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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 地 無 聲

                     【第十三章 道形解脫 1/2】 
    
      高漸離又灌了一杯苦酒。 
     
      旁邊已經擺空兩大甕。 
     
      他的頭天旋地轉。盤坐在極端的黑暗之中。貼地重心的下盤陣陣發麻,發麻的感覺 
    ,在黑暗中無限朝大地迅速擴散而去。 
     
      「感覺」,擴散到了水夢道場。 
     
      擴散到了目的地,卻抓不到欲抓住的形象。 
     
      他的心痛極。 
     
      竟然有點想不起清日臉的樣子。 
     
      是不是愛一個人愛到極點,就反會使想像中的人的臉,變成朦朧甚至空白? 
     
      身型清清楚楚,就是臉部空白。 
     
      漸離有點不能原諒自己了!心中狂叫著:又香!又香! 
     
      整個人的身軀,如若一只木桶,桶子不動,桶中水卻旋轉不休。 
     
      酈陽公主踐踏水夢道場,秦廷雖然嚴密封鎖消息,畢竟今天輾轉傳到他耳�堙C浪漫 
    灑然的漸離想到心上人性命交關時刻,自己竟無能到不能在旁挺護,則此尚有何何面目 
    存活於天地之間?及至聽說她的右臂受傷勘殘,又是何等心痛似絞? 
     
      漸離又盡一大杯。下意識底,未能保護清日乃他無能,連帶地,不能保護水夢道場 
    也變成他的罪惡。 
     
      「悲恨倒懸首,錯憾幾時休?啊……」 
     
      心中一聲狂吶,恨起始皇來。 
     
      扶蘇受狙後,數月之間,嬴政已極少召他入宮奏琴。 
     
      把他吊懸在這�堙C 
     
      當初作的春秋美夢,活似刺秦計畫可以一人竟成,成功在望。 
     
      現在卻是遙不見底。 
     
      堅持留在咸陽,是不是太過自私,是不是只為了自己的顏面。 
     
      清日不計生命和名譽來愛他,為她而去承受天下人的唾笑,又有何可懼? 
     
      他的自私超過一個弱女子,他的勇氣輸於一個弱女子。 
     
      漸離漸漸有點得到解脫了! 
     
      去年年底,苦於嬴政始終不願召見,灰心之餘,他已跟鮑式表明,自己隨時可能求 
    去。 
     
      水夢受辱,現在他下定決心,若嬴政月內再不召見,他大袖一揮,速回水夢道場, 
    跪在清日身前為過去他的愚頑求她原諒。 
     
      今年已是始皇三十六年,春暖花開,接了佳人,隱度餘生! 
     
      「咯!咯!」 
     
      高漸離回過神來,攏攏頭髮,整理心神,才起燈對門揚聲答道:「哪位?請進。」 
     
      管家界橫一跛一跛進來,一笑道:「我是聞到酒香,才知高人在堂。」 
     
      高漸離遞一杯酒給他,回了一笑鎮定道:「老丈又要來談尹文和鄒衍嗎?談尹文要 
    先罰一杯,因他只論精談氣;鄒衍卻宣稱天下有八十一州,所謂中國乃『赤縣神州』, 
    只不過是其中之一,題目太大,談他要罰兩杯。」 
     
      界橫道:「如此言來,下官只能喝半杯。」 
     
      說完執杯自飲。 
     
      界橫是鮑府管家,年輕時因言獲罪,被嬴政把膝蓋骨削去,便成跛子並嗜酒。 
     
      他跟高漸離結為酒友後,彼此知道對方恨嬴政,但都沒說出來。 
     
      界橫見高漸離一身酒氣汗泥,不免心疼,道:「自嫂夫人走後,我看你太過自苦, 
    老友啊!不如另時我再找一兩個姨娘來陪你。」 
     
      高漸離搖搖頭。 
     
      界橫又道:「嫂夫人也不願看你身體一路壞下去吧?」 
     
      半年來高漸離一接近女性,必迅即聯想到清日苦戀十五年的恩義,也明知她必時時 
    分分苦念著自己;其結果就是被別的女人碰觸就像被男人碰觸到一樣不自在。界橫曾不 
    信邪自做主張找來兩個,結果是無趣到那兩女子自己說再也不想來了。 
     
      高漸離改變話題一瞪眼道:「為何只是半杯?罰的不算。我們一向是見面至少半甕 
    。」 
     
      界橫一擠酒杯道:「半杯進門酒正是只為俗事!我通告你,廳上有人等你。後天比 
    劍大會,趙中令府派人來找你安排前戲。你若心情不適,我可推說生病,請他明日再來 
    。」 
     
      高漸離彷彿見到一道曙光,深吸一口氣,酒意消退不少道:「不妨。請他進來。」 
     
      界橫說道:「如此甚好。待你們談完,我再來陪。你我以道家陰陽家佐酒,喝個不 
    知東方之既白。」 
     
      說完逕自出門,叫道:「小娥,去請中令府的客人過來。」 
     
      來人是個二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身姿英挺,長髮披肩,手按長劍。 
     
      他一進門,跪坐後發現四下無人,自己斟了一杯,朝高漸離一比,一飲而盡。 
     
      高漸離未發一語,陪著他把自己眼前一杯也喝乾了。 
     
      兩人一來一往,都不講話,有時大杯,有時淺嚐。 
     
      喝掉大半甕,年輕人突以跪姿退了三步,對高漸離深深伏拜。 
     
      高漸離心道:「下文終於來了。」但他表面非常沈穩,只淡淡睨視來人一眼。 
     
      拜完之後,年輕人身子一挺,虎目炯炯有神,看著漸離。 
     
      「沒有伏拜大哥以前,我叫秦捷,是趙高府中的職業刺客。伏拜之後,我叫秦歸夕 
    ,哼,是秦舞陽的弟弟。」 
     
      高漸離心中大驚,表面不動聲色。 
     
      他輕聲道:「秦舞陽我聽過。我叫麗香,是鮑大人門下的樂師。小兄弟什麼指教? 
    」 
     
      說完身子略靠往右邊長劍擱置之處。 
     
      秦歸夕拔出利劍,「嗤!」插在几上道:「歸夕現下所言,如有一句虛語,神人共 
    譴,死為厲鬼,永世不得解脫。」 
     
      高漸離不理他,又低頭自喝了一杯,道:「小兄弟言重了。不如我們喝酒,不談其 
    他。」 
     
      秦歸夕道:「酈陽公主威凌水夢道場,清日師姑右臂受傷。漸離大哥,你在這�堣� 
    進不退,不知等的什麼?」 
     
      高漸離淡然一笑,道:「麗香一生浸淫筑道,流浪諸國,從來不知道水夢道場跟清 
    日師姑是什麼。」 
     
      秦歸夕自顧自道:「十六年前,荊軻刺秦失敗,天下人都說因為我親兄長秦舞陽在 
    秦宮巨殿遙見到始皇帝,失去膽色,臉白手顫,以致荊軻獨身面見秦王,才失手了!我 
    自小在恥辱中長大,到處受人嘲笑。而最大的羞辱是,十年前我曾想加入志士會,竟然 
    慘遭全堂哄笑,當場被轟了出來。」 
     
      高漸離目光微微閃動,確實看到秦歸夕說這件事情時,雙眼之中的傷痛。 
     
      秦舞陽色變,秦王生出戒心命他勿要上前,以致荊軻一刺失準,更無後援。這件事 
    天下議論紛紛,高漸離也不能斷定傳言是否有誤。 
     
      秦歸夕再道:「大家都說,荊軻本安排別人為副,久等不至,太子丹兼又催得急了 
    ,才含怒接受我兄長為助手。我看卻也未必。荊軻本身武功算得庸手,當時持『徐夫人 
    』破皮立死的劇毒匕首,跟秦王對殺,竟然被連刺八劍。密刺秦王只有一次機會,一擊 
    不中,定被圍誅!跟我兄長變臉,以及太醫夏無且擊出藥箱,都沒有太大關係。荊軻一 
    擊不中,自找下台階,說其實他想抓活的,這豈非作夢?!秦王卑劣的人格,絕非當年 
    曹沫、齊桓公和管仲可比,就算訂了約也絕不會守信的。他騙人入彀的紀錄太多。」 
     
      秦歸夕話鋒一頓,又道:「秦宮喋血,當時情況一定非常混亂。除非在場目擊者講 
    話,否則都是事後人云亦云罷了!我可能也是人云亦云中的一個。」 
     
      秦殿森嚴,十六年前,天下居然還有人敢捋他虎鬚,此事於嬴政面子有損,在場的 
    人,當年離開咸陽宮,又豈敢隨便在外面議論宣揚? 
     
      秦歸夕緩緩站起,鎮定說道:「說這些話,不過是求個公允。其實我也很佩服荊大 
    哥視死如歸的丈夫氣概。當年易水白衣相送,我也雜在人群之中。漸離大哥,到現在你 
    還不願認我高漸離目光越來越盛。此人一口咬定他是正主,如非故人,立須擊殺。 
     
      忽聽得「嘩!」一聲,秦歸夕褪去上衣,露出精壯肌肉,上面刺了兩字:「報陽」 
    。 
     
      刺痕並未上色。但高漸離的目力,望之了然。 
     
      秦歸夕開始唱歌,並緩緩起舞。所踩的「二、二、二」正是荊軻最擅長的舞步;而 
    所唱的,全部是荊軻、宗極,甚至是高漸離私作的歌曲,大部分外人無法知曉。 
     
      有些歌曲,高漸離自己都忘了,經他一唱,才自想起。 
     
      決定以秦舞陽為副之後,舞陽加入他們的三人集團,四人經常相聚,舞劍吭歌。沒 
    想到秦 
     
      歸夕卻把這些歌曲,記得如此清楚。 
     
      慢慢地,高漸離有點想起秦歸夕當年的樣子了!只因他比自己心愛的弟弟漸遠大不 
    了多少;瘦瘦小小一個身子,夾在送行人當中,當時漸離不免多看他兩眼。 
     
      「大哥!」歸夕再喚一聲,長聲歌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不復當時易水風大,眾客白衣翻飛。荊、秦兩人,出則必死。高漸離在碼頭之上,坐 
    擁筑琴,怒發狂擊,荊軻和聲而歌,變曲變調,太子及在場諸客,都垂淚涕泣! 
     
      一場場悲劇,從易水之畔開始; 
     
      一場場屠殺,也從易水之畔開始。 
     
      荊軻後來振聲慷慨,轉作激昂之歌。喪衣送行的在場諸人受到感染,想起秦王的殘 
    暴,想起刺秦的悲壯雄揚,氣勢也都為之一奮。荊軻見此情狀,大袖一揮,掉首上船而 
    去,再也沒回過一次頭。 
     
      高漸離漸被拉回當年景象之後,秦歸夕舞步慢了下來,最後直至靜立不動,凝視高 
    漸離,漫吟道:大江東去故國含悲故國含悲無盡無歇君有狂夢浪旅不歸天曠地絕無可立 
    錐……*** 
     
      今日來舟浮客邊陲我行其野西風凜烈踏水而去壯士不悔踏水而去壯士不回故國被滅 
    ,男子成奴,女子成妓,山河已變色,婦女殘缺……高漸離至此已不再懷疑,口中不動 
    聲色卻道:「跳得好,我為你彈一曲。」取筑擊弦,卻是那首「晚燈如花」。 
     
      「夢入京華,晚燈如花;玉人吹簫,似哭似笑……憐我世旅,亦悲亦喜;憐我世旅 
    ,若夢若離。」 
     
      秦歸夕隨樂曲頌得幾句,又自漫聲道:「我大哥十三歲時,就敢當街擊殺惡人,面 
    不改色,從小他就是我的偶像。」 
     
      他漸漸恢復不悲不喜的情境,屈身回座,毫不在意把空門完全賣給高漸離,冷然道 
    :「易水事發,『祕禁』隨即找上我家。我受了傷拖命潛逃外國,顛沛流離、苦不欲生 
    時,就唱這些大哥教的歌曲,並發誓要學得高出荊軻三倍的武藝。哼!十年前我投身趙 
    高門下,為的只有一個目的,刺秦!為大哥雪恥!」 
     
      高漸離原也不甚滿意秦舞陽,但見他有乃弟若此,不禁重新感到開懷。 
     
      秦歸夕又道:「我為趙高刺殺不少人。前一陣還為他去河東郡,殺掉郡守陳更的小 
    妾惹娘。」 
     
      他說這些事,毫不帶感情,道:「我已頗獲趙高這個奸人的信任。這一次狙殺扶蘇 
    ,九成他曾參與。嬴政生性多疑,怎能無覺?高大哥,天地就要風雲四湧,我們不能毫 
    無作為。殺! 
     
      殺!殺!只要機會之門一開,我們兩劍同出,兩命換一命,殺嬴政,救天下!留名 
    千古,不負大好男兒身!甚至隨手除掉趙高!」 
     
      高漸離手一緊,琴音遽變,慷慨激昂,演成「壯士不回」。 
     
      筑音繚繞,彷彿一行武夫,繞著樑柱奔跑,跑步姿勢,雖然路線固定,但是或伏或 
    撲,或或蟄,姿態百出,意興遄飛。 
     
      高漸離腕轉手舞,擊了一陣,音符慢了下來。 
     
      他開口道:「誰點你來找麗香聽琴?」 
     
      秦歸夕虎目一亮,說道:「當年全場哄笑,唯一不笑的,是龐殺。他說我雖年幼, 
    但他讀得懂我的眼神。」 
     
      高漸離嘸然一哼,這龐殺畢竟出賣了他。 
     
      秦歸夕道:「我們約好一年連絡一次。數月前我聽過你擊筑,找上門去,只問他一 
    句話:天下擊筑若神者,燕客之外,有第二人乎?他搖頭表示不知,說道:你問錯人了 
    。話講完即把我請了出去。」 
     
      說罷嘆了一口氣又道:「平時嬴政上朝,殿中不准任何人攜帶武器,這次比劍大會 
    ,無法執行這條規炬,機會千載難逢。我又找上門去,伏地大泣半個時辰,他終於叫我 
    跑來鮑家,看看麗香先生,懂不懂彈那首『大江東去』?」 
     
      他說畢,又朗誦道:「大江東去,故國含悲。風冷江寒,無可立錐!」頌完緩緩拔 
    劍倒退,接著突然飛身而起,四肢大張,飛到高漸離身前,悶喝一聲道:「殺!」 
     
      突然出劍砍向高漸離。 
     
      高漸離面不改色,冷冷睨了劍勢一眼。 
     
      秦歸夕再喝道:「若有謊言,裂如此几!」 
     
      劍勢一縮,劍氣湧動,一劍將木几劈成兩半。 
     
      奇特的是,木几裂開,並沒有太大的聲音。 
     
      這道理是運用劍氣的氣流,先將木几整個用氣悶逼壓住,劍刀切入木頭時,旁邊的 
    氣流不再有可能作任何流動,以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高手中的高手才辦得到。 
     
      高漸離冷冷地道:「你武功不止高出荊軻三倍。如此年輕,非常難得。」 
     
      他忽然起立,慢慢走向屋角,開窗朝外看去。夜色中他想起那場「滿歌亭」的劍歌 
    相會,想起荊軻失敗,自己僕傭全被圍殲,想起親弟弟漸遠,沉思了很久,才剝冠鬆髮 
    ,閤窗掉轉過頭來沉聲道:「不錯!我就是老頑童高漸離。」 
     
      接著再直瞪著秦歸夕道:「你為什麼說,這次比劍大會,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秦歸夕大喜,忘形地站起來。哈哈哈仰笑了三聲,連叫道:「天可憐見!天可憐見 
    !」 
     
      他整個人都舒活起來,抱起酒甕咕咕喝了一大口,嘴角留澤,飲畢又伏拜三次,道 
    :「大哥!歸夕終於有機會,追隨偶像大哥,留名千古!洗去那無盡的羞辱!」 
     
      高漸離緩緩盤腿,沉聲道:「坐下細談。雖然大家都知我這�堥g笑高歌不禁,我也 
    運足耳力確定附近無人,但最好也不要太大聲。」 
     
      秦歸夕臉一紅,低道:「我因為已取得趙高信任,他曾經帶我上朝三次,三次都見 
    到秦 
     
      王。可惜距離太遠,又無法攜帶武器,只能白白送命。大哥,戲已經到尾聲,秦王 
    心急,必會露出破綻。」 
     
      高漸離沉吟很久,說道:「不錯。扶蘇公然受到狙殺,嬴政必然會有整肅行動。」 
     
      秦歸夕道:「秦王之沒有安全感,超出一般人想像。他已對長生不老藥死心,又捨 
    不下榮華富貴,對自己的行跡安全,變成緊繃至極。去年秦王曾看到丞相李斯的車隊浩 
    大,隨便說了一句:『丞相奢侈』。話傳到李斯耳中,立刻減少車隊人馬。這個結果秦 
    王知道後,二話不說,殺光他講那句話時所有在場的人。」 
     
      高漸離道:「這老匹夫,已經亂了方寸。」 
     
      秦歸夕道:「確然。嬴政表面上倚仗拔天山城跟趙高兩大政治集團,現在有人沒跟 
    他打招呼公然謀刺太子,形同造反,他已失去了對任何人的信任。嬴政工於心計,多半 
    會懷疑兩大集團,跟此事有關。」 
     
      高漸離哼了一聲道:「嬴政視韓非為知己。韓非在《五蠹》一書中,具體指出儒者 
    、俠客、縱橫家、商人、逢迎逃避公役者,是五種體制中的蛀蟲,君王一定要加以剷除 
    。其中他們最反對的,是儒者和俠客。韓非說:儒者以文亂法,俠者以武犯禁,正說中 
    嬴政心聲。」 
     
      高漸離想起嬴政對莫言道長和水夢道場的顧忌,可見他如何害怕失去自己的生命。 
    吁了一口氣,他道:「尤其是刺客,一劍揮出,他的世界立即冰消雹散。嬴政乃靠刺客 
    起家,用刺客刺殺六國王公大臣,但亦正因如此,他也最不信任刺客;事情發展到了這 
    種時節,他豈能無所作為?你說得沒錯,最後的好戲正要上演。」 
     
      秦歸夕道:「我看他會先去其一,再對付餘者,免得狗急跳牆,反倒送了自己性命 
    。」 
     
      高漸離道:「先去者何?應是拔天山城吧?兵書上說,集力以壯,先拔強者,以養 
    次者之鬆馳,畢竟趙高集團,武力較遜。」他做此判斷,另有一個輔助原因,高漸遠無 
    法聯絡於他,北上前曾令揚揚親身來告,謂據志士會的可靠消息,嬴政心中已對拔天山 
    城不滿。高漸遠說等他送了扶蘇回來,會去解決秦荒的事,說下定多方激盪下亂軍中會 
    有新的情勢產生,要漸離稍安勿躁。 
     
      但比劍大會已迫在眉睫,這又如何能等? 
     
      秦歸夕道:「從我身在趙府的感覺,情況亦應如此。嬴政若靠出雲宮的力量拔了拔 
    天山城,次者趙高的威脅即小得多;李斯的齊東劍派,更無足慮。」 
     
      高漸離沉聲道:「坑了儒,接下來剪掉刺客,也正合他的順序。不過,拔天山城和 
    他同出西戎,應該有血脈上的關係;罷了,這嬴政……」 
     
      秦歸夕道:「嬴政為了他的帝國江山,是六親不認的。」 
     
      高漸離道:「這兩造的立場,其實同中有異。對拔天山城而言,有血脈關係不錯, 
    但只要姓嬴,並不一定非嬴政不可。尤其是秦荒,聽說很有自己一套見解。而嬴政個人 
    已一統天下,拔天山城重要性降低,他先下手也不難想像。但拔天山城實力強大,要想 
    殲滅,絕非易事。」 
     
      秦歸夕道:「只要解決幾個頭子就可以了,換個能徹底掌握的人,就算達到目的。 
    而如果不是發生扶蘇事件,嬴政大概也不會想這麼早下手。」 
     
      高漸離道:「數強相爭,我們兩個不要命的機會又在哪�堙H」 
     
      秦歸夕道:「這就是要找大哥商量的地方。比劍時刀劍橫飛,尤其他自己也有陰謀 
    在�堶情A嬴政一定覺得危機四伏,我應召進宮護駕,幾乎已成定局。既能進宮,又能帶 
    劍,這次不成,再等下次,茫茫何之?」 
     
      高漸離近十六年,等的就是這一天,被說動了! 
     
      四周已大暗。他站起來又走到木雕櫺窗左側,遙見對面屋宇人影幢幢,間或傳來僕 
    婢的笑聲,一片太平景象。誰又想得到,這個世界在暗中,仍是鬼影幢幢地進行著你死 
    我活的陰謀殺戮的把戲? 
     
      月光下的鮑府中庭,地磚整治得乾淨無比。 
     
      鮑式持家有方,待人仁厚,舉家和樂融融。今夜府中宴客,知道自己「思妻」而了 
    無心緒,竟不強來要求獻琴肅客。 
     
      自己一擊定須成功,否則必連累鮑式無疑。 
     
      修書一封給他,秦王活則速逃;秦王死則連絡蒙毅蒙恬,接扶蘇繼位。 
     
      鮑式暗中素與蒙毅交好,而居中連絡者,正是界橫。 
     
      高漸離回過頭來道:「事關重大,若然失敗,一定影響鮑家。」 
     
      秦歸夕孑然一人,怕高漸離改變主意,迅急道:「此點大哥或要安排一下。但我們 
    非常可能成功。除了帶劍進宮外,我還有第三個機會,即我所站的位置。他們幾方面在 
    爭祕禁頭子的空缺,趙高因為沒有人選,反得到信任,我站到好位置的機會很大。比劍 
    誰贏誰輸,天塌下來我們也不管,機會一來,立刻動手!我先上,大哥在後接應。嬴政 
    乍見刺殺,知其一不知其二,一定沒想到共有兩起。」 
     
      高漸離繞了幾圈方步,沈吟良久,再輕拍大腿道:「不妥。我有更好的辦法。你知 
    道我刺嬴政的武器是什麼嗎?」 
     
      說畢一拍左手的「帝王之音」。 
     
      秦歸夕瞪大了眼睛。 
     
      高漸離再道:「那一日帶劍的一定會受到嚴密監視,甚至是互相監視。我反而不受 
    懷疑。」 
     
      低頭沉思許久,又道:「不如我們設計一下。我們建議比劍大會的總執行趙高,我 
    會前固應獻琴,會後勝出者產生,我亦可獻琴祝賀。第二次奏完,我表示將退出琴壇, 
    行前將琴留獻給嬴政。這點須事先取得嬴政同意。他同意的機會很高。前些日我久候嬴 
    政不至,已透過鮑式,向他表示想告老歸鄉。也因此他這次才勉強召我入宮。」 
     
      高漸離徐徐坐下道:「原則上我捧琴前進時,你暴起出手擊殺,一擊不中,我趁亂 
    用琴砸殺!」 
     
      秦歸夕也一拍大腿,壓抑著聲調,不住叫好。 
     
      高漸離突然問出困惑已久的問題道:「這趙高究竟會不會武功?」 
     
      秦歸夕道:「會,但不高。但他跟出雲宮似有不尋常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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