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驚起卻回頭，寂寞空山冷，三不捨 1/3】
黑虎堡。
從官道轉入黑虎堡的入堡大道，兩排北地垂楊，一字排開，超過十里，氣派非凡。
外人要混入，先得經過這條長路的考驗，至少以馬車或騎兵暴起突襲，已經免談。
入堡大道結束，大出一般人意料，豁然是一片亂林。
密不見天的樺木林，堡在哪裏？如果大軍強攻，到這裏就非得下馬不可。
扮作行腳商人的澹臺長風對身邊的冬歡道：「見堡知人，寇某未可小覷。」
亂林足足有三里厚度，出了林才見到黑虎堡的真面目。
冬歡一路耐心應付各崗哨直到堡門。門口堡卒看看他倆身後連同冠里和苗家兄弟等
，一行浩浩蕩蕩十幾人，道：「貴客來此，有什麼貴事？」
冬歡道：「聽說黑虎堡捕得蔘王，想來面見堡主，看看貴堡可肯出售？」
接待幹部領他們穿廊過簷，來到一個廂房。等足一陣，黑虎堡副總管終於姍姍來遲
，坐下後「嗯哼」兩聲問明來意，道：「貴客來得不是時候。敝堡主正在內堡和幾位要
緊客人解決一件大事。貴客是否轉回，或者隔三兩天再來？」
澹臺道：「不要拒人千里之外。我們從關中一得好消息，便攜重金兼程趕來。只要
貴堡說得合理，不管價錢多高，我們都付得起。」說著說著，瞄了苗復苗禮所揹的布囊
一眼，裏面分明裝的就是兵器，再道：「貴堡主有事，那也行。我們等。」
副總管淡然一笑，道：「那也由得貴客。待堡主事畢，我再出來面報。王福，奉茶
。」
說完轉身就要離去。哪知道澹臺再道：「副總管，堡主事畢，就請他早點下來，不
要我鬧出什麼事兒，大家臉上須不好看。」
副總管臉色一變，終是沒出聲走了。
呆等了一個時辰，澹臺忍不住了，一下要湯，一下要冰，一下嫌燙，一下嫌涼。他
也注意到黑虎堡自副總管走後，實際上是派了一組人來監視。
他們隱隱被圍在這個院落的西廂房，而對面東廂房，似也有一組人馬被困，監視的
人，似乎更多。
澹臺也不以為意，繼續找碴，一邊大嘆搗蛋鬼揚揚不在現場，否則鬧將起來，一定
更加精采，在下我本人，搗蛋的本事畢竟輸他一截。」
寒地天色黑得快。最後他想出一個不甚高明的招數，連冬歡都覺臭不可聞，忍不主
側臉掩鼻，別過頭去。
澹臺率了苗家兄弟，藉口尿實在太急，要求出房就地小解。
黑虎堡的衛士，終是上面有交代，不敢翻臉，十幾個人跟著出來。
澹臺大吵大鬧道：「你們這麼大一群人看著，我怎麼解得出來？」
衛士進退兩難，這時對面廂房有女聲叫道：「什麼人在這嚷嚷？解手有解手的地方
，哪個臭男人在這裏撒野？小心姑娘一劍削掉了！」
那邊衛士見有人自願出頭，正感多少也可解圍，於是在四、五個堡丁監看下，一個
二十幾歲的女子，面露傲色，走了出來。
澹臺一見此人，大驚失色。口中咕嚕兩聲，道：「大爺突然不想尿了！兒郎們，回
去！」
來人見他轉身背對著她，一氣之下，突然靈光一閃，道：「你給我回來！」
說完「嗆」一聲，半抽出長劍，再道：「我是不是哪裏見過你？」
澹臺心中不住叫苦，慢慢轉過身子，道：「我一個普通行腳商，怎會跟姑娘見過？
」
腦中念頭迅轉，忖道：「大哥是陽雷電，現在陰雷電來了，再加上冬歡，不曉得一
觸之下，要生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比起來，要抓什麼落水狗秦荒，算得了什麼大
事？」
他一生，除害怕乍見生母時不知將如何反應之外，遇事就衝，從不曉得「怕」為何
物，現下卻有溜之大吉的強烈欲望。
澹臺化過裝，來人一時卻認他不出，裏面的冬歡，倒是聞聲而至。
冬歡也大吃一驚，道：「妳是……」一陣昏眩，不自覺舉手欲摸玉額。
她雖也化裝，但那隻手，玉潤潔白，天下少見，加上聲音特殊的磁性，來人正是恨
得念茲在茲，此刻還有什麼懷疑？
「鏗！」來人正是素蘭！她抽出整柄長劍，尖叫道：「你們都不是好人！我一劍削
落你們腦袋！」
但憤怒中想想，好像還有什麼不妥，跺跺腳，轉身氣沖沖進屋去了！
***
夜色籠罩，黑虎堡正廳處掉下來一片黑葉。
高漸遠。
春暖花已開，雖仍有些殘雲，他們終當別了扶蘇和「微春閣」，來尋秦荒。
他全身黑衣黑巾，只露出兩顆眼睛。
離開大鯤腳下後，迅即溶入黑暗，溜到一棵大樹，點塵不驚。
樹下正好有個哨兵。高漸遠倒吊而下，左手打出無形氣勁。悶住哨兵口鼻，右手「
嗤」點了他穴道。
哨兵軟綿綿倒下。高漸遠栽下來扯住，彷如大鯤撈魚，把哨兵撈上樹梢掛子。
黑虎堡正廳很大，外面是寬有兩丈的迴廊，迴廊每隔五丈，就有一根巨大石柱。
高漸遠在柱子中間，將功力運至極點，身形有如分形錯影，快不可見。
他又連續點倒兩個明哨；想想不對，即又回過頭將兩人一齊拖上另一棵大樹。
高漸遠感應到這黑虎堡正廳，外面戒備鬆弛，裏面卻隱隱傳出沈重的殺氣。
這種殺氣不是已拔劍出鞘的殺氣，而是高手停在那邊，產生出的凝重氣息。
他改變主意，回樹上剝掉第三個人的制服，直接套在身上，再跳下來，大搖大擺在
迴廊前進。
走過轉角，突然一股腥羶之氣朝頭撲來。
高漸遠手一揮，打出氣勁。他意識到這是一隻大老虎，怕牠出聲，氣勁保持未撤，
並迅急取出澹臺給的軟膏，用火指功燻蒸，再把氣味全送到老虎面部。
這十足是一隻斑斕大虎。顏色雖然深重，但離黑仍遠。高漸遠和澹臺都猜到裏面有
虎，但澹臺說白虎已極稀少，他不明白世間哪有什麼黑虎？
那隻虎真的給唬住了，但雖無悶吼，卻也不免「咕哦」兩聲。高漸遠一怔之間，又
一隻大虎撲了過來。
殺虎容易，但若要不打虎驚人，則十分困難。
老虎一撲不中，倒轉身一掌摑來。
這樣連連近距離撲擊，虎掌的速度、力道，甚至不是一般高手可比。連高漸遠都震
驚了，他單手撐地一個翻身，起來又打出一道冷鋩，逼向虎頭。
***
情況實在無法拖延，高漸遠顧不得，兩手湧出氣勁，接著飛身上去「撲！撲！」兩
掌，兩頭老虎都被拍得昏了過去。
他此時意識到有一雙眼睛，在遠處轉角一閃，撲過去卻已不見人影。他心中嘀咕，
但也無法停留，飛身上了正廳頂樑。
那些巨樑支架之間，居然是空的，順利就闖了進去。
他閉住全身毛細孔的張合，口鼻也停止運作，純粹鼓動丹田內力，硬生生讓身子向
前挪移四尺，無聲無息，停在一根樑上。
整個正廳，空空盪盪，只有正面講臺，置著一盆大火。
一個老者，伏地跪拜，口中喃喃有辭，不時又挺身分舉雙手，似在稱頌那盆熊熊大
火。
高漸遠忖道：「想不到秦荒，竟然是安期教的門徒。」
安期即為火神，在安期生、蒯通、宋毋忌傳播下，拜火教已經傳入中土。高漸遠正
猶豫，要不要立即下廳撲殺秦荒，突然講臺左邊廂房，轉出一個男人。高漸遠一看，即
刻明白黑虎堡的由來。
黑虎堡堡主寇叢行，面色黝黑，長得虎頭虎臉，如果鼻下嘴邊，再貼上幾根鬍鬚，
就是不折不扣一隻黑虎了。
寇叢行身後五步，跟進一位女子。
高漸遠看到她，差點從樑上摔下來。
依依！
那個夢魂中的人物。
依依似有所覺，抬頭一望，見到樑上空空，又自低下頭去。
原來高漸遠一急之下、又拚了命以丹田裏僅存的一點內息，硬把自己身形，移入一
口大鐘，身體正好背著依依。
寇叢行和依依，並不驚動秦荒。等他唸經完畢，緩緩轉過身子，寇叢行才開口道：
「秦義兄，西陽公主來看你了。」
秦荒淡漠一笑，道：「老朽只要食用蔘王四肢中的兩肢，武功就可恢復舊觀，怎敢
有勞公主，這麼遠跑來看我？」
依依道：「是陛下關心。」
秦荒冷笑道：「距黑虎堡最近的『孫家關』小鎮，突然多進駐了五千兵馬。陛下關
心我的病情，是這樣關心的嗎？」
依依道：「陛下要我在關心之前，問一句話：圍殺扶蘇，可是你指使的？」
寇叢行大慌，一揖道：「我再三向西陽公主保証，此事和義兄無關。」
秦荒卻僅只眼一翻，冷然道：「祕禁首領的位子，都已經讓你們拿去了，你們更待
何為？」
這個不啻承認自己狙殺太子了！這可是滅門滅黨的大罪，寇叢行急急道：「義兄—
—」
依依落落大方，沒什表情說道：「如此甚好，請你跟我回去見陛下。」
秦荒點頭道：「陛下也該讓位了。時候到了，我自然會現身見他。」
說完雙手一拍，廳中四盞燈火突然熄滅，四條人影，呼呼撲向依依。
依依不慌不忙，抽出一把銅尺，「叮叮噹噹」，全擋了回去。
四人其中兩個，又仗劍撲來，劍勢別具一格，一人進左腳，另外一人，必定退右腳
，竟然撐得住依依。
另外兩人，不斷仗劍游鬥，劍勢霍霍，也頗有可觀。
依依身子也不怎麼動，劍來碰回，劍退不予理睬。借窗口透入的一點月光，五人鬥
得一、二十招，依依道：「你們就是傳說中的拔天四雄？」
游鬥中兩人，突然一個「桀桀」啞聲道：「能讓我們現身，妳也算難得了！」
說完兩人反而停住，一左一右，仗劍凝氣，半晌後一起衝向依依。
兩道劍光如虹，交叉而剪，欲把依依剪成兩截！
依依見到這種拚命招式，已然不得不動，身體連晃三下，銅尺在兩柄劍上鏗鏗鏘鏘
，點了一、二十下，一翻身，避到兩丈之外。
突然兩片密網，從頭上罩下。原先攻的那兩人，反而棄劍取網，攏向依依。
兩張網其實不算武器，但軟綿綿不著力氣，揮之不去，一旦被纏上了，就要陷身敵
手。
連在上頭轉身窺看的高漸遠，也佩服拔天山城能訓練出這麼傑出的撒網高手。兩張
網在他們四隻手中，要張則張，要切則切，這確是對付高手非常可怕的武器。
依依有點窘迫了！
秦荒邁前兩步，道：「敬稟公主，這不是比武，而是大家搶一線生機活著；說不得
只好將妳擒下，好回去和陛下談判。他妻妾過萬，兒子女兒不下幾十個，殺掉一個，也
是為的萬代江山。」
他再冷哼一聲道：「犯得著為一個人，讓合作百年的朝廷和拔天山城兩大集團翻臉
？」
秦荒果然自視身分不同，他才不以被嬴政管理的「羊群」自居。過去秦廷年年要向
拔天山城進貢，久了秦荒乃自認係可以和嬴政談斤論兩的方面人物。
依依臉色一寒道：「我兄長的性命，不是被用來交換你的什麼江山理論的。」
再鬥得數招，依依竟然真的被一張網罩住！
高漸遠的心一緊，幾乎當場就想飛身而下。
突見依依單足點地，身體側斜，再一轉身，手中銅尺從網洞中逕射而出。
銅尺所挾的咻咻勁勢太過猛烈，速度又急，左邊持網人微微一楞，前胸立時穿透。
銅尺竟然再迴飛回來，欲擊另一持網人。
右邊持網人大吃一驚，迴身閃避。依依一不做二不休，抽出長劍，又一甩而出。
接著她輕聲嬌叱，雙手向天一推，排山倒海的氣勁湧動，生生又把網子沖向空中。
網子難以著力，這份氣勁，著實嚇人。
長劍迴飛，另一持網人躲無可躲，長劍穿腰而過。
劍迴飛到秦荒面前，他右掌一豎，登時把劍身「叭」拍得斜飛，最後插在一根樑上
，劍柄還不住晃動。
秦荒看也不看喪命的部下，上前冷道：「公主畢竟臨敵經驗不足，這裏沒有一個是
省油的燈，再怎樣也不能讓長劍脫手！」
他畢竟恪守一方宗主的身分，直到這個時候才出手。
雙手隔空，全力打出一道凌厲掌風！
敵勢太強，依依叫道：「寇堡主送劍還我！」說畢雙手一撐，也打出勁風。
「碰！」
秦荒冷笑一聲，又雙掌罩來！
寇叢行道：「多年兄弟，剛剛在偏廳公主所說的話，恕黑虎無法從命！」
說完不但不幫忙取劍，還持起一張網子，撒向依依。
秦荒道：「我在唸經時，妳以為我猜不到你們在說什麼嗎？比劍大會上他宣佈要妳
立個大功，我一聽轉述，立刻告訴義弟，所謂大功，就是我這顆項上人頭。嬴政錯在派
了妳這稚齡小兒來，太看不起我和寇義弟了！叫那個老太婆來還差不多。」
邊說邊打。寇叢行的武功出乎意料之高，依依費盡力氣，又湧氣勁把網子掀起，再
騰過手來應付秦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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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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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定價：9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