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人間猶有未燒書 3/3】
高漸遠請教他道：「聽說遊牧民族並沒有固定的農產屋舍，居無定所，怎麼可能變
得如此強大？」蒙恬道：「這確實是一般人難以理解的。他們的確居無定所；我只能說
大自然生養他們，令他們茁壯吧！但實際上，匈奴卻真的有兩個方面強過南人。第一，
他們不知從哪裏學來的打造青銅的技術，確實優於我國，他們的馬刀，比起我們的兵器
，的確實用得多！第二，匈奴人自小在馬背上長大，馬戰之佳，不是我朝的人可以望其
項背的。我國的文化源自黃河流域，過去戰爭型態，多在平原進行，習慣用兩馬三馬匹
馬等戰車衝殺，但活動領域擴展到丘陵或者沙漠，戰車就不好用了！而以前中原的人是
穿著長袖長衫甚或袍裙騎馬作戰，怎麼比得過胡人的俐落？」
扶蘇道：「長服不利馬戰，這個道理簡單易懂，一般人並不是不明白，主要還是王
公大夫的觀念太過守舊。我朝目前面臨的，也是觀念問題。帝國既然已經底定，就應該
換另一種觀念去治理。」
蒙恬心知扶蘇可能在暗指始皇，並不願直接附和，只點頭道：「這種穿長衫騎馬作
戰，直到趙國的武靈王才改變過來。趙國一直與胡人為鄰，互有交流，但他想讓士兵改
穿長褲騎馬作戰，也遭到了眾大臣一致的反對。理由是：穿長褲不雅觀，是蠻夷之邦才
有的行為。」
高漸遠道：「人只有碰到生死威脅的時候，觀念比較容易改變。」
蒙恬點頭稱善，再道：「胡馬南來，與我族類相交日多，處理得不好，我預測會變
成我族類代代的夢魘。這個夢魘前時已經止息十年，但現在又開始了！」
扶蘇接口道：「竟無，你久在中原，可能比較不清楚北地的事。胡人十年不敢南下
，實在是中原出了一個大名將，北胡男子幾乎被他殺乾斬盡，他真的把胡人殺怕了！這
個人就是趙國悼襄王時代的李牧。」
蒙恬說道：「李牧實在是不世出的名將。」說完，仰首看天，露出不勝欽遲的神情
，再道：「他一生大小戰事，不知凡幾，從沒有一次吃過敗仗，當今之世，無人能比；
唔，也許本朝的王翦大將可以。」
扶蘇說道：「蒙將軍太謙虛了！歷代守疆，如果都出名將，我想這一代一定是你。
」
蒙恬道：「我尚差李牧一截。李牧氣脈悠長，非常人所能及。當年他在邊疆，天天
與士兵吃吃喝喝，並跟士兵約定，匈奴入盜，立刻要收城門躲藏。如果有敢留在城外捕
殺匈奴的，立斬無赧！幾年下來，胡人以為他膽怯，守軍也以為他膽怯，最後是悼襄王
換他下來。新上任的守將連連出擊，結果傷亡無數，損失慘重。」
蒙恬喝一口茶，又道：「當悼襄王又拜託李牧出馬時，他依然如故。胡人到這地步
，真的相信他膽小了。到最後是士兵天天受賞而不戰，都皆願出擊。李牧至此於是出城
誘敵，先佯裝潰敗，接著大反撲，親入戰場，苦忍多年，一次還本。他捕殺胡人十數萬
，匈奴男丁盡死，差點滅種，十年不敢也無力近身。……這一招後來王翦老將也學用過
一次，滅了楚國。」
高漸遠又聽到一次「滅種」，不禁眉頭一皺，說道：「這，戰場上殺人十數萬？…
…唉，兩族沒有和平解決的辦法嗎？」
扶蘇暗笑道：「這個兄弟在戰場上驍勇無比，想不到私下卻比我還軟心腸。」
蒙恬簡直像聽到了奇聞，感到竟有人擔心戰場上會死人一樣，他詫異道：「不可能
。胡人以食肉為主，天生嗜殺，唯一的可能是以戰止戰。」高漸遠心想：這不過是你的
偏見罷了！口
中卻嘆道：「中原爭殺連連，血戰多年，沒想到在塞外也上演同樣的戲碼。何時百
姓才能養休生息？」
高漸遠是傳說中的護駕「勇士」，蒙恬大惑於他的反戰，為此不禁略略陷入茫思。
倒是冬歡對李牧生出好感，問道：「李牧後來如何？」
蒙恬聞言，突然眼露極度哀傷，說道：「自古良將多死在寵臣手中。……我，我若
將來不能保得太子順利登基，說不定，一條老命，也要斷送在別人手上！」
扶蘇就坐在蒙恬旁邊，接口道：「竟無竟喜，都是我可以以性命相託的人，大將軍
有什麼事不吐不快，儘管說出！」說完突然伸手去握他。
雙手緊緊握住，蒙恬心底一陣激盪，講道：「那我就全說了！我國秦軍，紀律整齊
，戰無退怯，近數十年來與六國諸候在沙場上相遇，幾乎每戰必勝，攻無不克，六國人
人懼怕；但是，只要碰上趙國的李牧，卻幾乎都註定要吃上敗仗！李牧真是用兵如神了
！最後王翦老將軍碰上李牧時，」他突眼露嘲弄，再道：「決戰前王翦又學了李斯那一
招，搭配謀士『頓弱』，兩人重金收買趙王的寵臣郭開，讓郭開去進讒趙王，誣說李牧
手握傾國大軍要造反。趙王一聽，一邊捕殺李牧，一邊用趙蔥代他為將。結果王翦大破
趙軍，殺了趙蔥，滅掉趙國。天何在邪？天何在邪？！」
有敵如知己，與物同哀，至此高漸遠有點明白蒙恬的悲哀，也明白了為何蒙恬那麼
討厭嬴政身邊如趙高、李斯等近臣了。從這個處境看來，蒙恬和扶蘇的命運，確實是連
在一起！
蒙恬猶有點激動道：「兵不厭詐，我佩服王翦，但卻恨那個郭開。」
這些事扶蘇耳熟能詳，他眼乏神傷地說道：「唉！戰場是趙奢所謂的『死地』，兵
兇戰危，事後的檢討要能放掉敵我的身分，才能中肯。當年秦兵困趙，趙王想再重用廉
頗，派人問廉頗老否？廉頗吃飯一斗、吃肉十斤，披甲上馬以示未老。這次是使者收了
郭開的賄賂，回去竟告訴趙王，廉頗才坐了一下，居然去解了三次便矢，已經不能用了
！更早以前長平一戰，老趙王也是中了讒言，臨時把廉頗換成趙括，竟使國中的四十萬
男子，活活被生埋在長平！」說罷，看著蒙恬無力地道：「將軍在外生死衝殺，抵不過
內臣的一句話。天棄邪！天棄邪！我和蒙大人，等下要共謀一醉哩！」
這時場中突成靜默，大家都不再說話。扶、蒙兩人固是心生感慨鬱傷，高、冬則大
大吃驚於前兩者敢於站在敵國的立場說話。事實上，滅趙滅楚以及長平之役，贏的都是
秦國，使奸計的也都是秦國。
沈默了許久，蒙恬才又道：「不過現在匈奴方面，也出了一個問題。」說完望扶蘇
一眼。
扶蘇平靜道：「這個讓我自己來告訴竟無吧。頭曼單于在年紀大的時候，新娶了一
個年輕妻子，他想廢掉原來太子，改立這位妻子所生的小孩為繼承人。我們判斷這可能
會引起原來太子冒頓的不滿，終會鬧出大事來。」說完淡淡一笑道：「以前改穿胡服騎
射的明君趙靈王，也曾因寵愛新妃而改立太子，以致原太子興兵造反。但這種造反抗父
的事，絕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
他剛被廢去「太子」身分，聽來更加堪哀。
蒙恬嘉許地點點頭道：「冒頓的不滿，另外還有一個原因。他從小被父親送到月氏
當人質，但當頭曼攻打月氏的時候，絲毫沒有考慮到他的安全，甚至可能是故意要借月
氏人的手殺他。當時冒頓是在亂軍當中奪了一匹名馬突圍，從月氏逃回匈奴。這對父子
雖然都英雄了得，但兩人不但有廢位之恨，且有殺身之仇，不出亂子也難。」
父殺子，子殺父，高漸遠聽得大為頭痛，搖搖頭跟冬歡交換一個眼色，苦笑一下雙
手在胸前微划。兩個人都明白對力的意思：「還是『秋水別院』中游水的日子平靜得多
。」
蒙恬注意到兩人的動作，又意會到自己已經多言，呵呵笑道：「我們談太多戰爭的
事，竟喜姑娘也許不感到太興趣。殿下，是不是現在到宴客廳用餐？」
扶蘇灑然一笑道：「本就說要跟你共謀一醉的，好久沒跟你對杯啦！」
蒙恬也一笑，突然覺得應對冬歡表示歉意，順手從几旁拿出一個木盒道：「竟喜姑
娘，這是我新製成的一對筆，敬奉給妳指教。」
冬歡疑道：「筆？」
蒙恬點頭道：「在我國以前，大部分的文書都是用刀刻在木頭或是骨頭、龜殼上面
。我感到非常不方便，所以發明了這種『筆』。我國現在已有人用木棒醮墨在木頭上寫
字，筆的靈感，就是從這裏慢慢改進而來。」
說完，一邊雙手把木盒捧給冬歡，又道：「用刀刻字，還有一點不很理想。刻字太
難太慢，跟口語差太遠，會影響到我們文學上的文體。刀刻出來的文體，精簡固然是精
簡，但當太過精簡時，便會失之不夠仔細清楚了！後世的人有得猜。」
扶蘇一邊站起來，一邊聳聳肩，心裏想道：「燒都要燒光了！還談什麼文體？」
高漸遠跟隨眾人走出書房，途經迴廊走向宴客廳時，天空突然飄來一陣白雪。高漸
遠暫時止步觀雪，聯想到白雁山上飛雪連天中的白色天鵝，心中默喚道：「我最敬愛的
上師，您在哪裏？」
***
「水夢道場」門前的長草，結了霜。守門人賀解，微打一個呵欠，「咿呀」一聲，
推開半掩的廟門。一開門。他驚住了。
道場前竟然出現一頂小轎。也不曉得轎子什麼時候來的，似乎自亙古以來便一直安
在那轎旁站了四個侍女，動也不動，毫無表情。
轎後立了三十六名宮女，個個執劍，宛然一夜不動如石。
「水夢道場」自從宗極鬧事之後，半夜裏就加派人手在前後四週巡邏。這些人，顯
然都被瞬間制住了，連一聲警告也沒有發出。
右侍女突然冷漠地說道：「叫莫言出來見面。說是故人來訪。」賀解一驚說道：「
妳們是？……」右侍女道：「不用問我們上主的名號。」
轎簾突然無風自動，裏面颳出一陣罣風，「轟！」一聲，水夢道場大門，已經裂成
碎片。
賀解一邊叫苦，那扇門今年已經碎了兩次。
他一拱手，說道：「貴客請暫候，小人立刻去請有司出來。」說畢，踱著被宗極打
壞的腳，一瘸一瘸走進去。正巧清嵐剛靜坐完畢，帶了三位道姑走出來問道：「賀伯，
出了什麼事？」賀伯趨前壓低聲音道：「強敵又來。開口要找莫言師叔祖。」
清嵐平靜走到門外，微一施體道：「貴客遠來，可否請裏面奉茶？」右侍女說道：
「來者何人？」清嵐恭謹答道：「小道姑清嵐，忝為本道場掌門人。」
轎中突然有人「唔」一聲，說道：「如煙噤聲。嗯，原來是位獨臂道姑……」語畢
突又沈默，隔半晌才又說道：「好，喝妳一杯茶。」話聲一停，對右侍女如煙道：「進
山門。」
後面兩個婢女一前一後，用雙手拎起轎子，左右侍女各出一手一搭轎架，也不見如
何用力，四女一轎，就這麼被她倆如飛般地送入第一殿前院。
身後三十六劍女也魚貫進入，仍是一語不發。
到了前院，轎中人仍無下轎的意思，轎中傳聲道：「茶來。」早已轉身先行的清嵐
此刻走到前院聯結第一大殿的階梯上，聞言回頭，手向後一招。說道：「奉茶。」說完
注視著轎子道：「本道場巡邏弟子。是否都已領教過貴客的高招？」轎中人說道：「我
嫌吵。都點了穴道，妳可以叫人去解了開來。」
第三代道姑中有人捧茶而出。清嵐眼一轉，該道姑再謹慎地把茶盤端到轎前。轎中
伸出一隻蔥白玉手，留著長甲，緩緩將茶杯取去。
「一杯二十年，熱茶猶未寒，我來了。」玉手再出簾外，突然手上空杯半甩，杯子
從清嵐的頭頂慢慢掠過，先呈現一個半圓弧形，然後直線飛到第一大殿的供桌上。
整座道場，都驚住了。
清嵐眼力猶在，早看出那空杯並非空杯，杯內尚有三分之一茶水，飛到供桌，卻一
滴也沒滴出。轎中人說道：「我說第二次，叫莫言出來。」
清嵐淡淡地說道：「莫言師叔祖已經閉關近二十載。」轎中人說道：「是生是死？
」清嵐誠實答道：「我等晚輩不敢過問；貴客請當他已經死亡。」
轎中沈默半晌之後，聲音再傳出道：「天下三大著名道場，我已經毀去兩個，不想
再毀去第三個。」清嵐微退半步，已經知道來人是誰，說道：「酈陽公主？」
酈陽公主慢慢從轎中走出，說道：「本宮『西山雲后』，今日以『出雲宮』宮主身
分來會。」
酈陽公主丰姿猶存，看上去約莫五十幾歲，其面容清淡，透出異於常人的蒼白。她
的鼻樑尖挺，顯示出個性堅硬；嘴唇既薄且下彎，表示定必要時可以冷酷無情的人。
酈陽公主手拿一根龍頭拐杖，走到院子正中，先回頭吩咐道：「劍女勿動。」接著
仰頭看第一大殿，緩緩道：「二十年前尚上有一劍未發，今天發完。」
她輕口說來，聲音卻響徹雲霄，餘音繞山嬝嬝，莫言如果真的活著，也必然已經聽
到。
四週寂寂，仍無回音。酈陽公主再道：「莫言，我等今天等了二十年，活著的意義
何在？
你再不現身，後果我也不願預料。」
她說完，佇立在院中，動也不動，像塊玉石般站了將近一個時辰，眾人大氣也不敢
喘一口。
「哦，」酈陽公主終又輕輕說道：「沒有什麼關是不能出關的！」說完頭也不抬，
龍頭拐杖一揮離手，「咻！」擊中第一大殿的匾額。
「微妙玄通」又已破碎！拐杖則橫架在匾樑上，還兀自晃盪。
拐杖飛出的時候，幾個第三代弟子，騰身攔截，兩、三把劍削在杖上，叮叮噹噹，
枴杖則似毫無感覺，直飛而過，道姑們身未落地，已經聽到木匾破碎的響聲。
酈陽公主，輕巧有禮地款走著蓮步，口氣卻甚為粗劣道：「二十年來我想你想得好
苦。別人說你已死，我卻知道，打可以把你打出關門！」她走到台階，快要接近清嵐時
腳仍未停，三名道姑立時三劍刺出，叫道：「止步！」
酈陽公主左右手隨便一招，三人同時叫道「啊喲！」，身子一仆，都彎腰葉劍蹲了
下去。
「當年他孤身一人入宮，今天我還一個公道，也是一人進場。」酈陽公主一步一步
上階，清嵐一步一步後退，退到第一殿大平台時，五名道姑，已然結成五行劍陣，劍光
閃動，朝酈陽公主圍去。
酈陽公主手一招，橫跨在匾樑的龍頭拐杖，「呼！」立刻飛回手上。「讓開！」她
橫聲冷喝，拄杖往左一壓，立時引發劍陣。
五行劍陣陣頭谷凌口中叫道：「五行牽引！」三道凌厲劍光，「咻咻咻」從兩側夾
刺而來，谷凌又叫道：「陰陽亙動！」她和谷青兩劍又從前後夾殺。酈陽公主不滿地冷
哼道：「盡找小孩子來囉唆。」龍杖旋身一擺，「鏗鏗鏘鏘」，五道劍光同時被彈回。
酈陽公主收杖後主動出擊，龍拐左架右點，道姑被她引來迫去，不到數招，劍陣幾乎不
成其為劍陣。
過得半晌，酈陽公主漸感不耐，喃喃道：「不對，當年我並沒有找人囉唆他，大家
一對一公平解決。」她乃說幹就幹的人物，回頭叫道：「如煙！如霞！」
左右侍女，立刻加入戰圈。兩人手中兵器甚為奇特，左手一枝長劍，右手卻是一枝
短劍，一進陣中，立刻接去所有劍光。酈陽公主一振柺杖，目中無人，從容出了劍陣，
接著雙手持拐，直直撞向清嵐。
那枝龍柺，看似緩慢，卻左右搖頭不定，青色龍頭四週又帶起一圈勁風，左右四晃
。清嵐遠遠側開一步，微笑道：「我身無武功。」
身旁三名子弟道醒道心道宣，撒出一道劍網，護住清嵐。
酈陽公王先是一詫。繼而無名火起，大怒哼道：「無武之人竟坐掌門高位！把門派
基地當是遊民收容所嗎？你們把武功當什麼？」說罷手上一振，柺頭刺破劍網，向道醒
杵了過來。
道醒一時覺得拆無可拆，身子只好往後一仰。竟倒翻身躍上第一殿屋頂，接著單腳
一蹬，迅不停留，長劍從背後翻出，罣風湧動，直刺酈陽公主。
道醒躋身二代弟子，武功極麗，難得的是年齡只有十七歲。酈陽公主看得眉開眼笑
，讚道：「不錯！」
手中柺杖，看也不看，往上一攪，「鏘鏘！」又把道醒頂回殿頂。道醒再次躍下，
頭下腳上，劍光二分，再次刺向酈陽公主。
這時第一殿殿角，迅疾轉出一道人影，大聲嚷嚷叫道：「師妹，別怕，我來了！」
原來是清日。
清日青鋒一閃，削向酈陽公主雙足，又嘈叫道：「酈陽公主，我來啦？」酈陽公主
感到好笑，說道：「妳是誰？這麼大了還這麼吵！」雙足輕輕躍起，右手收柺，左手隨
便一拍，竟把道醒來勢驚人的二分長劍和道心道宜的殺招，一次同時拍開。
清日一劍削空，轉過身子，劍光在身後一輪，又去撩酈陽公主，口中叫道：「別後
生死！」
清日回道場後，原常緬懷「浪人配道姑」、「與卿之愛，無盡無缺」的深情往事，
長時避門不出。
她怕自己精神崩潰，輒避免給漸離傳信，但每天睡醒睡前，都要摸摸「又香」琴，
聽它「琤琤」兩聲，這樣她會覺得漸離就睡在她身旁。
她愈來愈感到漸離是她的小孩。在路上頑皮貪玩的小孩。
頑皮的小孩，你為什麼還不回家？
她感到自己因相等而變得有點痴鈍了。
容形已經枯槁。
心跟身體漸漸分家。
大去之日或然不遠。
今早醒來，她又摸了「又香」琴兩下，腦中浮現漸離一邊為她梳髮一邊對她擠眼睛
的調皮神情，突聽得院中大吵，出門一問，竟是酈陽公主上門找碴。
一聽是「天下無敵」的「出雲宮主」大駕光臨，熱血一沖，立刻提劍來援。
揮別漸離後，她時時撫讀漸離才情綿遠的詩稿，並知漸離兩次雖不告而別，實則感
於清日恩義，都有詩文暗寄於她，只是寫完僅能合稿自嘆，藏於匣中。此番她全數攜回
，讀後大慟，大慟之後心死。
漸離曾在詩稿的註言中提到：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漸離漸遠漸無聲清日直覺今生再也
見不到漸離了，她對生命已感茫然，此刻並不自珍惜，一招「別後生死」
又被撥掉後，霍霍劍勢不斷遞出，劍劍不離對方要害，為三女攔下大部分的柺頭。
清嵐在旁遠遠叫道：「宮主乃前輩高人，我等自知不敵，只好群攻了。」
原來清嵐自聽了高漸遠的話接下掌門後，全力修真。「我執」果然大減，謙遜自在
，以上這番話在以前孤傲沈默的她，那是打死也不肯說出來。
酈陽公主怒氣已歇。她也是武痴一個，聽得這話，不怒反笑，一邊輕鬆應付一邊說
道：「妳這掌門倒有點意思，不似莫言那老道鬼，正經死板。」
說完戰法改變，右手一收，持柺縮減攻勢範圍，左手卻打出「出雲掌」，掌掌如烏
雲蓋頂，揮之不去，不到五掌，道醒眼看就要被蓋中背心，清日一聲清叱，右肩一縮一
撞，右手劍同時往烏雲一頂，去刺酈陽公主掌心。
烏雲一晃，劍沒刺中，「碰！」清日右肩中了一掌。
清日臉色煞白，右臂下垂，這一掌顯然不輕。
酈陽公主這套打法，以掌為主，枴杖只是輔攻，掌勢一消，攻勢立刻鬆懈下來，她
側頭對清日說道：「妳這人怎麼搞的？長得俏麗，卻不要命，有心事嗎？」
她一語中的，清日也是性情中人，聞言差點放聲大哭。
酈陽公主也是感情的傷心人。見狀說道：「讓我來告訴妳，只有劍是真的，其他都
是假的。」
五行劍陣兀自和如霞如煙鬥個不休。
酈陽公主和清日交換了一個惻然的眼神，道聲「不理妳們了！」說完逼走諸女，繞
進大殿，見物就砸，一陣「乒乒乓乓」，舉凡供桌、燭臺，重新修復的老子騎牛像，無
一能夠倖免，「水夢道場」不知造了什麼孽，第一殿此趟是二度遭殃。
清日大叫道：「住手！」劍交左手，又從後面追來。
清嵐倒也不怎麼生氣，卻轉到第二院的中庭，叫道：「天地人三才陣！」
酈陽公主根本不理清日，龍頭柺杖四處橫飛，香爐、銅牌，煙飛屑碎，一塌糊塗！
酈陽公主念頭又收回到莫言道長身上，為出二十年一口烏氣，越打越起勁，好像小
孩在玩耍一般。難怪她要劍女勿動，禁足二十年，如今砸物毀廟，她顯然要親身過足這
個癮。
水夢道場眾人只能看著。清日在後狼狽跟行，根本無濟於事。酈陽公主幾乎打爛第
一殿之後，一拄拐杖，從容朝第二院走去，一見「三才陣」迎在前面，灑然一笑道：「
這莫言不出來，別的也沒多大意思。」
說畢，緩緩走向中心，一抖柺杖又道：「來罷！」主陣的道姑道安叱道：「發陣！
」三十六人圍著酈陽公主慢慢轉動。突然有一名道姑叫道：「撥！」兩名道姑雙劍不著
邊際地掃向酈陽公主上空，兩名掃向她的雙腳。
酈陽公主上下兩盤都被封住！
「削！」道安又叫。兩道劍光削向酈陽公主腰身。
這才是真正的殺著。
酈陽公主淡然一笑，身子像落葉一樣，橫在上下劍光中輕轉一圈，「噹噹」雨聲，
順手把腰身兩劍撥開。
她年紀雖然不小，但體態輕盈，仍教在旁觀看的清嵐清日心生敬服。
道安也不敢奢望第一動就能制敵，再叫道：「轉！」
三十六名道姑就又繞著酈陽公主慢慢走動。酈陽公主趁此空檔舉步向前，哪知她才
一舉足，有人立刻叫道：「劈！」登時兩把長劍一快一慢，劈向她的後腳跟。酈陽公主
上半身一往後仰，龍頭柺杖在身後一撈，「鏗鏗」兩響，雙腳依然朝前行去！
此時正前方卻有兩劍，毫不容情，再釘向她的雙足，接著天上又一大片劍光不著邊
際地蓋在頂上。
這陣法經「水夢道場」歷代祖師近百年不斷改良才定下完整的陣型，運轉起來甚為
麻煩費力，但針對超級高于，卻特別有效。戰鬥中往往有近十劍的劍光並時在酈陽公主
身邊飛繞，她又很難一次心分十用同時應付，至此刻才識得此陣的厲害。她原想倒翻飛
天出陣，但身邊劍光密密實實，不得已，只好原地翻個小半身避過釘足兩劍。雙方攻勢
暫時又停下來，道姑卻仍不斷轉動。
酈陽公主精神來了，一聲清叱，忽而向後兩步，突然前進三步，但不管她如何倏前
倏後，三才陣就像一張軟綿綿的網，前也好，後也好，即使被她強大的氣勁掃得東倒西
歪，總是還能黏住她。
雙方劍柺翻飛，鬥得三百多招，酈陽公主了然於胸，三才陣說要傷她幾無可能，但
自己想要輕易離去，卻也絕辦不到。這時她人在劍光錯影中激鬥，但目光突然盯住場外
的清嵐，足足有大半晌，才發話說道：「西山雲后向來不願欠人一分一毫。二十年前雖
然勝負未分，但蒙莫言道長留住必分兩人生死的一劍，今天也不願殺他的後輩。人情可
以還，但武功高低卻要分得清清楚楚，絕不能有半絲的糊塗！」清日清嵐這才曉得，水
夢道場能留得全身，還是託了莫言師叔祖一劍未發的福，但兩人同也知道，又碰到了一
個戀武瘋子，不禁頭上發痛！酈陽公主再道：「現在本宮降低條件，不一定要莫言道長
，你們出來了一個人，用『夢裏劍』三劍跟本宮對過，本宮可以走人。」
她說得竟好像「夢裏劍」水夢道場人人會使的樣子。清嵐聽得頭大如斗，但勢又不
能告訴她，清夢一死，夢裏劍在本門，其實等若失傳，只好隨口說道：「實在恕難從命
。」
酈陽公主一聲長嘯，嘯完冷哼，沈聲說道：「不要逼我開殺戒！」接著叫道：「如
霞如煙，入陣！」
全場注意力全在酈陽公主身上，如霞如煙跟對方早已罷鬥，兩人聞言，又向第二殿
靠攏，五行劍陣立時自然結成，又打了起來。
五行劍陣黏性不如三才陣，當被如霞如煙衝至三才陣時，兩陣一碰，由於是自己人
，五行劍陣即行瓦解。
酈陽公主展開大開大合的杖法，接兩女入陣。如霞如煙入陣，對她幫助很大，因為
兩人的劍一長一短，常用短劍近身擊殺同一道姑，而有同僚來接，兩女又「呼呼」兩響
，不管來人多少，總能用長劍將對方掃開。
酈陽公主利用這些空檔，可以往前挪進幾步。但幾次她想騰空躍離，總還是被道姑
事先劈出的劍網遮住，俄頃她哼了一聲，道：「難怪，當得天下三大道場之首。」想罷
畢竟覺得面上無光，功運十成，「碰碰」聲中，三、四名道姑被她打得口噴鮮血。這時
她身子距第二殿已剩五丈，抬頭卻見殿頂掛有一塊匾額，上書「水夢道場」，酈陽公主
道：「進門就在找這招牌，怎麼卻反而放在第二殿？」說畢身子向上一衝，立刻有六、
七名道姑在天上密織劍網攔截。
哪知這次酈陽公主用足全力，將劍網衝得七倒八歪。她右腳在地面一名道姑肩上一
登，迅即再次上衝；這次足足衝高三丈，另一批道姑又來攔截，她突從杖中抽出一根長
劍甩出，長劍在身邊晃盪輪飛一圈，逼退眾女。
酈陽公主在一個退得比較慢的道姑身上一踏，又向上飛去，這次足足升高至五丈，
只有零星兩個道姑來得及飛身從下攔擊，酈陽公主彎腰杖鞘一晃，「康康」將兩人打落
。
她已打得肝火上升，藉兩人兩劍之力，又往上掠去，口中叫道：「砸了『水夢道場
』！」
杖鞘往二殿招牌擊去。
水夢道場創設時只有兩殿，第一殿是後來加建；加建後大家感念創門第一任祖師玄
夢道長恩澤，並未將他手書的牌區移動位置。
就在酈陽公主柺杖距牌匾兩丈時，一道人影疾如鷹掠，閃電揮掌拍向酈陽公主。
兩人同時落下。落下的時候，對手雙掌如鷹翅，黏在酈陽公主的杖鞘不斷地拍擊了
七、八十掌。
眾道姑都鬆了一口氣，慶幸玄夢手書的「水夢道場」沒有完蛋大吉。
酈陽公主此時已然出陣，注視來人一會兒說道：「妳是現下水夢道場中，武功第一
。」說畢手中杖鞘一劃道：「但妳還不是我要找的人。因為我能斷定，如果妳練『夢裏
劍』，無法大成。」
來人原來是清水。她微微一笑，心中非常佩服酈陽公主一招之下，就瞧出她一生中
的武功格局，說道：「宮主實是天賦的武學英才。小道也感謝宮主，對敝道場招牌，手
下留情。」講究又作單掌問詢的禮敬手勢，道：「其實砸了也沒有關係。」話畢回眼去
看眾道姑。
她是水夢道場中，與清嵐同稱修行最高的人，此話不啻在點醒眾人，不要著相。說
完灑然一笑，道：「如果砸了它，宮主肯就此離去，小道斗膽代掌門人作主，請您現在
就砸了它。」
酈陽公主一楞，但怎可能就這樣退去？不過她素愛謙敬有禮的人，當初烏木七子即
因此未遭到太大的刁難，沈吟一下道：「這樣好了！本宮再降一碼，妳們找一個人來，
在我面前發出貨真價實的夢裏劍第三劍，本宮驗過真偽，掉頭立刻就走。」
清水知道她的意思。既是來了結夢裏劍最後一劍之恩怨，以她的眼力，見過之後，
便知輸贏；能贏心願已了可以走了，而必輸的話，當然也得要走。
困難的是，沒有人會使這一劍。
「答不答應？快回答免得我後悔！」酈陽公主見清水猶然沈吟不已，心中一怒，一
鞘撞了過來。
清水雙手快速作出各種手勢，如初學飛之雛鷹，兩翅不斷張合，勉強抵住一招，酈
陽公主左手離杖又用拳背去打她小腹，清水用了一招「含月吐日」，雙手一張一收近二
心次，最後又旋了一圈身子總算解掉這一拳。
酈陽公主道：「非常難得。我這次下山所遇，無人能超過妳。」
說罷又一鞘削來，鞘側五、六道勁氣尖銳如刀鋒，四下咻晃，清水在避無可避的情
況下，以本門身法全身翻起，頭下腳上，倒著打出五、六記劈空掌力，爆響如破竹，再
側避到一根大柱後面。
酈陽公主並不追擊，退後兩步對清水道：「妳出來，再接我全力的三招。三招再讓
妳躲掉，我也是掉頭就走。」
清水暗嘆一聲「罪孽」，以兩人的懸殊，這三招是必死，但仍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她的「水中影」雖也不凡，但畢竟未至大成，怎可能比得上酈陽公主近七十年的修
為？
公主的手下敗將烏木四子和清木剛好離山採葯，酈陽公主說得沒錯，全道場以自己
武功最高，別人更不濟事。
酈陽公主再道：「接不住，我虜綁全道場上下，再一路殺進莫言坐關的洞內，看他
是否還能屁也不放一個？」
有些女人難纏，這點莫言是知道的；但他一定沒有想到嬴晶難搞到這步田地。
水夢道場人手未若烏木道場充足，以她超絕的武功，再加上三十六劍女，虜走全道
場上下牽回咸陽，讓水夢道場變成空城，並非辦不到。
酈陽公主退了半步。雙手微張，接著以鞘代劍，一劍刺來。
那鞘頭竟然「嗡嗡」作響，接著在靴頭四週捲起一小陣黑色旋風。清水從未見過這
種景象，無計之下，只好運起「水中影」守勢掌法最後一招，「低眉見心」，合什堪堪
將這一刺台掌夾住。
豈知在夾住後，鞘頭竟然再沖出一道龐大如山的氣勁，撞中她的心口。
清水登時口中吐血。酈陽公主道：「竟能合得住我的杖頭，說出去也很驕傲了！」
趁清水吐血，將杖鞘抽回。說完目光突又一盛，一鞘再度刺出。
這一鞘挾著風勢刺來，招式完全一樣，但清水已不敢再夾，真氣護佐全身，「水中
影」一招「揚眉吐氣」，左掌輕抵住杖頭，右掌在下面用盡全力往上一堆，成功將杖頭
推起。但就在杖頭揚起時，杖身突力氣全消失，酈陽公主的左手，卻在柺杖下面，無聲
無息地一掌印來。那一掌，到了清水身前，才「咻咻」聲大作，冒出五道勁氣，給結實
實，擊中清水腹部。
「碰！」清水大叫一聲「唷」，翻了一個身，落地時倒退八步，一路使出北派烏木
道場的「鳳舞身法」的其中一招「落地能容」，手舞足蹈，全身不斷旋轉雙腳輪流點地
，才堪堪在第八步時停下腳步；停止時臉上滿佈血絲，形態可怖。
但她神色平靜地取出一條手山，將臉面拭擦乾淨，喃喃地道：「最後一招了！」
酈陽公主見她未死，點點頭，再道：「嘿，確實不凡。」
原來烏木道場武陽子等人來奔後，互相砌磋之下，清水武功又進了五分。
烏木道場在北，所專研的內功導引之術主火位；水夢道場在南，其術主水位，兩者
相合，再加上玄夢和鳳言研留武功招式的互補，清水大有獲益。今日才能用來墊過第二
招，取得挑戰第三招的資格。
挑戰成功，可以為本門免去覆亡的命運。
清水稍歇後頭一揚，說道：「宮王武功，已到內外都隨心所欲的程度，小道由衷欽
仰。」
一拳正中，並不能使清水應聲倒斃，酈陽公主再不敢隨便冒大氣，第三擊若又被逃
了過去，不但當場顏面盡失，灰頭土臉退走，從此還要被莫言老道一路笑進棺材，是可
忍孰不可忍？她已生殺機，口中卻平靜說道：「一生練氣習武，為的就是這個。此事無
可更改。」
她為了「此事無可更改」，拋夫別子，一路硬挺，此刻說畢，右柺左掌，像毛蟹的
兩隻巨鉗，向清水頭部夾來。
當攻勢尚未臨身時，兩道氣勁狂出，猶像兩排如山巨浪，分從左右要將清水淹沒，
其聲勢若壓頂狂濤，根本攻無可攻，避無可避。清水這才真正見識了酈陽公主出全力時
的武功成就，她已不願白浪費任何力氣去躲閃或反擊。就在她閉目縮身，心道：「罷了
！」珍惜一分一毫的內力準備運功護住心脈等死的時候，酈陽公主猶未嫌足，舉起右腳
，朝她的心口踢去！
千鈞一髮時，突然有三道強烈光芒，連續三閃，霎時都刺上觀陽公主的雙眼。
其光芒之強，令她雙眼一盲，半晌無法睜開眼睛。
這是絕無可能的事！但酈陽公主仍知道來了超強的敵人，單足直接飛退，退到院中
，叱聲叫道：「是誰？！敢來管老身的閒事！」
她仍無法相信世上有人能壓倒她，但反而很快恢復鎮定面對現實。酈陽公主冷冷抬
頭一望，只見一個白髮白衣的老人，坐在第二殿的屋頂，左手抱一隻白鵝，右手手掌銀
光亮了一亮，慢慢又恢復成肉掌的顏色。
她想起了咸陽宮前，「飛壺樓」樓上，好像曾看過類似的光芒。
白衣老人唸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
物之母。」
酈陽公主臉色轉白，一字一字道：「到底是誰，敢來管事？」說完湧出一股強大氣
勢，罩住老者。兩人相執不下，老人身子卻緩緩起伏。
所有道姑，都看到了白衣老人坐在屋瓦上。只有酈陽公主功力深厚，看得出老人跟
屋瓦表面，尚有一寸距離；也就是說，他是懸空而坐。
老人身雖起伏，竟能維持不碰瓦面，酈陽公主看得內心如受重擊，先想起二十年來
的苦楚，再想起嬴政所說：「秦荒不算，朕心中天下只剩三把劍。妳去替我把另外那兩
把給打了下去！」心一酸，手一招就從旁邊一個小道姑身上搶抽出一劍，稍旋身憤而半
凌空朝老人全力虛虛刺去。
有若實物的氣勁擊撞得老人身形劇烈旋轉，中間還浮退了兩尺，但他畢竟沒有跌落
瓦面。
辛苦解掉這隔空一招後，老人嘆了一口氣，喃喃道：「當年不小心輸他一盤棋，今
天只好代他來擋一遭。」說完目光一頹，累極一樣自願實坐到瓦面去，再道：「『道之
為物，惟恍惟惚。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雲后，妳的
武功已經天下第一矣！二十年前，莫言早在我面前承認了，何必再來為難小輩？」
酈陽公主深吸一口氣，道：「我武功天下第一，你又算第幾？」
白衣老人再大大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已經忘記武功哩！幾十年來螞蟻也沒傷
害過一隻，更何況是人？忘了！早都忘了！我們都承認比妳不過，妳可以離開水夢道場
了嗎？」
酈陽公主沉聲道：「哪有這麼容易？你別耍我。我要看完夢裏三劍再走。」
白衣老人口中又唸《道德經》道：「『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
。』夢裏三劍，講到極致，也還是霸道之物，絕不能達到天下第一。雲后，如我能滿足
妳看完夢裏三劍的願望，妳可肯退出？」
酈陽公主點點頭。
白衣老人道：「好！妳給一個信物，五年之內，妳如還駐在人間，我請一個小女孩
，拿夢裏三劍到『出雲宮』向妳請教。」酈陽公主一想，自己輕身之術不如他，難道內
力真正就輸給他了？她取出一塊銅符，右手一甩，銅符挾一股轟雷之勢電奔光馳朝老人
飛去。
老人再度浮起迎接銅符，身體仍然坐著，鬚眉飛揚。風馳電掣的銅符到了面前，卻
成清風霽月，自動進了他的懷裏。
酈陽公主見這種下場，心知連剛剛他虛接一劍的旋身而退，恐怕都是為她留餘地的
作態，一念及此，鬥志已失，浮生人生無常之感。
老人收了鬚眉，說道：「感謝雲后。我也給一個信物，五年後可以辨明正身。」說
完，丟出一個黑點。
那個黑點一路慢慢飛來，慢得令人心焦；最後觸手時根本沒有力道，就好像他親身
下來走到跟前，親切地遞給酈陽公主。
無力卻能遠飛，酈陽公主至此已萬分確定，自己和眼前老人，差上了一大截。
手上卻是一顆礦石小棋子，上面一個「卒」字。
老人說道：「五年後見面嘍！雲后，不妨少想一點武功，多看看日昇日落，雲出雲
回。」
說完，伸手輕輕在天鵝身上一拍，天鵝展翅飛去。白衣老人腳一伸，就踏上了天鵝
的絨背，飛鵝而去。三十多年前，他仍然要掛在大鯤腳下始離拔天山城，現在，他卻雙
足立於鵝背，與天空共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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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定價：9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