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亡秦者胡 3/3】
謝謝妳讓我認識妳從雕像中走下來的女孩我原以為妳不存在謝謝妳讓我認識妳從雕
像中走下來的女孩。
扶蘇目光呆滯地望著帳蓬一角的小條冰柱，心中五味雜陳。
帳蓬近處遠處，都有甲冑俱全的衛兵守衛，更遠處，還有些女工收拾著築城工具。
但在扶蘇眼中，這一切似乎都不存在。
唯一的存在，只有月光下那座活雕像，輕唱著歌，秀髮飛揚。
把冬歡和高漸遠迎住於太子府後，冬歡對他的吸引力，越來越強大。
強大到他畏見溫玉，怕看月光。
扶蘇有一種錯亂的罪惡感。
李妃恩義並重，才未亡故兩天，他的心思，卻被冬歡佔滿。
過得三日，他終而為了逃避，寧可犧牲暖蓆溫帳，往北走到長城腳下，在冰天雪地
，圈了一個簡單帳蓬住下。
雕像卻不請自來了。
扶蘇反有一種在戰場被追上了的解脫感覺。
你只能轉身作戰。
「東方公子駕到！」
近衛宣道。
地上有些薄冰，高漸遠輕提了袍角，迤迤然走來。
幾個衛兵見狀，低下身去幫他撩住袍衫，一路俯身後退隨行。高漸遠竟是推辭不得
。
他在月光大地中走著，衣物單薄，卻全無寒意，人品飄逸超塵。
扶蘇嘴角泛起笑意，偏偏他也如此喜歡高漸遠。今午高漸遠一行突來時已近黃昏，
眾人簡單用畢晚餐，高漸遠約了他飯後單獨到長城上散心。
扶蘇對高漸遠道：「我身邊近衛都聽聞過沙河血戰，對漸遠已敬若神明。」
「殿下，」遠處就是大河，高漸遠在長城上，邁開大步回答道：「說到戰爭，戰爭
流血幾時休？我們以河套為界，跟胡人和平相處，真的很困難嗎？」
長城上的地坪，有一些碎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冷先予人一種感覺，是清寂涼靜，不會發生任何事情。
事實上，每寸長城，可能都有戰鬥的痕跡，都曾盪過廝殺的迴音。
長城的做法，大部分是在兩塊木板中間，灌注泥漿，等乾燥之後，再將木板移開，
這是所謂的「版築」。
有一些是採用將自然晾乾方式所製造出來的磚塊，再加以泥砌而成。
「這是一座偉大的建築，」扶蘇並未直接回答高漸遠的問題，看著長城道：「你大
概聽過不少有關長城血淚的故事。自從我來了之後，惡性重大被流陟來築城的人，如果
惡性不改，乾脆殺掉；如果是一般徵調的民伕，我將他們徵調期減半，願意多留的人，
就付予優厚工資。長城不能沒有，人能夠做的，大概就是我所做的這些。」
扶蘇喟嘆一下道：「為什麼說長城不能沒有呢？如果你看過胡馬像潮水一樣淹覆過
來，你會後悔沒有早一點在中間築起一座長城。我已經回答你的問題了！風俗文化差異
太大，和平相處，不可能。」
高漸遠道：「就算沿河築城，平時不渡河打擾他們，採取守勢作戰，有問題嗎？」
扶蘇悶思了半晌，道：「過河擊胡，是陛下的旨意，我和蒙恬都不敢違抗。」
看到高漸遠失望的臉色，扶蘇突然再道：「竟無，萬一我還能登基，你若肯來幫忙
，也許我可以順從你的意思，以河為界，不做主動攻擊。」說完又嘿一聲道：「就算條
件交換也行。」
高漸遠搖搖頭道：「殿下說著我的痛處了。」
扶蘇俯頭低思，再抬頭輕聲肅然道：「兄弟一場，又共過生死，到頭來還是要各走
各的路。」
說完居然從懷中掏出一個壺酒，喝了一口，再把壺遞給高漸遠。
漸遠並未去接，只覺得扶蘇這話說得滿含辛酸，心中自也難過，頭再一搖道：「我
也感到我們不該這麼緣薄。這一趟來尋你，就是想報告兩件事。第一，我們想厚顏多留
在上郡兩個月，就住殿下所說的別墅，直到春暖花開。」
扶蘇大喜，他倆留下，即使有矛盾，也好過一片空白，忙不住點頭，道：「霜重馬
滑，無論你跟竟喜哪一個摔下來，我都捨不得。」
高漸遠抓過酒壺，喝了口，微微一笑道：「第二，我想幫忙出塞尋找蒙將軍。」
「哦，這個……」扶蘇收斂笑容，沈默一下遙望星空半晌才道：「竟無，我知道你
厭惡戰爭殺戮，你如無意，不必蹚這淌渾水。蒙將軍府上三世為將，他自己也不討厭戰
爭，我則是家業本就是爭戰而來，避無可避。你不同。」
高漸遠說道：「他琴贈竟喜，兩人切磋琴藝，竟喜獲益良多，也十分捨不得他。」
扶蘇就著長城城垛坐下。長城高達三、四丈，坐下後無風亦感心涼，他道：「兄弟
，我知道你不過是找理由罷了！你是一片仁心。」
他俯看長城腳下的蒼茫夜色，想著更遠處滾滾大河水，說道：「莽莽天下，何時才
能河清人靖？近來我受你影響不少。」
高漸遠道：「有朝一日，殿下一定可以把國家治理得很好，就如你把長城築得很好
一樣。」
說完把酒壺還給扶蘇。
提到寸寸築長城的辛苦，扶蘇一笑道：「前幾天胡醉，再翻看商鞅的冊子，他居然
說殺戮和刑罰會形成新的道德；而要治理好國家，應該要罰多獎少，九分罰，一分賞，
否則國政會像四寸無底管，漏漏不休。他的理由，是把刑罰放在老百姓的面前，老百姓
反而會因此而遠離刑罰。」
高漸遠他只能暗自苦笑。
也確實有些儒生在民間過分重視表面的守禮守葬，在君王面前又太好空談仁義以求
官，導致商鞅韓非等人矯枉過正，心中只有刑法，沒有仁義互愛。
城上正好有一隻蛤蟆「嗖」跳過。扶蘇輕拍大腿道：「百姓苦哇！以前我讀這個商
鞅的議論，就覺得他的講法好比是說，叫眾人用手去堵住面前的洪水，大洪水就會消失
一樣。」
高漸遠道：「唉，這些事——」
扶蘇又仰頭對月，浩嘆良久，才道：「我也不喜，卻不能沒有擔當。……春暖花開
的時候，你往哪裏走？」
高漸遠道：「無處可去。也許先去完成恩師的一項安排。再生等命運的擺佈。」
漸遠見扶蘇不答話，又道：「最大的可能是，帶著竟喜，一走了之。」
扶蘇突然一翻眼道：「怎麼？你不去找依依？」
高漸遠說不出話來。
扶蘇說道：「竟無，世事多變，今天我得把心裏的話說出來。我非常了解依依。我
這個妹妹一生練劍，單純得像一張白紙，卻也易碎如冰，她如果碰到重大挫折，後果可
能無法收拾。
原來蒙將軍也跟我商量過，如若這個冬天你們願意留下，我們兩個就為你和竟喜辦
場婚事。」
這句話確是出於內心，扶蘇真想讓自已趕快完全回歸到以兄妹之情來對待冬歡。
說罷他低下頭去，又道：「可是我想到依依，就感到為難。依依對你的處境並不了
解，但我知道，她興匆匆是把感情放在你身上了！依依雖然容顏絕世，但我知道她的生
性，洗手作素羹，日後為你倒水提鞋，她都會滿心歡喜。前些日我才在這裏收到她臨去
西陲之前給我的信。
我不想看到世間的大遺憾。」
扶蘇想到冬歡於自己「遠不可及」的缺憾。世上原難以發現你真正想要的東西，更
何況可以把該物品放置在自己口袋裏，他凝視高漸遠再道：「信你要不要看？」
高漸遠搖頭。心像長城上的冰，繼之又像被刀所割，終於懂了宗極的有口難言。
扶蘇不希望乃妹步上他的後塵，接著道：「帝王之家，無可留戀。我是往者已矣…
…你既要走，能否答應於我，如果依依願意跟你，你就不要丟下了她？扶蘇誓死為你們
三位斷後。其實以你們的武功，天下有誰能奈何了你們？」
高漸遠大感為難。他最大的痛處是漸離和志士會，這又如何能講？吶吶良久後，才
道：「依依身分何等尊貴？小弟是高攀了。其實她也長時縈繞在我心頭。殿下，我第一
次見到她，就有見到親人的感覺。我實捨不下她，但卻沒有把握命運會玉成？」
扶蘇一瞪眼道：「如此簡單的事！你是否有苦難言？」
高漸遠道：「有苦難言。」
扶蘇想起於那麼複雜惡劣的環境下，他和依依在西孤山齊抓蝴蝶的往事，心頭大痛
，突然「嗆」抽出長劍，比著高漸遠道：「我真正的心頭肉的妹妹，就只有這一個。我
不知道如果你傷害了她，我該不該找你一決勝生死？」
高漸遠突然感到，人生是如此沈重，他任憑扶蘇把劍父抵住他的胸口。
若負了像依依這女子，被一劍刺死，算是輕饒。
扶蘇終而愴然一笑收回長劍，又喝一口酒道：「如果你們三人不能白首偕老，我即
使即上帝位，又有何歡？」
說完想將長劍歸鞘，突然有人在遠處道：「劍勿歸！」
高、扶兩人同時大驚。
高漸遠驚的是，來人就在三丈之外，卻能瞞過他的耳目，足見身手驚世駭俗。
他必是在自己和扶蘇散步長城之上時，隱身在兩人和衛隊之間的城下陰影處；待兩
人走過，再翻身上來。
衛隊已在百步之外。
來人聲音蒼老，整片頭髮都垂在面前，只露出兩點雙目烏光，形如鬼魅。
扶蘇驚的是，難道在這裏都還得遇上刺客？
他口中卻親切說道：「老丈意欲何為？」
老人說道：「今夜要殺你。」
扶蘇真的有點膩了！灌了一口酒才喃喃道：「沒有想到對我有興趣的人這多。大家
可曾知道？我自己命賤得自己也不太想要了。」
「我才是真正不想要自己的命的人。」老人說畢，居然也取出一個酒壺，飲了一口
道：「你們講的話我聽了一些。扶蘇不是厭物，但我仍是要殺。可不可以這樣？你暫時
不要召衛隊過來，我們還可聊聊。你若一出聲，我立下殺手，只是如此一來，你未聽到
我的心聲，我不免遺憾。」
言下語氣，扶蘇在他手底下，必死無疑。
扶蘇大奇。有人在被殺前還要志願聽兇手的心聲，還要替兇手擔心他的遺憾？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點頭。
他道：「好，我不叫衛兵，老丈好好說你的話。」
老人道：「唉，你這人，我也有一點喜歡了！可惜，抵不過我身受的痛苦。不殺不
行。」
他左手將頭髮一分，露出臉盤。
高漸遠瞧得一怔，因為老人竟然形貌清俊，望之絕對不會超過五十歲，雙眼烏黑如
漆，鼻梁挺立，跟他的口音，無法並時聯想。
老人仍然右手執劍，左手取出一條絲線，將長髮紮了起來；他居然用單手可以做這
些綁劄的動作，靈巧可知。
老人稍後道：「嬴政奪我所愛，我要殺他兒子，令他痛苦。」
扶蘇第二次聽到這種話，無奈地嘿笑了一聲，再道：「你身穿築城工人的衣服，想
必圖謀我很久了！」
老人淡淡答道：「二十天。比起二十年，又算什麼？」
說罷陷入沈默，又低頭喝一口酒，再翹首望天。
良久後，他突然引吭浩歌。
聲音直上雲霄。
遠處衛士紛紛回頭，但見到扶蘇舉手阻止，不敢過來。
那人聲音一轉，擊節悲唱，聲音轉昂，響徹大地。
他似乎能控制他曲調的去向，歌聲接著竟若循著一定的路線，在長城兩邊，忽左忽
右，繚來繞去。繞得人心搖晃，若行舟於音流之中。
繞得十幾遍，繞回三人所處的位置之後，突又變成狂風驟雨，好像十數個人同聲合
唱，音符密密麻麻，將三個人，密密覆蓋。
高漸遠注意到，老人連合嘴的時候，也有聲音響起，這時他的腹部，一鼓一吸，竟
然是靠肚子發聲。
老人在歌風音海之中，突然拋給他一個眼神，眼神淒愴無力，彷彿在盤根錯結的大
恨之中甦醒過來，卻發現心已碎在一地的那種淒愴無力。
高漸遠已茫然若失。
驀然曲風又變，恢復一個人唱歌。高、扶兩人，同時感到有人在耳邊輕聲慢吟，聲
音哀怨柔細，仿似左右各兩條線，在敏感若癢的耳側拉來引去。稍後歌者聲音一轉，竟
控制了兩條線左右兩邊對穿而過，在腦際交纏迴繞，縷縷如縛，將兩個人的心靈，細細
綑綁再往下徐扯，終至引得兩人竟有一哭的衝動。
兩人連忙運功抗拒。
歌聲再度一鬆，離開高、扶耳際，恢復暖如春陽的平淡歌聲。
冰天雪地中，高、扶兩人，卻驚出一身汗，心道：「如果這是一種武功，真的可以
殺人於無形；如果他在歌唱中出劍，卻又如何？」
幸好老人邊唱，邊露出悠然神往的神情，音調彷如冉冉白雲，從眾人面前，舒緩平
和地飄過。終而他露出微笑，歌聲停了。
他看了呆若木雞的兩人一眼，淡淡地道：「生命如花，隨即消逝，音藝卻永恆。音
藝有它崇高、完整、獨立的神聖性，老朽寧可日日夜夜，受到錯恨的撕咬，他不敢褻瀆
它！我是不會乘機出劍的。」
高漸遠對他的觀感，又提高了一層，拱手恭敬說道：「人說天魔宗極，歌聲蒼茫飄
逸，達於極品，但我看他仍然要讓前輩兩分。」
老人答道：「他也不錯。」
扶蘇是識貨的，楞楞後突然大驚，道：「行歌如天風海雨。你是秦青，歌中之神！
」
老人淡笑，並未出語。
扶蘇道：「我朝還有一個高手中的高手薛譚，聽說是您門下。當年他自以為盡得您
的真傳，向您辭歸。您並沒有阻止，卻在郊門為他餞行時，吭節高歌，聲振林木，響越
行雲，不，聽說連行雲都要停止行走了！薛譚一聽，才知道自己的渺小，大為反悔，跪
地求您再收容他，終身不敢再言求去。」
秦青淡淡地道：「薛譚最後還是被我驅散，三年後病死了。」
扶蘇道：「我朝則無人了！虛無飄渺的轉娥呢？」
秦胃道：「確有其人，不知所終。唉！秦政無道，唱歌的人真的少了！」
扶蘇聞言，慚愧低下頭去。
秦青道：「我的歌藝，猶不及韓娥。韓娥流落齊東雍門時，賣歌買飯，歌罷餘音繞
樑三日不絕。她唱起歌來，可以使一整村人，悲愁垂涕相對，也可以使一整城的人，喜
躍漫舞，不能自禁。二十年來我心悲苦起伏，如果能夠得聆她一曲，也許有紓緩之功，
可惜，不知所終。」
扶蘇再道：「小子其生也晚，二十年前，應該沒有得罪你的機會。肯定又是家父的
傑作。
唉！家父為什麼連你這種超凡入聖的人，也要得罪呢？」
他欽佩秦青歌藝如神，且嬴政一定對不起他之至，人子亦愧。口稱家父，是不願以
王者自居。
秦青沈思良久，再道：「二十三年前，我在趙國，跟一個傾城之女相互往返，得她
青睞，祕密結褵。」
扶蘇最見不得這種遺憾，嘆口氣道：「既是佳偶，為什麼要祕密呢？」
秦青道：「當時秦國已經計畫攻趙。趙國末年，邊城人心惶惶，路上毫無法紀可言
。垂涎她美色的豪門巨閥太多，此事若公開，不但婚結不成，連我也要送命。」
輕輕說完，露出回憶神色，低聲恨道：「一兩年後邊城『蒼桐』城破，嬴政隨即經
魏地入國，他乃意欲殺光當年在趙國邯鄲的仇人。他聽說了她的美麗，從『蒼桐』來到
左近的『上江城』，擺出萬金，贈以千僕，從而使她移情別戀。」
扶蘇道：「您是說我最敬愛的房夫人？」
高漸遠亦大驚，心道：「依依生母？」
想到這裏，扶蘇劍垂了下來，劍尖擱在城垛。高漸遠則已經完全沒有鬥志。
秦青道：「你最敬愛她？」
說完呆了一陣子，突然哈哈狂笑起來，再道：「當時我痛不欲生。刺了自己三劍，
驅散門生，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三年之後，仇恨未消，化裝投入齊東劍派。」
說罷骨子一硬，挺胸道：「我日食一餐，夜不能眠，誓要做門派中的第一人，每天
天猶大黑就起身練劍，風雨無間，不知人間歲月。入門的時候，剛好有一個師弟誕下一
女，她十歲的時候我不肯去喝慶生酒，師弟佩服我的劍藝，特地帶了女兒來看我，想結
乾親。我才知道，自己未踏出派中小小的『劍林』一步，已經十年。」
扶蘇聽得倒抽一口冷氣，此人堅毅果敢若此，難怪能練成如神的歌藝，以及可以想
像得到的超世武功。若非竟無伴在身側，說不定自己今天果然要命喪長城之頂。
秦青想了一下再道：「我心中只想做一件事，做後自盡，更不想事後連累別人，收
義女只是害了她。師弟很不諒解我，是誤會我了！從此我變成門中怪物，無人肯予理會
。最後兩年，我幾乎整兩年未曾講話。入門十七年後，我終於在一個下著雨的半夜，叫
醒師尊，迫他比劍，在千招後，憑真才實學，在他肩上左右各拍了一劍，擊敗他後破門
而出。」
高漸遠敬服地道：「前輩壯年後才改行學武，能有這麼高的成就，實在前無古人。
」
秦青道：「你道容易麼？……齊東劍派從此人人得我而甘之，但又奈我何？我若連
師父都打不過，憑什麼當天下第一高手？他是我的第一關。但大丈夫恩怨分明，我在出
門一、兩年的流浪比劍中，曾蒙面回門派為門派擋過三次災難，第一次更因此受了重傷
，我卻毫不後悔。在我流浪比劍的這段期間，我每輸一次，就在自已的背上割一刀。」
高漸遠聽得頭皮發麻。扶蘇卻道：「原來您就是蒙面怪劍客。」
秦青哼了一聲道：「隨便別人叫。前年起我這刀就割得少了！去年起我欲求割一刀
而不可得，今年我開始報仇。」
扶蘇無奈道：「你先殺了誰？」
秦青道：「南澤陶丁將軍，我殺了他滿門大小。當年是他把阿房報給嬴政與聞。南
郡郡守王從，昔日他押送阿房入咸陽，我欲夜探阿房被他毒打一頓。我殺掉他所有的小
妾，讓他心生恐懼，計畫明年再殺掉本人。這兩人蹂躪地方，姦淫擄掠，我就當做好事
，替嬴政殺掉他們。」
扶蘇聽過這兩人，居然道：「殺得好。這兩人專替父皇押送女人，得父皇的歡心，
連我也不便下手。」
秦青看了他一眼道：「聽說後來阿房生了一女。我的計畫是，先殺奸宮，再殺太子
，接著殺阿房女兒，再殺嬴政，最後殺阿房，殺前問她一句話：妳真的變心了嗎？然後
自殺。
說完提劍站立，凝視遠方夜幕盡處很久，才哀傷他道：「她走前約我在山中瀑布前
聚了一晚，第二天卻告訴我她的感情已轉移。」
停了許久，又道：「我太過愛她。過去環境險惡，兩人為此所下的無數山盟海誓，
就這樣放手了嗎？……．就這樣放手了嗎？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因為愛，當時卻問不出
來。」
扶蘇不知該嘆還是該掉淚，劍差點掉到城底。秦青又仰頭喝了口酒，再睨了兩人一
眼道：「她說：謝謝你讓我度過一個美麗的夜晚。山上雲多，你就當我是眼前飄過的一
朵吧！」
他再道：「兩年真愛，超過二十年苦戀，換一朵輕飄飄的雲。扶蘇，接劍！」話一
畢，右手劍水蛇一樣地刺出。
扶蘇沒有想到他說動手便動手，劍勢已來到面前，架之不及，只好身子滑落到城下
，僥倖避過一劍。
秦青的劍，就像他的歌藝，擊節準確，目標清楚。集中全力刺殺扶蘇，完全與高漸
遠無涉。
他受激太深，理念已經完全變成窄化的垂直思考，無暇他顧，所以才能連受業恩師
，都要加以辱敗。
刺殺扶蘇既是既定目標，當然說動手便動手，毫不顧規矩。
扶蘇逃過一劍，左手仍攀在城緣，手腕一按，身形又拉上城面。
秦青「嘿」一聲，一劍再度刺出。
他的劍勢太快，而且這次劍尖未到，劍氣已直貫而下，扶蘇不得已，又滑下去。
如此連上三次，扶蘇始終上不了城面，第四次想躍上城面的時候，秦青早已連翻兩
圈，拔高身形等在半空，一劍劃下，「咻咻咻」揮出一長排劍影，向扶蘇的之冠削去，
存心置他於死地。
高漸遠心中微嘆。秦青已近五十高齡，然而動作之靈活迅速，卻非扶蘇可比。此中
超出常理，可見他下的苦功。
一般年長而武藝高強者，都是以氣引身，以真氣或內力指揮招數敗敵，像秦青般連
肌肉都貨真價實像年輕人一樣堅實靈活者，實數罕見。
此時不得已，只好把扶蘇留在城上的銅酒壺，一腳踢出！
酒壺看起來無什異樣，但南和劍氣接觸，「噗噗」積蓄其中的內勁湧出，整排劍勢
立刻一斜。
秦青「咦」了一聲，手上一緊，把酒壺絞成粉碎！
扶蘇躍上城牆，面上發白。
秦青未言過其實；過去是歌中之神，現在則有劍中之神的意味。
他拱手道：「小子實在很難對您生出敵意，劍藝又比您不上，就此認輸，不曉得可
不可以？」
秦青道：「我已如行屍走肉，也像一根木頭，一路向前移動，只有碰到障礙，才會
直直倒下來。殿下，這非比劍，我也絕不留情，你要施出平生絕藝，若能把我殺死，我
不但不怪你，也慶幸自己已盡力，而這痛苦的生命能得早日解脫。」
扶蘇道：「何必苦苦要殺死我，如今我已不是太子。」
秦青道：「嬴政騙誰？雖然和你個性大為不合，但他也知道你才是真正的龍種，餘
子碌碌，霸才如他者，怎會傳給別人？小心了！」
高漸遠暗中搖頭忖道：「看來這位前輩，是宗極一路之輩，雖稍偏激，卻絕頂聰明
。」
秦青不若宗極之任性隨意，但孤介硬固，像一枝利箭，心態及武功都太過危險。
雖然萬分同情他的遭遇，加上有一分由依依而起的疼惜，但因對手太過危險，他還
是決定立即出手。
秦青左手向執劍的右手微微一合，雙掌一推，一道內勁立刻撞向扶蘇。
高漸遠跨出半步。
秦青立刻生出感應，右手劍不但沒有前掃，反而倒回削向高漸遠。
高漸遠一劍架去，一股洶湧內力，真如天河倒懸，衝向秦青。
哪知秦青早知高漸遠是超級硬手，虛晃一招，不與他硬接，又翻兩個身，去擊殺扶
蘇。
正好扶蘇接他一掌後，一劍刺來。
「鏘！」兩劍劍尖對劍尖一撞，扶蘇立被推退三步。
扶蘇劍藝，也超過秦青意料。
他不但接得了他的氣勁，也撞得著他的劍尖。一念及此，腳未沾地，又翻一個身，
來到扶蘇後面，躍過扶蘇時，反手又從脅下刺出一劍。
高漸遠被他蓄意隔開在扶蘇身後。
扶蘇道：「竟無，讓我試試他的真正實力。」
說畢劍如雨下，向秦青刺去。
秦青真正感到意外了，道：「沒有想到嬴政有武功這麼高的兒子。」接著試探問道
：「老子他這麼高明嗎？」
邊說邊擋，灑出滾滾劍浪，將劍雨完全反潑彈開，身形卻一路後退。
扶蘇道：「出你意料的事是很多的。」雙腳輪踏，使出他最拿手的腿法，足影幢幢
，向秦
青的下盤罩去。
秦青若以劍來解，由於扶蘇還有一枝劍等在上頭，必會落於下風。
不得已之下，他又翻身後退。
高漸遠已在五丈開外。
扶、秦又交劍幾招，秦青再退，身子下仆，如果是一般的比試，秦青已接近該認輸
的程度。但秦青的劍是用來殺人復仇的。
他浮空滾了一圈，就如一根圓木在半空自轉，因幾乎是躺在地上，姿態難著，他略
沾地就一劍刺出，手腕一轉，五、六十道劍影組成一圈，朝扶蘇撞來。
扶蘇用劍去頂，想頂開之後以左手掌敗敵。豈知那圈劍影，秦青以內力相結，就像
圍成了一箍鐵柱，扶蘇的劍一經碰觸，立刻彈了出來。
秦青的劍勢未散，趁扶蘇一劍潰亂，挾著巨大內力。繼續撞擊扶蘇心口。
扶蘇立知自己要糟，勉強再以劍去擱，並以腿迴旋，踢向秦青小腹。
「登！」
幾乎將來劍擊得脫手之後，秦青終於叫出這一劍的名稱：「劍成柱體！」
一圈鐵劍，向扶蘇絞去。
這是他真正的實力。
他根本不理會對手踢來的一腳。
兩招互換，秦青或許須養傷三日，扶蘇卻會頭顱粉碎！
「休得傷人！」
高漸遠像大鳥一樣從天而降，心道：「這秦青能擊敗齊東劍派的門主孚驚，大概也
是用這種以傷換勝的招數。此事外界無人知道，大概齊東劍派視為大恥而不宣。」
他一掠而至。秦青沒想到他能飛這麼遠，大驚之餘看到一劍在半空中一閃而逝，接
著浮出萬點劍光。
他遽叫道：「夢裏劍！」
接著牙一咬，顫聲道：「與汝偕亡！」
他改以雙手持劍，劍柄幾乎抵在額頭，心中著實大恨，說到底，諸事未了，卻要在
這裏與高漸遠同歸於盡！
他的抵禦劍勢，跟澹臺對抗清雲的劍姿差不多，確有一拚的實力。
高漸遠解圍的目的已經達到，道聲「這是何苦？」收回唬人的夢裏劍，落地展開「
大迴龍」，擊向秦青。
秦青原來的如意算盤是引走不知天高地厚的扶蘇，斃在劍下後立即逸去，不跟高漸
遠這個強敵糾纏。
他唯一目標是殺仇洩恨。想成天下第一高手只是為這目標而服務的手段，對爭坐天
下第一高手的位置，其實毫不感興趣。
想到這裏，頗不悅高漸遠的壞事，連劍如鳥啄，一直釘向高漸遠。
兩人就在長城頂上，這邊城垛殺到另外一邊，再從另一邊殺回來。
接了他三百劍，高漸遠實無與他為了敵的意願，多半處於退讓的狀態。最後被逼下
了長城。
雙方在城壁上，半凌空又換了上百劍，只要氣一洩，就以腳沿在壁上凸處一踩，繼
續對劍。
於城壁上上上下下起伏，最後高漸遠還是被迫躍下城去。
他稍停劍，道：「如我認輸，前輩肯罷手嗎？」
秦青不答腔，低頭猛攻。
高漸遠嘆了一口氣，又被逼回城牆。
再對百劍，秦青忽然邊打邊道：「有你在，今日是殺不了扶蘇了。但我另有一事要
告訴你！」
高漸遠微微一笑道：「請說無妨。」
秦青道：「你剛剛跟扶蘇說的依依是誰？」
高漸遠大吃一驚，本以為他要質問的是天下大事，哪知卻是這個問題。
秦青等不及他回答，道：「應該就是嬴政之女。即便就是仇人之女，我也不許你負
她！」
說著又一劍刺出，再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唱歌給你們聽嗎？那是因為扶蘇口中對
那女子的形容，令我想起阿房和那段晶瑩剔透的戀情。」
他見高漸遠無法開口，想到二十年來的痛苦，忽然目露兇光，盯著高漸遠說道：「
這麼好的女子，你都要負她！你千萬不要負她，否則我殺了你！我會視你為仇！天涯海
角，此志不移！」
高漸遠思及他的毅力，當他的敵人頭痛的程度，可想而知了。
他終於想起冬歡的話，嘆了一口氣道：「我很疼愛她。但天意是人心萬萬無法預測
的！前輩您就先不要殺人了！先找房夫人問問看，也許她生下來的女兒，是您的女兒！
」
秦青聽到這話，如被點穴，眼睛變得更大，呆了半晌身子終於掉到城下。
高漸遠反而用劍在牆上一劃，飛回城頂，口中道：「你說你師弟誤會你了；你也有
可能誤會房夫人！」
秦青在地下回過神來，又飛身上城。
城有三丈。就在他飛近牆頂時，有一道黑影先是大踏三步，再騰身而起，劍擊秦青
。
來人叫道：「斬龍初飛！」
這條人影正是黑衣黑衫的澹臺長風，甫出頭就施出「蛟龍三劍」，顯有立斃強敵的
意思。
斬龍第一招，劍如重槌，右手去勢卻忽停忽進，氣勁也一收一啟，怪異至極。
高漸遠也是第一次看到蛟龍三劍。但他看得出澹臺的內力洶湧，全部集中在劍柄和
手腕處，並隱有呼呼風雷之聲，一發不可收拾，急急叫道：「長風不得無禮！」
秦青上城時並無太大戰意，一見澹臺的怪劍，心知不妙，匆促間遞出試探性的一劍
。
一劍刺進，劍勢立刻被絞得煙消霧散！
秦青心中連稱怪事，今天一天之內連遇兩個不遜於他師父的高手，這在以前，一年
也碰不到一個。
他立即躍牆而去，臨轉身時，看了高漸遠大含深意的一眼。
澹臺對高漸遠喃喃地道：「我不敢破禁施出蛟龍劍全招。但這個人接了半招劍還握
得住，是絕頂高手了！換了我我也沒把握做到。」
扶蘇過來同時抱住高漸遠和澹臺道：「竟無，沒想到你兄弟功夫也這麼俊！怎麼練
出來的！」
抱了甚久後，他目光望向秦青的去路良久，低聲道：「他的歌聲為什麼到最後變成
那麼甜
美平和，如花開之暖？他是憶起與房夫人的美麗戀情，再想到如果兩人皆俱身亡，
又可在天上恢復這樣子的甜美順心，乃至聲音轉柔。」
說完回頭怔看著高漸遠，似乎在說：「聽了秦青的事，再怎麼樣，把晶瑩剔透的雕
像推地跌碎的事，你還能做得出來嗎？」
高漸遠避過他的眼光。
扶蘇又望回秦青的去路，發呆很久後道：「一聽是歌神秦青，我很佩服；一變成劍
手秦青，不知怎麼搞的，我就不怎麼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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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定價：9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