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生命三境：飛鵝無聲、花落無聲、雪溶無聲 2/2】
黎建這樣子碩果巍存的劍道高手，就這樣被酈陽公主擊斃了！秦始皇頹然坐回位子
，眼一翻道：「齊東劍派，可有話說？」孚驚走到場內，拱手道：「啟稟陛下，看過出
雲宮的劍技，齊東劍派，甘願認輸。」秦始皇點點頭，一清嗓門，叫道：「今日比劍大
會，由出雲宮勝出，無依暫領祕禁首領的頭銜，等到立了大功，再行真除，現在——」
始皇一指趙高，趙高即叫道：「比劍結束，無依上座。」一陣樂聲響起，依依在樂音當
中，麻木走到秦始皇身側一座早就準備好的寶座。
趙高再叫道：「麗香獻琴！」高漸離捧琴而出，對始皇行禮之後，輕揮衫袖，冷然
端坐擊琴。他運棒沈穩老辣，琴音初響，卻輕輕忽忽，毫無壯烈之感，很快便進入一種
高空中的空明。停在空明之中，又張又縮，忽忽地表現了某種情緒，某種伸張，某種對
比，某種組合；至巧，至美，每個音符，錯落有數，輕重高低，無不安排分配得十分妥
貼得宜。這樣的曲樂，讓在座諸人從適才的戰鬥、悲傷中，得到舒緩。琴音一路平靜不
揚，出乎大家的意外，它平靜得似要讓眾人從沈思之中，悄然逝去；平靜之中，音符結
構平均互扣，又透出一點緊繃的味道。
是暴風雨前的短暫空白寧靜，還是要帶著大家的心靈，真正一起躲入無色的虛空之
中？
一段聽完，秦始皇輕聲道：「麗卿，我真的有一點不懂你的意思了。聽不出是厚重
之前的空明，還是真正空明之前的空明。」
此段終了，哪知卻沒有下文，高漸離罷彈，這好像就是全部了。趙高對音律並不甚
了了，無趣地道：「麗香行將退隱高山，琴技獻畢，獻寶琴。寶琴永留咸陽宮！賜酒！
」趙高說完，一使眼色，他身旁那位簪著鳳凰髮簪的麗人，輕移蓮步，斟了一杯酒奉上
。高漸離一飲而盡，道：「謝酒。」那麗人藉收回酒杯之便，玉顏側到漸離耳際，遮住
眾人耳目，幽香撲鼻。她呢喃道：「對月滿歌，唱絕千古，死而無憾！」
高漸離內心大驚！和那名麗人交換一下眼神，終於認出，心內大叫道：「優優！」
歲月雖然在優優臉上留下一些痕跡，但她講話的聲音，音色如出谷黃鶯，高漸離一聽就
明。
優優也稍化過裝，藉口經道：「先生好琴，我們怎捨得您退隱？」以遮去前話。
她轉過身時，上半身有意無意擦過高漸離，後者明顯感受到其懷中藏了匕首。此事
太過意外，高漸離心想，難道是有志一同？頓時他也心生恐怖，原來自己自以為掩飾得
宜，說不定，只是猴子不自知屁股紅罷了！
他鎮定地往前走了五步，看看已接近秦始皇九尺之前，趙高突然叫道：「且慢！」
他冷哼一聲，道：「鳳悠，妳認得麗香？」優優一驚，身體微晃，急急低道：「不認得
。妾身只是太過於佩服麗先生的琴藝。」趙高道：「說謊。我的婢女引姬，曾經透露，
妳常有意無意打探麗香的事，不僅只於筑琴。」始皇在側，優優跪了下去道：「沒有的
事。妾身可以死明志。」趙高再度冷笑道：「今夜側看妳三次，三次都發現妳看麗香時
，眼光異樣。」
趙高在宮中的驚濤駭浪裏橫渡三十年，尤其差點被蒙毅送上斷頭臺後，更加精研相
人之術，對別人臉上變化，特別眼尖。
此刻優優離秦始皇不遠，始皇冷哼道：「起來說話。」優優起身轉腰之際，手上玉
壺玉杯，突然「呼！」擲向始皇身邊的李環李珞，接著亮出餵毒匕首，整個人朝秦始皇
撞去。
文武百官。全部驚叫！情勢大亂中，秦始皇慌慌忙忙揮手抵擋優優，兩袖都被優優
的匕首劃得裂開。李環李珞，正要進一步撲向優優時，突然秦始皇身後五尺距離，有人
暴喝道：「殺！」
一道劍光，全不理會李環李珞優優，圈向秦始皇的脖子！李珞李環大急，叫道：「
奏捷！
你逆反了！」兩人同時向他撲來。
奏捷毫不容情，一劍削去李珞的左手，但受此一阻，秦始皇轉身就走。趙高欲衝過
來時，高漸離微微用後身擋住他。秦歸夕四肢一張飛起，完全不理會背後賣給李環，仗
劍就往下面的嬴政刺去。
眼看嬴政像隻小動物，無處躲閃，勉強扶起身上連鞘的寶劍向秦歸夕頂去。秦歸夕
勝券在握，叫道：「我秦歸夕來報兄長秦舞陽的大仇！來宰你這個屠夫！」
高漸離也捧筑欲飛，趙高聽到「秦舞陽」三個字，全部明白過來，一指高漸離道：
「你就是燕人高漸離！」
高漸離一抬頭，看到依依稍微猶豫，腳步一錯，便擋在秦始皇身前，他不禁一楞。
秦歸夕下擊的時候，依依玉手一抬，兩道劍光斜斜交叉閃過，秦歸夕立刻摔了下來，胸
前出現兩條交叉的血跡。
廳下有兩道人影躍來，速度之急，超過所有的人。
李斯在下面大叫道：「護駕！護駕！保護陛下！」兩條急速人影，就快撞在一起的
時候，雙方都停了下來。一個孚驚，他是誠心要去救營，一個是王青，其目的不明所以
，但他看到依依已擋住嬴政，又瞟了房夫人一眼，只好呆立在眼前。優優並不死心，衝
上去把匕首插入李珞後胸，接著又向嬴政追去。嬴政轉身又走，依依劍氣「嗤」一響，
點中優優，優優立刻摔倒在地。秦歸夕趁李環也轉身要對付優優時，從背後一劍斬了李
環的腰身，自己全身濺得是血，又去追嬴政。
嬴政此刻，已經能拔出劍來，轉身與秦歸夕搏鬥。秦歸夕劍技，豈是荊軻所能比擬
？不到兩招，嬴政又陷入險境。依依大失分寸，但畢竟無法見到生父血濺巨廳，袖中綵
帶一掙，直直撞向秦歸夕。
歸夕故意放任自己摔在地上，正好避過彩帶。但他在地上，猶自用兩肘支撐前進，
爬向嬴政！高漸離看歸夕這個樣子，老淚幾要奪眶而出。依依恰好於此時回眸偷瞧她最
擔心的高漸離，那眼神說道：「你意欲何為？」
帶刀衛士武將終於趕到，一陣兵刀聲響之後，嬴政一劍刺入秦歸夕的後心，刺完收
劍，看著高漸離。
高漸離眼一轉，突然下跪道：「陛下饒命！陛下饒命！下臣確實是高漸離，但絕無
逆反之意！下臣心志已死，早已經離開志士會，只想平平安安，過了餘生！陛下明察！
陛下明察！」
優優趴在地上，沾了別人的鮮血勉強在地上寫了一個「空」字，並確定高漸離看見
之後，再想寫第二個字，聽到高漸離的講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停手打住，睜
大了一雙鳳眼迷茫地看著高漸離。秦歸夕猶然未死，他更不相信自己的所見所聞，兩眼
先是疑惑，繼而憤怒不堪瞪著高漸離，彷彿說道：「你為什麼要背叛我？為什麼不動手
？我死不瞑目！」雙眸中透露出無限的哀傷及怨毒。
***
依依見高漸離下跪，鬆了一口氣。哪裏知道，嬴政瞪視高漸離甚久，說道：「我倒
也聽說了你離開志士會。不過過去刺殺朕五次，難道就此算了？」高漸離磕頭道：「外
面傳言甚過，後來三次，乃別人策畫，下臣並未參加。」
嬴政簡直哭笑不得，難道前面兩次就不算數？這時依依大著膽子，上前道：「依依
喜歡聽麗先生的琴音。他的琴藝，世所無雙。留他一命，也可以查知許多事情。」嬴政
一直沈吟不決，踢了地下優優一腳，原想找人把她斬成肉泥，但看到她頭上鳳凰玉簪漂
亮，心中一緩，改口道：「來人，將此女押下去，明日丑時問斬。趙高李斯，今晚到藏
書殿見朕，鳳悠來歷，趙高須詳細說來。高漸離藏身鮑式家，鮑全家問綁，聽後發落。
依依，」秦始皇改為面向依依，道：「妳為高漸離求情，也可，現在朕命了你，將高漸
離武功毀了！」
依依大吃一驚，轉身面對高漸離，惶恐。她剛才最擔心的事是高漸離飛身撲殺父皇
，而她必須去執行格斃高漸離的任務，但此刻又有何兩樣？
高漸離武功猶存，奮起一搏，大可以找好幾個墊背，他腦筋轉了幾轉，跟臉色蒼白
的依依不斷交換眼神。依依心中惶恐，聯想到這一劍下去，如何向高漸遠交代？房夫人
在後面嘆了一口氣，叫道：「依依。」言下也不知惜哪一個，是惜高漸離還是依依？高
漸離終是伏身道：「公主你下手吧！」依依牙一咬，舉劍往高漸離頂門平平拍去。
「撲！」高漸離昏了過去。
秦始皇牽著房夫人，轉身就走，邊走邊道：「高漸離也押下去，跟鳳悠一齊關在宮
牢。鳳悠問斬後，高漸離即時執行矐刑！」
矐刑就是用馬尿燻蒸雙眼至瞎。依依一聽，全身一處，強自撐持到他兩人走出廳外
，終於雙腿一軟，「咕咚」昏倒在地。
始皇走了，大家輕鬆許多。素蘭也非省油的燈，立時飛到依依身邊，扶住她口中故
意說道：「公主！妳這幾天原就病了，我們回祈平宮休息。」
當天晚上，依依卻真的病了。但她無法安躺在榻上，不停起床在房間踱來走去。依
依徬徨無措，最後終於忍不住，去長舒樓尋她母親。
她要救漸離，也要救和漸遠的感情。
父皇在書殿跟李斯趙高等講話，母親竟然不在自己宮裏。
依依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母親和兄長。在這節骨眼見不到自己母親，她發了性子，
執意非找到不可。
皇宮這麼大，但她立刻想到母親閒暇讀書畫畫的「長荷樓」。
長荷樓自成一個範圍，到了樓外，她道：「素蘭，妳們全部留下。」長荷樓是複樓
，從前殿進去，迎面一個大荷花池，池中才是主樓。
長荷樓出乎意料地戒備鬆弛，依依信步行到二樓，意外發現幾個侍女橫臥在地面。
這一驚非同小可，她也不走樓梯，直接從窗口飛了一個弧度，悄然落在頂樓的迴廊。
頂樓裏面杳無燈火，依依從窗縫借月光一看，驚慌失色。
半黑暗中，母親竟和一個男人在一起。
正是房夫人和王青。
房夫人輕細地道：「你殺了我吧！」王青道：「山上雲多，你就當我是其中的一朵
罷！我正有此意，殺了妳，我再自殺。」房夫人不去看他，轉頭癡看天上明月，細細道
：「此刻我死，也正是時候了。」王青道：「現在殺妳，不是最上策。我要先殺其他人
。」房夫人不去理他，喃喃道：「……王青，忘青，你忘了以前那個秦青嗎？」
王青果然就是秦青！
秦青聽到房夫人柔細的言語，渾身一震，道：「我不是『忘』青，我是『亡』青。
二十年前，我等如已經死亡。好不容易混入蒙毅府中三年，今天才能進入咸陽宮。二十
年的悔恨，終於快要得報，我有又要活過來的感覺。」
房夫人輕輕點頭道：「青君，我懂。」
秦青聽到房夫人使用過去的稱呼，心頭狂叫一聲「啊！」，全身顫抖。
二十年來，他只想做兩件事，第一件是殺人報仇，第二件是求証阿房「真正變心了
！」尤其第二件，他是死不瞑目。
今日白天，在演武廳取得阿房故意留在地上的長荷樓的通行牌證，加上現時阿房的
表情，都讓他覺得，自己為一線希望固執了二十年，也許終於證明是沒有錯誤。
他以顫抖的口氣，道：「若房……當年妳走得好絕情，結婚相處三年，我到現在不
能相信那是我所認識中的若房。」
原來阿房的名字，正是秦青所取的。他們當年結縭，卻不能真正同住在一起，秦青
曾安慰阿房道：「沒有家沒有關係。妳走到哪裏，那裏就若我的房家。」
秦青又道：「妳知道二十年來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嗎？豬狗不如……」
阿房眼淚潸潸流下，道：「我懂。我毋需想也知道。我一閉上眼睛就知道。」
秦青眼眶也紅了。二十年來恨如毐蛇，天天噬咬他的肝腸，但一見阿房流淚心碎的
模樣，熱血一沖，對阿房、對嬴政的恨嫉，卻全拋到腦後。他急急道：「這裏不是久留
之地。妳從此跟我走了，把話說清楚。」
阿房搖頭不語，只是流淚。
秦青大急之下，將上衣一扯，月光下露出精實的肌肉來，低叫道：「好讓妳更記得
了過去的秦青！」
阿房臉一紅，道：「哎！……」
昔時嬴政曾在閨房中讚起宗廷尉正的「實肌健美」，阿房曾不自覺露出不以為然的
眼神，就那個眼神，讓嬴政嫉妒不舒服了好幾天，並要她回了西垂。
二十年來，秦青的肌肉不但沒有任何老化，奇蹟般反顯得更為結實。
阿房稍回神後，卻注意到了上面幾道可怕的刀痕。
那是乍然分手後，秦青自己割了自己幾刀。後來比劍又輸，又添幾刀。
阿房口中又說道：「不行。」
秦青道：「妳是不是有苦難言？」
阿房垂頭。時間無多，秦青直截了當問道：「我問妳，那個西陽公主是不是我的女
兒？」
阿房牙一咬，抬頭道：「很有可能。」
這時窗外傳來「咕咚」一聲。
秦青低喝道：「誰？」
一掠至窗旁。
卻見到如聞青天霹靂的依依，結結實實，再度昏倒在迴廊。
***
歌聲不斷從地底傳來。
若有若無，那麼淒愴優美。
高漸離武功被廢，全身虛弱，先昏睡一陣，夢中讀到那封空白的情書，想到了「與
卿之愛，無盡無缺」，終於被歌聲搖得醒來。
鐵柵外，兩盆熊熊油火，照亮監牢。此地已是地下三層，牢外只剩一個典獄官，目
光炯炯地看著他。其他小役，全被趕到一、二層。
高漸離身上手鐐腳銬，躺在泥地上微微翻個身，藉機掀開草蓆下的一團泥塊。
聲音從泥塊下傳來。
典獄官毫無反應。
歌聲不停，幾乎唱了終夜。
那是生命只剩幾個時辰的人的垂危之歌。
高漸離悲傷幾莫能抑，那全是燕歌，全是薊臺之歌，全是他高漸離唱過的歌曲，最
後是——夢入京華晚燈如花停車何故玉人吹蕭玉人吹蕭似哭似笑警如人世聚散如搖玉人
吹蕭角樓幽立憐我世旅亦悲亦喜玉人吹蕭悠悠如泣憐我世旅若夢若離歌聲結束，女音說
道：「大哥，你為什麼不答話？」
她見高漸離猶然不語，悠悠再吐出幾個字：「對月滿歌，唱絕千古，死而無憾！」
典獄官竟已來到旁邊，道：「大哥，你就回她的話罷！」
頓了頓，他又道：「這座宮中之牢，只拘押少數最頂極的犯人，男牢女牢，背壁而
建，百年歷史下來，竟然其中兩間給耗子鑽出一個小洞。我們知情的牢官，便利用這個
祕密來向犯人家屬收取賄賂。」
高漸離拿平靜的目光，澹澹地平視他。
典獄官取出一把小刀，緩緩在小手臂割了一個「空」字。
割完他回視高漸離道：「我袁空的生命，是不是剩下一個時辰，聽憑大哥一言而決
。」
高漸離頭一低，不想傳音給優優，未出口即想起自己武功已失，勉強用丹田之力低
口道：「優優！」
優優在另一頭答道：「袁空是小妹的夫婿。」
接著夾唱夾敘，說出了十五年來的祕辛。
原來當初仲無邊來到薊城對月樓，瀟灑多才，立刻成了紅姑娘們爭寵的對象，其中
優優和大嘴巴姑娘「南水」，表現得最積極。
無邊婉拒她們兩個，南水來得急去得快，倒也停手了，優優卻不斷和宗極有連繫。
當時宗極化名親來薊城，只另帶了化名岳峒的心腹武官袁空跟隨，宗極遂命袁空去
吸收優優。
優優對宗極的仰慕，化為兄妹之情，並接受了袁空的追求，兩人祕密結縭。
高漸離倒吸一口冷氣，沒想到優優竟成情治系統的一員，當年宗極如不放他們一馬
，後果可想而知。
袁空補充道：「荊軻謀刺，宗極知情不報，嬴政表面不動聲色，最後還是害死宗極
。趙高、李斯、馮去疾、秦荒爭食宗極所留下來的人馬，其中我們這一支約二十人，都
是宗前主最最貼近的心腹，表面中立，實則一致認定嬴政害死前主，誓言為他報仇。」
高漸離至此已完全明白真相，道：「二十人畢竟人力太過單薄，你們怎麼沒想過和
志士會合作？」
袁空傲然道：「祕禁素日與志士會作對，這個時候也不必去求人家。何況我們的目
的單純，只是刺殺秦王，人數雖少，但都在宮中，機會可比志士會的上萬人還多！」
他目中神光一閃，再道：「今日能讓你和優優作此竟夜徹談，也是靠這支人脈的力
量。不過，我們也知道殺前主的人，拔天山城也有份，這一部分反而我們比較沒有辦法
。時候一到，我們會露出線索，讓志士會去消滅拔天山城。」
袁空看來也是提得起放得下的人物，說完慨然再道：「現在只剩兩個問題。」
優優在另一頭又唱了兩句高漸離離開清日的名詩：「事已如此，又能如何？」再道
：「大哥，當年你作這首『未來往事』四言詩，小妹就知道你是立下了死志。然則當小
妹動手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援手呢？」
一言說著了高漸離的痛處。他長嘆一口氣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高人已
出手，眾人皆死，反倒讓嬴政逍遙地活下去。」
當時亂中，他眼角餘光，瞥見依依踏出一步。
這關鍵性的一步，扭轉千古，讓高漸離一夢成空。
他再道：「西陽公主的情形，我相當清楚。她武功之高，一般人是無法想像的。」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當時他下跪認輸，還有一個重要的附屬因素。依依既然選擇了
立場，他深知千惜萬惜的乃弟對依依的感情，自己且也非常喜歡依依，刺殺嬴政既已無
望，如果依依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殺了他高漸離，那這對小鴛鴦，下半生情緣，就算是
完了！
四周陷入沈默。袁空想了很久，才道：「現在天光將亮，我就親自推了自己的妻子
，上了斷頭刑臺。大哥對第一個問題的答覆，已經解決了第二個問題。我們原想問你，
還要不要狙殺嬴政？要，優優自願送死，大哥須率了我們二十幾人，今後誓死擊殺嬴政
。而大哥若果已無刺殺嬴政意願，則『矐』刑十分疼痛，我們備有無感毒藥，今夜就讓
大哥服了下去，免得墮了大哥的威名。」
高漸離淡淡道：「不必如此小看高某。我們就此一言為定。」
袁空也不再說話，伏身一拜，無言而去。
過了半晌，失去武功的高漸離，或許心理作用，似乎聽到隔著厚牆的鄰牢，袁空拖
著優優而去。優優腳下的鐐梏，依稀發出「嘎嘎」響聲，聲聲劃過高漸離的心頭。高漸
離原已想起遠在水夢道場的清日，聽著優優腳下的鐐聲，不去狙殺嬴政，變成哪有可能
？他橫豎仍是一死，念及清日，心中絞痛如被萬刀所割。
欲哭欲嚎，卻已乾枯無淚、無力氣——無一絲一毫！
***
——事已如此，又能如何？——秦始皇當晚，除了李斯、趙高之外，在藏書殿追加
召見了酈陽公主、蒙毅、馮去疾和午苛，等於開了一個他的最高層次的情報安全會議。
會議連開一個半時辰，始皇最後手一揮，下結論道：「朕接受李卿的建議。趙卿，
傳下必殺令，若有人敢洩漏比劍大會的過程，不論官大官小，一律問斬。為了息去議論
，鮑式若查明並不知情，也暫予放過，在座諸卿，也須口徑一致，說明比劍過程無風無
浪，而結果乃由朕親自裁定，西陽公主暫領祕禁。」
秦始皇又睥過眾人一眼，道：「祕禁首領隨時掌握朕的去處，位置太過重要。從樊
於期到昌平君到宗極，無一不是重鎮一方的人物。西陽公主，須再立功，才能真除，但
畢竟她是朕親生的女兒，忠誠無虞。你們幾個，若再有意氣用事相爭者，必殺無赦！」
說到這裏，已是聲色俱厲，接著又道：「另外，李卿著令，史官刪除過去所有有關立公
子扶蘇為太子的記載。趙卿並令所有朝中大臣，所有百姓黔首，對此事要噤若寒蟬，不
要吭一個字兒，違者誅族。」
除了酈陽公主之外，眾人都跪了下去。趙高李斯更是明白，當嬴政話越說得傖俗明
白，越顯示他真的要殺人了。
始皇又要開始殺人，天下俱顫。
這時突然警鐘大作。
秦始皇眉一皺，興趣忽生，對眾人道：「我們一齊去看看。我倒很想知道，朕的腳
下天朝，是不是真的已起騷動，大家都想下場玩玩了？」
侍衛長匆來報告道：「有賊人闖入宮中。發現時人已接近祈輝宮；賊人被發現後暴
起殺人！現在正全力追拿。」
祈輝宮的位置，已經在皇城最外側，眾人在藏書殿居高臨下，只見一條模糊人影，
在夜空中打出細線，拴住皇城圍牆，手上似拿著一個金光閃閃的圓釦，作勢要往下衝。
午苛職責在身，身形一晃，立刻衝出藏書殿。
賊人手中捏釦，釦中即細線，當即從祈輝宮滑向皇城外牆。
下面吶喊聲四起，長箭咻咻而飛，但來人一手抓釦，一手揮劍，看來沒有一根箭可
以近他的身。
酈陽公主冷哼一聲，斜斜飛起，飛上最近的祈年宮，根本不用細線，就著皇城的每
一座宮殿殿頂，從比較近的下手，一殿一殿，跳島般迂迴向來人追去。
眾人都臉色一變，沒有想到酈陽公主身手高明到這種地步。
她雖然不能直線追去，但這樣腳不沾地，可以出了皇城，也是駭人聽聞了。始皇喃
喃唸道：「以後要交代下去，這每一座宮殿，距離要遠一點。」事情接二連三發生，他
倒有點懷念遠在上郡的扶蘇。扶蘇說，天下恐有動亂，也許可以信這麼兩分。
***
遠在千里之外的上郡，高漸遠這個時候也在微春閣，接待一位重要的神秘客人。
那個人，長口型臉，中等身材，留著三綹鬍鬚，神情非常凝練肅靜。
正是跺腳天下也會震動的志士會的總會主，葛東。
他拖著病到來時，已虛弱不堪，難以想像是天下第一大會的會主。
高漸遠一見，立刻施以氣功治療。
原來秦荒和黑虎堡堡主聯袂找尋無名老人不果，氣沖沖之下，找了志士會的據點出
氣。
那其實是個小點，沒想裏面卻剛好藏了一個大人物。
葛東長嘆一口氣道：「志士會的人，平時士農工商各有身分，每次聚會，除了少數
沒有家眷者外，都是蒙面會議，我恰好路過，也蒙面混在人群中。由於寇黑虎先傷了幾
個弟兄，我無法坐視，出手相抗。秦荒見情形不對，下場聯手將我打成重傷。」
秦荒、黑虎堡堡主寇叢實力太強，當時葛東並未下令圍攻，否則必是一片血肉狼籍
景象。此刻葛東咳了一下，續道：「他們並不知道我是誰。事後我也下令將該據點解散
。」
高漸遠見他滿臉風霜，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最後葛東吁一口氣，再道：「汾何一
戰，關係太大。太子公然受狙，宮廷裏各派蠢蠢欲動，江湖上各路豪傑也蠢蠢欲動，嬴
政為了鎮壓，更加倒行逆施，陷百姓於沸鍋之中。前些日天上掉下一塊隕石，有人在上
面寫道『始皇帝死而地分』，嬴政更加心慌，一急之下，將附近百姓全給處死，手段毫
無人性。這嬴政已經不能不殺。」
葛東言下之意，要狙殺嬴政，志士會中最好的工具，當然是高漸遠。高漸遠並未接
腔，但心中想道：「天心確實難測。這嬴政就算世人都坐著不動，老天也會讓他老，讓
他死，可目前卻大家都岌岌於想動手先將他送終，是為什麼？為了洩恨？為了出一口氣
以後心中得到舒緩？
這老天製造出這個天地，其用意撲朔迷離。」
葛東老於歷練，竟讀得懂他的眼神，道：「死他一人，天下可以少死幾百萬人。」
葛東並不去思索什麼「天」「人」的問題，他在意的是天底下政治版圖的分塊，因這影
響百姓生民太大，再道：「我這個總會主。如果論及武功名望，說是你們兄弟兩個讓的
，也不為過。漸離不跟會裏聯絡已經很久，若你再要退會，休得再提。」
高漸遠道：「我因為個人問題，掀起的震動太大，還是暫時離開比較好。」葛東道
：「下面的人，有時確實不得不安撫。我統領萬人，已嘗到這種苦頭。說一句玩笑的話
，夜裏睡覺，有時也很同情嬴政，他一定有相同的困擾。你汾河、大漠一戰，已然震動
天下，但畢竟烏木四子已經救出，我再加以調理，會裏已無什麼質疑的雜音。另外，我
也派人假扮於你，讓你出現在燕國，所謂黑寨東方將軍的嫌疑，這一節，應該再不會有
人提起了。」
高漸遠突然感到有點厭世，道：「如果我退出，這些都不成問題。」葛東「唉」一
口氣道：「漸遠，我知道你的個性想法。我們共同的理想，都是讓秦朝趕快結束，以便
百姓得以休生養息。如果你殺了嬴政，至少我個人可以保証，這裏再無第三個人，我將
支持你當皇帝。我先將總會主傳給你，再接皇位，如此順理成章，誰能說話？」高漸遠
一楞，道：「這個萬萬不可。」葛東道：「我知道你的心胸，你再想想。若你願接大位
，我願說服志士會裏的大老配合你的想法，萬一不成，我跟你同進同退。」
「皇帝」的話題太沈重，高漸遠原想對葛東道：「嬴政我不去滅他，天也會滅。」
但終是沒有出口。而世人若想他對皇位有任何希圖，那真是找錯門了。皇位於他而言，
也許只是小孩手中的玩具。比方去猜他上師會不會對皇位有興趣，豈非有點可笑？
想到上師，高漸遠道：「聽說秦荒出現在燕國。」葛東道：「他被你打成重傷，只
有燕北大森林裏的一種藥物，可以讓他完全復原。」高漸遠道：「我會去走一趟，一定
要毀了他武功。」他沈默一下，再道：「誰都難保明天的事。天地太大，天不會因為我
高漸遠一人消失就塌下來。謝謝你抱病趕來，我的苦衷不敢相求會主屈予諒解，但如可
以，請想一下這個天心，出了什麼事，大家都莫太失望。」
葛東站起來牽著高漸遠的手，道：「大家都再想想。無論如何，我最後都會支持漸
遠的想法。這次我特意把冠里和苗克等人帶來；我看得出來，不管事情如何發展，他們
都想跟你同進出，我也都准了。風飛、易人，只要你願意，也全照你的意思。」
這倒是葛東的長處，能不留難人，就不會留難人。
話講到這裏，似是該結束的時候。
葛東走後，漸遠了無心緒，約了冬歡，半夜騎馬，漫遊到郊區。
最後他們下馬步行，高漸遠對冬歡道：「我突然很想念哥哥。」
邊說居然被一顆小石頭絆了一跤。
以他的武功，這寧非怪事？但兩人都不張聲，走了走，竟走到當時依依站立俯視府
城燈火的小山頭。
哥哥，你在哪裏？受苦嗎？
依依，妳在哪裏？
***
火焰在飛。
不停地飛。
那彷彿是夢中的世界。
遠處好像有人在唱歌，光線朦朧，看不清是前世的景象還是來生的角落。
雙眼冒火。
他不能明白這是自己今世的宿命還是前世的悲願。
馬尿燻蒸，不是蒸他的雙眼，而是燻蒸他全身的經絡，全身的感覺。
高漸離疼痛得數次昏了過去，醒時則是一陣一陣地抽搐。
他毫無意願用清日或乃弟的生命為代價，卻做這樣的結束。
但他真的希望，這樣的時代，這樣的日子，這樣萬民的苦難，快快早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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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定價：9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