍江下游小村，只有他出門的時候
，我才過來守門。」
高漸遠訝道：「然則你……」
蒼雷知道他的意思，說道：「通常是副城主抱我過江。」
高漸遠聽得一愕，想不到宗極如此深情。蒼雷又道：「他說他出門後，因不能從裏
面反鎖，便著我守著。他明白表示過，他走後全秋水別院可以覆亡，但冬歡小姐卻不能
有任何閃失。」冬歡瘖啞低叫了一聲「我……」蒼雷接著道：「若有人入侵，我又打不
過，我準備拉下洞裏機關，埋掉通道，跟對方同歸於盡。」
高漸遠吁了一口氣，轉移話題道：「前輩的腿……」蒼雷一笑道：「我師兄巴嶺道
人的傑作。」
高漸遠輕呼道：「什麼？」蒼雷又一笑道：「不錯，事情已經過很久了。副城主那
時剛來武功還很低，常私下找我喝酒。我被巴嶺害了以後，他捨命掩護我。要是讓秦荒
或巴嶺知道了，連他也沒命。」
高漸遠懶得問是為了什麼事，轉口說道：「目前秋水別院已由我管理。我現在說，
蒼前輩你自此不必在此守洞，安心在對面頤養天年。」
蒼雷悶思一會兒，突然問道：「副城主是不是已經死了？」高漸遠點頭稱是。蒼雷
低頭憮然道：「人力有限，天意無邊。」接著抬頭「唔」一聲，道：「他也夠苦了。東
方先生，方才一見你風度，才知他所言不虛。蒼雷願意再為你守洞三年。」
高漸遠說道：「真的不必。我另外設法。而且冬歡很快會隨我出遠門，守之無益。
倒是我們現在要出去探查地形，等我回來，再抱前輩過江。」
蒼雷說道：「如此我留之無益，隨他而去。」說完雙手用力一掙，人已像箭一樣，
往洞外標去，待落下之後，右手又一拍地，穿透洞口的蔓藤投江而亡；臨入水前叫道：
「壁上洞內，有我對附近地形的記載。」
高漸遠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頹然坐倒地上，吶吶地道：「反倒害了他。」
冬歡也撲在他懷裏，眼眶濕紅，過半晌道：「他全只為了保護我。……主人提過，
說已跟他交代清楚，物業將轉贈東方先生，他可以自去了。沒想到他固執地留在這裏。
」高漸遠道：「也許他也是活得很苦了！再少了宗前輩陪他喝酒，自覺生而無歡。他等
在這邊，只是求證宗前輩的死訊而已。」
高漸遠腦中一直迴盪著韓非所說的話：「俠者，輕賤生死——」他不勝唏歔，過了
許久才默默拉起冬歡，登上小舟，盪槳而出。
洞口植有掩人耳目的蔓藤；藤外是些水上雜樹，再外則水草茂密。江水在底下汨汨
地流，上面水草不動如固。就算有人不小心路過，也絕想不到裏面有個大通道。
出得密草區，高漸遠回頭一望，那山壁垂直陡峭，從山頂下望，幾乎也絕無可能想
到下面會有一個通道。他輕聲太息道：「宗前輩在這裏所下的心血，外面的人是無法想
像的。」
抵達對岸，高漸遠掏出從蒼雷居處取得的冊子，仔細研究。
看完後，他半躺在石上對冬歡道：「蒼前輩上面說了，藍江畔的這座山頭，地質特
殊，很多地方都已被江水淘空。那瀑布頂端，更常出現奇特的自然現象……夏天打雷，
閃電泰半都會集中於一點；而冬天則每月兩次，月圓月缺之時會從瀑布之頂，射出一道
異光。他因兩腿不便，無法一人探險；而跟宗極提過幾次，但宗極都無心探查，總說待
他與秦荒了結恩怨帶昭明回家後再說。哦，」高漸遠翻過冊子最末一頁，道：「他說他
在拔天山城時，是以箭術聞名。
山洞裏有一枝『定天箭』和一把鋒利匕百。可能對勘查地形有所助益。喲，這兩樣
寶貝我們竟來不及攜帶。」他輕拍了一下冬歡的玉額，道：「不過，也許用不著。」
說完起身走到一個有陽光的空處，慢慢運起金銅手，打了一道反光到天空。
天空出現一點黑影，先繞飛一圈，最後「呱」一聲俯衝下來。
高漸遠笑道：「冬歡，三人兵團已經到齊。我們走罷。」說畢躍到船上，這時大鯤
也一個翻身，停到船頭。
冬歡操櫓，將船往瀑布搖去，邊道：「相公能確定四下無人嗎？」
「就算我的靈覺出了問題，鷹眼銳利過人眼百倍，大鯤會去把他瞅出來。」高漸遠
一邊在大鯤腳下繫上繩子，一邊繼續道：「蒼前輩記載在守洞的漫長歲月裏，他曾好幾
次看過一隻體型很大的蜥蜴，說不可不防。我進去後，你讓大鯤在江上盤旋，有什麼意
外也可做個接應。」
近瀑布時，但覺水氣迷濛如霧，雙眼難睜；而水聲轟隆若萬馬奔騰，水量又比從秋
水別院看時大上兩倍。
水面劇烈起伏，小船根本無法進入十丈之內。冬歡看那聲勢，臉色變白，對高漸遠
道：「相公，你確定不要我跟進去嗎？」她見高漸遠搖頭，又道：「或者召飛風跟易人
來幫忙？」
高漸遠道：「我自會小心。萬一不行，先退回來。」接著看了冬歡一眼道：「我現
在可是有家的人哪！」冬歡羞喜交加，腳在船板一踏，高漸遠又自一笑，「嗖」一聲穿
入水中。
瀑布有數十丈之高，衝擊下來力量實在太大。高漸遠不得已，只能往極深處潛去。
等他冒出頭來，已經穿過瀑布。這段漫長潛泳，至少化去兩盞茶工夫，尋常武林人物，
實難辦到。但當高漸遠費力爬到岸邊，往上一看，也不禁暗暗叫苦。
整個瀑布，竟然有內外兩道。外層瀑布裏離地面四、五丈高的地方，另有一道內瀑
，從一個大洞流出。難怪到了底部，水量會變成兩倍。外瀑裏面，除了那道內瀑，並無
任何異狀。
高漸遠心知如要有什麼蹊蹺，定在內瀑那口山洞之中。他默查一陣後，全身佈滿功
力，身形一拔，衝向洞中！將入洞之際，大喝一聲，打出一道氣牆。
瀑布硬生生被分成兩半，他又猛吸一口氣，竄了進去。
哪知鑽進去不到八尺，水的力量如巨浪搖空，挾著轟隆轟隆聲吶，又把他往後壓回
。高漸遠正想落腳踩地，卻舊力已去，新力未生，被水力連人帶氣勁一起掃了出來。他
只好在空中翻個身，又落到瀑底。
他在地上又往瀑口瞧去，只見一切如舊，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
內瀑從洞口以下，光滑滑一大片岩石，根本無著力之處。這時竟然有隻小蜥蜴，滴
溜溜在岩石上往上爬。
高漸遠看得搖頭苦笑，忽能體會上師所說：「劍道即仙道」。
若無法越過劍道，人連小小的天然障礙都將無法克服，真的比一隻小動物都不如。
而真正進入仙道之後，回頭看世間劍道，也許會覺得不值一笑了！
小小一個人在地面上仗劍跳來跳去，從高境界往下看，與一隻矮蛙在水窪之間跳來
跳去何異？
他一斂心神，毫不氣餒又往上衝。這次再打出氣勁將瀑布分成兩半後，立刻使出千
斤墜，往瀑底踏去。但踏了兩步，還是被大水掃了出來。
高漸遠迅速作出判斷，知道再試也是無用，立刻躍回江中，從瀑底鑽了出來。甫露
面大鯤即時飛來，高漸遠一抓牠腳下繩索，當即離開水面。
這邊冬歡神色慌張，飛船如箭，過來後不顧衣濕，叫了聲「相公」便去抱他。高漸
遠微笑道：「走，還是去拿那枝箭跟匕首。今天非把它弄個清楚不可。」一邊又把裏面
的情形說了。
取到箭跟匕首之後，回程大鯤一直立在船頭，突看到江面有魚浮出，翅膀一打，立
刻去啄。哪知魚一翻身，又沒入水中。大鯤猶不死心，在天空中旋飛，忽又看到魚兒浮
起，牠倏地收翅俯衝，立刻將魚叼了起來。
高漸遠撫著那把匕首道：「這定天箭和匕首，全身通黑，也不知道是什麼金屬做成
？」說完仰天看著浮雲道：「人真不值。往往飛鳥和浮魚做得到的事，人卻辦不到……
幸好人還有一顆大腦，可以運用各色工具。」說畢手一甩，那匕首「嗤」一聲，釘入他
們剛才坐的巨石，至少三寸，冬歡歡叫道：「果然是寶物！」高漸遠沈吟道：「看來這
蒼雷也不是普通人。」
定天箭配有一把弓。高漸遠連弓帶箭，又要入水時，冬歡囁嚅半天，畢竟不敢出聲
阻止。
高漸遠回頭一笑道：「妳就當我去打獵好了！又不是要跟人分生死。」話聲未了，
一個縱身，躍入水中。
這一次高漸遠在內瀑底下，運集全力，射出定天箭。
「咻！」定天箭應聲沒入洞旁岩石，足足進入有近尺之多。高漸遠「嘿」一聲，輕
輕一躍，降落在箭上。此回腳底有著力之處，他得以再次全身佈滿真氣，雙手緩緩推出
。
瀑布立刻被擠得往外一歪，露出丈半空隙；高漸遠仍不斷加力，水流又露出一尺。
高漸遠此時氣已提足，無法再進。他兩腳一蹬，箭一樣標射入洞；在氣勁將洩未洩之時
，他把匕首往地面一插，釘住身形。
水流恢復原狀。高漸遠在水中靠著匕首的力量，左手伸出摸住洞底一塊岩石，連起
氣勁逼退部分水流後，右手再拔出匕首往前插。以這種方法逐漸前進，費力與瀑水搏鬥
半個時辰，終於感到水流緩了下來。
原來這裏底部不如洞口傾斜，感覺水面高也似乎有些空間。高漸遠腳一蹬，「噗！
」立刻躍出水面，將匕首釘在山洞頂端。
人就抓著匕首，懸在半空中。
他瞥見前面壁上有塊突石，左手一拍洞頂，右手抽出匕首隨即往突石飛去，順手又
打出火光，洞中為之一亮。這時他信心大定，全身戒備，不斷地尋找落足點，向前躍進
。
入洞越深，越感寬敞，水流也更緩慢，最後甚至可以靠著水流邊的岩岸，輕鬆走路
前進。
經過三、五個拐彎，山腹變得更大，流水在這裏形成一個平潭，有三道主水從上面
流入，卻又分成四道流出，流出後再形成千絲萬縷裏的涇流。當然其中最大的一股，就
流出山洞形成內瀑。
經過平潭，順主洞又拐一個彎，在水流之旁，竟分出一大分流流向右側的小山洞；
小山洞洞口高高低低蛀蝕了有十三個水坑，坑中深淺不一。
此時洞中回響著一種聲音，高漸遠似有相識之感，俯身聆聽，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這一個分流，就流到「知歡館」的井中。因有一部分水衝擊過水坑，在小洞中
形成一串高低不同的悅耳聲音，隱隱約約，竟然能傳到井底。
謎底終於揭曉，高漸遠更感到大自然的力量不可思議。
他一路往裏走，感覺地勢更往上升，不久就走到一個看來像是盡端的地方。
裏面竟然有一點天光。
這邊洞穴，比外面幾個山腹都寬，往上一瞧，頂端有個小洞口。小洞口正下方，有
一塊光滑如鏡、巨大如小山的黑色岩石。
高漸遠比較適應裏面光線時，看到黑岩旁邊，居然有隻巨大烏龜，跟一隻巨大蜥蜴
怒目相對。
黑岩左側，因可吃到一點光線，竟長了一些特異的七彩菌菇，其品種看來是世間絕
無僅有。
蜥蜴嘴角，微微蠕動，嘴緣還露出一顆七彩的菇頭。可能兩隻動物都想吃彩菇，形
成地盤之爭。
高漸遠忖道：「井中聲音的祕密已經知曉，逗留太久冬歡必會擔心。只待把兩隻動
物趕跑，查驗黑岩質地再摘一些彩菇，就可以出去了！」
他用匕百割下一條衣角，綁在匕首末端圓孔上。接著聚集全身功力，謹慎往黑岩石
逼近。
他現在已有一點明白：正因為黑岩平滑如銅鏡，當月光從洞口洩下時，只要角度合
對，就會反射出蒼雷所說的異光。
逼進三丈之內，錯入黑岩的感應圈，那座龐然黑岩竟然產生一股莫大無比的吸力，
欲將匕首吸去，連帶吸得高漸遠腳下浮動，接著一發不可收拾，高漸遠竟錯著腳步被拖
了過去。
能將他如此拖走，天下間大約無人能辦。高漸遠驀然想起剛才打獵的比喻，大錯特
錯；他不是在打獵，而簡直是在搏水疲憊之後，接著和天下第二高手相拚了。
大訝之餘，他左手「呼」推出一道氣勁，哪知氣勁對黑岩的吸力幾乎完全無效。危
急間，他緊急應變，順勢讓匕首帶著朝黑岩衝去，就在將要撞上時，左手一拍黑岩。
高漸遠功力何等深厚？「碰！」一聲巨響，借力反躍，終於脫離黑岩的吸力，帶著
匕首往洞頂飛去。
那黑岩觸手冰冷，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異樣觸覺。
於他衝向黑岩時，因為方向正好對著大蜥蜴，蜥蜴誤以為遭到攻擊，張口吐出一道
白芒。
變生肘側，高漸遠入鼻一覺不對，立刻閉住呼吸。
當身形上到最高點時，他右手一脫，匕首帶著長布條穿過小洞孔，射中上面一株樹
芽。
高漸遠落地時，兩隻大動物已經打起來。有毒的動物通常第一口最毒，蜥蜴剛向高
漸遠噴出白氣，利器既失，兼且露出空門，被巨龜一口咬住嘴巴，顯然處於下風。
高漸遠不予理會，看到黑岩右角被他擊出一條碎石，抓在手上立往洞外射出！
越過兩隻動物上空時，正好蜥蜴下半身一晃橫掃過來。高漸遠急於脫身，劈空全力
打出一掌，「碰！」蜥蜴被打得在地上滾了兩圈，已然不怎麼動了。
但這一運勁，大感頭暈，高漸遠默想：「竟然是天下少見的劇毒！我不過才在抵抗
黑岩吸力時，吸入一絲而已。」
旋又深閉呼吸。沒想到奔出二、三十丈，不但力氣漸失，連雙眼也越來越空茫，最
後甚至完全不能視物。他忖道：「天生異物，非人力所能想像。」一念及此，立刻熄去
手中火光，雙手護住頭胸，用最後一絲真氣繞行全身一週再運起閉息大法，「噗」尋聲
投入水流之中。
進難出易，在幾個呼吸之間，高漸遠很快就被沖出內瀑，掉到江底。
冬歡在外頭，兀自等得心焦，遠遠竟看到高漸遠抱身如球狀，在瀑布下被水擠出，
顯然已毫無知覺。她急得快哭出來，用手一指大叫道：「大鯤！」大鯤立刻俯衝而下，
雙爪夾住高漸遠。
豈知高漸遠身體在水中甚輕，但一離水，因無法運功輕身，即使大鯤猛打翅膀，起
不到一丈，還是落下去。大鯤一邊要對抗瀑布打出的水花，全身溼透，一邊又要抓高漸
遠，反覆多次，卻仍無法成功，只得放棄，在天上悲鳴。
冬歡運槳如飛，一近瀑布，「嗖」立刻入水，奮力游到高漸遠身邊，抱起他往下游
浮去。
等游出瀑布水花的威脅時，冬歡見高漸遠已經沒有脈搏，大急之下無遑多想，雙腳
打水，玉唇卻往高漸遠的嘴封去，體內真氣源源不絕地輸出。
哪知高漸遠口鼻之間，猶留有蜥蜴殘毒，冬歡不查，在完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全數
吸入，加上心急攻頂，掙扎了幾下，也昏死過去。
大鯤見狀，悲鳴更切。
正在無計可施時，卻見水面浮出一隻巨龜，游過來將兩人頂到殼上，滑向岸邊。
高漸遠感應到自己已經安全，先行醒來。見到左邊躺著冬歡，右邊趴著大龜，心裏
已明白。嘆了一口氣，先撫摸大龜的頭道：「謝謝你啊！」接著盤腿而坐，將冬歡抱在
懷裏，左手從背心處送入真氣。
因毒力已退，冬歡也很快醒來。高漸遠對她低道：「害苦妳了！真對不起。」
冬歡嫣然一笑，接著「嚶嚀」一聲，埋頭入懷。
巨龜見兩人已經沒事，對高漸遠一眨眼，起身就向江中行去。
高漸遠一邊欲起身，道：「我要跟牠走。這隻龜不可能會飛身上瀑布，牠一定知道
有更方便的路。」
冬歡一把死命抱住他，附在他耳邊輕叫道：「漸遠……哥哥，我死也不讓你去！畢
竟探瀑布是可有可無的事，我敢阻止你！」
高漸遠無奈，一笑又回坐。此時巨龜已入水，猶頻頻回頭看高漸遠。高漸遠也對牠
揮手，暗道「可惜」。
揮完手，高漸遠看著懷中冬歡，說道：「妳剛剛叫我什麼？再叫一次，我喜歡聽。
」
冬歡恢復鎮定，低低道：「冬歡還是要叫你相公。」
高漸遠催了幾次，見冬歡在懷中唔唔幾聲，竟仍不肯，他只得做罷。
他早感覺懷裏除了冬歡外，尚有異物存在，心中一定，知道他臨施閉息大法前塞入
懷中的黑岩居然未失。那黑岩質地可能比鐵還重二十倍，難怪大鯤無法從水中將自己叼
起。
待大龜遠去，他對冬歡笑道：「幸好我是鬼靈精，在山洞頂端射出那枝匕首。以後
上山查看，也許找得到其他的路。」
就在高漸遠絕望之餘，冬歡終究捨不得對他抗命，抬頭低叫了一聲：「漸遠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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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定價：9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