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再戰江湖——論蘇小歡《天地無聲》林保淳在台灣、香港蓬勃發展了近五十年的武俠
小說，自「金庸旋風」飆然而起之後，「黑洞效應」持續擴大，名家斂手，新秀寒噤；
一九八五年以後，「一代鬼才」古龍仙逝，十五年於茲，雖溫瑞安、奇儒等人迭有新作
，另有黃易兼蓄金庸歷史、古龍奇詭、司馬翎哲理於一身，《尋秦記》、《大唐雙龍傳
》口碑載道；以及張大春縱橫晚明到民國的祕密會社，《城邦暴力團》寓意深遠；然亦
不過寥寥數人數部，勉撐大局。
武俠小說沒落，漸被多媒體取代武俠小說的「沒落」，可能原因很多，或許是情節
用盡，或許是名家難以超越，也或許是讀者閱讀習慣改變，種種不一。當然，我們可以
說，武俠的「沒落」，其實是一種擴散，一種轉型，多媒體影音的展現，如武俠電腦軟
體漫畫影視的蔚興，不僅更成功地吸引了新興的年輕「讀者」群，更深播了傳統俠義精
神文化的種籽。以李安的《臥虎藏龍》電影為例，武俠與傳統中國美學的結合，就在年
經的觀眾心海裡烙下了深刻的印象。似乎只要是中國人的江湖還在的一天，武林舊夢就
永遠不會消歇。不過，武林小說基本上是以文學型態呈現的，就文學論文學，實不能不
承認其「沒落」的趨勢，這點，從出租店裡武俠小說的版圖逐日縮減，為多媒體所取代
，可以驗證出來。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瘖究可衰」，金庸、古龍俱往矣，數風流人物，究竟何
在？關心喜愛武俠的人士，早夜思維，無不苦心焦慮，亟思為中國特有的武俠世界，高
舉起照路的明燈。江湖夜雨既久，十年明燈何在？武俠小說向來被歸屬於通俗說部，通
俗說部在中國綿延數百年，自有其因循的傳統，尤其是敘述的模式，均採第三人稱全知
的視角，且以正敘、補敘、插敘為主，故事性極強，因此廣受中國讀者的歡迎與喜愛。
然而相較於自魯迅以來開展的「西方式的中國小說」《典雅小說》，在藝術技巧上，明
顯是有所不足的，也因此通俗說部始終難登大雅之堂，而備受譏嘲與冷落。
金庸、古龍之後，武俠小說發展即面臨瓶頸「通俗」與「典雅」，向來雙峰併峙，
儘管互有齟齬，二水分流、我行我素的趨勢卻也非常明顯。不過，在西方文化強勢的運
作下，不重視故事性的典雅小說的作者群表現得相當傲慢，經常以不屑的眼光，對通俗
說部冷嘲熱諷，甚而大肆抨擊。
相對地，通俗說部的作者，則顯得過分謙卑，乃至於赧顏，對自身作品的不尊不重
，簡直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不過，我們也可以輕易窺出，通俗說部的作者，對於典雅
小說是較肯加以吸納的，從「新派武俠」的梁羽生、金庸，到陸魚、司馬翎，最後則是
古龍，皆有心藉用部分典雅小說的優長，為通俗說部注入新的生命力量，同時，也取得
了相當的成就。可惜的是，如此的努力仍然是有限的，且金庸古龍的嵩嶽在前，難以躋
攀，以致武俠小說的發展，面臨到最大的瓶頸。
為了突破此一瓶頸，溫瑞安、奇儒、黃易、張大春，皆各有戮力，展現了後起之秀
重創武俠機運的雄心。溫瑞安的文字，融新詩句法入武俠；奇儒則強調人與自然的協調
；黃易和張大春，一以科幻，一以歷史學術，為武俠匯入新思維，皆卓然有所樹立，而
「故事性」則始終為其主軸，未嘗放失，雖不免或得或失，正展現了此一溝通的必要—
—能否在符合中國人閱讀習性的故事性前提下，適度地以現代小說的藝術技巧予以展現
，自塑一種「中國的小說」？
於此，我們有蘇小歡，有《天地無聲》。
取材於歷史，「武」味甚濃《天地無聲》是蘇小歡初寫的武俠作品，作者有意繼金
庸之後，於「香火法派，似欲斷絕」
之際，突破瓶頸，再創「高尚的武俠小說」。讓讀者再次領略到武俠小說特有的「
閱讀美感享受受」。「高尚」即「高品質」，而高品質的通俗說部，將會是怎樣的一種
小說？在《天地無聲》中，我們也看到了融會典雅與通俗的嘗試。《天地無聲》第一部
的主體架構，是由《史記》《刺客列傳》中荊軻刺秦王、高漸離砸筑復仇的史實開展，
取徑於歷史，而以虛構的高漸離之弟「高漸遠」為核心，主題在凸顯兵燹戰亂的時代，
人命的代價為何？生命的意義何在？無論是家國、朋友、兄弟、情人之間的情愛，與個
人生命的定位，皆有深刻入微的描繪與反思，箇中亦頗有籍史發揮的用意，如寫高漸遠
繼承兄志，擊傷始皇，使其三日後死亡，作者自謂「彌補千古之憾」，自也展露了作者
個人的史識。
歷史，在《天地無聲》中是個引子，也是個穿插，但作者無意寫歷史，這和黃易的
《尋秦
記》大相逕庭，而各有其妙。論者頗嫌《尋秦記》不似武俠，正因其步步關涉史實
，於「武」
刻劃較少；而若《天地無聲》雖以當時大事為粉底，卻不直寫荊、高刺擊始皇經過
，而將筆鋒調轉至充滿想像逸趣的天魔會、志士會、三大著名道場，無名老人等江湖草
莽，因此，武俠意味甚濃，也便於其天馬行空的發揮。不即又不離，頗得金庸三昧。
溝通典雅與通俗《天地無聲》的特色，在於處處援據史實，尤其是若干生活場景，
幾乎就是秦代具體生活狀況的傳神寫照，連和尚、道士於秦代是否可能出現的問題，都
作過細密的考查，談學問處，遜於張大春之《城邦暴力團》，但用心之處，則相彷彿。
《天地無聲》在敘寫故事上，以大篇幅的意識流方式敘述，這點很明顯是擷取於典
雅小說而來的。時空錯亂的敘寫方式，古龍偶一為之，放眼武壇，《天地無聲》大概是
第一個敢作如此嘗試的作品。優點是整個情節張力緊繃，結構細密，甚耐咀嚼，但熟悉
依時間順序正敘的武俠小說讀者，是否易於接受，就有待考驗了。不過，本書情節亂中
有序，故事性意義極強，相信是頗具意義的試驗。
《天地無聲》的語言魅力十足，幾令人有如詩如畫的感覺。溫瑞安自寫神州奇俠蕭
秋水系列故事以來，頗刻意於接引現代詩筆法入小說，但白話詩一入古代世界，而由古
人吟唱而出，總覺兩人不相應；《天地無聲》文中不乏動人的詩篇，而自仿古歌謠到白
話詩章，皆安排得恰到好處，與情節、人物、背景關合緊密，自是遠勝於溫瑞安的生硬
。更具特色的是，全書行文娓婉細膩，寫情寫景，轉折處無非詩情畫意，尤其是在描摹
情感的部分，雖是散文，卻美如詩篇；原應是金戈鐵馬的武俠作品，難得的有令人熨貼
如風如水的浸潤，作者所謂的「美感的享受」，實不我欺了。
武俠這條路該往何處去？沒有人曉得。武俠小說會不會一如《天地無聲》的背景音
樂，「漸離漸遠漸無聲」？更沒有人能論定。但是，在武俠小說式微沒落的今日，唯有
不斷努力地有人願意作新的嘗試、新的努力，才能突破瓶頸，或許，《天地無聲》的溝
通典雅與通俗，在這方面會引發一些啟示與動力吧？
於是，我們可以「再戰江湖」！
．作者為淡江大學中文系武俠研究室主持教授原載於民國九十年一月十五日《聯合
報》江湖相忘鄭森棨作江湖往復貴相忘鐵膽琴心任笑狂水夢觀前青塚在儀型一脈到紅崗
想雪林保淳作南國的冬天不曾有雪枯槁的山脊綿延著單調情節
夢裏總有霏霏的柳絮輕瀉漫天飛舞優雅高潔邀我伸手輕托相接是誰紛紛在早冬的清
夜敲著錚錚琮琮如碎玉的音樂？
妝扮著山間曠野一張張皚皚的笑靨眨動盈盈的雙睫妳佇立在山巔砌就的玉階白衣飄
飄勝雪幽靜和諧絲髮綰成同心的結竟與我夢境相貼於是，我了解這才是我生命中的第一
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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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1 年 11 月 01 日
定價：9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