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唱絕千古】
清水道：「這孩子也真是，今天一個人一包骨灰就走了，什麼都不要。」停了半晌
，又道：「一個人洗衣，一個人煮飯，講話的人都沒。遇上毒蛇猛獸怎麼辦？孤獨寂寞
怎麼辦？」
清水和清日，坐在第三殿門口的椅上，看著夕陽。
天上仍然有白雲。
可是白雲還是一樣的白雲嗎？
清日道：「我覺得約仙……跟她娘不全一樣。」
她思索一下又道：「她娘也有勇氣，但個性溫柔。我看約仙除了勇氣，更有清夢所
沒有的冷傲堅毅。」
突然起了一陣風，秋天了！秋風吹來幾片落葉，清日左手微招，比較近的一片紅葉
，就被她吸抓到手上。
紅紅的心形葉子，像不像清夢的心？
像不像清日的心？
清日的心，飄向遠方去了。
清水也凝視清日手上紅葉，低頭沈思。
清日把心思抓回來，道：「我看約仙的安全，暫時還不成大問題。」
手一鬆，葉子往下浮飄。她又道：「約仙對劍法招式沒興趣，內功卻已有相當基礎
。清夢已逝，宗極發瘋，利用她也不能威脅什麼。」
清日沈沈苦笑，又道：「重要的是，絕不能讓外人知道，約仙有練成夢裏劍的潛力
。」
清水看了階梯下六名侍衛道姑一眼道：「這一點我早有嚴令。」
「約仙心病還是要心醫，再幾天我下山做個佈置。」清日微望遠山，沈默了片晌，
道：「師姐，有宗極的消息嗎？」
清水答道：「俗家弟子傳來消息，他在第二天之後，即已遠離本道場三百里。這兩
天我也想請清嵐下山，去訪查確實消息。」
清日又道：「師姐，我突然有一可笑想法。我覺得道慧、宗極頗有相似的地方。」
清水呆呆地看著她。
「道慧就像一顆耀眼、快速消失的流星；宗極嘛，瘋了豈非就如作夢一樣？」清日
若有所思，又道：「他們曲折的一生，共同處就是：夢裏不知身是客。」
清水一怔，喟嘆道：「為他著想，我倒希望宗極永遠不要醒轉。醒了過來，面對這
一切，他除了痛徹心肺後再度一死之外，又能如何？」
有些人的夢結束了。
有些人的夢醒不得。
有些人，全未放棄他的夢。
清日知道有一個人，不會放棄他的夢。
她又看往遠山，山頂上彷彿有兩條人影，一條酣然舞劍，另一條，擊筑高歌。
風蕭蕭兮易水其寒易水其寒，寒上了清日的心頭。
清水道：「師妹我說一件事，妳勿要拒絕。」
清日道：「好啊！」
但她見清水臉色沈靜異常，內心也戒備起來，轉個彎改口說道：「請說啦！」
清水道：「師妹！妳早知道，我對修道較有興趣，做掌門人也欠把握。妳素來臨危
機智又富擔當，在約仙答應了學夢裏劍之後，我想請妳做掌門人。」
「啊！啊！」清日慌張地尖叫了起來：「不！不！不要！」
***
「風寒江冷，壯士無回！」
一條人影，倏地從座位上翻起，打了一個觔斗，落在亭閣中央。
一劍刺出，大喝了八個字。
他單足而立，右手出劍，身軀完全打橫，左手直向背後，與另外一隻腳幾乎貼在一
起。
絲筑的聲音，「仙仙琮琮」，細細揚揚，佈灑四方，替劍舞作出了配樂。
「嘻嘻！」有四位美女，輕輕拍手，為場中人矯健的身手鼓掌。
這是燕國首都薊城中，最豪華的一座酒樓「滿歌亭」。
酒樓樓頂，是個亭閣。只有頂柱，而無四牆。
可以看到整個薊城的燈火。
夜晚看薊城的燈火，彷彿是另外一個世界。
燈火如花，人命也如花。
這亭閣整個被包了下來。閣內共放置四席。其中一席坐了兩名美女，另外兩女分別
陪著擊筑者和舞劍人。
這四名美女，全都是薊城最有名的歌妓，從「對月樓」妓院請來。
場中人荊軻，開始舞劍，也慢慢吟了起來：此去夢空壯士無回此去夢空壯士無悔荊
軻愈舞愈急，最後甚至人影不見，只剩一團劍影。這團劍影，霎時翻身，霎時又退回來
；有時往前衝，有時候又打橫；俄頃見他在閣樓四柱間飛行一圈，忽地又飛回了原位。
筑聲「科！桑桑！科！」越來越響，整個現場，氣氛熱烈。
一名叫「南水」的姑娘，「錚！」玉手撚動古箏，音符立時叮叮咚咚，融在筑聲當
中，兩者搭配，一起高高低低，隨夜風飄動。
整個亭閣的氣氛，不似在人間。
「喝！」場中荊軻，突然稍微停頓，大喝一聲，劍姿變慢。箏聲筑聲，也隨之低抑
徘徊，最後低至不可聞。
「咄！」
荊軻驀然射出長劍。
長劍繞過一根柱子，飛回來，「突！」一聲，刺入另一根柱子。
淋漓盡致，酣暢無比！
四女拍手歡呼起來，叫道：「好呀！」
「好！好！」遠處四週，也響起了不少掌聲。
「滿歌亭」地處薊城中心，四鄰盡是酒樓妓院，荊軻劍舞，全燕聞名；漸離筑聲，
更穩居當世第一把交椅。
當他們在歌舞作樂時，附近幾家酒樓，早就擠滿人開窗欣賞。
荊、高兩人，毫不理會，但也毫不介意。
「荊大哥舞得真好，整個京城，無人能及。」原來坐在荊軻旁邊的歌女「望月」，
興奮地叫道：「大概整個京城，現下都看呆了！」
高漸離手在桌面上一拂說道：「好就應當賜酒！哈！哈！」話未畢，一杯酒就軟綿
綿朝荊軻飛去。
荊軻左手一抄，仰頭喝了半杯，說道：「南水箏琴彈得才真正好，當喝！」
酒杯又慢慢地飛過去。
南水故作噘嘴道：「荊大哥就想我喝他的口水！」
眾人都笑了起來，南水還是歡天喜地地把酒喝盡了。
望月道：「舞好歌好，荊大哥接醉莊石歌所作的詞，更好！罰大哥喝我的一口口水
！」
她說完，喝了半杯酒，剩下的盈盈遞給荊軻。
「望月賜酒，勝比王侯！」荊軻大笑，一飲而盡，又叫道；「好！」
手一揮，杯子竟飛停在望月的頭頂上。
大家都大笑歡呼！
「好，大家都好，就是我不好！錯過好戲！」
一條人影，忽地往亭閣飛來。
荊軻喜道：「無邊來了！」
高漸離笑嘻嘻說道：「要酒喝的來了！哈哈！」
但聽得「波」一聲，人未到，亭閣上的八盞燈籠，其中一盞掉了下來。那盞燈掉的
速度，慢得異於尋常，掉到一半，卻被一把橫過來的簫托住了。
簫聲嬝嬝響起，悠悠忽忽。那人落到場中，一邊吹簫，簫上還托著燈籠，籠中燈火
未熄。
他卻邊吹邊跳起舞來。舞步細碎輕盈，奇異可喜，有時身子拔起，兩足輕觸七、八
下，有時又用單足抵地，左右腳交換，連續翻飛。
令人莞爾，毫不生厭。
「仲大哥真是美男子！」兩位並肩而坐的歌妓，其中一位名叫「優優」，毫不避忌
地稱讚，並取過身旁的「竽」，搭配他的舞步簫聲，輕輕吹了起來。
優優旁邊的姑娘「立立」，聽了抿嘴一笑，轉過身去，稀稀疏疏敲響置於一旁的小
編鐘。
眾人並不明白，仲無邊吹的曲子是什麼，但那曲調，顯然是來自鄭國的「鄭音」，
其中有輕盈春喜的味道，令人聯想到「秋水伊人，宛在前方」的境界。
「嘿！」
一曲既罷，仲無邊把燈籠挑起，洞簫輕輕一擠，燈籠飛了出去。
燈兀自亮著，越過荊城夜空，飛向對面一家酒樓的三樓。
三樓一排廂房，每間都窗戶大開，其中又有戶窗裏，對坐著兩名美麗道姑，正是清
夢和清日。
兩道姑大窘，清夢正猶豫要不要接那盞燈籠時，清日牙一咬，把燈接住，放在桌上
。清夢一眼認出，仲無邊這男子，白天是見過的。
白天她們在一家食館用餐，正因銀兩一時找不開而跟店家杵著時，隔壁桌坐著一個
瘦高瀟灑的文士，站起身來，微微一笑，代丟了半兩銅錢，轉身大步離去。
當時兩人都戴了遮臉的面紗，不想仲無邊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高漸離看到她們雙雙揹著寶劍，神色一動，道：「兩位師姑，可是來自水夢道場？
」
由於觀看的人太多，清夢、清日，妳看我我看妳，不曉得該如何接口？
高漸離又道：「兩位今日白天，曾來舍下投擲名帖，相期不如偶遇，何不請過來一
敘？」
清夢、清日正是為莫言道長送信來給高漸離，清夢聞言，想到莫言師叔祖的瀟灑無
拘，心道：「不能弱了師叔祖的名頭！」這次倒輪到她，大著膽子，就從窗口飛了過去
。
震懾千古的情景發生了！兩道高朓瘦細、婷婷嫋嫋的人影，像紙剪的人兒一樣，在
模糊與美麗之間，飛過星空。
四週的人，均呆住了。
道姑飛投，奔赴劍客、浪人和名妓，全教窺看的人傻了眼。
荊、高兩位，亦為這一幕所震動，互瞅對方一眼，都覺得：這一幕，可以起夢，夢
之千年。
但兩人乃淡視生死的人物，待兩女飛來，表面上卻毫不以為意；仲無邊更只微微一
笑，連招呼都不打，逕在荊軻旁邊尋個位子跪坐下來。
立立喜孜孜地道：「兩位師姑，歡迎之至！請過來這邊坐。」說畢把清夢、清日請
了過去，自己和優優，卻分別塞到荊、高兩人的位置上。
「我們是為一位長者送信來奉呈高先生的。」
高漸離雙目神光一閃，眼前這對道姑，實少見的美貌，不由心生詫異。
清夢向高漸離拱手說完，再恭敬把信捧過去。
「多謝！」高漸離微微一笑，信往懷裏塞，看也不看道：「來！先喝酒！」
「小妹兩人欠學，以茶代酒，敬各位！」清夢臉紅撲撲的，依序敬了一巡，輪到仲
無邊時，靦腆說道：「清夢、清日謝過今天兄臺代付餐資。」
荊、高兩人略略一楞，旋即呵呵而笑，也不多問。
立立見兩位來客，十分美貌，尤其那名喚清夢的道姑，簡直清麗如仙，心中歡喜，
忍不住道：「兩位師姑好標致啊！」
南水生性頑皮，眨眨大眼睛說道：「兩位生得這麼美，要是……」
高漸離知道她要說什麼，輕輕一瞪。
南水吐吐舌頭，「噗哧」一笑，下面的話立刻縮回。她們夜夜宴飲，習慣言笑不禁
，剛剛想說的，正是：「如果妳們來我們對月樓，大家豈非都要混不下去了？」
立立又道：「小妹名叫立立，三十而立的立。敬兩位一杯！」
清夢、清日陪了一杯茶。清夢心道：「信已送至，原也應該走了！否則傳回道場，
太不成話，自己何況還有掌門人的身分。」
「『立立』名字很好聽啊！」清夢說道：「任務已達，小妹該走了。」
說完看了清日一眼，哪知這位姑娘，一時竟像沒有走的意思。
仲無邊雙眼芒光一閃。
「兩位姐姐不許走！」南水叫道，她連稱呼都改為「姐姐」了，說完又轉身去對仲
無邊道：「仲大哥作詩！仲大哥作詩留兩位姐姐！」
「兩位暫坐！」荊軻突然看到樓梯口上來一名自己家僕，告罪一聲，起身跟著去了
。
仲無邊改為趺坐在席上，取簫又嗚嗚吹了起來，也不知吹的甚麼曲調，簫聲時而接
續，時而破碎，音色透明，透明中恍惚有一縷絲線飛揚。
遠處四週的人，越積越多，竟至疊擠的程度。清夢，清日大感尷尬，這時走也不是
，不走也不是。荊、高兩人，放浪形骸，召妓聚飲，夜夜劍歌，聲名早就流傳於燕市，
兩人並不是不知，如今上他賊船，也是莫可奈何；其實兩人才情亦高，心中也有點不想
走。清夢更也是用簫高手，靜默中漫聽著仲無邊吹簫，越聽越入迷。
仲無邊無詩，卻有曲。
「兩位一如神仙中人，令小妹生出結交之心。」立立說道：「卻又有點不敢高攀。
」
清夢答道：「立立姑娘太謙了！」
倒是南水大膽地說了出來道：「不如哪天請兩位姐姐到我們對月樓來坐坐！」
清夢舉茶喝了一口，微笑不語。
清日突然卻想：其實這也有何不可？
人的一生，生和死最重要。
但處在這種亂世，命賤如蟻，早上才生，也許晚上就死了！
當生和死，都不再要緊，道姑逛青樓，又有什麼緊要？
莫看眼前這四位女士，日子過得比別人優裕，夜夜笙歌，兼酒且肉，但其性命之脆
，跟路邊的餓漢其實沒有兩樣。
也許更脆。
別說帝王將相，連土豪劣紳，一個不妥，隨時都可以取了她們的命！
但帝王將相，土豪劣紳，生命就有保障嗎？
春秋戰國以來，並未有多少帝王，能夠天壽而亡。多半不是自殺，就是被殺。
即如大將白起，最後也因和帝王意見不合，被逼自殺身亡。
立立說道：「錯過今日，我還能再見到兩位嗎？，」
清夢沈吟良久，最後才說出水夢道場在薊城的聯絡處。
這時望月盈盈站起來，清清嗓子配著仲無邊的曲調，唱起歌來：夢入京華晚燈如花
停車何故玉人吹簫「兵、兵、澎……」高漸離若有所感，並未擊筑，卻間或舉手輕拍著
筑座，微微加以附和。
望月一個嬌滴滴的姑娘，聲音卻有一種特色，低沈沙啞，瘖抑無倫，聽起來卻更加
滄桑迷人。她兩袖微摔，身子輕輕一晃，續唱道：玉人吹簫似哭似笑譬如人世聚散如搖
玉人吹簫角樓幽立憐我世旅亦悲亦喜玉人吹簫悠悠如泣憐我世旅若夢若離「繃！」
簫聲終了，高漸離「繃」一聲，也把筑結束了，接著呵呵大笑道：「好一個譬如人
世，聚散如搖！」又喝了一口酒，道：「今日六國，人人懼怕秦國，卻又明知極可能躲
不過其攻擊，真有山雨欲來的壓迫與摧殘。」
說罷看向遠方，目光迷迷離離。
「我對高先生這話尚有補充。」清日突然開口接高漸離的話道：「就算沒有秦國的
威脅，六國老百姓，生命哪裏又有保障了？」喝了一口茶，又道：「人命甚賤，隨便被
殺。不要說六國自己互相征戰連年，帝王將相，劣紳強梁，平時對待老白姓，還不是說
殺就殺？」
高漸離瞪大眼睛，看著這位勇敢的姑娘，一句話得罪了六國，道：「姑娘高見，高
某好生佩服！」
「師姐！」清夢婉轉制止她。
這位高先生，可是師叔祖的朋友啊！
哪知清日今天話多了起來，又道：「其實帝王將相，土紳劣豪，生命一樣脆弱得很
。」
這話神來之筆，高漸離雙眼簡直瞪得更大了，眼中神光直閃，微一楞道：「好！我
們就來研究一下：當今帝王將相，土紳劣豪，士農工商哪種身分有保障？」
他眼光又望向遠方，悠忽茫渺，再回頭見清日不語，喟嘆一下，道：「我想了想，
也許只有入山出家修道，生命才能是較為安穩吧？是不？」
說完毫不避諱地看著清日，話語略帶攻擊性，語氣卻十分溫柔。
清日五官，略為突起寬闊，但另有一種大方之美，她毫不相讓地回看。
四道目光膠著了。
清夢暗呼不妥，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四女暗感好笑，笑咪咪地看著他們。
一時空氣好像停住了。
時間也好像停住了。
這時荊軻走了出來。神色鎮定，眼眶卻赤紅。
沒有哀傷，只有悲壯。
荊軻悶悶地喝了三大碗酒，長長嘆了一大聲。
優優俯過來，按摩荊軻的肩背道：「大哥怎麼啦？什麼事不開心？」
南水悄悄站起，提著酒壺走來，裝模作樣地說道：「是誰得罪了大哥？我去把他灌
倒。」
「沒事。」荊軻轉過頭去，對高漸離說道：「不如漸離幫我奏一闕『大江東去』罷
。」
啪！啪！啪！
高漸離舉掌自行拍了三下，接著站立，大叫一聲－－「喝！」
手一切，頭髮全部散下，披在肩上。
他用蒼勁的聲音，甩動散髮冷喝道：大江東去故國含悲先不去撥筑絲，卻用尺柄擊
打木製的底座。
兵，乒乓！乒乓！乒乒乓乓！
筑聲開始響起，高高低低，錚錚琮琮，一下子急促，一下子又緩慢……故國含悲無
盡無歇君有狂夢浪旅不歸天曠地絕無可立錐在筑聲的搭配下，高漸離漫漫吟哦他附和荊
軻「壯士無回」而作的詞。有時輕吟淺唱，有時又大聲疾呼，有時又平穩朗誦，有時甚
至長嘯起來！
今日來舟浮客邊陲我行其野西風凜烈踏水而去壯士無悔踏水而去壯士無回筑、誦相
交，若扣若離。筑如天風，時而凝絕不動，時而狂捲密施，時而灑然徐行；頌誦矯龍，
時而悶藏九淵，時而掀浪淘天，時而流滑水面……眾人都聽得如癡如醉，這才曉得，漸
離擊筑，天下第一，果不虛傳。
但見優優一躍而起，拿起「竽」嗚嗚吹了起來，詭異幽揚。
「咄！」
荊軻一個翻身，已然立在場中央，一樣披頭散髮，一聲大吼，地動天搖！
這一次的舞劍，一開始節奏緩慢，動作鮮明，荊軻身子慢慢起伏，劍也慢慢起伏。
他目光冷冽，神態決然，似乎在逼視萬物，又似乎要與天地同碎。一邊漫舞，一邊狂吟
，有時縮身跪地，宛若卑屈莫狀，有時又昂然而立，睥睨一切。
康！康！噹！噹！這時南水、立立也站立起來加入陣容。她倆一下噹！噹！敲著編
鐘，一下澎！澎！打著小皮鼓，身體還不住地隨著節奏搖擺。
高漸離的筑聲突地一變，似若陡地徹底解放，幫幫！錚錚！變得狂急無比，宛似暴
風掃落葉，急雨打平簷，反覆吟哦的聲音，更是顯得無比昂揚高淒！
「呔！」
荊軻大喝。忽地放聲唱道：大江東去故國含悲！
他腦海浮現了壯烈的念頭。
今天有人獻上了自己的頭。
明天他要去割帝王的首級。
割了帝王的首級，又會有人來取他的人頭。
為了替他報復，他看了一眼高漸離，他的朋友又會來殺人頭，並獻上自己的頭。
這樣的環節，是天地生成的嗎？
壯士一去，不復返。
不回；
不悔。
樊於期已經割下自己的頭。
剛才他在樓下，打開盒子，裏面有一張血書，寫道：幸不辱命。樊於期。
旁邊就是他自己的首級。
一切皆已無法回頭。
舞勢變得迅急，高竄低伏，殺得風狂雨驟，天地變色，而且不停變化方向位置，常
常移近到眾人身側，好像要撲殺而來，卻又倏然退去。
望月也不甘示弱，站起來彎著腰，一邊敲著缶甕，一邊間歇性嘶叫，一邊搖晃著身
體。
在眾音齊鳴，歌劍旋飛中，擊筑人高漸離，用肩帶背起絲筑，身形一晃，已經跳入
場中，加入劍舞，高聲唱道：大江東去故國含悲風寒江冷無可立錐他的舞步，完全跟荊
軻配合，齊進齊退，彎時同彎，斜時同斜，非常好看。
清夢、清日，幾時看過這種景象？她們偶爾曾看過女子舞蹈，但從未見過男子跳舞
，尤其跳得這麼好看，兩人看得目瞪口呆。
當時是有一種男人單獨跳的舞，叫「七盤舞」，乃在地上放置七隻盤子，一個人踩
盤而舞，跡近江湖雜耍，兩位道姑，敬謝不敏，卻未看過。
人影一閃，仲無邊已經落入場中。自清夢過來，他未曾發過一語，現在則揮動古簫
，搭配起舞。有時候與荊、高兩人，同進同退，有時又一人在旁，單獨鶴舞，期間種種
組合，層層變化，煞是精采絕倫，清夢、清日，看得簡直如痴如醉，忘了自己，忘了身
在何時，身在何處。
最後三人同聲齊唱道：此去夢空壯士無回此去夢空壯士無悔眾音旋繞中，立立、優
優、南水、望月也加入合唱：此去夢空壯士無回此去夢空壯士無悔突聞高漸離目光一斜
清日，聲音特別高吭地異軍獨起，獨唱道：壯士無悔人生幾回？
一樣白骨兩種風情！
一樣白骨魂兮難追！
那神情，令人悲悒迷醉。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一干眾人等，錦衣華飾，走了上來，大聲唱喏道︰「太子駕到
！」
***
「先別說我肯不肯，敢不敢，我問你一句話，」清日眼光直視著高漸離，教他無處
可閃，深吸一口氣豁出去道：「十年來我就只想問這一句話－－你到底要不要我還俗，
跟了你？」
高漸離大駭，目光急遽閃爍，但終究還是平靜下來。
他靠前兩步，舉起白皙的手，細細撫摸著清日的臉頰，目光溫柔。這是十五年來他
第一次碰她。十五年了！歲月並沒有在高漸離臉上，留下太多痕跡，他未變，只在眼角
多了一道細不可見的細紋。
「跟我走好嗎？」高漸離說完自己也笑了起來，道：「是跟我到山上走走。」
清日默默跟著他。他們離開山洞，彎了好幾彎，終於接上一個小山道。高漸離不時
回頭過來，微微地對她笑、清日的心都酥了，忐忑不安，喜悅中又覺得壓力甚大，今日
之局，唉－－那日「滿歌亭」一會後，人隨物散，風流星轉，個人朝向個人的命運奔去
。
清日除了在宴會上，一呈膽色之勇，冒犯高漸離之後，倒也回家安心地去做她的道
姑。
清夢呢？
清夢，唉！
清夢本以為她上的是荊、高的賊船。哪知，是上了仲無邊的賊船才真。
仲無邊，豈非就是宗極？
宗極，「祕禁」的首領。
祕禁，秦王嬴政的祕密禁軍團，負責暗中保護，也負責刺殺。
莫言道長信的內容，根本就是警告漸離：「仲無邊可疑。」
仲無邊在食館碰上清夢兩人，也非偶然。
他是一路躡在身後。
清夢直到生下約仙之後，才知道自己愛上了一個危險人物。
這是命運的結。
荊軻提了樊於期首級，賭上自己的性命，前去刺殺嬴政，卻不知最可怕的敵人就在
眼前。
原本荊軻是極有信心的。
樊於期是秦國排名頂級的大將，叛逃到燕國，秦王恨他。
秦國對燕國的壓力太大，燕國太子「丹」新仇舊恨，急欲刺殺秦王。
上為知己者死，荊軻懇請樊於期自殺；他以於期的頭為禮，必可見到秦王。
見到秦王，必可擊殺。
一殺報三仇。報了樊於期的仇，報了太子丹的仇，甚至報了天下人的仇。
兩人終於走到山頂上。山頂有座涼亭。
坐定後，相視一笑。
「清日的問題，讓我等一下再回答好嗎？我們合計合計。」高漸離微微一笑，又道
：「我被嚇破膽了！我面對殺人魔王嬴政，也沒有現在緊張。」
清日破顏一笑，撲撲的心跳，稍稍平靜下來。
高漸離又道：「我猜現下妳的膽子也飛了，是不？」
高漸離穿著僕役的衣服，整個人卻梳洗乾淨，毫無狼狽之相。
清夢死，仲無邊鬧得水夢道場滿門束手無措。清日受此刺激，決心出門尋找漸離，
賭自己最後的命運。
約仙走後第三天，她下了山，不顧一切，動用水夢道場全部眼線，追索高漸離的下
落。
千辛萬苦，兩個月後，終在關中咸陽找到漸離。兩人相偕到咸陽附近一座山頭的洞
中談話。
過去清日找高漸離，從來不敢如此明目張膽。
荊軻提樊於期的首級，終於見到秦王，刺殺不成，卻被斬成肉泥。
清日聞訊，找了個藉口下山，急急地尋到了高漸離。
他們倆重回「滿歌亭」，繁華散盡，只剩滿天星斗。
「滿歌亭」亭頂，只有他倆二人。高漸離整晚未曾說一句話，只是不停地喝酒，喝
酒。直到快醉之前，才用右手撫著胸口，深深看著清日，好像在說：「妳懂我的心嗎？
懂嗎？」
看完又茫然抬頭瞅視夜空，嘴角微微牽動，好像在說：敗在秦舞陽手裏！沒有敗在
宗極手裏，卻敗在秦舞陽手裏！……又好像在說：薊城有難了！燕國有難了！
這時候的他，好像是街角蜷曲的流浪漢，是那樣地無助，清日看得大為傷痛憐惜。
清日道姑本意前來安慰，現在則已知道：她已把自己賠了進去！
翌日高漸離醒來，見她守在身邊，心中一動，拱拱手，還是一躍離樓而去。
連一句「再會」都沒說。
清日理理頰邊的秀髮，幽幽說道：「這是我們第四次見面。」
四週陷入寂靜之中。清晨的霧，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萬道光芒的朝霞。
高漸離默默看著朝霞，良久才轉過頭來，對清日說道：「妳覺不覺得我們就像朝霞
，雖然好看，但也很快消失。而秦王嬴政，卻是那枚紅日，漸漸昇起，光照天下，會活
得比我們久。」
清日無辭以對。
高漸離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這似乎是一場沒有希望的棋局。」
清日小心翼翼地說道：「你能不能不下棋呢？」
「唉！」高漸離平靜地把上身的衣服全部脫下。上面滿布鞭痕。
清日驚住了；那鞭痕黑凸交錯，看了就教人心疼。
「妳知道我現在的身分嗎？是個僕人。」高漸離悲愴地說道：「主人是個大官，有
一次他府上總管喝醉酒了，約了幾個朋友，無緣無故，把我打得遍體鱗傷。我為了掩飾
武功，毫不抵抗，暈過去三次。最後一次，一天一夜才醒了過來。這為的是什麼？」
「漸離！」
清日終於忍不住，不顧一切撲過去，摘下道冠，一邊流淚，一邊撫摸高漸離的鞭痕
。
她曾照顧過漸離，痊癒的時候，並沒有這些傷痕。
「我去殺了那個總管！」清日滿眼噙著淚水，又道：「這為的又是什麼？」
「妳去殺了他，我的苦心整個白費，變成無頭無尾，毫無意義。」高漸離笑笑對清
日說道：「這樣說來，這頓鞭子，等於妳打的！」
清日捶了他一拳，嬌羞地說道：「你還這樣說！」說完心中卻有無限苦澀，乖馴地
替他把衣服穿上後，接著整個人伏入他的懷裏。
高漸離沒有拒絕，抱著她，輕輕撫摩她的秀髮。
「我們這樣就好了，好嗎？」高漸離喃喃地說道：「我們這樣就好了好嗎？大家都
太苦了！」
清日大慟，淚水再度奪眶而出；高漸離這樣說等於回絕了她的追求。
雖然她自己也還未完全下定決心，做出選擇。
但聽到這話，心還是立刻碎了！
將近十五年的苦戀。
她哭了一會兒後，仰頭看漸離，看到他眼角似有天地間莫名的哀傷。
那是已將自己徹底瓦解了的傷懷。
但她恍惚間也有一點點明白。
明白破碎傷懷之外猶有的溫柔情意。
至少他願意抱著我。
至少，他知道我的心意。
甚至，他也許也是愛著我的。
「死太多人了！」高漸離喃喃地道：「妳問我這為的是什麼？太遲了！死太多人了
！……」
「漸離！你多說一點話好嗎？」清日怕透了高漸離的不言不語，甚至不告而別。今
天高漸離已經把他們的界限劃在那裏，顧忌什麼，已經多餘。
「荊卿失手後，秦王大怒，滅了燕國，割了太子『丹』的頭。那是一場沒有止盡的
屠殺。」
高漸離眼露恐懼之色，巍顫顫地再道：「太子的家臣，荊軻的朋友，多被圍殺乾淨
。我雖逃到齊國宋城當酒保，但我的親戚、朋友、屬下，全部被殺。這對我而言，是一
場夢魘。我無懼於個人的生死，但想到這麼多人為我而死，而我卻還活著，我不寒而慄
。」
高漸離的身子真的有一點發抖，清日緊緊地抱住他。
這十五年，漸離絕對不好過。
「而我今天見妳，又把這番話說出來，是覺得妳能懂我了！懂我不能活的原因了。
」
清日兩眼一酸，淚珠兒又撲撲滾下。
「我那時不敢見妳，還有一個原因，我怕我管不了自己，動搖了死志。」
清日已經淚流滿面。
「仲無邊那次倒是沒有出賣我們，也許因此已替自己種下禍根。」高漸離又道：「
這十五年來，我一共擊殺嬴政五次，第三次，受傷最重，才遣漸遠送筑給妳，紀念妳在
滿歌亭的勇氣及議論。」
高漸離愛憐地撫著清日的肩膀，再道：「擊殺秦王，已變成一場組織戰，漸遠比我
還有出息，我是無後顧之憂了！」
「又香！」高漸離又低低叫她的俗名，說道：「那只刻有妳名字的筑，這次我把它
帶來了。」
他們的第三次見面，是從高漸離的筑開始的。
那是高漸離最心愛的一架筑琴。
送禮物來的是個年輕人。不到二十歲，眼睛卻已飄著迷濛的神采，很飄忽，很出世
。
「這是大哥著我送來的。」
「他人在哪裏？」
年輕人沈吟不語，無法立即作答。
清日繼續追問道：「他人怎麼啦？」
年輕人想了很久，才答道：「大哥身受重傷，生命垂危，在檢視遺物時，決定把筑
送給妳，要我立刻送來。」
年輕人毫無由來地又加了一句：「我叫高漸遠。」
清日仿若聽到青天霹靂，大急道：「你帶我去見他！」
高漸遠無奈之下，帶著清日，登舟換馬，長途跋涉，終於在秦嶺裏的一個假墓，見
到高漸離。
那時全秦國都在緊急追捕漸離。
他其實也已在頻死狀態。
見到清日之後，卻似乎精神一振。
在清日不眠不休的照料下，奇蹟似地又活了過來。
這一次，仍然不告而別。
只是在那一架筑上，多刻上了「又香」兩字。
「又香！」高漸離道：「我翻身了！」他笑笑，又道：「我當僕人的時候，常遇到
主人宴客，席中輒有人彈箏擊筑。我在廚房忍不住就出言指點，對別的僕役說，這裏彈
得好，那裏彈得不怎麼好。這話傳到主人耳朵，他請我去試彈了幾下，於是，小弟就變
成上賓焉！」
清日聽得破涕為笑，道：「你這人哪！除了不告而別這一招之外，還有另外一招，
就是懂得瞞人！」
「就靠這一招，今日才能夠不用『不告而別』的另外這一招呢！主人聽我彈過之後
大喜，放了我半個月的假。」
高漸離把懷裏的清日的髮簪拔開，讓她的秀髮垂下，又取出一條手巾，把頭髮扎了
起來，然後笑笑說道：「這樣看起來，就像尋常女子了！」
清日靦腆地垂下頭去。
「這段時間，」高漸離把髮簪拿起，用簪點點清日的心口道：「妳還是當妳的道姑
，我還是當我的浪人。讓我們找個隱僻的山谷，打魚挑水，做飯開炊，當個最最知心朋
友，好嗎？」
清日點點頭。
高漸離道：「掌門師姐那邊，妳要怎麼對付？」
「她又不是死人，怎能毫無所覺？」清日口氣，像被溺愛的小女孩般，突然俏皮起
來。接著似又想到什麼，長長嘆息，低低說道：「清夢最後還是死了！」
高漸離聽到清夢已死，憶起「滿歌亭」頂，佳人何麗，如今……他心頭大悵，楞了
半晌，終究沒有說什麼。
清日道：「師姐又要叫我當掌門人，講了好幾次。前一兩個月怎都找不到你，人家
氣起來，公告全天下，捉拿於你。她哪會不知我反常？」
說完不由發起呆來。
知道了又如何？今天已經知道反正沒有以後了！
高漸離不會再打擾她清日，不會再打擾她們的水夢道場。
如果大家願意，在門中可以裝成什麼事都沒發生。
她從小在道場，心思單純，只剩一句話沒問；問過後如果還是毫無反應，她就死心
了！
那時回山全心奉獻道業，再無二心；或者甚至真的厚著臉皮接了掌門。
現在心活了，但旋又碎了去。
高漸離見她兩眼如霧，呆若木雞卻又有點發抖的神情，心中曉得自己實在太對她不
起，心一酸，終於忍不住，低下頭去吻她的額頂。
第三次見面，他是下了很大決心，才不告而別。
他怎能告訴她：他是沒有希望的人。猶如撲火飛蛾，絕無倖理。
他希望她繼續扮演，「生命最有保障的角色」，在山修真，做個道姑。
尤其看到清夢、宗極的下場，他怎能害得清日大半生要魂牽夢縈？直如日日受著生
命的磔刑？
若讓水夢道場遭到滅門慘禍，更是一死難抵罪愆。
但這次清日敲鑼打鼓地找他，他感受到了那股愛情的濃烈。
濃烈到超越任何後果的計較，超越了名聲，超越了生死。
這樣崇高的情懷，這樣的勇氣，教他怎能還避著她？
清日已經一切不計，如果他高漸離不敢面對，他的格局，就配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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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定價：9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