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生命三境:飛鵝無聲、花落無聲、雪溶無聲 1/2】
江湖往復貴相忘鐵膽琴心任笑狂水夢觀前青塚在儀型一脈到靈崗——張良烏雲蔽日
,天空不斷爆出巨響。一條人影,在天空無量抖動,搖曳生姿。山石橫出飛來,她左劍
右掌,大石頂開,小石就拍成粉碎。
約仙遠遠看得呆了,心中喟嘆道:「原來武功可以練到這種程度。原來武功可以這
麼有用,原來武功不只是像孟揚揚所操演的那般三腳貓。」
爆炸終是停了。這靈山和合蒙山中間,原有一座冒煙山,長年冒煙,聽說二十年前
也爆炸過一次。
姜約仙懷憂喪志,走到家門口那條小溪上游,乍然見到潭邊一條娉娉嫋嫋的倩影,
立於溪邊一塊巨石,凝視自己的倒影。約仙深覺得來人小小一條身影,白衫白袖一立,
這靈山,霎時添了三分靈動之氣。
來人繼續沈思,心中叫道:「噢,靈山。」
約仙在斜對面坐下,將一雙潔白的玉足浸在潭水,來人才側過頭;臉上雖戴厚重面
紗,但玉面生煙,聖潔泛光,看得約仙心頭一盪。約仙道:「我感覺姐姐一來,這靈山
整個山活了起來。」依依未料到約仙這麼會講話,訝然一笑。約仙再道:「謝謝姐姐撥
開巨石,否則我家兩間屋舍,可能會被打到。」
依依點頭。約仙再道:「姐姐怎能在空中停留那麼久?真是好看。」她明白以依依
武功,孟揚揚的那些狗腿子霸頭什麼的,怎可能攔得住?是以問都不問。依依道:「我
不過是打出細線幫忙罷了。」約仙道:「我聽到姐姐在空中打石頭時,一邊有微細的樂
音響著。」依依想到這孩子無父無母,在這萬山之中,只要夜幕低垂,就剩自己一人,
情況比自己幼時六年未見爹娘還悽涼,心生憐惜,溫柔道:「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娘說
我打一出生,不聞樂音就哭吵,聽了就舒服。剛剛是我的手下在彈奏音樂。」約仙道:
「這�堸ㄓF山深林密,沒有什麼特殊,姐姐為什麼仙駕肯來?」
依依玉顏閃過一絲憂色,嘸然不語。
原來酈陽公主彆了二十年,本待重新揚名立威,哪知一出山便受挫於無名老人,想
想心中有氣欲爆,離開水夢道場一百里後,便一路鬧回咸陽。她倒是遵守承諾,未去「
拜訪」任何水夢道場佈在各處的小據點;但一般的行會武館,可就遭殃了。她要地方官
吏開出黑名單,男留女放,擋得了三招的,放人走路,擋不了的,先打一百大板再說。
有桀驁不馴的,殺了。尤其沾上志士會系統嫌疑的,殺了不少。搞得從楚南到咸陽路上
的男性武林人士,自知不敵的,統統走避,不信邪的,倒也沒聽說誰能真走過三招。
回到咸陽,畢竟氣順了一些,也越想越覺得被無名老人唬了。無名老人武功似有哪
�堣ㄨ鵅A但又說不上來;若然實際硬拚,鹿死誰手,也未必就是這個入棺半截的死老頭
嬴了。不用等到那個小女孩長大,下次見到老人,自己手上幾式密招,先拿來施過一遍
再說。
如此年紀,還求什麼?酈陽心情一暢,立刻交代依依,沿她走過的路線,再鞏固一
次,為朝廷再做一次鎮壓和善後。
依依路經楊城。她懷愁失落,惆悵無去路,順腳不覺拐到靈山。
愁緒如空中游絲。而心卻是疼著的。
此刻她看著溪下小屋前院,出了張良題詩石,小路兩邊種了雛菊,蜿蜿蜒蜒,消失
在山腳,突然覺得願意跟這小女孩吐露心聲了,她仰頭看天,幽幽道:「我為追尋一段
美麗的愛情足跡而來。」
約仙大大震動,眨眨雙眼露出戒心。
依依再道:「昨天夜�堙A我在那兩行雛菊中間,來來回回,走了不下三十趟。」
當時依依腦中,滿是高漸遠影子,也無意驚動任何人。
約仙暗罵揚揚等人都睡死了。依依垂眉再道:「妳是他們的女兒,對不對?」約仙
臉一變,道:「我不是誰的女兒;我只是個有娘無爹的小孩。」依依道:「我覺得跟妳
有緣。上頭那些男人無法保護妳的安全,不如妳跟我出山,住一起算了。」
依依提到宗極,已惹惱約仙,她道:「我不要。我甚至也不想再看到妳走進這個山
區。」
她心目中,只有一人可跟她談她的過去,也只有一人她才願訴說她的委屈。
約仙咬咬嘴唇,想到高漸遠,差點放聲大哭。
依依「哦」一聲,兩眼默默望向約仙。約仙畢竟覺得自己口氣太過不善,終是垂下
頭道:「雖然我喜歡妳。」
依依自己了無心緒,邀她同住,也不過衝口而出,遂不再逼她,改口道:「妹妹,
菊花是妳種的?」約仙點頭。依依道:「妳在等什麼人?不要騙我。」依依劍手的敏銳
一旦出現,睿智不下於一眼瞧出始皇必傳扶蘇的秦青,約仙覺得無法躲閃,一賭氣也不
想躲閃,從懷中拿出一個小木頭人,放在石上道:「我一天種一尺,就等這個人。」
依依一看,天旋地轉,差點摔在地上。
那個木頭人,一看就知道是劍道極高的高手所削,臉面像高漸遠,那姿態表情,活
生生就是當時他在月光下,稍俯身左右手一夾,去拍斷插在地上的長劍的落寞神情。
除了是他,又有何人?
***
劍光乍現,兩條人影倏然而分。東邊這名老者,慢慢坐下,接著雙手倒提長劍,拱
手道:「承讓。」說完垂下頭去。
大家才知道反而是站立著的拔天山城的高洞輸了。
老者出劍和收劍姿勢,均極怪異。他坐著對敵,當敵方攻來之時,才以迅雷不及掩
耳的速度,或者側滾而出,或者疾撲而上,手中長劍,蜂刺一樣,瘋狂張合,不斷叮擊
敵人。
勝了之後,又緩慢坐回原地。
由於他臨敵姿態太過不敬,第一回合對上計今時,承相李斯就向前對始皇稟道:「
齊東劍派門主孚驚,因受逆徒所激,內息一岔,壞了部分經脈,病中苦思,終於創了一
套獨特的聚氣之術。這套功法須以盤坐坐姿聚足氣勁,只有碰上第一線高手,他才引用
這套起手式。所以他坐姿臨敵,絕非不敬,反倒是對敵手的最大的肯定。請陛下特別恩
准。」
秦始皇原要提他一個對演武廳不敬之罪,聞言後撚鬚道:「那也難能可貴。照准。
」
哪知老者並不特別畏懼秦始皇的威儀和偌大演武廳的森森氣氛,淡淡地道:「逆雖
是逆,但我不敢再以他為徒,我敬以他為師。」始皇瞠大眼睛,聯想到秦荒和宗極這對
師徒。宗極天賦太高,最後幾年,雖然大家嘴�堣˙﹛A心�堻ㄙ器D,兩人對決,秦荒不
一定穩勝,說不定還以輸面居多。但這秦荒,老而不懈,不但毫不氣餒,還默默蒐羅各
種武功,力求提昇。雖然今日大家已同床異夢,始皇仍認為秦荒實屬可敬不可辱的對手
。
秦荒甚至向始皇提過,他嚮往的三個生命境界,乃「飛鵝無聲,花落無聲,雪溶無
聲」,動作越來越小,力量卻越來越大……孚驚在第一回終了,以劍柄倒擊了計今背部
一記;第二回合,一劍格飛於行鐵鞭,再以左手推得於行踉蹌認輸。
現在高洞又敗,胸口滲出三點血珠,他吶吶呆在原地道:「孚門主這一劍原會削出
我一尺血痕,為何改削為點,手下留情?」
孚驚點波不驚地道:「是聽了適才比劍大會開場時,麗先生的筑琴之故。麗先生琴
聲空靈通透,大有一去風行不還之概,先卸掉了我的怨躁之忿。殺氣讓了三分,但劍速
也因此增到前所未有的境界。我感謝麗先生造就,但高先生不用領情,下次隨時可以來
討這一劍之債。」
高洞若有所悟,一語不發,退回原席。
孚驚一劍三點頭,若非速度太快,在他胸前所造成的傷害,決不止於三點血珠。
此時朝中大臣蒙毅,忽然挺身站到中廷,袖一甩再下跪道:「啟稟陛下。若此高層
次之劍會,已多年未曾舉行,令我愚頑,大開心胸。」秦始皇皇袍一拂道:「蒙卿平身
說話。」蒙毅和乃兄一樣,身材高大,卻長得一副國字臉,在演武廳光潔地板一站,隱
隱透著恢宏正氣。雖非同類,但嬴政看了也是心生歡喜。
蒙毅道:「先前約定,今日劍會,乃出雲宮、齊東劍派、拔天山城各派出好手較藝
,陛下聖明,再從中挑選適任者擔任祕禁首領。然下官近年,另得有一用劍好手王青,
機會難得,可否也讓他下場以劍會友?不必然授其官職,但也是為國儲才。恭請陛下定
奪。」
趙高心中暗罵道:「臭方臉,卻來多事。」
場中孚驚,卻僅夷然一笑,笑後若空。
原來忠臣蒙毅,眼見朝中大臣,越來越為自己私人勢力伸張,心中一急,想讓始皇
對自己手上優秀人才,生出印象,以為儲用。
始皇欣然道:「王青在蒙卿府中,位任何職?」蒙毅恭答道:「下臣私聘為府中武
術總教習。」始皇默然半晌後道:「祕禁首領,不但武功要能勝出,各種背景條件和威
望,亦須考慮。王青若能獲勝,不一定當首領,朕可另授官爵。」
蒙毅後席,此時慢慢走出一位長者,頭髮覆額,低頭而行。
孚驚淡淡地道:「你來了。」老者點頭道:「我來了。」孚驚道:「不必留情。我
有機會,立刻取你性命。」老者道:「世事浮濫,江湖已忘。然則我在您面前,最有取
死之道。當年我走後,對您的敬佩,勝增一層。」
孚驚知道他的意思。當年被左右肩各拍一劍,老者或者以為他孚驚就是到此為止,
萬沒想到他還能振起老懷,在劍術上猶能大進。老者再道:「為師是千千萬萬不敢當了
。」他對自己的堅忍頗為自負,天不怕地亦不怕,能出此言,那是真的尊敬了。孚驚平
靜回道:「然則以平輩劍友較技即可。」
說完兩人沈默,大廳氣氛,頓呈凝重。
始皇已對孚驚生出歡喜,突然一舉手道:「孚卿已連勝三場,再戰說不過去。換人
挑戰王青。」話畢眼睛巡向拔天山城席位。
拔天山城已出戰三場,出雲宮一人未出,明知嬴政不公,午苛仍慢慢走了出來,道
:「天魔會,午苛。」他已觀看孚驚三場比鬥,心中有些盤算,現在換上王青,不覺稍
顯茫然,老者王青微一點頭,微道:「你輸了。」說完兩手從容將長髮一分,露出一張
俊秀年輕的臉盤。
「啊!」始皇旁邊的房夫人,心中驚叫,差點垂軟在席上。她兩手在袖中強撐著地
氈,牙齒打戰。
她且感受到趙高的目光,勉強鎮定,藉故引杯喝水,垂下頭去。
午苛並未被王青激怒,事實上對武功,有時他確有力不從心之感。午苛淡然道:「
拔天山城根基穩固,並不一定只靠武功。」此話點出王青勢單力薄的弱點,說完左手一
迴,掃出一股掌風,接著右手一記手刀,直刺王青門面。
王青不為所動,冷冷看著午苛的手;午苛這招原為虛招,對方不動,他進退兩失,
不禁收招回位,又雙手一圈,做了一個防衛的動作才嘎然而止。王青見他沈斂敬敵若此
,道:「三百招內我不能勝你。」左腳微踏,一股冷然的氣勢,直衝午苛,他並不繼續
進攻,縮腳立定,再右手掏劍,對準午苛。
王青單手持劍,手臂手肘不動,憑了手腕之力,長劍不斷咻咻輪轉。午苛受他出腳
收腳氣機牽引,單腳收到下陰,再緩緩踢出!
踢至一半,突然用盡全身力量,整個人身形壓了過去,勁氣完全集中在右腳;腳撐
直時,一股凌厲腳風,洶洶向王青撞去。
王青也不覺佩服。劍勢被踢亂,收招轉身,旋了一圈,背對對手時,右手「倏!」
刺出一劍。
兩人兔起鶻落,以快打快,最後只剩兩團影子,忽忽在廳中旋來轉去。始皇忖道:
「午苛畢竟比想像中高明。」
兩團影子當中。突然「噹!」傳出金屬交擊聲,眾人都不禁吃了一驚。原來午苛擅
長掌法,搏鬥現場,一路只聞氣勁交爆,如今卻聽得刀劍相擊,想來勝負將分。
三百招已過,「噹!噹!……」再傳出五道金石脆響,人影乍分,兩人都冷冷看著
對方。
午苛手中拿著的,是一把長不近尺的短刀。
王青為了三百招之後即勝敵手,仍舊使出「以傷換命」的戰術。他的左胸不停滴出
鮮血。
房夫人身子再度發抖。午苛臉色亦慘白,最後道:「你是贏了。」
秦始皇並不明所以。旁邊的酈陽公主一扶几上兩側微翹的浮雕,冷冷說道:「王青
雖然受傷,但午苛已是強弩之末,再戰下去,不出三招,必定授首。這午苛看來風度頗
佳,今日饒了他性命。」她一向任性恣意,此刻說起取午苛性命,竟好像要去捏死一隻
小蟲一般,再道:「這咸陽竟又出高手,王青小有可觀。」口氣中目無餘子。秦始皇想
到她自己也被無名老人打敗,眼一翻道:「輪到妳出雲宮。」
酈陽公主道:「無依下場。」
依依在外流連,原想避過這場大會,哪知秦始皇一道急令,不得不趕了回來。
依依忘不了比劍大會一開始,歌姬獻上歌舞之後,乍見高漸離獻琴的那一剎那。
化過裝的高漸離垂頭撫琴時,心中亦自激動。他最害怕的場面降臨了!
——依依出現,可能讓一切破局。
琴聲一畢,高漸離抬起頭來,依依和他目光一觸,便知道是見過面的人,再仔細一
瞧,立刻知道是高漸離。
她簡直是驚恐交加。
高漸離長相雖跟高漸遠不同,但一雙眸子,卻一模一樣,而雙眼是無法化裝的。
龐殺既為高漸離手下,這高漸離又裝成未習武功的琴生,隱於父皇近側,用心不問
可知。
她其生也晚,前幾天回宮路上一打聽,才知靈山提詩人「張良」,也是多年前伏擊
父皇的「敵人」;回程路中,她一邊感嘆自己交好的人,全是「敵人」,一邊覺得這一
次的鎮壓,自己放逐不少志士會人馬到邊地充戍,跟高漸遠的關係,確是越走越無法回
頭了!高漸離此刻一出現,更像一顆大石,擊中她心湖大成漣漪。
她畢竟年幼,心慌之下,當時有點想藉口離席,卻被嬴晶用目光制止了。
依依實也是喜歡高漸離的。此刻故做點塵不揚地走過他身邊,心中委實愁苦,耳邊
卻響起嬴晶冷冰冰的聲音道:「依依,妳當一名出色劍手毫無困難,但領導一個集團,
還要培養別的氣質。我們嬴家天下,是靠威力取得的。我命妳三十招內,取王青性命,
做不到,回西孤山再練劍二十年。」
依依知道姑婆是受激了,回過頭去,雙膝微微一屈,應聲道:「是。」
父皇母親姑婆俱在座上,她是無從躲閃了。
她一下場,越站越凝,不自覺顯出超級高手的氣勢,一股冷然的銳氣,撞向王青。
王青卻麻木呆立。二十年來他自問一隻腳已然踩入鬼門關,生而無歡,對世間事冷
然無介,未想到一個毫不相干的小女子,竟讓他完全培養不出殺氣。
他大為心驚,身為超級高手,這不啻是丟掉了一層保護膜,他意識到了今日也許是
自己生命結束之時。
對手雖薄罩面紗,但那氣質神韻,竟致令自己生不出敵意。
依依身子,繼而湧起強大的實質氣勁,直直罩向王青。
王青賈其餘勇,也發出強大氣勁。
兩力相交,中廳似捲起一陣無形強風,風中有無形的落葉,被兩邊逼得在中央旋舞
,無所適從。
葉雖無形,卻發出實際的「嗤嗤」響聲。
房夫人緊張得幾至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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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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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定價:9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