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上)飛沙之外 2/2】
「衝啊!衝啊!衝啊!」戰鼓擊畢,高漸遠一甩指揮刀,帶頭衝下山岡。雙方的馬
蹄聲跟吶喊聲,很快混成一片。高漸遠在衝下之前,已經要來一根棒弁,接敵時收起指
揮刀,拿著棒弁,也不管它敵我,在眾人馬背上飛來瞪去,東指西打,手起腳落,胡騎
不免紛紛被擊昏摔倒。冬歡一邊側頭偷看,眼看他這一招乃故技重施,實在不倫不類,
模樣可笑。愛上這與眾不同的情郎,她心中一樣也是五味雜陳。
整片戰場,混亂成一團。馬蹄聲,兵器交擊聲,殺聲吼聲慘叫聲,此起彼落,昏天
暗地。
不出高漸遠推想,胡騎放棄三面包圍,竟由正面衝擊進攻,實無全面作戰的意圖。
高漸遠迅雷不及掩耳,以堅擊散,在壓倒性的人數衝擊擠壓之下,戰不到兩盞茶工夫,
胡馬角螺數度響起,正面接陣隊伍,隱隱已有退卻的意思。高漸遠於焉大吼幾聲道:「
衝擊!衝擊!」他下令強向正面再度迫去,終教胡馬全面崩潰?此刻兩翼虎視眈眈的騎
兵始自陣中衝出,彷如兩隻鉗子,一路追擊斬殺,胡馬只能逃跑,不能還手。
時辰一到,戰鼓又起,秦兵勒馬聽令。高漸遠見秦兵聽令,如臂使指,竟不禁生出
喜愛之心。他暗罵自己一聲,再交代曹醒數語。曹醒乃傳令道:「正面中軍,緩慢退兵
。左右兩軍不動,直到中軍退回寨內,始行退至案前警戒。」
胡馬來得急,退得也快。過得一會,消失殆盡。
回到寨內,高漸遠召開臨時軍事會議,總結各種戰後防禦對策之後,高漸遠問曹醒
道:「曹副將經驗豐富,你看這一次雙方傷亡,初估各有多少?」曹醒受了一點小傷,
不敢怠慢道:「上稟總指揮,我軍氣勢如虹,估計傷亡不會超過兩、三百人。對方躺在
戰場回不去的,人數則應超過一千。對付悍不畏死的胡人,這已經是很漂亮的一仗!尤
其總指揮身形舞動,風掃落葉,跟在後頭的人,簡真像打小貓小狗那般輕鬆。」
高漸遠不理他,沈吟道:「過去戰後,我們如何處理敵人傷兵?」曹醒已漸知道這
位總指揮仁兄的個性,「支吾」一下,道:「胡人軍功,都是以斬殺敵人的數目來論爭
升遷,他們一向對我方傷兵,毫不留情。」他不說秦兵的情形也一樣,倒先談胡人的情
況。說完又「咳咳」
兩聲,道:「這個……我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有時一刀殺了。」高漸遠
明白他所說的「有時候」,其實就是「通常」。曹醒看高漸遠面色不善,急急追加道:
「扶蘇殿下來了之後,大型戰役也接過幾次,情形稍有改變,能留下的,殿下就把他留
下當奴工。」高漸遠說道:「各位聽清楚我的話。我負責領導各位打勝這一場戰爭,各
位則負責執行我的意志,而任何後果,東方某人一肩挑了!我要明明白白地下達嚴格命
令,稍後清理戰場,秦兵胡人,一視同仁!死者掩之,傷者教之。」
這明顯違反秦律。但秦國也嚴格規定,一旦拜將,則戰場上主其事者的確有資格全
權處理戰場大小事宜,中間拿捏,端看個人擔當。高漸遠見眾人沒有反應,再道:「清
理戰場的過程,有侮辱胡人者,有故意致人於死者,我將嚴厲問罪,貶成奴隸,甚至斬
了!各位如果聽清楚我的命令,除了曹醒副將之外,現在可以離去;聽不清楚的,可以
留下來!」
眾人見高漸遠說到最後,已經聲色俱厲,加以佩服他在戰場上用兵如神,都拱手領
命離諸將走後,高漸遠留住曹醒對他說道:「我判斷短時間內,對方不會再行進攻。」
默思片晌,又道:「本寨基礎較穩,兵毋需多。嘿,這是在跟對方下棋了!他若來犯,
定須繞過本寨,重點放在新寨。……你下去之後傳我命令,著傳丰只留三千人數駐守本
寨,其餘兵馬,乎均分配,移防二寨和三寨。二、三寨的工事,全力趕工,不可停止。
」
曹醒走後,高漸遠默坐在暫設的帥席。冬歡知他心情,過來跪坐在身後,先輕輕按
摩,接著把螓首微貼在他背上。這樣的殺伐爭戰,兩人素所不喜;彼此雖未開口,心意
卻能相通。
僅隔一會,曹醒匆匆趕回,拱手報告道:「傳將軍利用箭塔射箭傳遞消息,請示他
可否先帶幾個情報兵過來?言下之意,有重要情報上告。」原來高漸遠臨走之前嚴令傳
丰,未經他許可,既有兵馬不可出了本案增援,免得被對方提早視破子母寨的功能。他
略為沈吟,道:「不必。我過去。曹副將,若今夜起見不到我的面,你要好好配合傳丰
,堅守第三寨。大原則是不挑釁、實守虛攻,即使不得已出兵,也是為守而攻。要減少
傷亡,撐到我趕回來。」
高漸遠、澹臺長風和冬歡奔至本寨時,正好士兵整裝已定,要開赴第二、三寨支援
;高漸遠原想不予理會,哪知帶隊官蔣副將早已遙見,舉刀大叫道:「向總指揮官致敬
!」
「嗆!嗆!」戰士拔出刀劍,高舉叉戟,齊聲大吼道:「總指揮!總指揮!總指揮
!」每人聲嘶力竭地怒吼,聲震四野,令人致聾!他們不但看到了自己在胡馬大軍逼壓
下的救星,也看到了真正英雄的出現!
高漸遠不願過分矯情,馳過去單舉右手,表示回禮。士兵聲音愈來愈大,最後他不
得已,躍立到馬背,雙手大張,接受歡迎。澹臺看得嚴肅的臉上也露出暖意,出口的話
卻說成道:「哼,露出了江湖人的馬腳!」
高漸遠待眾人稍為平息,才揮揮手,朝寨內奔去,邊對冬歡道:「我實不值得他們
如此對待。」野風朔朔,冬歡布帽數回幾被吹落,她索性摘下,手持軟帽長髮逸稱,道
:「不是不值得,而是不在意有無這種對待;冬歡相信相公的心不在這�堙C」高漸遠聽
得貼心,兼看美人飄飄,體態似仙,心情為之一鬆,由衷感激道:「命運轉盤的作弄,
又為秦兵打了一仗。莫可奈何。」這時冬歡在夕陽餘暉伴照下,髮際發亮,清麗逼人,
豔光四射,連澹臺也不敢再出言取笑。
***
兩名情報兵單腳下跪行禮,另一名百姓也欲下跪,高漸遠道:「百姓免禮。」氣勁
湧出,那名百姓便直如面對一道無形氣牆,再也無法俯身。百姓從未遇過此事,驚出一
身冷汗,身子不禁往旁踉蹌,高漸遠微微一笑,舉手一吸,立時把他扶正。
高漸遠再道:「兩位也起來。」右手掌朝情報兵一捲一放,兩人所跪地板,「波波
」直如放了一串無形鞭炮,他倆不自主地彈身而起,再也跪不下去。
所有的人均被懾住。高漸遠靜道:「詳實道來。」情報兵一人趨前半步,拱手道:
「下屬丁年,」看另一人一眼再道:「和甘定兩人,前天化裝冒死越過敵人警戒區,正
好碰上行腳商張送想進黑寨避難卻不得其門而入。張送在這附近流動經商多年,又通胡
語,對這呼可河流域情況非常熟悉,是否請他直接報告?」
高漸遠和藹說道:「張先生請講。」
張送已被嚇住,必恭必敬道:「小人在呼可河流域通商已經超過十年。將軍欲知何
種情報,可請下問。小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唯一所求,是託庇於寨內,與黑塞共存
亡。」
高漸遠道:「張先生萬勿這麼說。即便毫無所獻,我們也要用生命保護百姓安全,
何況你對附近熟悉,等如我們的領航人。」傳丰最近已被高漸遠感染,從旁加強語氣插
嘴道:「總指揮愛人如己,不要說我秦國人,就是胡人百姓,只要肯進寨接受保護,不
做奸細,總指揮一樣是護得他周全。」
張送睜大雙眼,當時這簡直是聽都沒聽過的事。他長長僅一口氣道:「小人身在胡
地收購羊皮已經十三年,深知胡人也是人,並不難相處。但能有幾人肯這麼想?將軍大
人的仁心厚德,確是超乎常人。不過……這只要戰事一來,掌權單于一旦下令,胡地慣
例,朋友也立時變成仇人。我也不知為何老天把人生成這樣?總之,慣例已然形成,這
次我只好又逃了!」高漸遠大感興味,道:「以你的經驗,是否戰爭一結束,大家又變
成好朋友?」
張送答道:「確然如此。多年來我也奇怪為何有此現象?想半天唯一可能的答案是
,胡人一旦開戰,便不擇手段想求勝吧!」高漸遠心道:「原來愚蠢的不止是秦始皇,
胡人也愚蠢。
為何人要殺人?」口中卻隨口漫問道:「張先生有沒有家眷?」張送答道:「早送
到府城去了。」
高漸遠不讓他有任何心理準備,話頭一轉,直打中宮突然問道:「這次到底是何人
要攻打黑塞?」張送猶豫不決,眼睛往上一瞟,看到高漸遠換成嚴目瞪視,雙眼炯炯,
心一慌差點又要下跪,忙躬身道:「這原本是天大祕密,小人並不確知,但我有預感,
是冒頓王子。」
高漸遠很快接問道:「為什麼是他?」茲事體大,張送嘴巴開了又合,合了又開,
最後才吶吶道:「許多人都知道頭曼單于把冒頓質押在大月氏,卻又揮兵攻打,是想順
便藉大月氏的手殺掉自己兒子。冒頓在亂軍之中奪得月氏人的名馬逃回匈奴,頭暈仍是
撥了一部分軍隊交他帶領;由於英雄了得,跟隨的人卻愈滾愈多。這近十年來冒頓對頭
曼表面恭謹有加,但我因聽說他個性陰鷙深沈,憑我們中土人士的智慧,應該可以推測
出他並未放棄報胸中之憤。這一次頭暈被蒙大將追擊,我感覺冒頓並未出死力,僅虛應
故事,滯留南方。甚至我猜他乃利用了蒙將在消弱其父實力。果真如此,我預計他自忖
羽翼已豐,距離發動的日子不遠了!」
澹臺突然冷冷插口道:「他發動他的,跟我們何干?為何來攻打?」張送側睨高漸
遠,見他點頭,才繼續道:「我推測他想趁黑塞虛空,據為己有。從他幾位中級幹部不
經意中所透露,冒頓雄才大略,眼光獨遠,帳下收羅了不少中上的才幹之士,以致懂得
城池之用。我推測他控弦五萬,如若然攻下黑塞,不但聲威大振,引人歸附,還可以據
以對抗其父,甚至兼且遮斷南方的秦兵。」
這張送行走各方,見多識廣,說起話來,居然句句清晰,言中有理。傳丰問他道:
「他這個戰略,極有可能落得兩邊受夾,一敗塗地。」
張送答道:「卻也未必。第一,胡人遊走四方的習性,目前不太可能更改,奪取黑
塞,對他而言只是戰術,而非戰略。等大局明朗,他頂多令秦人留守,自己還是會遊走
各地。第二,倘肯定其父已是日薄西山。若蒙大將回頭反攻,他頂多迂迴朝北遁走,北
邊他父親對他不會構成致命威脅。總之,他心目中的大敵,是蒙大將而非其父。此番趁
蒙大將出離,黑塞對他又無特別警覺,他準備攻一個措手不及。但沒想到出了一位用兵
如神的東方將軍;我看他的如意算盤會壞在將軍手上。」
高漸遠微微一笑道:「與我無關,要有也是壞在老天手上。」話鋒一轉再道:「張
先生對軍事戰略,似乎特有心得。是什麼道理?」此言突如其來,張送一楞,大概覺得
什麼也瞞不住這位將軍,遲疑了一會,深深躬身道:「總指揮恕罪!恕罪!不瞞大人,
小人父親,其實就是趙國神將李牧的參將。」高漸遠端坐,伸手從几上學茶喝了一口道
:「忠臣之後,何罪之有?」
張送聽他讚美李牧,於焉放心再道:「李牧冤死,家父心灰意懶,逗留北地,只是
不願投降頭曼而已。小人從小耳濡目染,也知道一點守城控兵之事。」
高漸遠再道:「你看他為何不來急攻呢?隱隱窺伺,等待什麼?」張送這一次沈吟
更久,杵了半天才道:「此點小人真的不知。……或許在等待附和他的人,做最後的表
態,會同來攻,也正式拖對方下水。我知道他一向和右賢王讓耶等人交好。」
高漸遠聽他分析,深覺十步之內必有人才。隨口又問了一些雜事,便道:「劉副將
著人帶張先生下去,不可視為平民百姓,以貴賓之禮款待,日後我還有很多事請教。」
張送去後,眾人討論他話中真假,最後高漸遠道:「善待他。但戰爭期間,多少也
要加以監視。」說完宣佈散會,獨留下傳丰對他說道:「大局既穩,我想即刻去接應蒙
將,免得錯失一步,送了他的性命,要懊喪終生。」頓了頓,再道:「萬一我所料有誤
,敵人三天之內來犯,你務必謹慎因應。我若接到消息,遲則一天,快則半天,定會趕
回。」傳丰聽得滿頭霧水,三天馬程,怎麼可能一天半天趕回來?拱手答道:「總指揮
準備帶多少兵馬隨行?」高漸遠答道:「不可有兵馬隨行。」接著把對曹醒的交代,又
說了一遍。傳丰最後說道:「總座決定了,我等當即遵命。唯一一件事,這……是否至
少帶了一、兩位熟悉地形的人,多少有個嚮導?」蒙恬在塞外多年,仍然迷路,傳丰已
經嚇住了。高漸遠一想也是,情況緊急,下令嚮導逃命,自己和澹臺等人,坐特製的飛
雲離開便可,當即點頭。
廳內只剩高漸遠和冬歡時,漸遠起身,撫著一根巨柱良久,又繞它一圈,對冬歡道
:「冬歡大姐,這一趟妳可不可以在寨內休息?」冬歡學他撫柱繞行一圈,嫣然一笑,
道:「相公,不,漸遠大哥,請恕小妹難以從命。」
高漸遠早知會有如此後果,嘸然無語。冬歡要去更衣,又淺淺一笑道:「那就等一
下大門口見嘍!」
***
一行五人,經過化裝,竟然順利穿過敵人的封鎖線。
高漸遠騎在馬背,喃喃自語道:「他究竟想幹什麼?這傢伙不可小覷。這一趟若無
所得,就算留下長風繼續搜尋,自己也得趕回來。」
一行人前二日沿途逢人就技巧打聽蒙恬行蹤。但戰爭頻仍,有的捕風捉影,有的噤
若寒蟬,嚮導兵中一人略通胡語,問後往往搖頭而歸。澹臺長風曾有塞北流浪經驗,在
一次碰壁之後,開口說道:「情報顯示,蒙恬最後一次出現,是在這個區域,我們直線
亂找,極有可能失之交臂。若以方圓五十里為範圍,圍著圓圈繞行,說不定會碰到確實
有據的消息。」高漸遠道:「此計大妙。」
他們繞行一圈,已經天黑,仍無所獲。第二天一大早,輪流守衛的兩個嚮導兵,其
中之一的莊安突然在帳外叫道:「報告總指揮!前方有一條人影,好像受了傷,我和張
庫先去看看。」
話猶未了,一道黑影已像箭一樣,從旁邊帳篷標射而出。人一晃,就在數十丈外。
高漸遠立刻走出帳篷,差點和冬歡撞了一個滿懷。莊安張庫,也在半砂半雪的地上
,朝西跑去。高漸遠看著澹臺長風留下的一道黑影,有點好笑,對冬歡道:「這個長風
做事真正乾脆俐落。這次出來,吉雅也吵著要跟,他出手就是一指,點了穴道,抱到房
間,掉頭就跟我們走了!」冬歡拿那雙泛水烏眸笑吟吟地看著他,那個意思是:「你不
會對小妹也使這招『一點就倒』罷?」高漸遠未問已答,大聲道:「不會!比這膽子,
我自願認輸。」說完兩人相視呵呵大笑,牽了手慢慢踱過去,高漸遠又道:「長風他倆
正是一對寶。吉雅也是這樣。誰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從什麼地方再鑽出來?」
莊安遠遠叫道:「報告總指揮,找到了!是我們的人!是我們的人!」
高、冬趕到三人圍聚之處,澹臺長風正對一個傷兵不斷輸入真氣。意外的是那個傷
兵,莊安居然認識,在旁叫道:「李獲!李獲!你醒醒!你醒醒!」
回到帳中,冬歡取過淨水。溫柔地擦拭他的臉,李獲很快醒轉,疑然道:「這是…
…」莊安急急說道:「快拜見總指揮,東方將軍!」高漸遠和藹道:「不用忙什麼拜見
。李獲?我是扶蘇殿下和蒙恬大將的好朋友,出來搜尋蒙大將。你慢慢把大將失蹤的情
況說出。」他把過脈,知道李獲其實受傷不重,只是透力太過,加上飢寒,無法行動。
李獲又看莊安。經過莊安解說,李獲終嘆了一口氣道:「莊安,那一天我們大軍從
府城出發,一路清理大河北的胡馬,戰役不多。到了黑塞,蒙將決定咬緊頭暈追擊,確
立戰果,留五千兵馬在黑塞,自己只帶著五千快騎。這一著大出頭曼意料,他來不及集
結部隊,一路被我們殺得天昏地暗,潰不成軍。我們到阿須賀時,估計頭曼部屬已完全
被衝散,他身邊最多僅剩千餘人……」李獲喘了好幾口氣,歇一會又道:「大將決定和
胡人比快,馬不停蹄,飯都沒吃,點了三千人馬,又追上去。他心�堛器D,這一次雖無
法全面擊潰胡軍,但卻極有機會取了頭曼的頭顱,遠北之地至少三五年可以安定下來。
……沒想到在定成河河谷附近,碰上大風沙,連吹三日。頭曼這一次命大,不但逸去,
蒙將竟也跟自己的部隊失散了。」莊安餵他一口水,李獲再道:「我緊跟著他,全團人
馬,只剩約五百人。我們在大漠的餘風中空無目的地走了三、四日,竟又碰到殘餘潰散
的胡兵,只好一路躲閃擊殺,打打停停,轉戰不下千里,昨天才來到這賀蘭山脈,終於
認出了地形。……可惜卻碰到另一路聞風而來的胡馬千餘騎,軍容整齊,不同於頭曼部
隊。我們且戰且走,明知越往西去,離黑塞越遠,卻也無奈。我們被衝成三股人馬,胡
人分頭追殺。大家捨命保護大將,最後的局面,是百餘騎胡兵追擊大將。大將身邊,剩
不到三十人,而且都是疲乏之師。我很擔心他的情況。」
高漸遠心�媟t呼不妙,沈聲問道:「你為何會在這�堙H」李獲答道:「昨天力戰,
我摔馬昏了過去。大概因身上染了甚多別人鮮血,胡人以為我已死,加以急於追擊蒙將
,匆匆便去。
我趁夜色四下茫走。唉!」他又說了一次道:「我很擔心大將。」
冬歡可以想像蒙恬的處境,眼眶轉紅,用手去扶高漸遠。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當時冬歡所彈,便是蒙恬的贈琴。初贈琴時,蒙恬隨手
彈了兩下,冬歡覺得他琴藝之高,卻不在自己之下,後來大家熟了,蒙恬才忍不住說,
許多藝人匠客,都認定他才是箏的真正發明人。
所謂鼓瑟高手綩無義,兩女爭瑟,一拆為二,爭成了古「箏」,實是謠傳無據。高
漸遠內心喟嘆:蒙恬發明會改變萬代文化的「筆」,也發明料將流傳千古的樂器,且聽
說他雖出身武將世家,年輕時學的卻是律法,並能精通文學。
這樣不世出的文武天才,卻已命在旦夕。
莊安對高漸遠拱手道:「李獲是大將的傳令兵,一向忠心耿耿。」高漸遠當下道:
「我召來大鷹之後,莊安立刻隨我們動身。張庫留在帳蓬照顧李獲。」
說完步出帳蓬,對天長嘯,嘯音直達天際。不久天空出現一點黑影。原來大鯤除非
有特別情況,高漸遠都讓牠在嘯聲可及之處自由活動及覓食。這莊安和張庫,隨行三、
四天,竟不知天上有一隻大鷹遠遠跟著。
四人疾馳半天,眼前出現一座小山崗,高漸遠迫不及待奔去,上得山頂,看得大驚
失色。
山腳下有一條小河,蜿蜒而去,河水很淺,有一位秦將正被兩頭追殺。
高漸遠低對澹臺長風道:「蒙恬。」說完右手默打出劈空掌再迴旋一招,召大鯤飛
到低空來。
追殺蒙恬的人,顯然存心戲弄,並不急於斃敵。他若往兩岸衝,立刻會被逐回,只
能沿河往上奔跑;但一奔跑,兩邊胡馬必然緊緊跟隨。蒙恬已經全身是血,在馬上搖搖
欲墜;馬蹄踏在河床,濺起陣陣水花,他幾次竟都差點掉下馬來。這活生生是一幕死亡
前的殘存景象,看得遠觀者彷彿不似在人間。
蒙恬已經走投無路,等如在死亡邊緣狂舞了。
殺人者,人殺之。
胡人之中有一騎,從容跟在最後。他緩慢抽出長箭,「嗖!」對蒙恬背後右肩射去
。蒙恬聽到風聲,身子左歪,避過一箭,但身體尚未扶正,那人動作奇快,又一箭射來
,還是正中蒙恬右肩!
澹臺長風照高漸遠吩咐,低聲對冬歡道:「底下不過七、八十騎,憑我和大哥,在
無後顧之憂的情況下,足可應付。妳留在這邊,也好保護莊安。」冬歡見蒙恬危如垂絲
,知道不是逞強時刻,一切應按高漸遠的計畫進行,順從點頭。
澹臺在高漸遠飛高後,立刻踢馬場塵,狂奔下山,並故意吸引胡人注意,呱噪大叫
道:「蒙大將,穩住了!斬龍劍客來也!來會會這些胡幫的朋友!」那射箭胡人,回頭
看澹臺一眼,並未受騙,胡騎大半留在原地,只三、五人掉頭朝澹臺長風殺去。
高漸遠飛臨蒙恬上空,見他實已無法支撐,想撐起他求生的意志,在空中運氣霹靂
大喝道:「蒙將軍!東方竟無來了!一切無事!穩住!穩住!」此時人鷹距地面不及百
丈,眾胡人都已發現天上有隻大鷹吊著一道人影,那頭目又大叫幾聲,長箭如雨,對空
射來。弓猛箭疾,如此高的距離,竟然還有數箭幾乎射中高漸遠。
高漸遠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為了救蒙恬,牙一咬,讓身子繼續下墜。
他越掉越低,也越掉越快,降到六、七十文時,箭密如叢,箭箭都能命中目標。他
憤叫一聲「喝!」,張口咬住大鯤腳下細索,右手揮劍如雨,左手金銅指迴旋如風,繃
!繃!咻!
咻!長箭宛如倒射流星,在他身周不斷閃閃消逝,一條人影,在空中翻舞張縮,天
上天下,看得眾人目眩神搖。
又下降十幾丈,箭勢更猛,枝枝神準,勁道又強,是存心將人鳥都射成刺蝟了!高
漸遠使出全力,足可顧得自己,卻無法完全保護大鯤。大鯤極為靈敏,在空中不斷晃盪
搖曳,讓敵人無法對準目標。可是地面胡人頭目,箭術實已到神乎其技的地步,兼且機
智,射得兩箭,竟不理高漸遠,集中全力對準大鯤勁射,「嗖嗖」聲響,大鯤終於中了
三箭。
高漸遠看得心底一碎,在疼愛大鯤的心情下,脫口叫道:「大鯤飛走!」張口一鬆
,竟從四、五十丈的高空,跌往地面。
胡人頭目又發出一串命令,於是無人理會大鯤。所有的箭,都射向高漸遠。
高漸遠毫無著力之處。左撥右擋,岌岌可危。他為了應付箭勢,真氣一岔,掉落的
速度變快,忽然,胡人頭目大吼一聲,所有人霎時都停手罷射!
他們要眼睜睜看高漸遠活活摔死!
高漸遠此時高度,不到三、四十丈,身子愈墜愈快,自己已經完全無法控制。任他
武功蓋世,在這種高度之下墜到地面,必成肉泥!
崗上冬歡,從胡人向高空中的高漸遠射箭開始,整顆心揪成一團,繼而看他狼狽撥
箭,身陷死境,不自主地雙手緊縮成拳,全身冒汗且不停發抖。最後見高漸遠直線下墜
時,胸口一滯,摔下馬來!
所有的人都停止動作,連迎擊澹臺長風的胡騎,也都罷手。大家楞在當場,屏住呼
吸,等待最後結果爆發!
高漸遠兩耳生風,任他如何死命周身運轉真氣,都無法減緩下墜速度。這種情形他
從喊叫証過。大自然的法則難以臆測,也許跌勢太急,超過一定的限度,人力就會完全
失效。他心想難道真要於此刻與冬歡永別?現時憶及冬歡,才能領會宗極和清夢那種死
生難斷的情愛,一念至此,心頭一痛,突生靈感,霹靂大吼道:「長風射我!」
萬分緊張的生死關頭,長風稍為一呆,立刻回神,掏起身後長箭,「嗖!」急往高
漸遠射去!長箭來到高漸遠身邊,他左手一抓,身子一轉,藉著箭勢的力量,下墜速度
緩了一緩,這一刻,澹臺長風又射出第二箭。如此連射十數箭,高漸遠一路在空中翻舞
,跌落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眾胡人幾時見過這種景象?全都呆住了!竟然都忘記舉弓射殺高漸遠!等他們稍微
回醒,高漸遠離地面剩不到十丈,他大喝一聲,在空中翻了一個身,頭下腳上,往左方
斜斜掠去,再大口道:「著!」
人影一晃,空中使出迴龍九劍,身降河床,劍光呈「之」字型,配合下墜的速度,
一連削中七個騎兵。削到最後一個時,畢竟下墜力度太大,自己也摔滾到沙灘。他疼痛
難當,口角溢血,卻勉強再站起來,一提真氣,立刻飛到蒙恬身旁,劍光繞舞,胡騎紛
紛仁亂墜馬。
這一幕澹臺長風看得大憤,怒吼道:「殺!殺!……一、二!」策馬狂奔,一路瘋
狂揮劍,劍劍無情!胡馬悍不畏死,也奮力反擊。
高漸遠見情況仍危,躍到空中一踩騎兵馬頭,翻個身竟坐到蒙恬背後,雙腿一夾,
往上游河床奔去。
他上半身完全後仰,向後揮出一圈劍光,「去!」逼住所有胡兵,接著立時坐正,
口咬長劍,雙手捧住蒙恬兩脅,真氣源源灌入!
此時莊安也在幾乎昏倒中清醒,看到冬歡暈死在地,連忙奔了過去。他先不敢碰觸
,只得在身旁急叫道:「姑娘醒醒!姑娘醒醒!總指揮沒事了!沒事了!」見冬歡一路
未醒,最後大著膽子,在肩上大搖了兩下,大叫道:「姑娘,將軍沒事了!將軍沒事了
:」
冬歡在昏死當中,作了一個惡夢,夢見高漸遠身死。她撫屍痛哭之後,拔出匕首刺
向胸口
殉情。刺了好幾刺,竟都刺不進去,她在大急之下又嚎啕大哭,恍惚間聽到有人叫
「沒事了!
沒事了!」卻又悠悠醒來。
她一側頭,瞥見高漸遠和蒙恬策馬像一道黑煙般往北奔去,想到高漸遠如此命苦,
一回思,眼淚涔涔流下。
她終於明白:所謂戰場上不離一步是假的,情郎武功蓋世、永遠屹立不搖並保得性
命也是假的;她更明白了高漸遠與她情定終生後,更厭惡甚至有點害怕江湖生涯的心情
。
生死之間也沒有她在「秋水別院」向高漸遠說的那麼簡單;原來生死之間還有那麼
一大段
灰色地帶,這段灰色地帶,甚至比生死還難以忍受。
生死若像蒼雷那樣「確然無望」、一躍而死,倒也乾脆;偏偏大部分的生死不是那
樣;生死之間,還有太多的不得已和煎熬折磨。
就在她暗自情傷時,高漸遠並未一路北走,而乃繞了一大圈,繞過胡人和澹臺的戰
鬥現場,一道黑煙竟由東北繞回山崗。
冬歡再也忍耐不住,策馬迎去。
原來高漸遠心繫澹臺獨力應付胡人,恐難撐持,虛晃一圈,來到冬歡眼前,叫道:
「冬歡,保護蒙將,退回山崗。」
說完不顧傷勢和疲累,毅然掉頭又朝河邊奔去。
澹臺見高漸遠差點活活摔死,脾氣一來,發了牛性,口中一直吼「一、二!一、二
!」一擋一砍,總教胡人在第二招立斃劍下。
他劍勢狠辣,完全不顧自已的防衛,胡人中顯有些用刀高手,哪能容他如此便宜?
澹臺遇死猶不願改變打法,身上已傷痕累累,再加上胡人對箭術自信無比,群戰中地敢
勁箭射敵,澹臺已無初時的揮灑自如,旋踵間已中兩箭。
高漸遠見情勢危殆若此,不顧身上之傷,狂奔一陣,突然躍下馬去,利用衝力未止
,在地面跑了兩步,大喝一聲,騰飛而起,四肢遽張,像隻大鳥撲向那個頭目。
那人實未想到高漸遠能一飛一、二十丈,吃驚之下兩眼冷芒一閃,出刀斬殺。
刀出如風,霍霍有聲,蒙嘴的面巾,也掉了下來。
高漸遠忽喝道:「你是我在上郡府茶樓上看到的人!」
刀劍擊交,鏗!鏗!鏗!對手膂力大出高漸遠意料,高漸遠居然無法將他的彎刀擱
飛。於未練中原內家真氣者,能擋他這身劍一擊,顯然是天生神力了!
高漸遠又大喝一聲一躍而起,內息爆湧,使出擊殺秦荒的殺著,一丈方圓之內,劍
氣咻咻,劍光未到,地面上的沙塵已經「波波波」不斷噴濺飛揚,胡人頭目口中大吼一
聲胡語,身子向後連翻三個觔斗,掠住一頭馬匹,揚長而去。
眾胡人騎兵中,竟藏有南人,咕嚕嚕講了幾句胡語,中有「冒頓」之音,最後是一
聲趙國人的口音:「退!」
***
澹臺全身不少外傷,均已包紮,他卻似絲毫不放在心上,在進蒙恬房間路上,對高
漸遠微停了一聲道:「大哥,唔,你當時為何不殺了那冒頓?」高漸遠嘆一口氣道:「
也許我懦弱吧?素昧平生,毫無怨仇,又何必殺他?」澹臺不以為然地聳聳肩。當時高
漸遠劍罩十方,確有機會擊斃冒頓。
冒頓遁走,他們迂迴藏行,第四天碰上胡騎,冬歡斷後,高、澹兩人,長劍一路大
開大闔,竟在胡馬目瞪口呆中,連連殺破三道巡邏網,進入黑塞營地。
澹臺道:「那天我們順利出了冒頓的包圍網,原因很簡單,他也發現了蒙恬蹤跡,
匆匆趕去殺他。蒙恬北地落單,這機會簡直千載難逢,停攻黑塞幾天又何妨?」
進門後,蒙恬深深注視高漸遠,對如此救命恩人,竟無一字稱謝。他虛弱地對眾將
道:「大家當我沒有回來,一切仍由東方將軍指揮。除了東方將軍之外,我一週內不見
任何人。」
眾將走後,他伸出無力的右手,和高漸遠互握,道:「生死相交。」
高漸遠微微一笑,也道:「生死相交。」內心卻愁悵道:「敵我難分,又深一層。
」
但高空摔落,令他更加揮灑超脫,覺得世間所謂「規範」,不過爾爾,有時似也可
索性不理。上回和秦荒相鬥,勝可能是慘勝,輸也不至全輸,總覺仍有著力之處;這一
次與大自然乎乎對抗,死生的逼迫,自又不同。
豈知蒙恬跟他所想略彷,低低地道:「我戰場所見生死,何下於百萬?原以為了脫
了,哪知這次被日夜追殺,長達旬日,幾次想自盡。卻又捨不下黑塞部屬、扶蘇殿下和
君王,才知其中之痛。唉,始能體會竟無所說『又要去殺人了!』的真義。回去後要冒
死上勸君王,少殺人,多養生。」
這時敵營傳來陣陣鼓聲,澹臺臉色一變,蒙恬卻只淡淡一笑道:「我倦欲眠,一切
拜託竟無了!」
出門後,澹臺道:「蒙恬回營,心情一鬆,暈睡一日一夜。看來老命是保住了,卻
也變懶了!」高漸遠卻回道:「這冒頓手腳很快,我們才回來一夜,他老兄就整裝來攻
。」
戰鼓擊了一整晚,居然無實際動靜,純屬擾人心情,或者是在興辦什麼儀式?到了
第二天半夜,卻篝火幢幢,八方包圍。
夜戰。
高漸遠站在寨台,對傳丰道:「這冒頓很聰明,知道單攻一寨,極可能被我們咬尾
擊殺,隱隱將三寨都圍了。又利用夜色,教我們分不出虛實。」傳丰久經戰陣,面帶憂
色道:「有點不對。他的人馬似又增加許多。」四面八方,全是火炬,數之不清,望之
若一片在夜色中的火的平原;而自己卻被包於火原中心,望之也煞是令人心驚肉跳。高
漸遠微笑道:「大概所謂他所等的人來了。但我們的防禦範圍,又何止擴大十倍?他豈
能盡數圍了?其中必仍有所輕重。」
戰鼓又起,火炬緩緩向前移動,包圍範圍逐次縮小。
高漸遠道:「傳丰,傳下命令,各寨派出千人出寨五百步,探其虛實。如果對方馬
戰來攻,我們回寨堅守,利用防衛設施增加對方的傷亡。如果是火攻,太過危險,不能
放任挨打。」
戰鼓遽變,馬蹄聲亦變,響起嘶喊衝殺之聲。
不出所料,對方知道秦兵黑暗中救火不易,利用夜色,點火燒寨。
萬馬奔騰,急急射出火箭,火箭若雨若星,在夜空中劃過,十分美麗。所幸高漸還
有先見之明,否則任由火箭射入寨內,後果難料。
胡騎不敢進入三寨之間的中央地帶,只能正面射箭,衝到千步之遙,又被秦兵逼住
,浮箭濫射,卻怎也射不進寨內。
秦兵取出盾牌加以反射,由於箭上無火,夜中閃避更為不易,冒頓人馬,傷亡更大
。胡將見計不得售,立即改由騎兵衝殺。
一時吼聲四起,漫山遍野,如巨浪搖舟。雙方進入肉搏戰階段,各寨都節節敗退。
高漸遠喃喃唸道:「看這情形,重點還是在三寨。」
由於胡兵大佔人數優勢,他可以想像秦兵被砍倒仆地的慘狀,暗嘆一口氣,對傳丰
道:「傳令下去,命二寨出兵兩千,隨我到三寨正門,夾殺敵人。我們本寨,出兵一千
。」
本寨工寨,均由後寨開門,從中央地帶竄出,馬蹄聲大作,沿著三寨左右如潮水般
吶喊殺去。這一著出乎胡兵意料之外,未想高漸遠竟敢出了本寨和二寨來攻,頓時三面
受伏,陣勢大亂!
高漸遠和澹臺長風,兩人內功精湛,可以在暗中視物,加以全身披掛盔甲,揮灑迎
敵,更無顧忌,霎時像兩把剃刀,將胡人兵馬,迅即剃出一條迂迴的空白地帶。
高漸遠又大叫道:「傳令三寨,出步兵四千,狙殺敵人。」
秦兵湧出,反攻的聲勢大振。胡人騎兵,傷亡不斷增加。最後秦兵投入戰場,總數
甚且已經近萬,負責攻打三寨的胡將,見對方三路合圍已經成功,知道今夜無法得手,
號令一下,騎兵紛紛掉頭退去。
「追擊!再追擊!衝啊!殺啊!」
澹臺長風一入黑夜戰場,人如蛟龍入海,似乎渾身舒暢快活。他殺了上癮,故意不
去看高漸遠,帶著後面兩、三千騎兵,一路追殺胡人。如果秦兵如矛,澹臺長風無疑就
是那一截尖銳的矛尖,長劍過處,呼呼作響,一顆顆胡人的頭顱,如瓜搬地滾落下來。
攻打本寨二寨的胡兵,由於負有牽制兩寨的任務,卻也不敢撤兵支援,免得本寨二
寨的秦
兵,又尾隨衝出,只能坐視攻三寨的同袍,在遙遠處被追殺。
這一仗秦軍大獲全勝。待胡方慢慢抽軍回整,集中揮軍攻向三寨,秦兵已經殺得過
癮,迅即退回寨門遙守,胡兵夜中亦列陣止攻。
傳丰對戰場很敏感,恭聲向高漸遠道:「報告總指揮,你仁慈對待俘虜的策略奏效
,我看今晚胡軍並沒有以前的悍不畏死。落馬受傷就不再抵抗的胡人很多。我們傷亡不
多,贏得很漂亮。」
高漸遠茫然道:「北風和春陽的力量誰大?仁慈的春陽大,但是北風的效果快啊!
難怪他會迷戀。」傳丰疑惑地看著這位天才型的指揮官,殊不知其人口中的「他」,就
是傳大將軍頂頭的無上統帥嬴政,知道了恐怕要嚇得屁滾尿流。高漸遠再道:「這真的
是和冒頓下棋了!大單于,你也該穩住重新佈局了吧!」
隔天冒頓果然不再來攻,搔擾則有之。秦兵應對之策很簡單,來人少於五百,出門
消減,來人超過兩千,嚴陣頂回,絕不搶攻;來人過得兩萬,則作大型防禦作戰的全面
準備。如此過了六、七天,除了零星戰役,大家倒也相安無事。
事隔七日,蒙恬猶足不出戶,擺明了天無二日,不干擾高漸遠的指揮權。
在一次軍事會議上,有人問高漸遠道:「報告總指揮,你看胡人會不會就此休兵?
」他答道:「不會。加上歸附的軍團,他原有將近七萬部隊,我們則只有一萬五,換了
你,你會停手嗎?他只是在等一次就把我們殲滅掉的機會罷了!大家要想,他到底會用
什麼戰術,來破掉我們的子母營?」
到得第八日,在沒有任何角螺聲、任何預兆下,胡兵突然縮小巡邏網,當秦軍的巡
邏網逐漸退回時,三個寨四週同時出現數圈胡兵,接著胡兵一齊衝來!只有萬馬奔騰的
景像,除了馬蹄,沒有別的聲音。
高漸遠心中一聲「糟糕!」,想派兵出擊,卻有點措手不及了!
胡兵兵分三路,一股衝向三個寨口,堵住秦兵出路,一股策馬狂跑,在三寨外圍來
回威嚇,第三股,也是最大的一股,將近四萬人,集中全力,衝入中央地帶!
高漸遠原來在三寨中央外圍,橫向設了四千人的防線,但也只是備其一格,因為中
央是最危險的地帶,也是敵人不會笨到要去的地帶。
哪知最危險的地帶,就是最有利的地帶,也是對方防衛最弱的地帶。其間最大的差
別在於:冒頓幾乎把全部軍力,集中衝入最危險的地帶,如若一塊巨石,鎮壓阻隔住旁
邊三頂小茅屋,局面立刻扭轉過來。
橫向秦兵立刻被打敗,往中心退去。三寨也立刻各從後門開出大軍支援。但是四萬
多敵人如同潮水一樣,四比一,立刻將秦兵踐踏淹沒了!
吶喊聲震響,馬蹄聲、刀戟交擊聲四起,秦兵不斷仆倒。高漸遠心中狂嘆,對傳丰
說道:「退兵。減少傷亡。利用拒馬和陷馬溝消耗敵人。」
陣中銅鑼響起,秦兵慢慢從後門入寨。高漸遠對身邊冬歡說道:「幸好我軍訓練有
素,退而不亂。唉,我對不起他們。」冬歡道:「相公,你並沒有做錯什麼。頂多只是
回到原點。原來軍力將近五比一,仗本來就不容易打。」高漸遠道:「我原自以為聰明
,想用聰明贏他。愚不可及。」他想起宗極所說:「我聰明,別人可也不笨!」再道:
「這冒頓來得太快,敢一把全押,被他押中了!」
胡兵很快就攻到後門,但秦軍退而有序,先就著拒馬擺起盾牌,瞄準射箭,便又退
回到陷馬溝後,對跌入溝中的胡馬狂射,胡人慘嘶聲四起。澹臺長風見狀道:「何不開
了正門,出寨夾殺?」高漸遠明知這也是正確的辦法,但是死傷必多,卻教他出不了口
,漫聲應付道:「人數相差太多,實非上策。」
號角又起,胡人攻勢歇了下來,退回五十步,團團擠在中央地帶。傳丰道:「他們
似乎有長久杵在中央地帶的心理準備。」高漸遠吁了一口氣道:「這冒頓,原也是很沈
得住氣的。」
胡兵經過七日來的整補集結,陣容甚為整齊,四、五萬人列陣在中央地帶,就地休
息,除了少數工作兵整理傷患之外,悄然無聲。
敵頭冒頓,整軍嚴格若此,看得眾將都心情一沈。
遠處忽然隱隱揚起一陣沙塵,接著傳來馬蹄聲,一隊人馬,很快奔到本寨大門。
其中一人,策馬前進十步,與高寨上聞聲而來的高漸遠,目光對峙。來人戴著黑色
絨帽,眼光如狼,鼻下留著黑髭,四方臉,胸膛寬闊,人高馬大,全身未著任何特殊裝
備,卻予人一種殺氣騰騰、刀氣森森的壓迫感。兩人對看,未發一語,雖然高漸遠全身
披掛盔甲,顯然冒頓已經將他認了出來。
冒頓緩緩舉起手中長弓,又慢慢引著長箭,瞄準高漸遠!
四週無一聲響。
高漸遠臉上淡淡然,無任何表情。
終於冒頓放下手中長箭,掉頭不顧而去。走前又側瞥了冬歡一眼,顯然他也早已認
出,此刻男裝,彼日在茶樓中,護著胡人的冬歡。
澹臺長風嘲弄地道:「算你有自知之明。跟我大哥舉箭互射,即便你天生神力,死
的也一定是你。」
胡兵堵在中央地帶,毀去中間傳遞消息的箭塔,不但遮斷高漸遠虛實相生、首尾相
扣的美夢,還一舉將秦軍割成三塊,可以挑精煉肥,從弱小者下手,逐一吃掉,情勢整
個逆轉。
傳丰喃喃道:「不合兵道,不合兵道。圍城,圍城,就是要把敵人的軍隊層層圍住
,哪�埵陶o樣?堵在敵人後面,正門卻隨便塞一點兵馬,不怕敵人破圍而出嗎?」
高漸遠一笑道:「破圍而出,又有何用?此地荒煙千里,渺無人跡,沒有寨身保護
,出了門被曠野追殺,敗得更快。」
他對冬歡道:「我們找蒙將去。」離開時則交代傳丰道:「凝兵不動,保存實力。
」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務必保留此信息!謝謝!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定價:9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