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亡秦者胡 1/3】
外面下著今年咸陽的第一場雪。
裏面卻是熊熊的紅色盆火。
趙高手捧著溫過的紅酒，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右腳一抬，就跨騎在下手撥弄著盆
火的宮女引姬的右肩。
引姬絲毫不敢露出不悅表情，且反笑道：「大人要不要我脫掉靴子……」
趙高笑道：「好啊！」
他下手兩側，各坐了李環、李珞。
李環李珞，看來倒真的是太監，雖然也左攏右抱，卻沒有趙高一樣的自得其樂。
趙高回過頭去，對坐後面幫他捏背的離姬說道：「餵我酒喝。」
說罷，把銅壺往肩後一澆，離姬乖巧地伸出右手。酒便倒在她手上，她再溫柔地伸
手到趙高嘴邊。
趙高一口喝光，嘴角猶溢酒滴，涎著臉對引姬說道：「引姬，我餵妳一口酒。妳要
對趙大人好一點啊！」
引姬已脫好靴子，轉回頭道：「我從來都是乖乖聽大人的話，一點也不會違抗。」
啜了一口酒，對著引姬的嘴脣灌去。
趙高說道：「是嗎？」
啜了一口酒，對著引姬的嘴唇灌去。
趙高剛吃過涮鍋，一口臭嘴，引姬照樣柔順地對嘴去接。
李珞下手站了一個年輕人，看趙高德性，心生反感，卻不動一絲聲色。
趙高看他一眼，突然左手一扯。引姬左肩的衣服立刻被扯下一邊，露出雪白肌膚。
趙高說道：「好白啊！」
說完左手從火盆取出一根火材，「噗！」一聲吹熄，猶留紅色炭頭，手一舉便在引
姬肩上燙了三個點。
「啊……」引姬原要驚叫，叫至一半，低頭趕快以手摀住嘴唇，她痛得嘴角抽動，
身子發抖。
年輕人見狀，心中激盪，臉上卻仍無表情。
引姬肩上起了三個大水泡，趙高心疼地道：「疼嗎？」
引姬不曉得如何作答他才不會生氣，淚水在眼眶打轉。趙高道：「我注意到妳最近
跟太后的婢子走得太近，提醒妳說話小心。妳送了命，我捨不得呀！」
引姬顫抖道：「大人不要小婢去甘泉宮，小婢今後不去就是。」
趟高道：「不去反而不好，去，但嘴巴時刻要牢。上個月幸姬講話不對，被我命人
口塞碎布，刺了一千針猶仍未死。我好捨不得。」
引姬嚇得發顫不止，趟高再道：「千萬記住，不小心聽到什麼話絕不可講出去。」
說完附耳過去輕聲道：「妳知道我祕密太多。比如我是不是太監這樁小事，妳是最
清楚了……妳知道妳是『小妾』，而不是小婢。」
說到這裏，身子一退，道：「類似這些小事，如果洩漏半句，妳跟我全族都得砍頭
。」
引姬猛點頭。趙高又輕聲道：「妳我是分不開啦！好啦，」用無靴的右腳一踩她光
滑的左肩，再道：「現在去陪秦捷。」
趙高回頭笑道：「小捷，賜座！近日你另有大用。跟著我，一路都是贏家，吃喝不
盡。」
說罷頭也不回聲一沈道：「離姬自己用火炭燙一個泡。」
離姬牙一咬，舉炊自燙。
陪著李環李珞的侍女，早嚇得打哆，嘴上卻強掛著笑容。
年輕人就座後淡然一笑，旁邊引姬手腳生硬，滯了一下才靠到他肩上。
倒是趙高油然自若，興致很高，舉杯又和李環李珞調笑一陣，才一掀下巴對兩人身
邊的侍女叫道：「妳們四個女的可以下去，順便叫太原郡守上來。」
四女走後，趙高悶聲「嘿」了一下道：「扶蘇遇刺，陛下終於忍不住在查。這件事
必須有人負責。」
李環李珞對望一眼，李環說道：「是不是要……」說畢用手一切。
趙高搖搖頭，說道：「不。反而要升他的官。」
李環被弄糊塗了，道：「陞下不笨，他對扶蘇，到底如何？」
說完兩眼一轉，意思是：「是去是留？」
趙高遙一拱手道：「陛下聖明，他的心意我們做臣子的，永遠也追隨不到。總之，
他要誰生，誰就生；他要誰死，誰就死。太原郡守保庸官加一等，仍留原職，倒是我保
薦的，沒想陛下一口就答應了。」
李珞道：「蒙毅沒有意見嗎？」
趙高道：「他想囉嗦，被陛下一句『免議』頂了回去。蒙毅當年要辦我死罪，都不
能成功，何況我已今非昔比。他再也擋我不住。」
說到這裏，突然目露兇光，陰惻惻地道：「攻守易位，日後他想我會放過他嗎？我
要他全家皆亡。」
趙高舉杯喝了口酒，又半回頭摟住離姬的頸子，猥褻地說道：「我的老友秦荒，老
是認為好的社會，就是要有階級；小弟我是認為，只要有社會，就會有，也就要有鬥爭
。昔日蒙毅已經教曉我，鬥爭起來，你死我活；一人站起來，另一人一定要倒下去，中
間沒有坐著的。現在各派失去平衡，大鬥爭要開始了！你們兩兄弟，過去被我送到拔天
山城學藝五年，鬥爭起來，嘿嘿，再說一次，要站哪一邊？」
李環聞言，站起來挺胸說道：「我兄弟自小太監當起，能有今天，是受大人栽培，
立誓追隨到底，有如此杯！」說完抓起錫杯，使勁一捏，杯子立刻扁成一團。
趙高滿意地點頭。其實他最自信的，還是李環李珞老家一直在他的嚴密監視之下，
必要時他絕對可比嬴政或拔天山城還快，一動手，殺掉李府滿門。
門外小太監趨前宣道：「保大人駕到。」
趙高叫道：「讓他暫候。」口氣中，並不把保庸這個外放地方大臣放在眼裏。
趙高盡傾一杯後道：「咳，上回盧生獻上古時圖籤，上面竟然書道：『亡秦者胡』
，陛下當即派遣扶蘇去鎮守邊境。長生不老的藥屢尋不到，其實他已經在為帝國的下一
步佈局了！旁人看不到他這一步，我趙高又豈能不知？……哼，李環李珞，小心了！陛
下對扶蘇心意如何，」他又假惺惺地說道：「我們不知，等一下更也不必讓保庸知道。
」
說到這裏，仰頭瞇眼看樑，邊嘸思邊道：「……這事我看是需要有人負責，因已經
踩到陛下的敏感經絡，他暗裏不說而已。聽說我的老友秦荒受了重傷，情況到底如何？
」
李環答道：「據師弟高洞說明，隱在雍城，傷勢很重，一時好不了。」
趙高說道：「他耐不住權力誘引，破誓東出，合該有此一劫。」口氣中對老友毫無
感情。
想了一下再道：「究竟是誰可以把他傷成這樣？此事非同小可。秦荒一直是國之重
鎮，那人既能敗他，將來敗了整個帝國，都有可能。」
李珞道：「聽高洞講，好像是一對青年男女。」
趙高道：「我也這樣聽說了，想破頭想不出這兩人的出身。誰能培育出這種人才？
等老太婆回來，我倒要問問她。她就能培養出西陽公主那種可怕的年輕高手。亂子可別
出在她們身上。」
接著回頭一瞪李環，道：「秦荒看來敗勢已呈。陛下乃極其實際眼尖的人物，當年
李信兵敗，他立刻親奔頻陽，向王翦低頭認錯。據我看箭頭會指向拔天山城，我們樂得
有人墊底，小心不要沾上身了。」
李環李珞聽得暗中手腳發麻，「唔唔」點頭稱是。
原來這次刺殺扶蘇，是秦荒找到保庸，暗示嬴政和他所見略同，謂扶蘇個性如果固
執下去，帝國必會毀在他手上；若然去之，公子將閭、公子高甚至胡亥都可接垃，國事
必不至不能賡續。
趙高明知秦荒一見宗極已去，磨刀霍霍，欲去扶蘇，正是配合自己東出咸陽的佈局
，再下來就是推出自己的皇帝人選，但仍樂得居中當橋樑，只因扶蘇是共同的絆腳石。
現在秦荒不但狙殺失敗，還大大誤判嬴政的心意，趙高仗著常伴龍座，已早一步摸
清現況，竟想過河拆板。
保庸千里迢迢，違令跑回咸陽求見，也不是什麼好事，是他後悔了。
當初他一聽陛下大怒，廢了太子，誤信秦荒假傳的「上意」，以為扶蘇已是過街老
鼠，乃中國的冒頓單于，老父想借刀殺子，加上秦荒和「介紹人」趙高加起來地位非同
小可，於是在秦荒和檢案半哄半脅迫的壓力下，這隻糊塗蟲，為了表態入黨，這等大事
，也就幹了！
他也不稱一下自己的重量。嬴政是見風轉舵的人，秦荒的拔天山城，不管事成事敗
，都還有一點分量跟嬴政談斤論兩，他保庸又算老幾？
狙殺未成，始皇帝又未另立太子，保庸好歹也是一方大員，心知不對，知道殺扶蘇
可能是秦荒的意思而非是秦始皇的意思，於是慌不擇路，趕回來想求救於趙高。
趙高迴看一下離姬引姬，又道：「本來就沒有我們的事嘛！是不是？……只不過這
麼說來，本月下旬的比劍大會，西陽公主不在，秦荒傷勢未癒，祕禁首領的寶座，豈非
要便宜了李斯的齊東劍派？」
李環低聲答道：「我師叔公已到咸陽，聽說他要代為出馬。」
趙高「咦」了一聲，道：「他怎可能長期待在咸陽？」
李環又低道：「如果對手太強，才由師叔公出馬取位，平時還是讓午苛暫代。」
趙高道：「秦荒師叔黎建，輩分何等之高？今日出山，李斯看來是沒有得唱了。但
也要看陛下肯不肯接受這個模式。」
想了一下，他又說道：「說不定老太婆也會講話。離姬，我口渴。餵我一口酒喝。
」
旁邊離姬舉起酒壺。趟高說道：「用嘴。」
離姬側頭鼓嘴餵他，趙高不曉得想到哪裏去了，愈想愈得意，「桀桀」邪門地笑了
起來，道：「老太婆？嘿，我是亂叫了。她細皮嫩肉不輸離姬，怎麼會老？哈哈。」
秦捷一直在下面悶聲不語，聽得這話，心中駭然。這趙高肚裏的鬼心腸，壞水層出
不止，卻不知跟酈陽公主之間，還又要有什麼花樣？李珞則傻乎乎地陪笑，心想酈陽一
出，拔天山城其實處於劣勢，接著問出一個笨問題道：「大人，除了李斯我知道你不要
之外，拔天山城和出雲宮，難道你希望出雲宮贏？」
「我希望誰贏？我希望誰贏？哈哈哈，要看陛下希望誰贏。陛下自會掂過自己的實
力再去衡量，要不要接受黎建的如意算盤，我們不用替他傷腦筋。小捷我信得過。離姬
引姬，妳知道這麼多事，以後可怎麼辦？」
離姬引姬立刻離座伏身磕頭。離姬道：「大人要我們忘記，我們就忘記。」
趙高臉一沈道：「不但不要妳們忘記，相反的要妳們牢丰記住；大家已是一條船，
誰也別想先下車。我考核一段時間，可以的話會開始給妳們姊妹任務。現在叫那個保庸
進來。」
保庸進門，看到多人在座，心下忐忑，拱手對趙高說道：「趙大人，這個這個……
」
趙高眼睛一翻，道：「保庸！你私自離開駐地，該當何罪？」
保庸聽得冷汗涔涔，道：「大人，我坐立難安哪！」
趙高慢條斯理地道：「扶蘇公子離京時，尚未被除去太子銜，在你駐守的地面上，
遭到大規模狙殺，你說，你該當何罪？你的九族，又該當何罪？」
保庸嚇得全身發抖，立刻跪下來說道：「小的無知，大人救命！大人救命呀！」
趙高說道：「我可以救得了你嗎？救了又有什麼好處？你能立誓，從今以後，唯我
趙高之命是從嗎？」
說完瞠著雙目，瞪視保庸。接著又轉身去「嗆」半抽出架上的一把長劍。
保庸跪在下面，念頭一轉，自己平時見嬴政不易，大部分事情都由趙高轉話，自己
顯然是俎上之肉了。
想到這裏，當即匍匐身子，爬到最前面的祭案，拉保家眾鬼神下水，發下重誓，「
從今而後，唯趙大人之命是從。」
趙高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他知道保庸當年乃出賣嫪毐給嬴政，才爬到今天位置，
此人是個軟骨頭，但特別敬畏鬼神。
他點點頭對爬回來的保庸道：「起來，船掉過頭來駛，就順了。」
說完，一推身後離姬，道：「去，去陪保大人。」
趙高又笑道：「保大人，我為你介紹一位少年英雄，秦捷！」
秦捷起身，舉杯道：「小子秦捷，敬保大人！」
保庸此時已成驚弓之鳥，忘記自己身分，聞言不自覺也站立，還僵硬地和身邊離姬
保持兩分距離，慌慌喝了一杯。
趙高身邊已沒有任何女人，但他猶自隔空調笑，也不理會保庸有無心思，弄了一陣
子，才說道：「保大人！你不用擔心。有我保你，一切沒事。陛下不但不怪你，還要升
你的官。」
保庸一驚，說道：「真的？」
趙高道：「官加一等，暫留原職。」
說罷身子一轉，從匣裏取出一卷帛書，丟到下面地氈道：「聖旨在這裏！你取了去
看。」
原來趙高已升為中車府令，所有始皇符璽對外發送，多要經過他手上。保庸暗想「
恐怕吹牛」，曲著身子，趨前一閱。
聖旨不但是真的，上面也已用了嬴政印章。保庸至此才真正佩服趙高權大包天，必
要時的確可以瞞天過海；要抓掉他保某小命一條，恐怕不會太難。
趟高道：「我稟告陛下，說扶蘇公子在太原郡出事。太原郡守保庸，立即親率兵馬
，詳細索查，終於在朔城接回公子，會同雁門楊定，一起派員保護公子回到駐地。雖有
小過，難掩大用，陛下就同意記你和楊定一個小功了！」
口中一頓，再道：「總有一天你會相信，這宮廷上下，我趙高還掌握得住。」
趙高又說笑了一陣，才聽得有家僕進門來密報道：「公子胡亥駕到。人已到大門口
。」
趙高一撐身子，說道：「諸位！大家好自為之。其他人退去，保大人跟我到門前，
迎接公子。」
趙高攜著保庸的手，一邊穿過迴廊，附在他耳邊說道：「陛下在查這件事。」
保庸神色又是一變，說道：「常山將軍檢案、太原郡副將額傷，都很操心這件事。
」
原來當日乃保庸和檢案躲在幕後祕密配合，出面領軍狙殺的是出身拔天山城的額傷
。大部分官兵，都不知內情，以為是要去平定「內反」。
趙高道：「你不用慌。『事情又不是我們做的』，自然要別人要去扛。我看這拔天
山城，多半脫不了關係。我以進為退，故意拿升你的宮，試探陛下心意；他自一口答應
了，表示沒有懷疑於你。」
保庸道：「升官不敢，只要一路跟隨趙大人，終生閤府平安，於願足矣！」
趙高道：「放心！放心！不過你這次回去，帶著秦捷，路經河東郡，把我們的內線
惹娘一刀殺了，免留後患。」
保庸事到如今，只能點頭。趙高又道：「秦捷進我府中，已經超過十年。最近三年
才調到我近身，已經為我至少刺殺過十個人，完全可靠。事成之後，你放他回來便是。
」
胡亥已經在一眾侍從的簇擁之下，正走了進來，口中叫道：「趙大人！趙大人！這
次又準備了哪些歌姬相陪哩？」
趙高不理，卻抬頭兩眼望天，發起楞來，過了一會兒，嘴角露出陰險的笑意。
他內心想道：「秦荒有準備，我又豈會閒著？陛下一聽『亡秦者胡』，急巴巴派了
三十萬大軍，到北疆防守胡人。哼！焉知這亡秦者『胡』，是北方之胡，而非眼下此人
之『胡』？難道他以為我不敢嗎？」
***
吶喊聲震天。
戰馬嘶馳，戰車翻飛。
他的心魂中，出現了宛如黎明前的平緩山野的景象。
商鞅的臉。
大良造商鞅坐於小戎戰車，率領大批四馬戰車，奮勇衝殺。
魏國的軍隊，被衝得四散，無數戰車，翻落地面。
商鞅從魏國起家，竟然親率了秦兵，大肆擄掠故國。
他當秦國宰相十八年，是令秦國強大的關鍵人物，最後卻被秦王以車裂死，殺盡全
家。
秦將白起，斬殺韓魏聯軍二十四萬後，再將趙兵兩萬，沈入河中悶死。
白起殺人立功，從「左庶長」，晉陞為「大良造」。
大良造白起的臉。黎明中灰藍靜默的天空。
大良造白起，緊接著趕赴長平，撲殺趙兵。
一批批的戰士，晃然無聲地在長平平野中走過，臉上毫無表情，張口欲呼，卻聽不
到聲音。
人命甚賤，隨便被殺。
兩軍對壘，戈戟齊飛，遮天蔽日，血流成河。
景象又平靜下來。
無言。趙兵一個一個被雙手負於身後，一批一批被推下坑中，活活埋殺。
白起在殺了這麼多人之後，被秦王賜了一把長劍，請他自殺。
荊軻刺秦失敗，被斬成肉醬，九門宗族，全被割頭，連跟他住在同一里的居民，也
被推到心中的景象，一一殺了。
心中人影，換成扶蘇、蒙恬、蒙毅、胡亥、趙高，李斯，一一身首異地。
人殺人，人人殺人，永恒不止。
景象轉成河水之上。
這次卻出現了聲音。喊殺聲四起。江風凜冽，箭石齊飛，這一次他在空中親自眼睜
睜地看著……腳下的自己，在水面上躍起揮劍，軍人在淒叫聲中不斷死去。
侯中、邵兵、眾稍出現，郭龍郭虎和李妃的臉繼生。都沒有講話。最後出現了依依
、漸離、冬歡。冬歡也死了。
「冬歡！」
高漸遠一聲驚呼，擁被而起。大冬天的夜裏，他頸下枕頭，竟然為冷汗浸濕。
「相公！有事嗎？」
「冬歡！妳進來。」
高漸遠從來沒有這麼軟弱過，冬歡立刻推門而入。
他讓冬歡席坐身邊，用手撫她的手背，一語不發。
炭火熊熊。那些無聲的幽靈，隊隊無聲，就從他心中的巷子走過。
爐火雖旺，心卻冰冷，好像一摔就碎了，灑了一地。
冬歡說道：「相公，你的手是冷的。」
高漸遠吁一口氣，說道：「冬歡，我夢見妳死了，我的心也死了！」
冬歡臉色轉白道：「這麼惡的夢！」
高漸遠點點頭，把夢中上演的一幕，逐一向冬歡轉述。最後道：「蒙恬前天晚上，
約我弈棋，邊下邊談，最後棋下不下去，專心聽他講戰史。他祖上從祖父蒙驁起，經過
父親蒙武，到他自己，世代為將，轉戰大小戰役，可能逾百，殺的人嘛，也是數以百萬
計的吧！」
高漸遠口氣一斷，問冬歡道：「冷嗎？」
冬歡其實是冷在心底。高漸遠右手一舉，打出一股無形掌力，讓炭火去蕪存菁，火
勢倍旺。
「今天早上，蒙恬戰袍一披，又要出征，來向太子辭別的時候，卻被我撞見了。我
淡淡地跟他說：又要去殺人了！他驚得楞住。我看他前一夜的言下自得，煙消雲散，低
頭俯思良久，才默然離去。」
「他走以後，扶蘇殿下也出去了。太子府變得有一點空盪。臨入睡時，我思索著蒙
恬這一次不知道又要殺掉多少人？甚至被別人殺了！不知不覺，晚上就作了這樣的夢。
」
高漸遠微呼了一口氣道：「冬歡，這一代的氣氛怎會這麼濁惡！人命賤如蟲蟻，踩
殺無足憐惜；人命也脆如乾麻！君王持麻入林，碰斷了也就斷了！而殺人者大權在握的
時候，專操別人生死，盛盛然不可一世，但往往最後的下場，也是被殺。你殺我，我殺
你，到底為什麼？這天地之間，何時才能清明一些？」
「總是會的吧？」冬歡眨動一雙大眼，說道：「從初民至今，舉凡世人所使用的器
皿，無一不在進步當中，可見大家都在追求更舒適、更合理的生活。同樣道理，兩命相
拚，雙雙倒下，倒不如大家都保全下來。日子久了，大家一定會發現這個道理的。」
高漸遠說道：「這是比較樂觀的想法。怕只怕，人在得意佔上風的時候，人性的劣
根性便會露出，會想恣意凌虐別人。前一晚蒙恬曾告訴我一個故事。始皇九年，嫪毐為
亂，事情牽連到太后，嬴政用車活裂了嫪毐，繼而殺光他三族後，把太后遷到外地禁制
，同時下令道：有誰敢來替我母親說話，就用尖刀利器，將其脊背四肢的肉，割成肉條
，掛在門閣之下。」
冬歡聽得心下不暢，曲著身子，縮在高漸遠腋下。
高漸遠道：「仍有二十七個人，上門為太后講話。嬴政也如言把他們割成肉條，掛
在門口。最後一個名叫茅焦的人，又進宮為太后說情。嬴政傳話下去，問道：難道他沒
有看到門口
的人肉肉條嗎？茅焦的回答是：下官聽說天上有二十八個星宿，今天死者已二十又
七，下官想來湊個整數。事情鬧到這個田地，茅焦的親戚朋友聽到風聲，都趕快收拾衣
服逃亡。嬴政聽得茅焦的答話，勃然大怒，說道：他是故意來冒犯我的禁令了！去起火
燒鍋，等一下將他當湯煮了！」
冬歡並不喜歡太后的作風，道：「傳言太后在陛下父親死後，私通假太監繆毐，還
生了兩高漸遠道：「成功了！茅焦不怕死，義正辭嚴先說了一堆，最後告訴始皇，『你
正想收服全天下，這樣搞自己的生母，諸侯都會背叛於你。』說完走到嬴政面前，脫衣
伏地，靜待刑罰。哪知嬴政接受了他的說法，親自下階牽他起來，請他穿回衣服，還加
了他的官。並且將自己的母親從『萯陽宮』接回，重居於咸陽。太后也說，她的冤屈，
都是靠茅焦才得以平反。」
冬歡道：「太后到底有沒有做背德的事情？」
高漸遠說道：「據蒙恬講將，太后偏信嫪毐的事情是有的，但有無敗德，事情鬧得
很大，卻是大家都弄不清楚。冬歡，我不在意嬴政他們家一己的是非曲直，我在意的是
，嬴政怎麼可以以虐殺別人為樂？竟將人肉割條懸在門外，甚至擔心別人沒有看到。唉
！權力的極致，會使人瘋狂。」
高漸遠說到這裏，煩躁地披衣起身，在房間踱方步，說道：「我不能適應這個時代
，也不喜歡自己的處境。想到這裏，我真的無法入睡了！」
說罷，坐回炭火旁邊，一語不發。
冬歡默默回自己房間，捧來一架小琴，輕偎情郎，淡淡地撫弄起來。
兩人不語，琴聲叮咚，佳人如玉。
冬歡不肯稍歇，彈了許久許久，彈到東方已將既白，彈到高漸遠臉上，見得了很大
的舒緩。
她彈的都是深情之歌，「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意思是說
，我對你的深情，不像石頭。它是不能轉的；我對你的深情，不像蓆子，它也是不能捲
的：「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意思是不但要和你一
齊老，也要永遠溫暖你的心，如琴瑟之合鳴。
她的深情，終於撫慰了高漸遠。
高漸遠開顏道：「冬歡，不如就娶了妳，走了！」
冬歡這次不再被他嚇倒，只略臉色一熱，心中唸道：「不行，不行。」嫣然一笑，
口中說道：「謝謝您啦！遲一些好嗎？你先娶我，不怕有人見怪嗎？」
在這一節，冬歡把持得很穩，知道如此解決，天下未必就此安寧。想到這裏，吃吃
笑了幾聲，道：「咳，咳！」
高漸遠被她笑得渾身不自在，只見冬歡笑畢，屈身從斗櫃取出一個胭脂盒子，然後
就著銅鏡，大方將自己的玉唇，染成紅色。
依依的胭脂盒。
高漸遠身無長物，搬進太子府後，就把它扔進五斗櫃。冬歡早知道有此盒子，但也
不問。
此刻她一笑，說道：「她到底看起來如何？是比我大，還是比我小？我追問立立姐
姐半天，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高漸遠吶吶地道：「我怎麼會知道？不過她在寒冷地帶長大，臉色很白，看起來比
妳小一點。」
冬歡道：「那就當她是妹子好了！我替她擦上口紅，讓相公時刻不要忘記她。」
又歡愉一笑道：「這可是欠我一筆，將來她不能欺負於我。」
高漸遠覺得好氣又好笑，隱隱感到冬歡「或非馴良」。
冬歡起身，雙手微張，原地轉了一圈，中途又頑皮地微一屈膝。她不願高漸遠太難
為情，轉口道：「哥哥有消息嗎？」
高漸遠說道：「沒有。只知道他正式脫離了志士會。缺了志士會的聯絡系統，連我
也很難知道他的消息。」
說完吁了一口氣，再道：「哥哥是世上唯一的親人。從小我父母或亡或病，遇到上
師之前，我根本就是他養大的。但他自小以平等地位待我，從來不以大欺小，跟我有關
的事情，他一定要說到我點頭同意，才算定案。」
說完，眼前似浮起高漸離那張似瞋似喜，飽經風霜，又不失童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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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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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定價：9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