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文 序
太陽西斜,將近黃昏時候,但聽黃泥路間馬蹄苦悶,沉沉駛著一輛大篷車。
篷車沉重,雖有兩匹馬兒拖拉,仍走得極慢。只見駕座上兩人揮汗如雨,一個頦
下蓄了短鬚,三十五六年紀,另一個卻是少年,十四五六,兩人五官相若,當是
父子。
午後燥悶,讓人有氣無力。那父親抹了抹汗,正要催趕馬兒,卻聽「啪」地
一響,竟反手打了自己一記耳光,他低頭察看掌心,見得滿手鮮血,不由苦歎道
:「又一隻。」
「爹爹……」駕座上的少年忍不住煩道,「到底還得走多遠啊?」
「多遠啊?」那爹爹舉袖拭汗,朝北方山脊遙指,歎道,「萬里長城萬里長
啊。」
萬里長城萬里長,看道路右方是一片遼闊草原,左側卻是光禿禿的山脈,依
稀遙望,只見層巒疊嶂,起伏不定,其上還建了高高的城牆,沿山蜿蜒,無絕無
盡,彷彿是一尾千里蒼龍,棲息於山脊之上。不消說,此即天下第一疆界——「
萬里長城」。
這輛篷車滿載家當,理所當然,車上乘客必也等著出關。那漢子遙望長城,
怔怔歎了口氣,他把馬鞭遞給兒子,反手掀開車簾,問道:「出關文牒呢?找到
了麼?」
陽光透進了篷車,但見一名婦人左手環抱嬰孩,右手提起遮面,擋住了惱人
日光,看她睡眼惺忪,方才必在午睡小憩。那女人低聲道:「翻遍了行李,就是
沒見到。」
那少年叫海生,附耳便問:「爹,找不到文牒,咱們便不能出關了麼?」那
漢子歎道:「船到橋頭自然直,等咱們到了居庸關,再想門路吧。」一片憤憤不
平聲中,全家人總算下車了,但見父母姐弟,站了一整排,其中兩名少女姿容清
秀,一般高矮,左首那個略帶戾氣,約摸十六、七歲年紀,正是大姊浙雨。另一
名少女斯文安靜,與海生差不多歲數,卻是二姊春風。
春風浙雨、海生碧潮,另有一個二弟,只五、六歲,面目冷峻,顯得孤僻。
這家人總計生了三名女兒,除開兩名姊姊外,還有個小丫頭,取名夏憐。看她睡
在娘親的懷裡,雖在襁褓間,卻已如姊姊們一般清麗,再看兄弟姊妹都有個相似
處,人人都有一隻俊鼻子,男的挺、女的俏,說不出的好看。
那爹爹慨然歎道:「爹已經和人家說好了,只消到了開平,把東西賣了,便
有十萬兩銀子可用了。」
聽得自家將成富豪,碧潮立時歡容拍手,道:「爹!那東西真值這麼多錢麼
?人家該不會是戲弄咱們的吧?」那爹爹微笑道:「放心。他們前後費了二十一
年工夫,都在打聽這東西的下落,難道還是開玩笑的麼?」
說話間,只見爹爹慢慢解開了衣衫,從貼肉處拿出了一隻小布包,珍而重之
地打了開來,但見布包裡是一層又一層的油紙,包裹得極為嚴實,他細心將之揭
開,赫然現出了一張舊絲絹。
這絲絹年代久遠,鋪開時竟有窸窸窣窣之聲,好似隨時都要破散。兒女們屏
氣凝神,聚攏圍觀,只見絲絹下方寫了幾個漢字,見是「煙島」,一旁另有「奄
美」、「先島」、「沖繩」等字樣,想來這是一幅古代海圖。
那爹爹深深吸了口氣,將絲絹迎光展開,陽光下,但見絲絹上散佈列島,各
在圖緣,西為煙島,東為琉球,正中則是一片空蕩蕩的海域,一條紅線自「煙島
」而上,眾孩兒凝目圍觀,順著爹爹的指端看去,只見那條紅線蜿蜒而去,伸入
大海之中。驟然之間,紅盡線絕,原來這張海圖並不完整。
那爹爹歎道:「其實這張圖究竟給撕成了多少片,天下也沒人知曉,你們的
爺爺在世時曾經北走朝鮮、遠赴東瀛,就是想尋訪這張圖的殘餘下落。」
那春風低聲道:「爹,這破圖咱們從小看到大,也沒瞧出什麼稀罕處,為何
爺爺總捧在手上,當作寶貝似的?」那爹爹搖頭道:「你別多問。反正你爺爺之
所以帶著咱們移居煙島,便是為了這張圖。只是現下他不在人世了,咱們留著這
圖也是沒用,不如把它賣了,也好換點銀錢來用。」
眾孩兒聽得此言,目光不約而同轉向了海圖,望著那片空蕩蕩的海域,怔怔
出神。
這家人海外歸來,自知這片海域的來歷,據說此地深藏於東海之中,終年風
浪不靖,暗藏漩渦,乃是極凶險之地,是以漢人漁夫多稱之為「苦海」,取「苦
海無邊,回頭是岸」之意。卻不知是什麼人想湊全這張海圖?莫非這苦海裡藏了
什麼寶藏不成?
一片沉默中,忽聽碧潮道:「爹,咱們帶著這張圖,不會惹人眼紅吧?」此
言一出,眾皆悚然,卻聽春風道:「是啊,爹爹,那些買圖的人物是何方神聖?
您可曾查清楚了?」那爹爹淡然道:「也罷。今兒就一次告訴你們吧,買圖的人
大有來歷,決不會搶奪咱們的東西。」
眾兒女納悶道:「大有來歷?他們是……」那爹爹靜靜地道:「王族。」海
生愕然道:「王族?是……是北京皇族麼?」
「不是。」那爹爹眼中露出欽仰神采,道,「是黃金家族。」眾兒女低呼一
聲,齊聲道:「大元汗!」那爹爹聞言長笑,神色極為歡暢。
大元汗便是成吉思汗的子孫,世居長城以北,坐擁金山銀海,區區十萬兩白
銀,不過九牛一毛,自無須出言詐欺。也難怪爹爹要遠赴開平了,畢竟黃金家族
是異國王室,不便入關,這才要勞動賣家出關相會。
那浙雨笑道:「爹,到底這圖是怎麼落到爺爺手中的?您知道麼?」那爹爹
還未回答,一旁碧潮已然喊道:「我知道!這是爺爺從老家帶出來的東西!對不
對?」
「哈哈哈哈哈!」那爹爹撫掌大笑,精神為之一振,道,「還是碧潮聰明,
沒錯,這東西就是你爺爺從浙江老家帶出來的。」那碧潮笑道:「我就說嘛,爺
爺在世時常跟我說,咱們家祖上做過大官,對麼?」
那爹爹面有得色,道:「當然,咱們浙江老家田園千畝,奴婢成行,你爺爺
年輕時更在金陵為官,家裡叔祖、伯祖,俱是殿前三甲,全族俱是『讀書種子』
。那可是天下第一等的大戶人家……」他遙想著祖上的威風,忽地歎了口氣,怔
怔地道:「可惜全沒了。」
且說且行,已然逼近了長城。一家人慢慢從回憶中驚醒過來,重又沉入炎熱
和煩悶的旅途。眼看長城已經迫在眼前,海生眼睛一亮,大喜道:「瞧!缺口!
」這綿延萬里的長城,總有百密一疏的時候。看這段城牆缺口極大,卻不知是怎
麼垮的,也許是地牛翻身所致,也許是暴雨沖刷所為,總之城崩牆塌,開出了一
道口子,便也露出了關外的景象。
第一眼看去,關外是偌大一片草原,無窮無盡,宛如大海一般遼闊,仰頭去
看天色,那一輪落日大如鵝卵,紅似火焰,漸漸逼臨大地,雄奇得讓人屏息。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一家人怔怔遙望北方,不知不覺間,竟都靜了下
來。那碧潮歡容道:「爹爹!咱們這下不必繳驗文牒了,對麼?」「那當然。」
那爹爹抹了抹汗,微笑道。他慢慢走上幾步,朝長城另一側望去,只見這處城牆
建於丘陵上,北側這一面地勢較險,可說也奇妙,山麓間竟有一條棧道,似可供
馬匹通行。那爹爹微微一笑,滿面愉悅,正欲揚鞭啟程,忽聽娘親道:「等等,
咱們還少了個人。」轉身向後,圈嘴高呼,「二弟!大夥兒要出關了!你要跑去
哪兒?」
在爹娘眼中,海生能幹、浙雨精明、春風貼心,各有各的用途,連碧潮也能
說笑話,乃是家裡的開心果,唯獨這個二弟孤單怪異,宛如天生的孤魂野鬼。眼
看娘親操心不已,春風忽道:「娘,你別怪二弟了,我猜他會有那麼多古怪念頭
,定是給爺爺害的。」
娘親訝道:「給爺爺害的?」春風道:「一年前爺爺不是病得很重麼?那時
你們都忙,沒空看顧他,二弟就一直守在病榻旁,我猜爺爺定是跟他說了什麼,
這才讓他變成這樣。」
那爹爹冷冷地道:「這孩子打小便不合群,從不順爹娘的心。他若不想跟著
咱們走,不如讓他留下吧!」那娘親慌道:「你別胡來……這……這兒荒山野嶺
的,你……你怎能把他留在這兒?」
啪地一聲,馬鞭抽地,那爹爹當下提起馬鞭,正要駕車離去,卻見大車前方
冒出一個人影,卻不是二弟是誰?
那爹爹冷冷地道:「上車。」老二低頭望地,無言以對,那娘親嘖了一聲,
正要下車相勸,卻給爹爹攔住了,一時口氣森然,道:「我再說一次,上車。」
那孩子低下頭去,並未作聲。那爹爹深深吸了口氣,道:「你不上車,爹爹
便不要你了,你怕不怕?」老二眼眶微紅,點了點頭,聽得爹爹道:「好,你既
然還曉得怕,那便上車來。爹爹答應不打你,怎麼樣?」
眼看二兒子不言不動,不理不睬,那爹爹有些惱了,好容易一家人來到長城
邊上,終於可以出關了,孰料又給僵在這兒?他額頭青筋漲起,森然道:「你不
上車?好!那你留著吧!」馬鞭一抽,正要駕車離去,猛聽馬鳴蕭蕭,那二弟居
然雙手張開,硬擋在大車正前,攔住了路。那爹爹驚怒交迸,喝道:「你幹什麼
?不讓咱們走麼?」
二兒子不言不語,就是攔在車前,既不言語,也不退讓。那爹爹暴怒不已,
提鞭下車,厲聲道:「你讓不讓?」那娘親急忙攔住丈夫,慌道:「使不得。」
老二比海生小了六、七歲,年尚幼弱,若是挨了鞭打,不免重傷,那爹爹卻
在氣頭上,只把娘親推開,厲聲道:「別攔著我!」正要揮鞭抽人,那老二卻又
鑽到了車下,藏身不見。那爹爹嘿地一聲,只得回到駕座,正要啟程,老二卻又
冒了出來,攔住了車。
雙方屢試不爽,那爹爹氣得眼前發黑,大聲道:「海生!你來駕車!」跟著
提起馬鞭,緩緩走下,凝視著二兒子。
先前老二聲東擊西,忽躲忽藏,誰也奈何不得,可現下是海生駕車,他若還
想與爹爹捉迷藏,便再也攔不住車子。那爹爹森然道:「最後一回問你,你上不
上車?」那孩子低頭不動,無言以對,那爹爹森然道:「老二,你別怨爹爹不疼
你。你要就上車,再不便給我讓開。否則你若給馬兒踩死了,爹也不會為你掉一
滴淚。知道麼?」
那孩子眼裡垂下淚來,卻仍一步不讓,那爹爹厲聲道:「海生!走!」海生
提韁駕繩,策馬前行,那孩子拚命張手,死命去攔,冷不防卻給爹爹揪了起來,
吼道:「畜生!」
那爹爹伸手便打,二弟一下被摜在地上,口袋裡墜出一樣物事來。浙雨低頭
一看,不覺大驚失色,顫聲道:「爹、娘……你們快看……」全家人同來圍觀,
赫然之間,齊聲喊出二字。
「文牒!」
終於找到文牒了,看自家老小在長城邊上徘徊半月,進不得、退不得,正是
因為過關文牒不見了,沒想這東西之所以消失無蹤,卻是給二弟藏了起來。
眼看老二下手偷竊,上起爹娘、下至碧潮,莫不相顧愕然,那娘親喃喃地道
:「他……他為何要偷文牒?」浙雨苦笑道:「他……他八成覺得咱們冷落了他
……」
二弟呼吸短促,早已昏暈不醒,可家人們同情漸止,憎惡陡生,沒人知道他
想做些什麼,也許他覺得爹娘不看重他,兄弟姊妹也總是排擠他,這才起意藏起
家中最要緊的東西。可無論如何,他都不該這般做,他難道不知這趟出關何其要
緊、干係一家人的生死麼?
突然間,城牆外傳來低響。
嗒……嗒嗒……嗒嗒嗒……聲響越發密集,由遠而近,不絕而來。夕照之中
,關外似有什麼東西即將現身。全家人都呆了,情不自禁互望一眼,一片錯愕之
中,煙塵漸緩,眼前現出了一匹馬,上頭跨坐了一名男子。他前額頭髮全剃,耳
鬢左右各結髮辮,垂於肩上,這是「三搭頭」,來人正是一位「韃靼人」。
嗒嗒……嗒嗒……,但聽長城外響起喧嘩人聲,北狄(jue)舌,卻也不知說些
什麼,一片混亂中,只見鐵蹄翻騰,塵土飛揚,一匹又一匹駿馬翻上山道,抵達
長城邊上,便與這一家人隔牆相望。
雙方一在城內一在城外,只見面前一共十八騎,全是韃靼男兒,有的攜刀,
有的掛弓,人人沉默不語,卻把出關道路給阻了。
沉默的對峙,眼看著對方的武士正要抽刀亮劍,那家人嚇的不住哆嗦。太陽
越來越低,草原上一片血紅,慢慢地,大地竟已黑沉下來,天地交接處只餘下一
條細細如彩虹的藍光,間雜著晚霞繽紅。混沌晦暗中,聽得眾孩兒大聲驚叫:「
爹!看那兒!看!」
聽得此言,韃靼首領忽然揚手,驟然之間,馬蹄緩歇,大批騎士不約而同拉
了拉韁繩,全數凝望遠方,但見樹影夕暉,鮮血般的晚霞灑落,映出了曠野中飄
揚的一面旗,左「日」右「月」,承天踏地,這是……
日月旗!驅逐韃虜的旗號!全家老小奮力揮手,放聲哭喊:「救命啊!救命
啊!」那爹爹咬牙切齒,死命抽打馬鞭,此時無可迴避,要想逃過韃子的毒手,
便得靠這面王旗的保護。
嘶嘶馬鳴中,兩匹馬兒飛馳狂奔,如飛蛾撲火,直朝旗桿飄揚處而去,奈何
大車沉重,約摸奔出五、六里,馬兒喘息吐沫,再也跑不動了。全家人拋棄輜重
,紛紛跳下車來,高聲哭喊:「軍爺!救人啊!快救人啊!」
來到了近處,只見面前空蕩蕩地,只剩一根光禿禿的孤桿,桿上懸了一面王
旗,形制古舊,日月兩個繡字已模糊掉線,浙雨顫聲道:「怎麼……怎麼沒人了
?」
眾人駭然四顧,但見旗桿不遠處挖了一隻深坑,坑裡躺臥一名老卒,著穿戎
裝,身覆草蓆,坑旁另擱了一把鏟子,一柄大刀,另有高高的黃土堆。那娘親慘
然道:「這人死了……」
「不要啊!不要啊!」春風、浙雨放聲大哭,爹娘也是相擁而泣。沒人明白
此坑從何而來,卻只曉得背後外族鐵騎漸漸合攏,已將全家人四面包抄。
沒救了,荒鄉僻壤,百里內再無人煙,但聽馬蹄止歇,隨即響起皮靴踏地聲
,只見一十八騎盡數停下,十八名壯漢翻身下馬,各自向前行來。
碧潮寒噤發抖,只想拾起軍刀,與敵眾性命相搏。他方才彎腰俯身,卻聽刷
的一聲,一矮壯漢子搶先抽出一柄牛角刀,咧嘴而笑。牛角刀拔出,便要將之斬
殺,猛聽當的大響,一柄兵器揮了過來,替碧潮擋下了這刀。
火光交濺,聲震平野。夕陽餘暉之中,那矮壯漢子痛聲慘叫,地下卻摔倒了
一名男孩,左手軟綿綿地,早已脫臼,那右手卻仍死握著軍刀。碧潮撲上前去,
大哭道:「二哥!」
老二活著回來了,他來得正是時候,總算來得及救下碧潮。那矮壯漢子冷不
防挨了一刀,痛得滿地打滾,那手臂傷口竟是深可見骨。
韃靼首領目蘊怒火,把手一招,聽得刷刷數聲,全場盡皆拔出了獵刀,便朝
這一家老小踏步而來。
生死一刻到來,爹爹的命數,海生的命數,碧潮的命數,乃至於娘親、姊姊
的清白,全都得靠手中的軍刀守衛,那二弟渾身發抖,雖然滿心害怕,卻也萬萬
不能退讓。一大一小怒目相對,那首領猛地揚手而起,重劈而下,那孩子也悍勇
異常,只單手挺持軍刀,奮然迎上。
轟然大響之中,一道金光刺目閃耀,只見那韃靼首領向後翻滾,狼狽不堪,
眾人大驚大喊,不只韃靼們睜眼駭然,連那爹爹娘親,乃至於春風、浙雨、海生
、碧潮,也都張大了嘴。
太陽即將隱沒,一輪新月冉冉東昇,只見那柄軍刀牢牢拿在二哥的手上,然
而二哥的手卻又給人握住了。在全場二十四雙眼睛的注視下,只見一名老漢氣喘
吁吁,蹲於二哥身後,卻是他出手了,救下這孩子的性命。海生顫聲道:「這…
…這是坑裡躺的那個老卒……」
先前眾人倉皇逃難,其後見了日月王旗,因循指引,一路逃來此處,卻見了
坑裡的一具死屍,本以為此人早已斷氣,沒想卻還能起身抗敵。
那老卒生了重病,看他面色灰敗,肚腹好似積了水,脹得頗大,不住喘息。
他從腰間取下了一隻嗩吶,正要湊上嘴去,猛聽嗡地破空弦響,一名韃靼取出輕
弓,朝那人射出羽箭。
那老卒咬牙提刀,奈何才一用力,立時彎腰捂腹,面露痛苦之色,轉眼鮮血
迸出,弓箭透甲而入,釘臂沒羽,那幫韃靼毫不容情,轉眼又是六、七箭射來,
那老卒無力抵擋,只能緊緊抱住了孩童,將他護住了。
嗖嗖幾聲傳過,老卒全身無處不中箭。那韃靼首領把手一揮,止住了同伴,
隨即提刀上前。他要親手斬殺此人。
勁風破空,牛角刀當頭斬下,那老卒咬緊牙關,舉手護住頭臉,但聽當地一
響,夜色中飛出無數火星,卻見那老卒喘息如舊,並未身首異處,眾人轉頭驚看
,卻見那柄刀握在那孩子的手中,竟是他替那老卒擋下這致命的劈擊。
眾韃靼面面相覷,心裡都感驚詫,看這牛角刀何其沉重,便是大人也耐不住
重擊,豈料這孩子六、七歲年紀,竟能架開這雷霆一擊?那首領心裡不信,頓時
奮力再砍,卻聽當地又響,牛角刀二次盪開,卻又給架住了。
眾人眼裡看得明白,只見那孩童縮緊身子,以刀面當作了盾牌,用身體份量
牢牢挺抵,無怪能擋下這一刀。韃靼眾人微微一奇,那首領則是啐了口唾沫,把
手一揮,同伴們一齊挺刀而上。
四下滿是微弱哭聲,人人都曉得二弟要給砍為肉泥了,那孩子卻死也不肯走
,只聽噹噹噹地一片亂響,金光乍現,間雜著無數悶聲痛哼,韃靼眾人腳步踉蹌
,竟都向外跌開了。
在爹娘的激動注視下,只見那老卒單膝跪地,卻是他反手殺出了一招。直至
此時,眾人方知這老卒非比尋常,他以重病待死之身,尚能獨力對抗十八騎。隨
手一刀劃出,金光懾人,逼得敵手盡皆退讓。那首領驚怒交迸,不知這一老一小
何以如此古怪,他親自接過弓弩,正要遠遠將之射殺,卻見那老卒低下頭去,奮
力吹響了嗩吶。
嗚嗚……嗚嗚……嗚嗚……
那嗩吶聲本該高亢激昂,此際聽來卻似瀕死猛獸的低吼,蒼茫悲涼。慢慢的
,那嗩吶聲低微不聞,那老卒也給劈了致命一刀,已然倒地不起。
那首領雙目圓睜,正要轉頭來看,卻覺喉頭一涼,竟給一柄長劍架牢了。他
牙關顫抖,低頭去望,赫見劍上鏨著「燕山十三衛」五個篆字。一名軍官俯身下
來,揪住那首領的髮髻,將他拉起身來,附耳含笑:「韃子……你知道這是什麼
地方?」
眾韃靼大驚失色,正要拔刀禦敵,卻聽刷刷刷之聲不絕於耳,大批箭鏃迎空
射來,全數釘到了腳邊。海生仰頭急看,大喜而呼:「爹!是官軍!是官軍!」
日月旗高展在天,旗下兩面直幡,左是「隆慶」,右是「燕山」,一是朝號
,一是軍號,一匹又一匹高頭駿馬,一名又一名重甲將士,八方遍野,計達數千
。
那帶頭軍官微微一笑,把那首領的頭揪轉過來,讓他望向遠方山峰。
暮色籠罩,太陽即將完全下山,當此一刻,天地最是昏黑。慢慢地,夕陽沉
山,新月初輝,日月同臨遠處山峰,在地下映出了最後一道黑影。
一根食指豎起,沿著黑影筆直而去,指端末處是一顆初生的金星,恰恰位於
峰頂之上。
日月星三奇同臨,各自照出了一道光影,交匯於大草原之上。那爹爹張大了
眼,顫聲道:「這……這是天壽山腳……」帶頭軍官微笑頷首:「說對了。此地
正是天壽山,長陵天壽山。」
那爹爹甫脫虎口,原本滿心感激,可聽得「長陵」二字,卻不覺啊了一聲,
向後摔跌,渾身發抖,自知闖到了一處決不該來的地方。
天壽山,長陵天壽山,陰間冥城的地宮入口。
那帶頭軍官揪住韃靼首領,手上一個發力,壓得他跪倒在地,一旁下屬也將
番人盡數帶來,命其跪成一列,面向天壽山。那帶頭軍官附耳過來,輕聲問道:
「朋友,知道這裡住著什麼人?嗯?」
一時之間,滿場韃靼牙關顫抖,人人仰起臉來,望向遠方的天壽山,幾連站
都站不穩了。
這座陰城是一座墳墓,比冥府更讓凡人敬畏,因為此地埋了一個人,誰都不
敢驚醒的人。
昌平縣、天壽山,下葬日月朝第三任國君,他便是漢人史上空前絕後、武功
至強的皇帝:「永樂大帝」。
他是罵名最甚的一位,不僅倣傚始皇修長城,還學漢武征番邦,乃至於六伐
北元、七下西洋,八十萬大軍征安南,縱是秦皇漢武加總,也及不上此人的窮兵
黷武,這便是葬於天壽山中、「永樂大帝」武霸的一生。
天頂日月星三奇同臨,照亮了遠方的黑暗大殿,人人心中都明白,這便是永
樂帝陵墓的入口:「稜恩大殿」。至此眾人也才明白,為何那老卒一吹嗩吶,便
能召來援軍,原來這「燕山十三衛」正是守陵的兵馬。
那軍官儀表堂堂,氣宇不俗,自始至終不曾窺覷人家的女眷,更別說是出言
調戲,其餘下屬也是戎裝金甲,想是身份不俗,想來天子腳下氣象森嚴,眾兵將
自視奇高,絕非窮鄉僻壤的土團練可比。
那軍官凝目環視,眼看一名漢子低頭縮手,唯唯諾諾,當是這個家的男主人
,便將之召來,問道:「你們打何處來?怎會遇上這批韃靼?」那爹爹低聲道:
「咱們……咱們是生意人,急於出關買賣,沒想長城坍塌了一段,險些……險些
給他們……」
那帶頭軍官笑了一笑,便朝眾女眷瞧去,待見她們衣衫不整,便拍了拍那韃
靼首領的面頰,微笑道:「朋友,居庸關以北,你想怎麼個干法,我都管不著。
可你闖進長城、在永樂帝面前掠奪他的子民,這卻容你不得。」他環顧全場蠻人
,忽地揪住一個年輕的,對那首領道:「這是你兒子,是麼?」
那首領大驚失色,雙膝逕自軟了,那帶頭軍官笑了一笑,知道抓對了人,當
即把手一招,道:「取五臟刀來。」
那韃靼首領渾身劇顫,道:「不要……不要……」那軍官哈哈笑道:「原來
會說漢話,那可來勁了。」說話之間,下屬端來了鐵盆,內裡浸泡了五柄晶亮法
刀,那軍官笑了笑,解釋道:「所謂的五臟刀,便是五種法器,專用來開膛剖腹
,分作剜心、摘肝、取腎、斷腸……你們瞧這柄……」當即取起一柄雙頭短刀,
首端如鉤,尾端如匙,微笑道,「這是摘肝匙,先勾後舀,一下子便能將肝臟剜
出來……」
兩名少女面色慘白,饒那海生自負大膽,也不禁面上變色。那韃靼人聽得懂
漢語,更是牙關顫抖,眼眶發紅,嘶啞地道:「軍爺,我們……我們是臨時起意
……求你……求你手下容情……」那軍官微笑道:「你方纔若是容情了,豈有此
刻之事?」揪住那年輕人的髮髻,逼他仰起頭來,隨即取來一柄法刀,嘶地一聲
,已然將那人的衣衫割破,露出了毛茸茸的胸膛。
那年輕人不知是受驚過度,抑或是有心求饒,竟大聲哭叫起來,悲聲遠揚,
讓人不忍聽聞。那軍官心腸極硬,右手提刀,左掌牢牢制壓那韃靼的身子,使其
面向天壽山,一刀送下,看也不看、瞄也不瞄,便割開了外袍,沿中而下,兩邊
平開,竟是分毫不差。
那韃靼首領淚流滿面,已然雙腿軟倒,那年輕人則是淒厲哭叫,掙扎不已,
奈何那帶頭軍官武功高超,卻如何掙脫得了?只見月光照下,映得法刀更加雪亮
,那軍官提起刀來,朝那韃靼人的胸口剃了剃,須毛叢叢而落,他微微而笑,朝
那韃靼首領瞧了一眼,又朝漢人女眷望了望,忽然間,他眉頭一皺,直起了身子
,放開了人。
那年輕韃子摔倒在地,已然痛哭不已,眾下屬不知長官何以變卦,無不皺眉
道:「大人,你這是……」那帶頭軍官搖了搖頭,道:「眾將聽命,放開這些蠻
子。」那爹爹大吃一驚,慌道:「軍爺……你……你不殺他了麼?」那軍官道:
「我不想多此一舉。」
那爹爹滿心茫然,道:「多此一舉?軍爺……軍爺此言何意?」
那軍官轉過頭來,朝女眷們看了一眼,淡淡地道:「她們閉起眼了。」
那爹爹急忙轉頭,只見大女兒浙雨、二女兒春風,並同自己的妻子,人人雙
眼緊閉,不敢多看。想是場面過於血腥,把她們都嚇壞了。
那軍官笑了一笑,道:「朋友,實話實說吧,你們見我行徑凶毒,心裡定然
想著,這幫武官好生好殺,殘酷冰冷,便與那幫蠻子一個模樣,是吧?」聽得此
言,那爹爹吞了口唾沫,目光向地,不敢來答,那軍官微笑道:「別怕,我並無
責怪之意。換成我是百姓,亦作如是觀。」說著把法刀拋回盆去,雙手交擊,朗
聲道:「來人!放他們走!」
眾下屬聽聞號令,各自鬆手退開,眾韃靼驚喜交迸,卻又怕另有詭計。一名
軍士提起馬鞭,奮力朝地下一抽,厲聲道:「還不走?」
眾番人本還半信半疑,待給馬鞭驚嚇了,什麼也不及深思,忙發一聲喊,翻
身上馬,便朝北方疾馳逃竄。那娘親原本緊閉雙眼,待聽雙方對答,便也睜開了
眼,顫聲道:「軍爺……你……你真放走了他們?」
那軍官淡然道:「我與這些人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何要為難人家?」那
娘親顫聲道:「你……你怎能這樣?你是朝廷武人,領著俸祿的……」那軍官微
笑道:「也罷,那照夫人看來,末將該當如何?」那娘親低聲道:「你……你該
替百姓除害,否則便是失職……」
「失職?」那軍官笑了笑,拉住那娘親的手,將她帶了起來,一手摟著她的
纖腰,一手招向下屬,朗聲道:「來人,取我鐵胎大弓來。」
那娘親靠在軍官的懷裡,一時臉紅心跳。那爹爹氣急敗壞,慌道:「你……
你要做什麼?」那帶頭軍官不理不睬,只從屬下手中接過弓箭,隨即握住那娘親
的手,帶著她拉出滿弓,附耳輕聲:「來,你要殺哪個,咱倆一齊動手。」
太陽早已下山了,月光照耀,但見韃靼驚慌逃命,宛如待捕的獵物。那軍官
屈膝矮身,帶著那娘親的手,一同瞄向韃子的背心,附耳道:「看,這些人也有
家室、有妻小,想必家鄉也有人等著他們回去。咱們這一箭射下,世上便要有人
哭。」
心念於此,那娘親俏臉驚白,玉指雖給弓弦勾得疼痛,卻始終不敢放箭。
強弓硬弩在手,敵人的性命全在自己的一念間,那娘親渾身戰慄,滿面猶豫
,海生大喊道:「娘!殺了他們!娘!」漸漸地,平野上的胡虜成了小小一點,
那娘親終究下不了手。那軍官笑了笑,便將弓箭收了回來,道:「夫人,你知道
我生平最恨什麼人?」
那娘親面色慘白,什麼話都說不出了。那軍官淡然道:「我最恨百姓一臉的
事不關己,說什麼冤冤相報何時了,好似咱們武人生來就是屠夫,滿手血腥。末
將只想告訴你,汝與吾一般為人,惻隱之心,並無二致。你的心有多好,我便有
多好,你的手有多髒,我便有多髒。」說著靠向那女人的粉頰,輕聲道:「夫人
,您聽清楚了麼?」
那軍官生性風流,看他口唇貼近,幾如親吻一般,卻要那爹爹如何不怒?忙
擋到妻子面前,咬牙喘息:「閣下……閣下尊姓大名?可否示之一二?」
這批武官不比塞外盜匪,個個有名有姓,只消告上官府,便是一條調戲民女
的大罪,也要殺他們的頭。那軍官卻也不怕,只淡淡地道:「要抄我的名字麼?
來,這是在下的令牌。官職品秩都在上頭。」
那爹爹低頭去看,只見那軍官遞來一塊篆字鐵牌,上書「燕山左衛副指揮使
。七品白璧暇」,那爹爹哼了一聲,把名字暗暗記下了,便又扶起妻子,低聲道
:「你沒事吧?」那娘親雙腮潮紅,道:「我……我很好……」說話間又朝那軍
官瞧了一眼,更顯得羞中帶怯。
這白璧暇約摸三十出頭年紀,風流颯爽,相貌也甚英俊,自能擄掠婦人芳心
。他四下巡視,眼見附近倒了輛大車,便命人將之扶正,另又取了傷藥,交給海
生、碧潮。那娘親則從車裡抱出了女嬰,天幸完好無缺,已在熟睡,想是個福大
命大的孩子。
眼看白璧暇走到近處,那春風也不禁臉上一紅,低聲便問:「大……大人,
長城那段破了個缺口,您一會兒要差人修補吧?」白璧暇搖了搖頭,逕道:「不
會。」全家人都咦了一聲,春風茫然道:「為……為什麼不派人去修補?可是沒
錢麼?」
白璧暇凝望著春風,微笑道:「姑娘,你想變成『孟姜女』嗎?」
「孟姜女」三字一出,全家人都吞了口唾沫,竟是啞口無言。白璧暇笑了一
笑,道:「姑娘,你不願當孟姜女,末將也不想做秦始皇,至於那段長城,便這
麼著吧。」春風怯怯低頭,答不上話,卻聽浙雨道:「大人,那……那些韃子還
會再進關來麼?」白璧暇淡然道:「抱歉了,這不關我的事。」浙雨茫然道:「
不……不關你的事?為什麼?」
白璧暇笑了一笑,道:「我要調走了。」
這白璧暇作風特異,與尋常武官頗為不同。他微微一笑,正要轉身離去,忽
見地下有只油布包,當即俯身拾起,問道:「這是誰的東西?」那爹爹轉頭一看
,頓時大吃一驚,忙道:「等等,那……那是我的東西!」
那白璧暇不急於歸還,只打開了油紙包,細細檢視,沉吟道:「這可是海圖
?」那爹爹支支吾吾:「這……這圖是捕魚所用、沒啥要緊……你……你快還給
我……」那白璧暇沉吟半晌,道:「爺台貴姓?」
那爹爹咳道:「在下……在下姓方,草字正禹。」白璧暇斜了他一眼,便將
海圖塞了回去,微笑道:「既然是寶貝,那便找個地方藏好吧,別老是放在身上
,反而容易給人搶奪。」
此地無銀三百兩,看人家何等眼力,一眼便給看穿了。那娘親歎了口氣,曉
得丈夫是個草包,她左顧右盼一陣,忽道:「對了,老二呢?怎地又不見了?」
此番生出這許多風波,全是給老二害的,他藏起了過關文牒,逼得爹娘行險
出關,遇上了蠻匪,只是他自己代價也甚慘重,竟然給馬蹄踏斷了肋骨。那娘親
擔心二兒子的傷勢,正要起身去找,卻聽碧潮道:「娘,二哥在那兒。」
眾人回頭去看,只見月光下王旗飄揚,正是最早見到的那面「日月旗」,但
見旗下掘了一個深坑,坑旁躺著一名老卒,身旁則蹲了一個小孩,卻不是二弟是
誰?
白璧暇緩緩走上,全家人也都跟了過來,只見那老卒翻著白眼,呼氣多、入
氣少,想是不成了。浙雨低聲道:「軍爺,這人是誰?可是你的下屬?」白璧暇
搖頭道:「不是,他是前朝將領。」那爹爹微微一驚:「前朝?」白璧暇點了點
頭,道:「永樂朝。」
永樂大帝的部將。聞得此言,眾人全都抬起頭來,遙望著遠方的「天壽山」
。那娘親低聲道:「這人怎麼了?可是給那幫韃子傷了?」白璧暇道:「他原本
就有病。」春風訝道:「有病?那……那他來這兒做啥?」白璧暇道:「他是來
等死的。」
全家人吃驚不已,齊聲道:「等死?」白璧暇點了點頭,伸出手來,指向四
野,眾人順著他的指端望去,但見曠野間滿是土丘,方圓尺許,毫不起眼,那娘
親啊了一聲,醒悟道:「這……這些都是墳,對麼?」白璧暇並未言語,眾人卻
也懂了,在這天壽山腳,葬著無數永樂朝將士,他們臨死前來到此地,希望能讓
自己葬在永樂大帝身旁,永遠陪他長眠於地下。
月光清冷,照在成千上萬的土丘上,更顯得蒼茫淒涼,一片寂靜間,忽聽那
爹爹低聲道:「愚忠。」此地乃是永樂帝的陵墓,眼前這批軍士更是日月朝將官
,爹爹陡出此言,豈不是大大犯忌?那娘親心下惴惴,眾孩兒也是驚疑不定,正
怕對方發怒翻臉間,卻聽白璧暇笑了一笑,道:「別擔心……」他仰起頭來,遙
望長陵天壽山,輕聲道:「已經是隆慶天下啦。」
永樂帝早已駕崩,斗轉星移,改朝換代,現今中國至高的主人,已不再是當
年的暴君,而是寬大為懷的隆慶大帝。
老卒垂垂將死,雙目緊閉,聽得雙方對答,便又睜開了眼縫,他見那孩子蹲
在一旁,凝視著自己,便勉力舉起手來,撫摸他的小臉蛋,道:「好孩子,你叫
什麼名字?」
那孩子臉頰高高腫起,左眼幾乎睜不開了,他緊握那老卒的手,淚水卻流了
下來。一旁春風蹲了下來,道:「這位爺爺,他姓方,家裡行二,取名叫做子敬
。」
那老卒呵呵笑道:「子敬、子敬……好名字……」猛聽啊地一聲,那孩子竟
然痛得仰天號叫,那娘親大驚道:「你幹什麼?」還未奔出,卻給白璧暇攔住了
,聽他淡淡地道:「別怕,他在給這孩子接骨。」
那孩子雖說勇敢,可疼痛催心,還是忍不住掩面啼哭,那老卒安慰道:「乖
孩子,不哭、不哭……」他喘了一陣,轉望春風,道,「你們是哪裡人?是……
是南方人吧?」這回輪到春風遲疑了,她轉過頭去,望向爹娘,還不知該不該答
,卻聽那孩子低聲道:「咱們是浙江人。」那老卒愣道:「浙江人?」那孩子點
頭道:「浙江海寧人。」
聽得此言,爹娘臉色劇變,全場軍官更是群情聳動,嘩然出聲,那老卒顫聲
道:「浙江……浙江海寧人?姓……姓方?」那爹爹低下頭去,不敢作聲,大批
軍士則是手按刀柄,全數圍攏過來。那碧潮不知發生了何事,滿心害怕間,便又
往娘親懷裡躲去。
場面急轉直下,已是鴉雀無聲,只見白璧暇把手一招,淡淡地道:「都退下
。」眾軍士頗有猶疑,卻聽白璧暇道:「沒事,都已經是隆慶天下了。」
爹娘互望一眼,暗暗鬆了口氣。眾軍士便也還刀入鞘,不再多言。那爹爹自
知此地不宜久留,忙吩咐兒子:「海生,快帶你弟弟過來,咱們要走了。」
那海生行上前來,揪住了弟弟,喝道:「走啦!沒聽爹爹叫你?」那二弟給
他拉起身來,正要離去,小手卻給那老卒拉住了。
二弟轉頭垂望,只見那老卒淚水直流,口唇喃喃,似有什麼話說。那二弟彷
佛深受觸動,登時甩脫了兄長的手,來到那老卒身邊。那海生皺眉道:「老頭,
你要幹啥?」
那老卒勉強提起手來,喘道:「孩子……過來……過來……」那孩子依言靠
近,只見那老卒舉手至頸,緩緩取下一條項鏈,道:「這個……這個給你。」
海生微微一凜,忙低頭來看,卻見弟弟手中多了一條鏈子,古舊銅綠,上有
刻紋,依稀穿在一柄鑰匙上,他咦了一聲,正要搶奪細看,佔為己有,忽然腳下
一個不穩,撲跌在地,竟給二弟絆了一跤。
那老卒呵呵喘笑,將那項鏈套到二弟的頸子上,道:「乖孩子……替我……
替我好好看著這條鏈子,千萬……千萬別給別人……」那二弟垂下頭來,默默撫
摸頸中的鏈子,已然答允了。
場面古怪,那爹爹深怕夜長夢多,便親自走上前來,攜住那孩子的手,道:
「走了!」那孩子回首去望那名老卒,腳下卻跟著爹爹走了,慢慢給帶上了車。
夜色迷茫,這家人已要離去了,幾名軍官急急圍到白璧暇身旁,低聲道:「
大人,這家人透著古怪,可要查上一查?」白璧暇笑了笑,道:「有什麼好查的
?至多不就是那回事,何必大驚小怪?」一名部屬低聲道:「那鑰匙又是什麼來
歷?可要我去問問?」
白璧暇拍了拍那部屬的肩頭,安撫道:「相信我。永樂朝的東西,少碰為妙
。」官場學問第一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招災愆免遭殃,眾人便也不再多言
,正要翻身上馬,忽聽一名下屬來報:「大人,那老卒斷氣了。」
白璧暇本已來到馬旁,就要離去,聽得此言,便緩下腳來,那下屬道:「大
人,那老卒還有些遺物,要不要一起埋了?」白璧暇微微沉吟,當即返身走近,
雙手叉腰,凝視著地下的老卒。
面前的老卒膚色黝黑,想來是個辛苦人,看他身著戎裝,衣甲微有破爛,穿
來也不大合身,當是年輕時的裝束。再看他腳旁擱著一隻包袱、一柄大刀、另有
一隻鐵鏟,想是掘坑所用。白璧暇沉吟半晌,道:「這人是什麼時候來的?」
一名部屬道:「咱們半個月前來此巡邏,便見這老頭來此掘坑,他說自己生
了病,恐怕活不久了,想請大夥兒成全,讓他在天壽山下等死。咱們見他可憐,
便也沒攔著。只沒想此人如此硬朗,居然撐了十多天才死。」
這老卒沒吃沒喝,單憑一口長氣吊住,便能熬下半個月,想來武藝必然不弱
。可換句話來說,這人死前必也受盡了孤單痛苦。白璧暇沉吟道:「他有提過自
己的來歷麼?」
眾部屬低聲道:「沒有。他只說自己是打河南來的,平日靠著賣藝維生。咱
們問他姓甚名誰,過去有何戰功,他也絕口不提。」白璧暇點了點頭,道:「也
罷,人是死在咱們轄下,你們過去查查那只包袱,至少要查出這人的姓名。」
眾部屬蹲下身來,將那只包袱解開,只見裡頭有個饅頭,早已發霉溢臭,此
外尚有幾件舊衣破褲,全都洗得泛白,至於這人的姓名來歷、功勳軍職,卻仍付
之闕如。
眼看查不出來人的身份,白璧暇也沒轍了,正要命人掩埋屍首,忽見坑裡泥
沙掩蓋,埋藏了一樣物事,白璧暇心念一動,忙縱身入坑,將那物事拾起,隨即
跳躍而上。
眼看上司身法如此利落,眾下屬自是高聲喝彩,白璧暇伸起手來,止住眾人
的歡呼,低頭來看掌心,卻見到了一塊鐵牌。
淡淡的月光照下,但見鐵牌生滿�袘憿A依稀見得有字,白璧暇將鐵牌扔給了
下屬,道:「讀出來。」那下屬低頭讀道:「武員郭奉節,湖南長沙人,至正十
二年生,官拜燕山中尉六品都統領……永樂八年、二十一年,隨帝親征蒙古……
永樂四年、七年、十三年,任左先鋒,隨英國公三伐交趾……俘黎氏父子於高望
山……」
白璧暇點了點頭,道:「是了,這人年輕時追隨過永樂帝,乃是『燕山八虎
』之一。」
眾將士悚然一驚,方知這無名老卒戰功如此顯赫,年輕時曾北伐蒙古、南征
交趾,甚且俘虜過安南譖主,竟是前朝先鋒猛將之一。
這「燕山」是個統稱,泛指京城以北、長城以南的諸多兵馬,合稱「燕山十
三衛」。不過詳熟朝政者皆知,這「燕山衛」最初僅有八百餘人,皆是永樂帝早
年招募而來的戰士。其中最為驍勇的八員猛將,便給時人稱為「燕山八虎」。
白璧暇深深吸了口氣,道:「這半個月來,他都沒提過自己的身份麼?」眾
下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說不上話,良久良久,方聽一人低聲道:「這人
的話很少,只有一回咱們巡邏經過,聽他喃喃自語,說他自己一輩子最痛快的事
情,便是率天下之先,攻破大都……那時大夥兒聽了以後,忍不住都覺得好笑…
…」
白璧暇蹙眉道:「好笑?什麼好笑?」眾將士道:「攻破大都,那是太祖開
國時的大戰。想這老頭兒年紀再老,那時也不過十一、二歲年紀,怎麼輪得到他
上場?」一片苦笑之中,人人都有不信之意,卻聽白璧暇輕聲道:「輪得到的。
當年開國舉兵時,有一批小孩兒追隨洪武帝,世稱『難童』。」
眾軍士愕然道:「難童?什麼意思?」白璧暇嘴角微微一動,欲言又止,便
只搖了搖頭,道:「罷了,你們瞧瞧他身上還帶著什麼,若有家人故舊,咱們也
給通報一聲。」
眾部將上前搜索,裡裡外外找了一回,便把遺物交給了上司。白璧暇低頭一
看,不覺眉頭緊皺,道:「三個銅板?」
「是。」那部屬道,「這就是他的全身家當。」白璧暇默然半晌,道:「他
死前可有遺言?」眾部屬搖了搖頭,誰也不曉得。白璧暇輕聲又道:「那他家裡
還有什麼人?他可曾提過?」眾人無言以對,想來誰也不知情了。
全場鴉雀無聲,人人圍在這老卒身旁,有的低頭踢土,有的遙望長城,誰都
不想說話。
打了一輩子仗,除了這三隻銅板,余無長物,臨到人生的最後一程,只有眼
前這些陌生將士來給他送終。良久,一名部屬拿起鐵鏟,低聲道:「大家都過來
吧,把這位爺台埋了。」
眾人默默圍上,抱起了屍身,正要將他拋入坑裡,卻聽白璧暇道:「且慢。
」
眾將士停下手來,只見白璧暇摘下了頭盔,輕聲道:「將日月旗摘下。」眾
部屬忙放倒了旗桿,解下破旗,交給了上司。
白璧暇面向天壽山,單膝跪下,慢慢抱起那名老卒,將他裹於日月旗中,輕
聲道:「諸位,這就是我輩武人的榜樣。」當此情景,眾將士無不大受觸動,人
人摘下了頭盔,熱淚盈眶,盡數隨上司拜倒。
時在夜晚,固然看不到日光,連月兒也已隱遁不見,這片大漢江山竟是如此
黑沉無情。白璧暇冷冷瞧望夜空,忽然舉起手來,傳令道:「燕山衛!施放號炮
!」
砰砰數聲,燕山全衛向天開炮,一枚又一枚火箭飛昇上天,漫天焰火中,照
得天光地明,大地璀璨。白璧暇雙手抱起那名老卒,親手將他放入坑中,眾下屬
排列上前,人人拾起一把塵土,撒到那老卒的身上,將他慢慢掩埋了。
上司神情落寞,一名下屬附耳道:「大人,咱們……咱們要給他立碑麼?」
「立什麼碑?」白璧暇笑了笑,回望那下屬一眼,道:「你別忘了,現今可
是……」他指著長城那段傾坍缺口,微笑道,「隆慶天下啊。」
第一章 日本晁卿辭帝都
天際陰沉,大海寧靜無波,但見遠方海域飄來了大片水霧,宛如罩上了一層
薄紗。
嘩嘩……嘩嘩,好聽的水花聲響起,霧裡悄悄來了一艘海舟,舟上坐著四名
靜靜的和尚,他們赤足短衣,低頭搖槳,船頭上還高懸了一盞燈籠,燈紙上繪了
朵金菊花,光暈透出,依序數去,共是八枚發光菊瓣。
這片海域很是陰森,初時輕煙薄霧,只在船舷,慢慢水煙越飄越高,越來越
濃,漸漸海霧淹沒了小舟,便讓燈火化做了一片矇矓,望去極是淒美。
水霧中燈光遠去,慢慢什麼都看不到了,只聽後方再次傳來划槳聲,又是三
艘小船駛來。
與先前的小舟相同,這三艘小船也各懸了一隻燈籠,燈紙上亦繪了朵八瓣菊
花,不同的是操槳之人已非和尚,而是四名武士。他們腰懸短刀,頭綁布巾,一
個個專心划槳,隨著前方小舟駛入了濃霧之中。
海上行船第一忌諱者,便是遇上大海霧。颶風雖說凶險,畢竟還有跡象可循
,時時可以走避。可海霧不同,每每來無影、去無蹤,極難防範,一旦船隻被迫
在霧裡航行,隨時都有觸礁沉沒之危。
一片黑沉中,陡聽遠方傳來一聲呼喊:「信……兜!」
喊聲高亢嘹亮,聲聞數里,猛聽「撲通」幾聲,前方四艘小舟紛紛拋出了繩
索,看那麻繩一尺一尺地佈滿刻記,底端處又綁了一塊黑黑的墜鐵,當是拿來測
度水深之用。
「伊吉!」、「膩!」、「桑!」繩鐵一路沉入海底,四艘小舟開始回報水
深,驟然間,海面一陣劇烈起伏,但見後方霧氣破開,駛出了一艘大海船。
很大的海船,前後雙桅,規模宏偉,分作上棚、中棚、下棚,寬足三丈,長
約十五丈,好似一棟海上樓房,正自破浪而來。當前桅桿上懸了一面大旗,霧裡
依稀看去,旗面上也繡了一朵金菊花,自內而外,共計八枚菊瓣。
松柏長青、梅蘭竹菊,中土世界以花朵為認記的派別,並不多見,以金菊為
號者,更是聞所未聞。不消說,面前的菊花旗並非出自於中原,而是名滿天下的
「鳥羽菊紋」,至於這艘大海船,想必來自「日本」,它是京都遣出的使船。
自平安時代起,菊花便是東瀛的象徵。當時日本國主「鳥羽天皇」嗜愛菊花
,常以菊紋裝飾器皿,或鑲於衣物佩劍之上,久而久之,承傳不墜,終為皇室徽
章。至於「日本」二字,則出於飛鳥時代聖德太子之手,當時他遣使通隋,自稱
「日出國天子致書日沒國天子無恙」,自此「日本」二字為臣民津津樂道,代代
相傳,終於在大化年間底定國名,自號「日本」。
日本之意,便是太陽的家鄉。然而此刻船行大海,太陽卻不見了。從大船遠
眺而去,只見霧氣濃厚,前方四艘小舟陷入濃霧之中,雖已點燃了燈火,卻照不
亮海面,只在霧裡留下幾個暗淡的光暈,望來便似漁火點點,三三兩兩,淒涼美
絕。
卡卡幾聲,大船上打響了火石,燈光燃起,有人隨即展開了一張海圖。
這張圖佈滿了島嶼,圖上「沖繩」、「奄美」、「先島」等列島都在正中,
想過去,這張圖是「琉球王國」所繪,故「琉球」居於天下正中。
藉著矇矓燈光望去,只見圖上有條紅線,東起「沖繩」,一路西進,抵達一
處小島,名為「煙島」,紅線於此稍事停留後,隨即向西連綿而去。忽然間,紅
線大轉彎了,它急急北轉,像是遇到了什麼,繞過了一個大圈子,方才續望西行
。
琉球也好、朝鮮也罷,諸國海圖一旦繪製到此,莫不急急偏轉,指引來人避
讓。只是他們在閃避什麼呢?海上又非陸地,一無大山、二無峽谷,只是一片海
藍鏡滑,卻有什麼好躲的呢?除非……他們遇上了……
猛聽「砰」地一聲,海圖上拍落下了一隻手掌,聽得一人提氣急喊:「辛…
…嘎力!」
要下錨了,此人話聲不帶分毫捲舌,自是東瀛語無疑。只聽嘩啦巨響,浪花
濺起丈許,一隻大鐵錨沉入海底,甲板上隨即傳出嗚嗚的海螺聲,提醒前方四艘
小舟停下。那名男子深深吸了口氣,道:「卡馬塔。」
「嗨」地一聲響起,原來這「卡馬塔」是個人名,漢字寫作「鐮田」。話聲
甫落,只見那「卡馬塔」轉過頭去,悄聲說了幾句話,旋踵,背後又是「嗨」、
「嗨」之聲不絕響起。
卡卡卡卡,到處都有火石打響,船上隨即大現光明,只見甲板上站滿了武士
,人人攜帶兵刃,簇擁著一名中年男子。
來人身穿奈良古服,腰懸雙刀,一短一長,短的那柄懸在左腰,長約一尺半
,正是一柄「脅差」。至於在「脅差」之上,另有一柄長刀,約摸四尺,鞘身乃
是象牙所制,握柄處裹上了層層鯊魚皮,如此氣宇恢宏之物,卻是一柄「太刀」
無疑。
東瀛向以鑄刀之術聞名於世,依形制長短可分四等,依次為「野雉刀」、「
太刀」、「打刀」、「脅差」等等。這「太刀」因長度合宜,向是武士搏鬥的利
器,也是主人身份的表徵。至於這男子為何多佩了一柄「脅差」,非是他慣使雙
刀,而是因為他是個貴族。
人死留名,豹死留皮,身為貴族,佩戴雙刀是一種禮儀,因為他們得替自己
準備一柄刀,留作切腹之用。至於他們的官爵來歷,全記載於那柄「脅差」之上
。
「周防山口城下町在廳官人。大內良臣。」
「脅差」的護柄又稱「鐔鐵」,其上環刻了一行漢字,這「周防山口」雄踞
本州島西北,素有日本西京美稱,至於「大內」則是統領當地的家督姓氏,可想
而知,面前這位「大內良臣」必是七國守護「大內氏」的子孫,也是這艘船的主
人。
天光晦暗,霧氣濃厚,大船已然下錨了。海浪輕輕拍打船舷,大內良臣也率
領眾武士,一齊行上船頭。
甲板上鴉雀無聲,誰也沒說話。良久,聽得一人低聲問道:「天色這樣暗了
,可是晚上了嗎?」
全船上下一齊仰起臉來,只見天空漆黑暗淡,彷彿深夜,可依稀記得自己才
吃過早餐不久,怎可能忽地夜幕低垂?聽得甲板上腳步來來回回,一名武士入艙
察看沙漏,便提聲回話:「現下是白晝,即將正午。」
聽得此言,眾人都是心頭劇震,大內良臣更是神情凝重,久久不語。
沒見過這樣的事,只見面前的海域水霧瀰漫,越向深海,霧氣越來越濃,天
上雲層也是越垂越低,到得後來,彷彿是天塌下來了,前方雲層一路墜到了海面
上,與霧氣連成了一片,成為一堵厚重無比的雲牆,讓人分不清何處是海、何處
是天。
海上異象,前所未見,聞所未聞,一名武士附耳過來,低聲道:「主公,不
大對勁。」
確實不對勁,七月初一,盛夏酷暑,時候又在正午,自該是烈日當空、大海
蔚藍之時,誰曉得吃完早飯後,天氣益發詭異,非但陽光漸漸消失,海上還慢慢
起霧,終於成了這副地獄冥海的模樣,不見天日。
眾武士心下惴惴,低聲來問:「主公,我們究竟到了哪兒?為何天氣這樣古
怪?」
「這樣黑暗的天空與濃厚的水汽……」大內良臣輕輕地道:「我們應該是到
了傳說中的『夢海』。」夢海二字一出,四下交頭接耳,人人相互探詢,想來都
沒聽過這個名字。
一片議論中,大內良臣輕輕又道:「這片海域有許多名字。在天皇宗室的記
載中,這片海域沿用七百年前定下的名稱,故稱『夢海』。換到朝鮮人口中,此
地給稱做『白蛇謎海』。至於在琉球人的眼中,這片海域則是一條通往地獄的捷
徑,故稱『目蓮鬼海』。」
「什麼!」聽得夢海原是什麼「鬼海」,甲板上已是一片嘩然,人人面色均
甚驚駭。
每個地方、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傳說。相傳從「博德港」出海,向西南航
行七天七夜後,便會遭逢一處海域,此地終年為濃霧籠罩,船隻一旦在此航行,
往往分不清東西南北,輕則迷失方位,重則觸礁沉船,就此失蹤成謎。是以朝鮮
民間傳說,這片海域裡定然藏了條謎也似的大白蛇,專門吞噬來往船隻,故稱之
為「謎海」。
深寒無盡的霧海,日本人向其若「夢」,朝鮮人疑之似「謎」,可琉球人卻
畏之如「鬼」。至於在歷史最久遠的中國,父老們則稱此地為「苦海」,用意自
是告誡子孫,切莫來此自尋煩惱。眾武士低聲道:「主公,您……您為何把船開
到這兒了?您該不會是迷航了吧?」
大內良臣搖頭道:「我駕船三十年,不曾迷航過一次。」眾人互望一眼,沉
吟道:「那……那您為何來這兒?可是要……要……」
正猜疑間,忽聽「砰」地一聲,海船好似撞著了什麼,竟使船身晃蕩不休,
眾武士大吃一驚,就怕真有什麼海怪來了,正要敲鐘示警,大內良臣卻搖了搖手
,說道:「無恙,是河野家的船到了。」
「河野家?」眾武士心下驚疑,忙轉頭去望,果見霧中隱見桅桿,船舷旁竟
然並排停下一艘大船,又聽幾聲輕響,船身微晃,竟有大批武士上船了。
「大內君!」霧中傳來沉雄嗓音,聽得一人冷冷地道,「你遲到了。」
聽得說話聲,眾武士大為戒備,扇形散開,團團護衛主公。只見甲板上亮了
起來,一盞琉璃燈舉起,照出了來人胸前衣襟,但見襟上飾以繡徽,見是個八角
形,內有三條槓,正是「折敷三文字」,眾武士臉色急變,全數手按刀柄。大內
良臣反而上前一步,躬身說道:「洋雄君,久別無恙。」
濃霧隱隱,走出了十來名男子,人人左腰佩了一柄長刀,襟口處可見「懷紙
」,當先那人正是來自伊予國的河野家武士,排名第二的劍術高手:「河野洋雄
」。
「河野黨」不是拿來玩笑的。昔年忽必烈征日,曾以萬餘水師登陸鷹島,當
時便曾遭遇河野武士奮勇抵抗。雙方短兵相接下,河野家臣固然死傷慘重,舉世
無敵的蒙古大軍卻也片甲不留。足見「河野黨」殺人之勇,連蒙古軍也不得不畏
其三分。
眾武士呼吸加促,眼看主公闖到了「夢海」之中,「河野洋雄」卻又率眾現
身了,諸人彼此互望一眼,心頭都有不安之意。
天色晦暗,大海黑沉,「河野洋雄」的嗓音也極冰冷,聽他靜靜說道:「大
內君,東西帶來了麼?」大內良臣點了點頭,道:「當然。」遂解開了外衣,從
貼肉處取出一隻油紙包,小心解開,但見裡頭有張殘破絲絹,色作七彩,頗見古
舊。
河野洋雄微微一笑,道:「大內君,你這東西是怎麼來的?可以說說麼?」
大內良臣道:「這是先伯祖傳下的。」河野洋雄笑道:「令伯祖?便是兵敗切腹
的那位大內義弘麼?」
「無禮!」大內家武士驚怒交迸,全數拔出了佩刀,河野黨早已有備,霎時
閃電出刀,雙方怒目而視,相互對峙。
河野洋雄笑了笑,說道:「大內君,請你的家臣退下,我不想生試七胴。」
聞得「生試七胴」幾個字,眾武士臉色劇變,持握刀柄的手掌竟是微微發抖。
東瀛工匠鑄成新刀之後,必當測試刀鋒剛銳與否,測法可分「生試」、「死
試」兩種。其中「死試」便是將死屍堆積而起,以刀劈擊,若能斬斷一具屍體,
可稱「一胴」,次為「二胴」、「三胴」,依次而上,面前這位「河野洋雄」曾
經一刀斬斷七具屍首,遂自稱「七胴王」。至於他口中的「生試七胴」,不消說
,正是以活人試刀。
這河野黨徒殘酷嗜殺,斬擊活體之術更是天下無雙。據說鷹島上有一位絕頂
高手,曾一刀斬斷十四胴,足見其刀法雄烈。相形之下,大內家的武士則因長於
貿易航海,氣質較近商賈,雙方若要真刀硬槍地打上一場,生死強弱,一目瞭然
。
大內良臣自知不敵,只得吩咐下屬:「大家先退下,莫傷了和氣。」眾家臣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向後退開幾步。
甲板上霧氣瀰漫,情勢亦是不明,究竟主上為何來到「夢海」,無人可知,
只是眾人忌憚「河野黨」劍法高超,仍舊緊握佩刀,不敢放鬆。大內良臣深深吸
了口氣,道:「洋雄君,我的東西已經帶來了,你的那份是不是該拿出來了?」
河野洋雄嘿嘿一笑,當即舉起右手,直探入懷,大內眾家臣吃了一驚,急忙
道:「慢點!用左手!」日本武士隨身佩刀,若是出外訪友,必以右手提刀,表
明並無敵意。誰又知洋雄衣襟裡是否暗藏「懷劍」?
「哈哈哈哈哈!」河野洋雄仰天大笑,似在嘲笑對方的小氣,只見他把手使
勁向外一抽,從懷裡拉出一條黑布,豪邁地抖了抖,逕自在地下展開。
眾武士微微一凜,凝目來看,只見那黑布五尺長寬,形作正方,正下方粘貼
了一塊七彩絲絹,其狀殘缺,上頭以金線繡刺兩字,字體頗似漢字,卻又難以辨
識。
大內眾武士微微一凜,低聲問道:「這……這是漢字麼?」河野洋雄微笑道
:「這是古漢字,稱作小篆。」諸人茫然相顧,卻也說不出所以然,自問主上道
:「主公,這……這兩個字是何意思?」大內良臣咳了一聲,道:「夢海。」眾
武士微微一凜,複述道:「夢海?」大內良臣輕聲道:「是。這就是『夢海』的
古海圖。我等若想闖進夢海,便得拼出這張圖。」
「什麼?」聽得此言,眾武士不由大吃一驚,顫聲道,「主公,您……您要
闖進苦海?」大內良臣點了點頭,口中卻未說話。
面前的海域變幻莫測,幾可說是有去無回,所以各國官府諄諄告誡,都要子
民莫要擅闖,誰知大內良臣竟想闖將進去?他想做什麼?真是要去地獄裡一探究
竟?還是要去獵捕朝鮮傳說中的那只「謎海蛇」?
眾武士瞠目結舌,久久說不出話來。大內良臣淡淡又道:「實不相瞞,先伯
祖義弘公在世時有個心願,便是要我輩子孫尋訪出這張海圖的下落,將之拼湊完
整,以入夢海,一探究竟。」河野洋雄微笑道:「可惜了,令伯祖切腹自殺,沒
能完成遺願。」眾河野氏武士聞得此言,莫不哈哈大笑起來。
聽得對方連番譏刺,大內眾人莫不面現怒容,大內良臣搖了搖頭,示意下屬
不必犯沖,道:「洋雄君,我手中這張圖是祖上所傳,卻不知你的東西是從何而
來?」河野洋雄微笑道:「你猜一猜。」大內良臣微微沉吟,道:「是你越智氏
祖上所傳?」
越智氏便是河野家的祖先,號稱瀨戶內海之王。大內良臣此問的用意,自是
猜測河野一族也與大內義弘一般心思,都在探訪夢海之謎。
河野洋雄聽罷說話,卻是笑了笑,道:「錯了。我河野家飽經戰火摧殘,能
求容身之地,已屬不易,哪有心思破解什麼夢海之謎?」聞得此言,兩方武士不
分彼此,竟都低下頭去,輕輕歎了口氣。
日本自鐮倉幕府創立以來,戰火騰燒數百年,尤其「承久之亂」後,武士氣
焰囂張,放逐天皇、殘殺公卿,群雄擁兵自重,人人都想進京上洛,各地豪族稍
一不慎,往往滿門老小切腹自殺,非只河野家旦夕恐懼,大內氏又何嘗無此傾覆
之慮?
想起義弘公被迫切腹的往事,大內良臣眼中閃過了一陣不忍,歎道:「也罷
,這張圖既非你們祖上所傳,卻是怎麼來到洋雄君之手?你能說說麼?」河野洋
雄微笑道:「當然可以。」他緩緩上前一步,低聲道:「老實告訴你,我這張圖
是……」
「搶來的!」聲音拔起,河野洋雄突然探臂疾出,一掌劈在大內良臣的臂膀
上,趁他吃痛之際,夾手便將他手中的海圖奪下。
「八嘎!」大內眾士發出一聲喊,提刀便砍,幾十柄刀劍相互碰撞推擠,當
當有聲,忽聽一聲暴吼,河野洋雄怒目圓睜,抽刀而出,大內眾武士虎口劇痛,
人人兵刃飛出,仰天摔倒。
此即聞名東瀛的拔刀技:「居合術」。抽刀時由足踝發力,順延膝、腿、腰
、肩、肘,最後加上長年鍛煉的可怖腕力,一旦拔刀出鞘,便有千百斤的剛猛氣
力,看河野洋雄自號「生試七胴」,果然一舉震開了十數名大內家臣,料還行有
餘力。
「馬鹿!」、「哭叟!」眼看敵人給震脫了兵刃,河野武士得理不饒人,群
起上前,狂踢狠打,大內家人哭的哭、倒的倒,只能勉強護住了主公,已是無力
再戰。
正所謂「刑不上大夫」,日本武士平時若遇挑釁,無論來人是男是女、是老
是少,只消身份比自己為低,隨時可將之斬殺,此即後世聞名的「斬棄御免之權
」。
服從在上者,乃是弱小的禮儀。河野洋雄冷冷一笑,俯下身去,正要將地下
的黑布拾起,卻覺手上一緊,黑布好似給勾住了。
甲板上多有鉚釘,河野洋雄眉頭一皺,正要蹲下察看,卻見甲板上霧氣散動
,浮出了一個人影。河野洋雄駭然道:「忍法?」他雖驚不亂,提起太刀,正要
朝人影劈砍,卻於此時,背心一痛,已給利刃指住。
河野洋雄深深吸了口氣,斜目去看背後,登時見到一雙斜斜長長的俊眼兒,
藏在面罩之中。轉看眾下屬,只見他們也如自己一般,背後也都藏了一個人影,
身穿灰衣,幾與海霧同色,竟然瞞住了眾武士,一舉制住了場面。
自飛鳥時代開始,傳說東瀛深山裡便棲息著一群刺客,來無影、去無蹤,專
以刺殺為業,號稱「閻將軍」。過去本以為是無稽之談,沒想今夜這批人真在「
夢海」現身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好容易制住了大內家武士,豈料後頭還藏著一群人,
只等著漁翁得利。河野洋雄暗暗盤算,料知此人非為殺人而來,否則第一下便刺
死了自己。當即道:「尊駕受雇何人?可以說說麼?」
背後刺客默不作聲,只伸長了手,直取地下黑布,左手利刃卻直抵背心,只
消自己一動,隨時手起刀落,便能將人了賬。
河野洋雄暗暗惱火,自知這「忍法」與武術大相逕庭,以刺殺為本,所學多
在暗器使毒、飛簷走壁,慣於暗中行事,絕少真刀明槍的決鬥,看他劍法雖高,
卻也無用武之地了。
眼看海圖便要落入「閻將軍」之手,河野洋雄心念如電,驀地提氣高喊:「
大內君!」
話聲未畢,把腳一抬,將地下黑布掃了出去,大內良臣見機也快,忙向前撲
倒,將黑布抓在手中,雙眼一睞間,大批灰影包圍而來,刀光閃亮,大內良臣全
身要害已給指住,轉看他手中,卻也提著一盞油燈,油火將傾未傾,隨時會燒到
海圖之上。
玉石俱焚的時刻到來,人人投鼠忌器。畢竟海圖若要焚燬,誰都得空手而歸
。三方對峙,沉默肅殺,忽聽霧中傳來笑聲:「怎麼啦?船還沒開進夢海,就已
經要觸礁沉沒啦?」
聽得此言,滿船上下儘是一凜,只見霧中行出了一名和尚,約摸六十歲開外
,手上提著一根黑黝黝的枴杖,大內眾武士心下狂喜,顧不得身在險地,齊聲喊
叫:「上人!你醒來了!」
上人是敬稱,在東瀛只有禪宗、淨土宗的高僧方能得此稱號。想來這老和尚
非同小可,只見他笑容可掬,道:「是啊,我才睡了半晌,甲板上又打又殺的,
老僧再不醒來,恐怕要長眠不醒了。」說著朝河野洋雄瞧了一眼,笑道,「你說
是麼?河野施主?」
雙方目光相接,河野洋雄不覺咦了一聲,道:「逸海上人?你……你不是在
京都麼?怎麼會在這兒?」逸海上人笑道:「那你呢?你怎麼也在這兒?」
河野洋雄咳道:「是……是大內君邀我前來的……」逸海上人道:「原來如
此啊,那你有沒想過,大內良臣又是誰邀來的?」
河野洋雄恍然大悟:「這……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逸海上人哈哈一笑,
道:「當然。若非老僧請來你們兩家,吉野山的『阿一』又怎會當這個不速之客
啊?」眾人心下暗凜,方知這「閻將軍」名叫什麼「阿一」,看他如此霹靂手段
,卻連姓氏也不可得,倒真讓人意外了。
逸海上人呵呵笑著,行到大內良臣面前,道:「來,把海圖給我。」此際雙
方各有所恃、亦有所忌,看大內良臣為人挾持,對方只消舉手一刺,便能要了他
的命,可他自己也手持燈台,一旦手腕微翻,立時能使海圖化為灰燼。眼看大內
良臣滿面猶豫,逸海上人笑道:「放心吧,人家要的是海圖,又不是你的性命。
來,把圖交給老衲保管,你們三家都放心。」
這話看似說給大內良臣聽,實則是說給那位「阿一」聽的。果然他審時度勢
,沉吟半晌,將手一揮,便命部眾撤下了兵刃。大內良臣鬆了口氣,忙將海圖交
了過去。逸海上人哈哈笑了,便又朝河野洋雄望去,道:「施主,到你了。」
河野洋雄眼珠兒直轉,似有用心,逸海上人笑道:「你拿著一張殘圖有何益
處?快給我吧。」河野洋雄嘿嘿乾笑,只得將先前劫來的海圖交了過去。那「阿
一」點了點頭,把手一拍,大批部眾便又隱入水霧之中,若非事先知情,誰也瞧
不出霧裡居然藏的有人。
這逸海上人氣宇非凡,三言兩語間,便已化解了一場風波,甚至拿到了河野
氏、大內氏的珍貴海圖,他行到那「閻將軍」面前,道:「阿一,把你的圖交出
來。」
眾人心下一凜,方知這「閻將軍」也帶來了一份海圖。眼見對方躊躇,逸海
上人笑道:「別小氣了,夢海裡到底藏著什麼寶藏,還等著咱們過去挖掘呢。」
最後一句話甚是有力,那「阿一」深深吸了口氣,兩手一抹,也不知他使了什麼
手法,掌心處竟多出了一隻黑色錦囊,遞給了逸海上人。
在場豪傑無數,有商人、有武士、有刺客,最後卻都俯首遵命,聽由一個老
和尚安排,旁觀眾人看在眼裡,都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當今幕府之世,舉國滿是暴戾之氣,殺人不償命,欠債不還錢,卻只有這位
「逸海上人」瀟灑閒適,他將河野氏的黑布鋪於甲板上,手握大內氏傳下的碎片
,微微而笑:「煙島。」
眾人會意不來,逸海上人將手一落,已讓兩塊絲絹相合互近。
大內氏、河野氏兩邊的破片竟是缺角互補,不差分毫,宛若天造地設。
先前河野洋雄提及這破絲絹的來歷,便曾自稱是以暴力劫奪而來。依此觀之
,這苦主說不定又是大內氏,也未可知。一片猜疑間,大內良臣卻沒多說什麼,
想他素來順敬忠信,縱有千言萬語,當著逸海上人的面,卻也不敢多提。其餘家
眾倒是咬牙切齒,與河野武士怒目相向,卻聽逸海上人道:「阿一,我要開錦囊
了。」
話聲甫落,錦囊打開,從中倒出了大批碎屑,小者不過蠅頭,大者不過指甲
,只只繁細,逸海上人微笑道:「阿一,你自己來吧,我可拼不全了。」那「閻
將軍」緩緩走近,只見他渾身包裹得密實,全然瞧不出俊醜年歲,甚且是男是女
也不得而知,唯獨那身騰騰殺氣,讓人心頭大生異感。
大內家眾暗暗戒備,紛紛握緊了太刀,河野洋雄也是嘿嘿一笑,拇指上頂,
將刀柄推上一寸,隨時應付變局。
那「閻將軍」並不同於傳說中的忍法刺客,身上並未攜帶竹筒吹針、亦無手
甲忍刀,唯獨腰間藏著一柄鋒利匕首,形制古怪,卻是大名鼎鼎的「手裡劍」。
只見他蹲了下來,自將地下碎屑攏了攏,隨即開始拼圖補合,須臾之間,便湊成
了三尺長、半尺寬的一幅橫軸。
眾人心下暗忖,料想此人平日都在鑽研這些碎屑,早已爛熟於胸,無須思索
,便能將之回組為圖。逸海上人點了點頭,把那橫軸一點一點推上,移到黑布西
北方,道:「渤海。」
海圖逐漸現出全貌了,只見河野氏的殘圖一角帶來了琉球諸島,「沖繩」、
「奄美」、「煙島」等盡皆散佈,大內氏的圖則標記了一個島嶼,見是「煙島」
,至於那「閻將軍」則帶來了西北渤海,三家合力,已然勾勒出一個大概。
眾人深深吸了口氣,凝視著圖面的正中央,卻見到了一片空蕩蕩,正是面前
的「夢海」。
河野洋雄嘿嘿一笑,道:「費盡千辛萬苦,還是一無所獲。」逸海上人笑了
笑,說道:「別急,老衲還沒出手。」眾人又驚又喜,復又聚攏上前,只見逸海
上人拄著手上的黑玉枴杖,慢慢直起身來,從懷裡取出一張布絹,迎光展開,朗
聲道:「夢島!」
霧氣陰暗,藉著油燈來照,眼前的布絹隱隱發光,正中則是一處島嶼,想來
便是傳說中的「夢島」,其中一條紅線蜿蜒而下,標記了航道海陸。
天下海圖何止萬千,無論哪一國的航海圖,一見此地,莫不敬而遠之,可這
張圖卻不同,它將面前的詭異海域繪於圖面正中。想當然爾,這是真正的「夢海
」航行圖。心念於此,無論是忍者刺客、抑或是劍客武士,人人呼吸粗濁,誰都
壓不下心頭那股亢奮。
那「閻將軍」忽道:「上人,你這張圖是怎麼得來的?」逸海上人淡淡地道
:「買來的。」
河野洋雄笑道:「買來的?真的假的?」逸海上人道:「千真萬確。這是我
從劉家港的一家當鋪買回來的。」眾人瞠目結舌,又聽逸海上人解釋道:「十三
年前我渡海禮佛,便在劉家港市集走動,沒想便給我見到了這幅圖。當時我激動
之下,一顆心險些停下了,立時便取出全身銀錢,預備將之買下。」
河野洋雄嘿嘿笑道:「上人不必假惺惺了,你當時是準備下手搶吧。」大內
良臣咳了一聲,不去理他,便道:「後來呢?上人用了多少錢買回?」逸海上人
道:「三十文。」
「哈哈哈哈哈!」河野洋雄仰頭大笑,道,「可笑啊可笑,是誰這般不識貨
?」
一片寂靜間,逸海上人緩緩蹲下,將手上的「夢島」放置於黑布正中,眾人
心頭怦怦跳著,紛紛靠近細觀,但見「煙島」有了、「琉球沖繩」有了,「西北
渤海」也有了,外圈航路清晰能見,連正中的「夢島」也已現身,可惜還少了一
塊,連接內外的一塊。
這張圖好似給挖掉了一圈肉,有外有內,卻缺了中道海途,以致內外兩端紅
線遲遲對不攏,首尾竟不能連貫。
良久,逸海上人終於站起身來,道:「各位,我們還差了一塊。」河野洋雄
聳肩道:「那怎麼辦?要打道回府麼?」逸海上人道:「諸位,我實話告訴你們
吧,我這次召集你們前來,本就是來冒險的。」眾人微微一愣,道:「你……你
已經預料到海圖缺了一塊,是麼?」
逸海上人道:「你們說對了。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召集各位前來。」河野洋
雄沉吟道:「如此聽來,有人也在覬覦寶藏,是麼?」逸海上人點了點頭,道:
「沒錯,有人搶先我們一步,已向夢海進發了。」
眾人心下醒悟,方知那塊缺少的圖紙,已然落在有心人之手。倘使對方能搶
先一步抵達「夢島」,自也能獨佔全數寶藏。大內良臣低聲道:「上人,我們…
…我們的對手是誰?可以說說麼?」逸海上人並未回話,面上神情卻極為凝重。
眾人察言觀色,心下莫不瞭然,已知對方非同小可,絕非易與人物。
一片寂靜間,逸海上人默默行上船頭,已在眺望遠方,眾人尾隨而來,見得
面前的大海氣象,不約而同倒退了一步。
前方海景詭異絕倫,彷彿天空墜落海面,撞出了萬丈霧花。看這海象如斯險
惡,偏偏手上海圖殘缺不全,若要闖將進去,中途勢必得靠自己摸索。逸海上人
深深吸了口氣,他回首望向船上眾人,道:「怎麼樣?諸位心意如何?」
夢海之謎,究竟裡頭藏了什麼,無人可知。或說海中深處藏了無數財寶,或
說裡頭有座蓬萊仙山,有著世外仙人,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然則自己若要裹足
不前,這個謎團永遠不會解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靜了下來。逸海上人淡然道:「來,讓我一
個一個問。阿一,你先說吧,你願意進去麼?」一片寂靜中,那「閻將軍」淡淡
地道:「當然,世上沒有能阻止忍者的地方。」逸海上人笑了笑,道:「好狂氣
。」他轉頭望向河野家眾,道:「河野施主,你呢?」河野洋雄聳了聳肩,道:
「任何一個地方,只要有錢與美女,就阻止不了我進去。」他斜目瞧了瞧「阿一
」,嘿嘿笑道:「這份寶藏,我總之是要定了。」
逸海上人微笑道:「好,不愧是越智氏的子孫,果有虎豹之風。」他轉頭望
向大內良臣,道:「大內君,到你了。」大內良臣吞了口唾沫,與家臣互望一眼
,眼中現出猶疑之色。
相傳夢海的最高寶藏,便藏在「夢島」之中。然則眼前的海域並非是什麼平
安所在,而是傳聞中的「苦海」。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漢人遠祖諄諄告誡子孫,莫來此地自尋煩惱,以免後
悔莫及,至於朝鮮賢者,則在「謎海」之上另添白蛇傳說,想來也在警告來人,
莫要妄入此地。
逸海上人道:「大內君,你是幕內第一海士,這艘船又是你的。老實說吧,
你若是不肯同來,我們誰都進不去。」
大內良臣並非普通人,他出身周防國,乃是家督大內氏的子孫,號稱幕內第
一舵手。靠著駕船之技精良高明,近年來主掌「勘合貿易」。每逢博德港商船出
海,必由其出面領軍,足見幕府對他倚重之深。然則他名為武士,實為商人,夢
海寶藏再豐厚、再迷人,也不值得以性命交換。逸海上人笑了一笑,道:「大內
君,你忘了令伯祖『義弘公』麼?」
大內良臣全身劇震,頓時之間,看到了寶藏以外的物事。
周防大內氏的家督,便是三十年前切腹自殺的「大內義弘」,他生前在世之
時,便以進入夢海為職志,心念於此,大內良臣霍地咬牙,道:「好!為了義弘
公,我願意進去!」眾家臣聞言大驚,正要來勸,卻給逸海上人攔住了,說道:
「保衛主公,是你們的職責,別做個膽怯的人。」大內家眾給他一說,頓時羞愧
無地,忙拜伏在地,喊道:「上人恕罪,我等知錯了。」
逸海上人微微一笑,欠身道:「同舟共濟,不必行此大禮。」日本人最重尊
卑貴賤之分,那逸海上人卻反其道而行,以「學問僧」的身份向下人們敘禮,大
批武士誠惶誠恐,伏地再拜,恭敬之色都發於至誠。
大內良臣沿船走了一遭,眼見河野家的戰船仍舊緊靠左舷,並排停泊,後方
卻緊靠著十來艘小船,想來「閻將軍」正是依此登船,暗施突擊辣手。他心下暗
暗忌憚,自知這批同伴都是牛鬼蛇神,當即咳了一聲,道:「洋雄君,阿一兄,
請你們命人把座船駛離,我要起錨了。」
都說術業有專攻,河野洋雄劍法精湛,號稱「生試七胴」,那「閻將軍」更
是忍法刺客,神出鬼沒,可這些人一旦來到大海之上,卻都得聽大內良臣的。畢
竟他是「幕內第一海士」,放眼東瀛,無人能與之並肩。果然號令一下,兩大武
首也不敢怠慢,便各自命人將座船駛離,停於外海等候。
大內良臣提起了海螺,嗚嗚吹鳴,一時間,全船上下都動了起來,只聽甲板
上腳步來回,十來名武士絞動鐵鏈,將大鐵錨從海底拉起。前方四艘小舟聽得號
令,便又再次提槳划水,朝夢海深處駛入。
四下一片死寂,大船闖入古代航道,潮濕水霧立時瀰漫而來,甲板給水煙徹
底淹沒,竟是伸手不見五指,人人都感呼吸不暢,渾身濕嗒嗒的。大內良臣明白
情勢凶險異常,便親自掌舵,一邊觀看海圖,一邊顧盼情勢,就怕海底藏著暗礁
海巖,如果撞破船身,不免讓眾人葬身魚腹。
船首點起了大火盆,盼能照亮遠方海面,然而霧氣過濃,反射折光,卻讓船
頭處多了一個七彩光暈,如夢如幻。此時此刻,除了船首處的一點光亮,四下盡
是無邊黑暗,除了海潮靜靜拍打船舷,竟是什麼也聽不著、看不見。河野洋雄嘿
嘿冷笑:「馬鹿野郎,不愧是什麼夢海,霧氣比想像還濃。」
逸海上人輕聲道:「這算是好的了。比起上次見到的時候,霧氣已淡了許多
。」
眼前水霧濃厚,實為生平所僅見,誰知這還算是霧氣淡的時候?眾人茫然道
:「上人,您……您以前進來過這兒麼?」逸海上人搖頭道:「闖進夢海,這還
是生平頭一次,不過每年到了七月時節,老衲便會前來外海一帶,探查夢海裡的
動靜。」河野洋雄皺眉道:「七月時節?為何是七月?」
逸海上人道:「七月初一鬼門開,每逢孟蘭盆節前後,『夢海』的霧氣便會
消褪許多。」
大內良臣算了算日子,看今日乃是六月中,已近七月初一,當即道:「原來
還有這層道理。看來琉球漁民稱此地為『目蓮鬼海』,也是為了這個緣故吧?」
逸海上人歎道:「沒錯,七月初一,地府開門,目蓮若想闖入地獄救母,也只有
這幾天方便了。」
七月初一鬼門開,恰是佛家的「孟蘭盆節」,又稱「鬼節」,根據佛家說法
,地獄之門將於今日打開,釋放孤魂野鬼出來。
在場都是滿手血腥之輩,不說河野洋雄生試七胴,殘酷好殺,便看那個「閻
將軍」,為了效力大名,殺了多少無辜之人?諸人想起地獄因果報應之說,不由
隱隱感到畏懼。
良久,聽得一名武士低聲道:「上人,我們……我們是第一批進入夢海的人
麼?」
逸海上人笑了笑,道:「早在數百年前,就已經有人來過此地了。」眾人微
微一驚,道:「數百年前?那……那是誰?」逸海上人尚未回話,卻聽那「阿一
」冷冷地道:「繪製這海圖的人。」眾人心下醒悟,方才想起那張夢海圖,寶圖
早在世間,這夢海當然已有捷足先登之人。河野洋雄沉吟道:「上人,這夢海寶
圖究竟是怎麼來的?你知道麼?」
逸海上人道:「此圖第一次現世,是在『大唐招提寺』之中。相傳是一名小
沙彌發覺的。此後便交給了政子夫人。」
這位「政子夫人」倒是大名鼎鼎,乃是鐮倉幕府第一代大將軍源賴朝的妻子
,出家後號稱「尼將軍」,在東瀛可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是這「唐招提寺
」有何來歷,反而讓人心存迷惑。眾人喃喃地道:「招提寺……那……那是……
」那「阿一」冷冷接口:「鑒真和尚。」
眾人恍然大悟,方才想起那位修建「大唐招提寺」的高僧、來自中原的「鑒
真和尚」。河野洋雄頷首道:「這麼說來,這夢海圖便是鑒真和尚繪製的?對麼
?」
逸海上人咳了一聲,那「閻將軍」則是冷冷嗤了一聲,滿是譏嘲之意。河野
洋雄有些惱火了,霎時手按劍柄,森然道:「怎麼?我說錯了什麼?」逸海上人
咳道:「施主忘了麼?鑒真和尚是個瞎子。」河野洋雄啊了一聲,卻也想了起來
,依史籍所載,鑒真和尚於平安時期渡海東來,抵達東瀛時年近古稀,早已雙目
失明,想他瞽目之人,寫字尚嫌勉強,卻又如何繪製海圖?
河野洋雄自知丟人現眼,一時咬牙切齒,良久,終於轉過頭去,道:「罷了
。」把手一送,太刀回鞘,正要說幾句話遮掩,甲板上竟有人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眾人急忙轉頭,猛見閻將軍仰頭大笑,聲傳大海,全不給
人家一點面子。武士之道,首重榮辱,往往一言之差,便招三世之禍,果然河野
洋雄惱羞成怒,只見他深深吐納幾口,調勻了氣息,方才大步而出,靜靜地道:
「你笑什麼?」
閻將軍仍在發笑,不過這回並非狂笑,而是冷笑。大內良臣等人在旁觀看,
心裡都是暗叫不妙。河野洋雄也不多問了,既然對方視己如犬,那也不必客氣。
當即道:「忍者,拔出你的劍。」
河野洋雄邀鬥了,先前他給這人打個出其不意,早想討回公,這時索性一股
腦發洩出來。那閻將軍卻也傲慢之至,只管雙手抱胸,後背向敵,渾不把對方放
在眼裡。河野洋雄怒不可遏,厲聲道:「轉過身來!」
正要拔刀生斬,卻聽逸海上人咳了一聲,道:「施主,他早就轉身了。」
河野洋雄微起愕然,只見那「阿一」頭罩黑套,目向前方,可後腦勺處卻精
光閃爍,隱隱透出一雙斜斜的長眼。河野洋雄臉色劇變,趕忙向旁一撲,著地滾
了開來。
全場驚駭不已,看這閻將軍狀似傲慢背敵,實則早已暗暗轉身,若非河野洋
雄也是百戰之身,見機極快,否則對方殺招一出,恐怕是在劫難逃。
忍法乃是暗殺之術,個中詭譎可怖之處,外人實難想像其萬一,看這河野洋
雄貿然邀鬥,難免自討沒趣。
此時眾人同在夢海,本該同舟共濟,奈何船上或是兇徒,或是刺客,早晚會
血流成河。大內良臣有心解圍,忙道:「上人,我心中有一事不解,可否請教?
」逸海上人道:「施主有話請說。」大內良臣咳道:「上人,這鑒真和尚既是瞎
子,想來這夢海圖也非他所能繪製,卻不知此圖怎會在唐招提寺出土?」逸海上
人道:「他是受故人之托。」
大內良臣愕然道:「故人?」逸海上人朗聲吟道:「日本晁卿辭帝都,征帆
一片繞蓬壺。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
逸海上人無所不能,非但精通漢律,讀起詩來更是抑揚頓挫,甚是悅耳。余
人學問有限,不解漢學,難免聽得一頭霧水。大內良臣沉吟道:「這『晁卿』是
誰?便是您口中的故人嗎?」
逸海上人道:「沒錯。根據史載,他便是第一位成功闖入夢海的人。」眾人
微微一驚,看面前的海域是「鬼海」、是「謎海」,可說是天下第一驚險海域。
孰料竟有人能來去自如?大內良臣深深吸了口氣,道:「如此說來,這張海圖便
是此人繪製的?」
逸海上人搖頭道:「不是。」大內良臣愕然道:「為何不是?」逸海上人道
:「那張海圖所載文字並非楷書,而是小篆。」
大內良臣暗暗頷首,自知楷書是近世之物,小篆卻是遠古書體,想來還早於
鑒真之時。他凝思半晌,又道:「這夢海圖究竟是怎麼來的?上人知曉麼?」
逸海上人搖頭道:「這海圖的來歷並無史料可考,便與夢海一般,同是不解
之謎。老衲近年反覆搜尋史料,也僅知這張寶圖是『晁卿』所尋出,其後轉托鑒
真,方才帶回日本。」聽得一聲冷笑,眾人轉過頭去,卻又是河野洋雄。聽他道
:「聽你說的天花亂墜,若是真有其事,這『晁卿』該當大大有名才是吧,為何
我沒聽說過他的名字?」
逸海上人道:「唐人稱『卿』﹐是對士人的敬稱。這位晁卿本名叫做『晁衡
』,曾在長安住了幾十年,可說名重一時。」眾武士聽「晁衡」二字頗為耳生,
茫然便問:「這位也是唐人嗎?」逸海上人道:「不是,『晁衡』是日本人。他
十六歲時離鄉,來到長安,直到五十多歲才辭官返國。你們方才聽到的那首詩,
便是唐國大詩人李白寫來紀念他的。」
李白又稱「李太白」,號稱詩仙,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卻不知他何時
與東瀛人士結交的?眾武士滿心茫然,喃喃忖念之中,忽聽逸海上人吟道:「銜
命將辭國,非才忝侍臣……平生一寶劍,留贈結交人。」
眾武士醒悟過來,大聲道:「對了!晁衡就是遣唐使『阿倍仲麻呂』,對不
對?」
逸海上人微笑道:「沒錯。就是『阿倍仲麻呂』。他便是第一位闖進夢海的
英雄。」
在場上下恍然大悟,方知這位「晁衡」來歷如何,原來他就是元正女皇時代
的遣唐使「阿倍仲麻呂」,此人交遊廣闊,曾與大詩人李白、王維等人唱和,那
句「平生一寶劍,留贈結交人」,正是他返國前贈給王維的名句。
眾武士過去也曾聽說遣唐使「晁衡」的事跡,只知此人聰明博學,曾經高中
長安進士,成了大唐皇帝身邊的侍從官,卻沒想此人居然到過夢海,尚且托人帶
了一張海圖回來。一人低聲來問:「上人,當年晁衡為何進入夢海?他可是奉了
誰的命麼?」
逸海上人道:「當然。他九死一生,闖入夢海,並非是自己的意思,而是奉
了朝廷之命。」聽得此言,滿船上下全都轉過頭來了,齊聲凜道:「朝廷?」
「朝廷」二字,大有深意,在日本人口中,專指天皇一系之公卿世官,又稱
「公家」。至於幕府大將軍,則稱為「武家」,以別於京都王室。河野洋雄深深
吸了口氣,道:「朝廷……朝廷也曾來『夢海』尋寶麼?」
逸海上人歎道:「當然了。據我所悉,自聖德太子受刺身死後,歷代天皇法
皇、東宮太子,莫不竭盡所能,代代都遣使進入夢海,盼能找回那樣失落的寶物
,直到元正女皇這一代,晁衡方才成功闖入夢海。」聽得歷代前仆後繼,盡皆進
入夢海,眾人不禁愕然道:「他們……他們到底要找什麼?」
逸海上人正要回答,猛聽「砰」地大響,聽得一人大聲道:「主公!主公!
您快過來看!」
大內良臣大吃一驚,急忙喝令下錨,隨即尋聲疾奔,其餘逸海上人、閻將軍
、河野洋雄,並同上下數十名武士,人人都來到了左舷,定睛一看,不約而同「
啊」地一聲,向後退了開來。
層層濃霧中,左舷旁伸來了一隻腐朽桅桿,那海裡竟然有艘沉船,卻與船身
相撞了。
眼看桅桿搖搖欲墜,一名武士大著膽子,輕輕朝桅桿推去,嘎嘎低響中,只
見那桅桿緩緩傾斜,猛然間海面水花四濺,轟聲大作,那桅桿已然斷成兩截,一
段摔入了海裡,一段卻墜到了甲板上。
眾武士相顧駭然,慢慢圍攏過來,只見那段桅桿長約五尺,圓徑甚粗,卻已
腐朽破爛。眾人低聲來問:「主公,這是哪裡的沉船,您看得出來麼?」
大內良臣是幕內第一舵手,海洋之事無出其掌握,自沒什麼事難得倒他。他
拾起了桅桿,反覆察看,道:「這是蒙古人的船。」聽得此言,眾人盡感驚疑:
「蒙古人的船?你沒看錯嗎?」
「大內君沒說錯。」河野洋雄也蹲了過來,他指著桅桿上的鉚釘,道,「我
曾在『鷹島』見過蒙古的沉船,只有忽必烈大帝建造的船隻,才會用這樣形狀的
鉚釘。」
眾人全呆了,沒人料到忽必烈的船隊也曾來過「夢海」,甚至沉沒在此,一
片寂靜間,只聽一名武士顫聲道:「看……好多船……好多船……」
全場盡皆回首,凝眸遙視遠方,只見濃霧中黑影重重,一根又一根桅桿突出
於海面,或直立、或傾坍、或斷折,船底不絕傳來低微碰撞聲,海流送來了無數
浮木,眾武士驚惶打撈,但見「蒙古軍艦」、「天龍寺船」、「勘合貿易船」…
…遺骸撈不勝撈、其數之多,遍數不盡。
這不是夢海,而是鬼海,歷代海船盡數葬身於此,無一例外。河野洋雄看得
頭皮發麻,顫聲道:「上人……到底……到底他們要找什麼?」逸海上人默然,
一旁閻將軍接口道:「他們在找夢島。」眾人錯愕不已:「夢島?島上有什麼?
」
閻將軍沒有說話了,他也許不想說,也許他自己也不明白「夢島」有什麼。
眾武士面面相覷,此時此刻,人人都覺得事有蹊蹺,可究竟什麼地方不對勁
,卻又說不出來。萬籟俱寂中,只聽大內良臣低聲道:「上人,您……您方才說
晁衡曾經成功闖入夢海,那……那後來呢?他回到日本了麼?」逸海上人歎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
大內良臣低聲道:「那個晁衡真的回到日本了嗎?怎麼我從沒聽說他回國以
後的事跡?」
聽得此言,眾人不覺都「咦」了一聲。看這「晁衡」是唐國進士,名氣極響
,若是返回日本定居了,必然與吉備真備、空海和尚並駕齊驅。可眾人過去只聽
說晁衡在中土如何風光、如何得意,至於他返回日本後官居何職,是否受到天皇
重用,卻從未聽人提及。
河野洋雄喃喃地道:「是啊……這……這夢海寶圖何其緊要,晁衡為何要托
別人帶回日本?難道他自己都不想邀功嗎?」這話問到了要緊處,眾人心下都是
一凜,看這張「夢海圖」何其緊要,晁衡為何要托鑒真和尚帶回?一片寂靜中,
人人心裡都想到了一件事:晁衡也許沒有回來。
眾人越想越怕,只覺此事疑點重重。良久,只聽逸海上人歎了一聲,道:「
好吧,你們既然問了,我也不好隱瞞。晁衡五十六歲那年確實離開了中土,不過
他並未回到日本。」眾人驚道:「為什麼?他不是辭官返鄉了嗎?為何沒回來?
」
逸海上人默然半晌,道:「他遇上了一場……」他頓了頓,歎道,「海難。
」全場大駭道:「海難?」逸海上人輕聲道:「是。晁衡五十六歲那年再次闖入
『夢海』,之後就發生了一場大海難。消息傳回長安,李白聽說故人死於大海,
心裡悲痛,便寫了一首詩憑弔他。」
日本晁卿辭帝都,征帆一片繞蓬壺。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
眾人臉色急變,方知這首唐詩何以滿佈感傷,又是什麼「明月不歸沉碧海」
,又是什麼「白雲愁色滿蒼梧」,如此愁雲慘霧,果然是拿來憑弔死人的。
大海死寂,宛如墳場,忽聽河野洋雄厲聲吶喊:「八嘎!」喊聲遠遠送了出
去,有如負傷野獸臨死哀鳴,他揪住大內良臣的衣襟,吼叫道:「良臣!你那張
海圖究竟怎麼來的?真是你祖父傳下來的嗎?」大內良臣使勁掙扎,卻比不上他
的力大,只能喘道:「一半算是……」
河野洋雄怒道:「胡說!什麼叫一半算是?」大內良臣喘道:「這……這張
圖是我祖父的東西,可三十年前,『應永之亂』時,卻給幕府奪走了……」河野
洋雄嘿嘿笑道:「誰曉得一個月前,幕府卻遣使過來,把這張圖交還給你了,是
麼?」大內良臣喃喃地道:「你……你怎麼知道的?」河野洋雄鬆開了手,歎道
:「傻瓜,我的圖……也是這樣送來的啊……」
大內良臣張大了嘴,驟然之間,人人也都發覺了一件事,原來滿場豪傑雲集
在此,背後都有同一個理由,那便是隱身室町的「幕府大將軍」。
幕府大將軍向來城府深沉,如今多方示好,把眾高手一一引到夢海,卻是什
麼樣的用心?全場彷徨不安,卻聽那「閻將軍」笑了笑,道:「一個月前,我聽
說大內氏找上了河野氏,兩家打算聯手闖進夢海,我得知之後,坐立難安,便連
夜率眾出山,追到了海上……」他頓了頓,輕輕笑道,「逸海上人,這消息是你
放出來的吧?」說話間,霧氣中便現出了大批忍眾,個個身影矇矓,手中卻精光
霍霍,已然亮出了「掌中劍」。
眼見逸海上人遲不答話,河野洋雄手按刀柄,霍地將手一抽,但聽刷刷連聲
,河野家眾盡數拔刀,已將逸海上人團團包圍。那「閻將軍」笑了一笑,逕自緩
步上前,輕聲道:「逸海,多年交情,你就不必瞞我了,說吧……你是『金閣寺
』的人,是麼?」
這「金閣寺」並非尋常佛院,而是前東瀛霸主「源道義」退隱出家之地。此
人本姓「足利」,號曰「義滿」,乃是開創室町幕府的一代梟雄,晚年自感殺人
過多,便剃度出家,複姓源氏,改名道義,此後隱身「金閣寺」,秘密掌控政局
。如今梟雄雖死,餘威猶存,當時東瀛人提及幕府令出之地,仍以「金閣寺」相
稱,足見其殺權之重。
逸海上人身陷重圍,偏又手無寸鐵,僅憑一根枴杖禦敵,若要與河野洋雄的
太刀相撞,立時便要斷折,更遑論要與高深莫測的「閻將軍」出手交戰?
大內良臣深怕血濺五步,忙上前勸阻:「等等,先別動手,大家有話好說…
…」話聲未畢,已給河野洋雄一把拉開,怒道:「傻瓜!你還沒發覺麼?這是『
金閣寺』佈置的騙局啊!」
日本人不同於他國子民,民風向來好勝,這「夢海」雖然詭異多端,卻也嚇
不倒他們,反而是數百年的傳說積累,引得舉國上下前仆後繼,人人葬身大海,
便如飛蛾撲火一般。依此看來,這「義政將軍」正是要借刀殺人,將滿船政敵一
網打盡。至於這「逸海上人」,想必另有安排接應,隨時準備逃生。
大內良臣呆了半晌,忙道:「不會的,義滿將軍早就謝世了,現下是他的孫
兒『義政將軍』當家作主,他好好的一個佳公子,豈忍加害我等?」還待再說,
眾家臣卻已圍了過來,大聲道:「主公快醒醒啊!您忘了令伯祖義弘公是怎麼死
的嗎?千萬不能相信幕府的人啊!」
前事不忘,後世之師。大內氏與足利氏之間早有宿怨,當年大內義弘是七國
守護、幕府功臣,卻因手掌貿易大權,引發足利義滿覬覦,也是幕府長年侵逼,
終於引發了「應永之亂」,區區四十天不到,足利義滿兵臨城下,脅迫大內義弘
切腹自殺,此後幕府軟硬兼施,屢屢教唆大內家子孫內鬥,如此血淋淋的教訓放
在眼前,豈能不加提防?
足利氏一向攻於心計,縱使足利義滿已死,仍舊不能掉以輕心,眾武士全數
出身周防、長門等地,皆是大內氏的數代家臣,此時護主心切,莫不苦心勸諫,
就怕他再次中計上當。
全場殺氣騰騰,都在等候逸海上人說話。只聽他深深歎了口氣,道:「你們
說對了,我是『金閣寺』的人。從年輕到老,我一直追隨義滿將軍。」河野洋雄
冷笑道:「猴子也會從樹上掉下來啊,逸海上人,你苦心設計這個騙局,也真辛
苦你啦。」
逸海上人歎道:「諸位會錯意了。老衲雖然是幕府的人,可此番邀集各位進
來夢海,卻真是一片誠心,絕無分毫陷害之意。」河野洋雄冷笑道:「一片誠心
?難不成你真是約我們來尋寶的?」逸海上人靜靜地道:「沒錯。」河野洋雄正
要叫罵,「閻將軍」卻已伸手制止,靜靜地道:「你說吧,這夢海裡究竟有什麼
?」逸海上人道:「日本失落的東西。」
聽得話外有話,人人愕然難言,閻將軍道:「我們少了什麼?」逸海上人歎
道:「和。」
「和?」眾人面面相覷,全都笑出了聲,「都到了這個田地,你還想求和麼
?」
「住口!我說的是……」逸海上人厲聲道,「大和!」河野洋雄厲聲道:「
馬鹿野郎!」把手一抽,迎風便斬,逸海上人怒目圓睜,也已提起枴杖,直揮而
上。兩旁武士發出一聲喊,並同「閻將軍」的麾下忍眾,人人奮勇上前,預備將
之亂刀分屍。
當地一聲巨響,河野洋雄好似砍中了什麼,激出了無盡火光,忽然間,人人
耳中都聽到了低微佛音,嗡嗡聲響中,只見一個人飛了出去,摔倒在地,正是河
野洋雄!轉看週遭,滿是刀刃器械,無論是山中忍族,抑或町下武士,人人空著
雙手,滿面駭然。
嗡嗡嗡嗡嗡……甲板上傳出低微空響,聽來宛如佛音梵唱。逸海上人環顧群
雄,緩緩持起枴杖,將其插入船頭火盆之中。
熊熊火焰焚燒,照出了佛影光暈,看那只枴杖本色如黑玉,為那烈火一逼,
竟然現出了鮮血溶解之色,隨即閃耀出一行刀銘漢文,見是:「谷神玄牝」。
眾武士張大了嘴,一個個跪倒在地,顫聲道:「北鞘……」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東瀛史上最為玄奇的法刀,便是眼前的「北鞘」
。據說這柄刀打造時出了差錯,以致生來無刃,無法殺人,可任何兵器也都傷不
了它。縱以鐵錘奮力轟擊,亦能完好無缺。故給人稱做「玄牝之刀」,號稱能收
降天下一切凶器。
逸海上人厲聲道:「懂了嗎?幕府要找的是什麼東西?」
眾武士爽然若失,心中卻也一片雪亮,已知幕府此番勞師動眾來此,一切便
是為了尋回那柄傳說中的無上神物:「南刀」。
「南刀」與「北鞘」,此即深藏武家心中的兩大傳說。據聞「北鞘」天生空
虛,不具刀刃,能降伏一切殺人凶器,故名玄牝。「南刀」卻恰恰相反,相傳它
是東瀛史上最血腥的一柄殺人刀,生具亂性,無所不殺,任何物事一旦接近它的
刀鋒半尺,便會自行破損裂開。正因如此凶殘,「南刀」也得了個可怖外號,稱
作「不宿刀」,它找不到兼容的刀鞘,沒了棲宿之所,遂只能以血作鞘,永無止
盡地殺戮下去,直到「殺人百萬」為止。
「南刀」、「北鞘」,大內良臣昔時雖也聽過這兩樣東西的傳聞,卻總以為
「南刀北鞘」僅是個譬喻,專用來描繪自相矛盾的事物。畢竟「南刀」無所不殺
,號稱能斬壞世間一切萬物,「北鞘」卻是無堅可摧,天上地下無物可傷,這兩
樣東西的性子全然相沖,便如世間的「矛」與「盾」,壓根兒無法自圓其說,怎
可能同時存在於人間?
但是傳說是真的,因為傳聞中的「北鞘」就在眼前,滿場靜默中,逸海上人
低聲念佛,將那柄黑玉寶鞘平持於胸,一個又一個武士跪倒在地,朝那柄「北鞘
」頂禮膜拜。
那「北鞘」不知是什麼質料所就,明明為烈焰焚燒,卻不見分毫熱燙,逸海
上人持於手中,自也無不適之感。那「閻將軍」深深吸了口氣,下拜道:「上人
,我錯怪你了,請寬恕在下的無禮。」逸海上人笑道:「我不原諒你,還能如何
呢?難道要你切腹謝罪嗎?」說著便將那「閻將軍」扶起,神色慈和悅然。
這逸海上人不同於武家作風,為人詼諧,並無架子,眾人暗暗鬆了口氣,道
:「上人,你……你怎麼會有這柄『北鞘』的?可是……可是幕府交給您的麼?
」逸海上人微微一笑,道:「沒錯,這是義政將軍交給我的。他吩咐老衲陪同令
主公來到夢海。只因此行兇險異常,他事先便把『北鞘』交給了我,以作防身之
用。」
世上最血腥的妖刀,便是「不宿之刀」,想來唯有「北鞘」能抵擋其凶焰。
眾人呆呆望著黑沉沉的「北鞘」,喃喃又問:「上人,這……這世上真有『南刀
』嗎?」
「當然有。」逸海上人淡淡地道,「你們若是不信,不妨去『吉野』找些老
人問問,你們只要提到『南刀』的事情,他們也會反問你,這世上是否真有『北
鞘』?」
「吉野……」眾武士面面相覷,愕然道,「您……您說的是『吉野南朝』?
」逸海上人微笑道:「沒錯,就是吉野山的南朝。那裡是『南刀』最後現身的地
方。」眾武士大驚道:「最後現身的地方?那……那『南刀』現下去了哪兒?」
逸海上人遙望茫茫海霧,輕輕歎息,眾武士愕然醒覺,已知「南刀」便在夢
海。
日本向來只有一個朝廷,便位於京都室町。可過去六十年裡,「吉野」卻曾
另創朝廷,與京都分庭抗禮。只不知此事與「南刀北鞘」有何干係?河野洋雄越
想越疑惑,低聲便問:「上人,這……這『北鞘』是怎麼落到幕府手中的?您可
以說說麼?」
逸海上人笑了一笑,他攜住那「閻將軍」的手,淡然道:「大內君,請你下
錨。我有幾句話要與各位說。」大內良臣心下大喜,自知他要借一步說話了,忙
召來一名武士,附耳吩咐幾句,隨即伸手肅客,將一行人引向了內艙。
來到了艙裡,只見窗邊置了一張茶几,地下鋪了草蓆,一如尋常居家陳設。
大內良臣曉得逸海上人身份極高,便屈膝跪姿,坐不動身。逸海上人則如尋常僧
侶一般,自管盤膝打坐。
四下一片靜默,逸海上人輕聲道:「大內君,老衲可以請教一件事麼?」大
內良臣忙道:「不敢,能回答上人的垂問,是在下的榮幸。」逸海上人笑了笑,
道:「你不必客氣。我只想請問閣下,你孩提時可曾聽聞過『南刀北鞘』的傳說
?」
大內良臣吞了口唾沫,道:「有,在我七歲的時候。」逸海上人微笑道:「
你是聽誰說的?可是令伯祖『大內義弘』麼?」
「大內義弘」便是周防大內氏全族的大家長,人稱「義弘公」,此人曾經背
叛幕府,於「應永之亂」起兵稱反。大內良臣黯然道:「上人所言不錯。義弘公
曾經開示我等,他……他說『南刀北鞘』涉及了日本的武運,若有人能同時掌握
這兩樣神器,便能一舉結束武家亂世,進而統一全日本……」他頓了頓,慌忙乞
問,「上人,他……他說得對麼?」
逸海上人微微一笑,並未多言。大內良臣卻也不敢多問,想起了族人與幕府
的恩怨,一時更是戰戰兢兢。
四人對面而坐,大內良臣心頭怦怦跳著,一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二也不解
「北鞘」與幕府有何淵源,更不知這「南刀」為何會藏於夢海之中。一時心中百
轉千結,不知有多少疑惑待解。他不敢隨意啟齒,只取來了一隻炭爐,默默燒煮
茶水。
四下矇矇矓矓,滿是水汽,連艙裡也難以倖免。大內良臣燒煮了茶水,艙裡
水霧更濃,極顯悶熱,他推開了窗扉,一時間冰寒冷霧襲面而來,逼得他打了個
寒噤,只得又掩上了窗。逸海上人微微一笑,道:「這夢海真是古怪,對麼?」
大內良臣不敢多口,只斟上了熱茶,恭恭敬敬地奉了過去。逸海上人道:「
大內君,您曉得義政將軍為何會派您來夢海?」
大內良臣微微一愣,道:「這……這不是因為我懂得駕船嗎?」逸海上人微
笑道:「大內君的駕船本領高超,這當然是個原因。不過義政將軍找您過來,另
外還有個情由。」大內良臣心下一凜,忙道:「請上人教誨。」
逸海上人提起茶杯,輕啜一口,道:「您姓大內。」大內良臣愕然道:「大
內?」逸海上人淡然道:「沒錯,正因您是大內家的人,所以義政將軍指名閣下
,命您陪同老衲進入夢海。」
河野洋雄伸手自指,愕然道:「那……那我呢?」逸海上人淡淡地道:「你
與閻將軍一樣,都是此行的護從,保衛大內君平安。」
大內良臣聞言戰慄,不知自己有何要緊之處,一時伏身再拜,逸海上人笑了
笑,他將窗扉開啟一縫,望向窗外的夢海,道:「大內君,您知道朝鮮人怎麼稱
呼這片海域嗎?」大內良臣咳了一聲,道:「謎海。」
逸海上人微笑道:「沒錯。那您可曾知道,為何朝鮮人始終沒來解開謎團?
」大內良臣搖了搖頭,示意不解,逸海上人笑了一笑,道:「因為他們相信了漢
人的說法。」
大內良臣愣住了:「上人的意思是……」逸海上人微笑道:「知道吧,漢人
怎麼稱呼這片海域?」大內良臣心下一凜,忙道:「苦海。」話才出口,心下便
有醒悟,「上人的意思是說……朝鮮人不敢過來揭開謎底,便是怕給自己帶來苦
果?」
逸海上人道:「沒錯。朝鮮深受漢儒教化,也學著漢人壓抑自己,始終視這
片海域為禁忌。可是我們日本人不同,過去七百年來,我國上下始終堅信,這片
海域裡必然藏了一個秘寶,足以扭轉日本的國運。因此我們稱之為『夢海』,便
是要鼓勵子孫冒險犯難,無論犧牲了多少人,也要破解這個謎團。」
大內良臣怦然心動,方知「夢海」二字竟有如此重大寓意。忙道:「如此說
來,晁衡也是為了破解這個謎團而來的?」逸海上人笑了一笑,道:「沒錯。自
飛鳥時代開始,歷代的公家武家、法皇天皇,莫不競相派人來到夢海,這一切的
用意,就是要找出這個代代相傳的寶藏。」大內良臣忙道:「那……那他們找到
了嗎?」
逸海上人道:「找到了,不過他們只找到了一半。」說話間,便將「北鞘」
解了下來,放到了席上。頓時之間,河野洋雄、大內良臣,乃至那位「閻將軍」
,人人都緊張了起來。
河野洋雄吞了口唾沫,不知不覺間,竟悄悄伸出手去,便想朝「北鞘」觸摸
。逸海上人笑了笑,道:「河野君,您能看懂鞘上的梵文麼?」
河野洋雄急忙縮手回來,乾笑道:「對不起,我……我失禮了。」逸海上人
淡然道:「不必顧忌。我奉義滿將軍之命,長年鑽研『北鞘』,至今已有三十載
,諸位若有什麼獨到見解,老衲欣然拜領。」河野洋雄咳了一聲,小心接過了「
北鞘」,忽然間,雙手向下一沉,那北鞘居然落了下來,看這柄空鞘份量如此之
沉,稍不留心,便要提之不住。
那「閻將軍」深深吸了口氣,半空接住了「北鞘」,手臂竟是不晃不動,眾
人看入眼裡,都是暗暗喝彩。只見他提起刀鞘,湊到眼旁去看,但見鞘身銘刻四
字,正是「谷神玄牝」,余處滿佈梵文,正面背面皆然。
霧氣瀰漫,艙裡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然則傳聞中的北鞘,已在眼前。人人借
著微弱燈光窺視,只見它黑沉沉的,鞘身隱刻了無數血金梵文,轉看鞘口處,卻
又散出一股淡淡紅光,望來既血腥又神聖,無以名狀。大內良臣一旁看著,便慢
慢拔出自己腰間的「脅差」,便朝鞘口插進試合,猛聽逸海上人怒喝道:「住手
!」
「鏗」地一聲脆響,北鞘與脅差稍一相合,頓時間火光四射,一時間刀屑鐵
粉激射而出,那「脅差」的刀頭竟已斷折了。天幸那「閻將軍」出手極快,早將
大內良臣一把拉開,否則他首當其衝,雙眼定要給射瞎不可。
空鞘躺於草蓆上,鞘口處傳來嗡嗡低響,悠揚動聽,宛如梵唱。大內良臣渾
身冷汗,顫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逸海上人俯身過去,將「北鞘」拾
了起來,他指著鞘上正中一處梵印,輕輕說道:「看出來了嗎?這個梵字是哪位
神明的印記?」
那「閻將軍」趨前凝視,道:「這是無動尊。」逸海上人含笑嘉許道:「沒
錯,這便是八大明王之首,不動明王的『金剛火焰印』。」
「不動明王」又稱無動尊,與「愛染明王」、「軍荼利明王」等並稱為密教
八大明王,號稱「見我身者,得菩提心」,傳說受大日如來之命,現忿恚火焰身
,乃是東瀛舉國供奉的護國之神。大內良臣越看越覺駭然,忙問道:「這……這
鞘上的梵文是誰刻上去的?」
逸海上人搖頭道:「這並非人力所為。相傳這些梵文全是鑄造時自然生成的
。反倒是鞘上刀銘,卻是鑄成後才請高手刻上的。」
眾人心下駭然,心知東瀛刀劍若是臻於極品,鑄造時劍面往往會生出天然紋
理,稱作「刃文」,多如水紋波浪,卻沒聽說有類似梵印經文的。河野洋雄乾笑
道:「這柄刀……嘿嘿……當真怪得可以。它……它是怎麼來到幕府手中的?」
逸海上人微微一笑,道:「實不相瞞,這是第一代幕府將軍帶回京都的。」
大內良臣愕然道:「第一代幕府將軍……您說的是義滿?」逸海上人將「北
鞘」縛回腰間,搖頭道:「不,比義滿更早。」眾武士竊竊低語:「比義滿更早
……那……那是……」
一旁的「閻將軍」靜靜地道:「足利尊氏。」眾人「啊」了一聲,這才知道
把「北鞘」帶回室町的,正是那位八幡宮的初代幕府大將軍,足利尊氏。
河野洋雄深深吸了口氣,道:「他……他是在哪兒找到的?」逸海上人道:
「法隆寺。」
「法隆寺?」大內良臣失聲驚呼,「您說的是奈良的那座法隆寺?」逸海上
人喝了口茶,頷首道:「沒錯,就是供奉聖德太子的那座古剎。這就是『北鞘』
第一次現世的地方。」
這「法隆寺」由來已久,乃是東瀛第一聖君「聖德太子」於飛鳥時代所建,
迄今已達七百餘年。尤其寺內東院的「夢殿」裡供奉了一座真人大小的「救世觀
音像」,相傳更是依「聖德太子」生前容貌所建,意義可謂神聖非凡。
大內良臣呼吸急促,道:「尊氏將軍是怎麼找到它的?」
逸海上人道:「別急,你聽我慢慢道來,如此你便會明白『南刀北鞘』的來
歷,以及這兩柄神器與夢海的淵源。」那「閻將軍」心下一凜,忙道:「且慢,
你是說『北鞘』也是在夢海出土的?」逸海上人微微一笑,知道他猜到了幾分內
情,便道:「你們都別急,我自會把來龍去脈告訴你們。」
諸人正襟危坐,不論武功高如「閻將軍」,抑或粗野如「河野洋雄」,人人
都不敢稍動。只聽逸海上人道:「吾國自奈良、平安時代以來,始終是天皇親政
,並無幕府之設。可自從源氏一族崛起於關東,我國便走向了武家政治,從此天
皇有名無實,只能任憑幕府將軍擺佈。這些事情,您想必也是熟知的吧?」大內
良臣點了點頭,道:「是。源賴朝開創『鐮倉幕府』,百年來挾天子以令諸侯,
一直欺侮著各方大名。」
逸海上人歎道:「說得好。自保元之亂起,武士氣焰益發囂張,動輒放逐天
皇,幽禁法皇。到了幕府創建後,朝廷更是有名無實,一切大權都握在武家之手
。可報應不爽,源氏一族得勢不久,卻又被外戚所亂,從此幕府權勢落入北條家
之手,以『執權』的名義監控全國。」
聽到此處,人人歎息默然,無言以對,逸海上人又道:「我們日本人有個習
性,便是喜歡自欺欺人,而且一欺就能欺上數百年。自北條家專政起,皮相上尊
崇天皇,實則以幕府為骨、骨幹上尊崇幕府,實則臟腑卻是執權。然則北條氏又
能安享大權多久呢?於是乎,外戚安達家又得勢了,平賴綱又崛起了,子弒父、
弟弒兄,每一家、每一族都吃著同姓的血肉,故稱『下克上』的大亂世。」
權不過三代,在場諸人多有親族殘殺的往事,或如大內良臣,自小屢遭本家
排擠;或如河野洋雄,被迫流放鷹島,無人能脫骨肉相殘之苦。逸海上人輕輕地
道:「你們可曾想過,為何日本會淪落到這田地?」
眾人默然噤聲,無言以對。只聽逸海上人歎道:「因為我們一直沒發覺,原
來我們始終在騙著自己。上起天皇、下至豪門,莫不以為國家完美無暇、萬世一
系,殊不知這些全是自欺欺人。天皇早已滅亡,亡於幕府之手,可我們自欺欺人
,縱容幕府寄生,任其專權。然則縱容幕府的結果,又等於縱容北條執權,縱容
了北條,不啻等於鼓勵舉國武士鋌而走險,以下犯上,於是全國沒口子的忠信報
恩,行徑卻禽獸不容……」說到此處,逸海上人淚水滾滾而下,歎道:「數百年
來,人人自欺欺人,直到後醍醐天皇崛起,開始了『建武中興』。」
大內良臣「啊」了一聲,道:「建武!這是大漢光武帝的年號!」
逸海上人坐直了身子,道:「沒錯,唐國最偉大的君主,就是大漢光武帝。
後醍醐天皇就是要借『大漢光武帝』的名號,掃滅割據賊黨,還政於天皇,以開
萬世不移的皇室大統。」
大內良臣驚道:「還政於天皇?那……那幕府呢?」逸海上人搖頭道:「沒
有幕府了。天皇要仿照大漢國體,集大權於天子一人之手,使武家政治從此絕跡
。」
自古以來,東瀛便由武家貴族交替掌政,至今已達數百年,倘要掃除了幕府
勢力,天下該是什麼樣的面貌?河野洋雄道:「後來呢?天皇就被放逐了吧?」
逸海上人歎道:「沒錯。那時北條家掌握大權,天皇雖想親政,卻苦無實力
,赤板城一戰,天皇被俘,慘遭放逐,在流放的路途中,卻見到了一顆白櫻樹上
刻著有字,說是:『天莫捨勾踐,時非無范蠡』,後醍醐天皇心裡明白,他的反
抗已經激起關東豪傑的慷慨之心,有人要為他舉義兵了。」眾人心頭一熱,齊聲
道:「足利尊氏!」
逸海上人微笑道:「就是他,八幡宮的足利尊氏將軍。那時他手握數萬兵馬
,。若願發兵支持天皇,自能一舉倒幕,可他若甘心效忠於幕府,卻也能安享他
的富貴,不必受戰亂之苦。然而他還是高舉皇旗,率兵攻打『六波羅探提』。」
大內良臣頷首道:「我知道這事,這就是『元弘之變』吧。」
逸海上人含笑道:「沒錯,那時尊氏將軍倒戈反向,其後新田義貞、楠木正
成等人也高舉王旗,號召天下諸侯起義,一時之間,天下齊動,鐮倉幕府也隨之
滅亡。」
那「閻將軍」淡淡地道:「後來呢?武家政治絕跡了麼?」逸海上人仰天長
歎一聲,道:「當然沒有。」大內良臣低聲道:「這……這中間可有秘密麼?」
逸海上人歎道:「再來的事,就和『北鞘』的出土有關了。」
聽得此言,眾人都是深深吸了口氣,那逸海上人拿起了茶杯,手竟隱隱發抖
,道:「元弘之變後,『鐮倉幕府』已然滅亡,天皇也完成了親政心願。不過當
時武家政治並未滅絕,他們還有一個要角。你也曉得那人是誰……」河野洋雄嘿
嘿冷笑:「足利尊氏。」逸海上人歎道:「沒錯。鐮倉幕府垮台後,天下第一大
武家已是『建武中興』的大功臣——足利尊氏。那時天下人人拭目以待,都在看
他和天皇的下一步。」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幕府垮台後,足利尊氏也沒有用了。為
了讓天皇安心,他可以交出兵權,也可以切腹自殺。當然他還有另一條路可走,
他若是心存不甘,大可走回武家政治的老路,他可以憑借武力,創建一個全新的
幕府。
眾人默然無語,大內良臣低頭喝了口茶,道:「後來呢?尊氏將軍反叛了嗎
?」逸海上人道:「那倒沒有。除了反叛與切腹外,他還有一條活路走。」大內
良臣愕然道:「他還有路走?」逸海上人道:「他選擇出家,表明自己還政於天
皇的決心。」
河野洋雄點了點頭,道:「這可稱了天皇的心了。他定是欣然應允了吧?」
逸海上人搖頭道:「你說錯了。尊氏將軍是『建武中興』的大功臣,若要無
緣無故地出家,外界定會說是天皇所逼,到時各地大名藉機串連,形勢反而不利
。是以天皇接到消息後,明知尊氏將軍以退為進,卻不得不立時啟程前往平城京
,希望能阻止下此事。為了安尊氏將軍的心,他不帶隨從、不攜刀劍,僅以孤身
一人進入法隆寺。」
眾人失聲驚呼:「法隆寺?尊氏將軍在法隆寺出家?」逸海上人道:「沒錯
,正是法隆寺。此地是聖德太子親自建造的古剎。足利尊氏選擇此地出家,便等
於是請聖德太子見證,再神聖不過了。」
想起「北鞘」是在法隆寺出土,眾人都是暗暗心驚,又聽逸海上人道:「當
時情勢何其緊張,稍有不慎,京都政權便要分裂。天皇小心翼翼,來到法隆寺夢
殿,極力勸阻尊氏將軍退隱。尊氏將軍卻告訴天皇,若要他打消出家的念頭,只
有一個辦法。」
河野洋雄嘿嘿笑道:「他要天皇封他做『征夷大將軍』,對麼?」
「征夷大將軍」便是幕府大將的官銜,倘使天皇就此讓步,等於是恢復了武
家政治,什麼建武中興、天皇親政,全都淪為春夢一場了。可天皇若不肯應允,
卻要如何收拾殘局?眾人正感慨間,卻見逸海上人搖了搖頭,道:「不是,尊氏
將軍要的不是這個。」大內良臣訝道:「連幕府大將軍也不要了?那……那尊氏
將軍要什麼?」
逸海上人道:「他要廢掉後醍醐天皇,擁立一個新國主。」砰的一聲,大內
良臣手上的茶杯摔倒在船板上,震驚道:「什麼?他……他敢為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還配做人臣嗎?」
逸海上人歎道:「那時天皇聽了這話,自也是驚怒交迸,待想逃離法隆寺,
卻發覺足利尊氏早已布下了重兵,等著將自己生俘。」
大內良臣咬牙道:「這可糟了,天皇沒有隨從,又沒有刀劍,卻該怎麼辦?
」逸海上人道:「那時尊氏將軍步步進逼,隨時都能抓住天皇。天皇情急之下,
不知如何是好,猛見『救世觀音像』的腰間懸了柄木刀,慌亂下只能拿了起來,
便朝足利尊氏砍去。」
河野洋雄冷笑道:「傻瓜,他用一柄木刀向足利尊氏挑戰,那不是異想天開
嗎?」
逸海上人頷首道:「沒錯。尊氏將軍乃是不世出的猛將,如何會把一柄木刀
放在眼裡?他見天皇奮力來砍,不過舉手一抓,便將木刀握住了。那時雙方一個
抓住刀鞘、一個緊握刀柄,兩相出力之下,木刀竟離鞘而出,露出了一柄佈滿梵
文的神刀。」
眾人全身一震,駭然道:「南刀!」
逸海上人道:「正是『南刀』。當時神物現出,天皇宛如聖德太子附身,不
論什麼人靠近他身邊三尺,全給連刀帶人斬為兩斷,尊氏將軍拚命拿著刀鞘抵擋
,這才勉強脫身,其後雙方各自召集兵馬,火並決戰,殺得京都血流成河,最終
天皇逃到了吉野,這柄刀便也隨著他一路南下,成了世人口中的『南刀』。」
眾人望著那柄黑沉沉的刀鞘,低聲道:「這麼說來,這柄空鞘就是……」逸
海上人道:「沒錯,尊氏將軍奪下來的空鞘,便是後世幕府的鎮府之寶——『北
鞘』。自此之後,日本也一分為二,進入了南北對峙的戰國時代。」
「南刀」無堅不摧,「北鞘」無物可傷,聽到這兩樣神物原是同時出現,眾
人不由滿身冷汗,道:「這麼說來,『南刀北鞘』本是一體的麼?」逸海上人道
:「正是如此,當年尊氏將軍帶回了『北鞘』,卻不知此物是何來歷,便召集了
各地名僧,翻遍古籍,終於在《三疏義經》的注記裡找到了一段記載,確信這柄
刀就是聖德太子於百濟國鑄造的『大和刀』。」
「大和?」全場三人盡數站起,驚叫道:「這柄刀叫『大和』?」
逸海上人頷首道:「南刀北鞘,分則兩戰,合而得和,故稱『大和』。這便
是聖德太子鐫下的刀銘。相傳天地三刀之中,最鋒銳的是朝鮮王的『神功震主』
,最威猛的則是契丹王的『托帕金玉』,不過要說到殺氣之重,嗜血之凶,卻以
『大和刀』為最。它不出鞘則已,一出鞘便要殺死百萬人,否則不能還鞘。」
奇事接連不斷,大內良臣不覺牙關顫抖,道:「什麼?殺……殺人百萬?」
逸海上人道:「據典籍所載,聖德太子是佛門中人,生性慈悲。據說他將中
土文物引入日本時,生怕也招來了外敵,於是他向天請願,盼能鑄造一柄護國法
器,保衛子民。為了彰顯誠心,他以自己的性命為誓,延請七七四十九名高僧誦
經、前後絕食七七四十九日,盼『救世觀音』能賜下一柄護國慈悲刀。結果鑄刀
功成之日,他卻將之拋入了『夢海』。」
「拋入夢海?」眾人茫然呆傻,顫聲道:「為什麼?他……他的刀有缺憾麼
?」逸海上人搖頭道:「那倒不是。『大和之刀』經過千錘百煉、完美無瑕,堪
稱吾國太刀之祖。」大內良臣喃喃地道:「既是如此,他為何要投入大海?」
「看……看這裡……」逸海上人提起「北鞘」,指著鞘上正中梵字,輕聲道
,「懂了吧?為何聖德太子要扔掉它?」見得上頭的梵文古字,那「閻將軍」點
了點頭,大內與河野也都醒悟過來,已知聖德太子並未拿到「救世觀音」賜下的
護國刀,而是拿到了「不動明王」加持的焚世之劍。
「不動明王金剛火焰令」,自古以來,這「不動明王」便是佛經裡的降伏戰
神,為人間帶來戰火,也難怪這柄刀號稱要殺人百萬,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典故。
逸海上人又道:「眼見自己造出了一柄嗜血戰刀,聖德太子自是懊惱非常,
他知道自己並未拿到護國法器,反而為吾國帶來了無窮凶劫。為了封印『不動明
王』的法力,他便在刀鞘上頭刻下『谷神玄牝』四字刀銘,以此牽制刀中殺氣,
其後更為它取名為『大和』,這一切所作所為,就是盼望子孫牢記此訓,使這柄
刀永不出鞘,以合為和,共謀『天下大和』。」
聽到此處,大內良臣暗暗感佩,方知聖德太子何以命名此刀為「大和」,當
是怕子孫來日誤用此物,使東瀛走向爭戰。他低頭沉思,猛地想起了一事,忙道
:「等等,這柄刀究竟是什麼人撈回來的?可是晁衡麼?」
逸海上人搖了搖頭,道:「『大和刀』是怎麼藏入夢殿的,並無史料可查。
也許是晁衡找到的,也許又是另有其人,總之老衲無法斷言。」
大內良臣微微沉吟,看歷代人士前仆後繼,好容易找回了「大和之刀」,卻
為何要藏入法隆寺夢殿?莫非其中另有隱情?他自知猜想不透,便又問道:「後
來呢?尊氏將軍帶回了『北鞘』,其後還有尋找『南刀』嗎?」
逸海上人道:「這是當然了。自從查出了『大和之刀』的來歷,非但幕府在
全力尋訪『南刀』的下落,吉野南朝也亟思奪回『北鞘』,不過雙方始終力有未
逮,直到義滿將軍摧毀了南朝,統一日本,希望才再次燃起。」
足利義滿結束了南北對峙,創建了室町幕府,是足利家空前未有的大梟雄,
若要讓「南刀北鞘」再次相合,想來也只有仰仗此人了。大內良臣低聲道:「如
此說來,他應該找到『南刀』了吧?」逸海上人搖頭道:「那倒沒有。他雖然佔
領了吉野,卻只拿回了天皇的信物,真正干係重大的『南刀』,卻依然下落不明
。」
大內良臣驚道:「又不見了?可是給誰盜走了嗎?」逸海上人歎道:」您說
對了,當年南朝陷落之時,有個人比幕府捷足先登,搶先取走了南刀。」大內良
臣心下一凜,忙道:「這人是誰?」逸海上人微微一笑,道:「大內君,您可曉
得當年令伯祖為何要造反?」
大內良臣愣住了,一旁的閻將軍、河野洋雄全都低聲咳嗽,已知當年搶先帶
走「南刀」的不是別人,而是周防大內氏的家長,大內義弘。
大內良臣瞠目結舌,時至今日,他方才明白了前因後果。為何當年的大內義
弘野心勃勃,不惜挑戰勢力臻於鼎盛的源道義,想來心中有一個執念,便是要奪
回「北鞘」,至於幕府攻打大內家,想來也是為了搶回那柄「南刀」。
想起殺人百萬的傳說,大內良臣心中感歎,久久難以言語。他伸手搓面,忽
然間想起一事,忙道:「不對、不對,上人您弄錯了……」逸海上人笑道:「我
弄錯什麼?」
大內良臣慌道:「當年幕府派兵進入周防,上從本家長老,下至家臣奴婢,
每家每戶都給搜遍了,倘使南刀是在我們大內家,怎會搜不出來?」
逸海上人淡淡地道:「大內君,您少算了一個人。」大內良臣皺眉道:「我
少算了一個人?」逸海上人淡淡地道:「沒錯,這人與你們大內家有血緣之親,
卻從來不見於族譜之中,是以義滿將軍漏掉了他。」大內良臣心下悚然:「您…
…說的是……」
逸海上人微微一笑,道:「我說得是二男持世的私生子,大內榮之介。」
「河童阿介?」大內良臣駭然出聲,「他……他還活著嗎?」
大內榮之介,他是堂叔持世與奴婢生下的私生子,自小不能見容於門戶,便
給養在港邊的小舟上。每回見到他,總是赤著兩隻腳,看起來髒兮兮的。說來阿
介很可憐,他從小就被父親排斥,也得不到母親的照顧,可是族裡還有個人關心
他,那便是周防大內氏全族的大家長——大內義弘。
對阿介來說,義弘爺爺是他最重要的人。爺爺不只會來探望他,還曾經傳授
他一身劍法,夏天的雨夜、冬季的寒風,都有爺爺的溫暖。可是「應永之亂」中
,爺爺就死掉了,他在幕府的要求下謝罪自殺。時至今天,大內良臣都還記得,
義弘爺爺被迫切腹的當日,阿介首次闖進了本家,他要向爺爺做最後的道別,可
是武士們就是不讓他進去,那時阿介在門外不停哭喊掙扎,他的叫聲是如此的哀
絕淒厲,就像是啼血的杜鵑,讓聞者為之心碎……
心念於此,大內良臣猛地醒悟過來,如果當年義弘公要藏起什麼東西,最好
的地方不是「介殿屋敷」的倉庫,也不是周防國的地窖,而是阿介的破爛船屋,
難怪……難怪義弘爺爺自殺的當晚,阿介就失蹤了,他一定是劃著那艘破爛小舟
,逃到了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什麼地方連足利義滿都進不去呢?莫非便是……便是…
…
「夢海!」大內良臣張大了嘴,顫聲道:「上人,阿介他……他逃入了夢海
,是嗎?」
逸海上人道:「沒錯。你這個族弟很聰明,他知道幕府不敢闖入夢海,便一
直躲在這片海域裡,直到長大成人。此後他更以夢海為根據地,計劃向幕府復仇
。」
幕府根基極深,無可動搖。大內良臣喃喃地道:「他……他打算怎麼做?」
「大內君……您有沒想過……」逸海上人輕聲道:「『倭寇』是從哪裡來的
?」
「倭寇」二字一出,大內良臣好似五雷轟頂,已然癱軟下來。過得半晌,聽
他顫聲道:「上人……您是說……阿介……阿介他變成了海盜?」逸海上人面無
表情,說道:「榮之介極善於利用地形,自他十八歲開始,他便以『夢海』的濃
霧做掩護,瘋狂劫掠來往船隻,此後他積聚了一筆錢,放手招兵買馬,預備挑戰
京都幕府。」
聽得阿介有此膽識,大內良臣不免汗顏。他吞了口唾沫,嘶啞地道:「那…
…那幕府曾經派人圍剿過他嗎?」逸海上人道:「這是當然了。前代大將軍義教
曾經多次派兵進入夢海,盼能剿滅他的賊黨。可惜三年前的一個夜裡,形勢逆轉
,竟使他功敗垂成。」
大內良臣低聲來問:「功敗垂成……發生了什麼事嗎?」逸海上人道:「嘉
吉之亂。榮之介與赤松滿佑聯手,向義教將軍發動了突襲。」
「什麼?」大內良臣雙目圓睜,大聲道,「阿介……阿介參加了嘉吉之亂?
」
逸海上人歎了口氣,道:「據生還者說,那天有個浪人提著一柄紅色的血刀
,突然現身在赤松的宅邸裡,一口氣殺了幾百人,滿場武士死的死、逃的逃,剩
下的也不敢抵擋,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殺死了當時的幕府大將軍,足利義教。」
大內良臣惶恐驚怕,當年的幕府大將軍足利義滿逼死了大內家的族長,如今
大內家的子孫卻又闖入將軍府,犯下了弒君的惡行。他有意為族人辯護,忙道:
「上人,您……您怎麼知道是阿介做的?莫非您……您有什麼證據不成?」
逸海上人淡淡地道:「放心,這件事錯不了。當天在場的還有另一個人,他
認得榮之介。」大內良臣愕然道:「什麼?阿介又不是什麼有名的人,誰會認得
他?」
逸海上人悠悠地道:「你說得沒錯。榮之介復出的時候,早已長大成人,樣
貌也與孩提時大大不同。雖說如此,天下卻還有人認得出他來。」大內良臣顫聲
道:「什……什麼人?」逸海上人悠悠地道:「他的生身父親,大內持世。」
「啊」地一聲,大內良臣張大了嘴,顫聲道:「對了,持……持世當天也在
場……」逸海上人歎道:「豈止在場而已?他被『南刀』砍殺的時候,臨死前便
曾叫出『榮之介』這三個字,在場所有生還者都聽到了。」
大內良臣雙手掩面,哭道:「阿介瘋了嗎?他為何要殺死自己的父親?」
逸海上人道:「這還要說麼?他的生父薄情寡義,從不肯放開心胸接納他,
因而榮之介拿到了這柄殺人百萬的『南刀』,喪心病狂下,第一個便要拿他父親
的頭來祭刀。」
大內良臣心亂如麻,身子微微發抖,全然說不出話來,河野洋雄懶洋洋地道
:「上人,少說這些廢話了。現下你要我們怎麼做?」逸海上人道:「現下我們
能做的,便是趕緊搶回『南刀』,只有讓它與『北鞘』復合,方能結束殺人百萬
的傳說。」
「南刀北鞘,以合為和,是稱大和」,河野洋雄與那「閻將軍」互望一眼,
均知幕府召喚大內良臣的用心了。放眼整個周防大內氏,想來只有他與「榮之介
」有些交情,若說有誰能猝不及防的來到阿介身邊,對他刺下致命的一刀,除開
「大內良臣」,舉國孰能為之?
一柄大和刀,牽動多少人間事,眾人走出艙來,真有恍如隔世之感。從奈良
朝的晁衡、鑒真,至南北朝的足利尊氏、後醍醐天皇,再到室町幕府的「應永之
亂」,全都與這柄刀脫不了干係。
眾人默默走上船頭,逸海上人取出了海圖,道:「大內君,現下要怎麼找到
榮之介的藏身之地,還得請您多費心了。」大內良臣微微苦笑,接過了海圖,卻
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一旁「閻將軍」沉聲便問:「上人,這海圖的殘部,都在榮
之介手中麼?」
逸海上人搖了搖頭,道:「剩餘的殘圖,一半是在榮之介手中,另一半則落
於朝鮮人之手。」河野洋雄笑道:「別管那張破圖了。反正夢海謎底已經揭開,
只消找到榮之介,不就什麼都解決啦?」話聲未畢,忽聽霧中傳來低笑聲,道:
「誰說謎底已出?」
眾人猛吃一驚,喝道:「誰?」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鴻影飛撲而來,疾奪
「北鞘」。逸海上人雖驚不亂,立時提鞘護身,那「閻將軍」站得最近,厲聲怒
號,反手來抓。
陡聽「砰」地大響,河野洋雄急急喝道:「火槍!快趴下!」火槍乃是稀罕
之物,槍子飛出,殺人於須臾之間,加上船行迷霧之中,誰也瞧不清敵方射往何
處。頓時間人人伏身趴倒,那閻將軍卻是什麼也不怕,把手一抽,已然扯落那人
的半幅衣襟。
那人來無影、去無蹤,身法之快,世所罕見,加上濃霧深沉,竟無一人知道
他是何時來到船上的。那閻將軍低頭看掌中,卻見了一幅淡紅衣袖,上繡一隻火
焰雲燕,竟是女子的裝束!
逸海上人接過察看,當即歎道:「煙島。」那閻將軍嘿嘿一笑,找到了對頭
的來歷,便也不再多說了。他轉頭去看眾人,卻見武士們趴滿一地,除開兩大高
手之外,盡余一人呆呆站立,正是大內良臣。逸海上人心下一凜,忙道:「夢海
圖呢?」
大內良臣苦笑攤手,露出了空無一物的掌心,道:「給……給人搶走了。」
眾人大吃一驚,方知對方聲東擊西,看似要劫奪北鞘,實則意在海圖,果然調虎
離山之後,非但逼得逸海上人不敢妄動,更引開了那位「閻將軍」追擊。這心機
之深,當真可畏。
眾人身在夢海,若想找到大內榮之介,非得那張海圖指引不可,河野洋雄喝
道:「大家振作精神!這裡是汪洋大海,賊人還能逃到哪裡?快去搜索艙下!」
大批武士腳步倉惶,正要下艙找人,卻聽海面上傳來划槳聲,眾人急忙轉頭,驚
見霧氣裡駛出一艘小船,正朝夢海深處逃去。
眾人驚怒交加,喊道:「人在那裡!」甲板上腳步急亂,大內良臣奔上船頭
,親自掌舵,眾武士則下到艙裡,拚命划槳,逸海上人則是提起海螺,嗚嗚吹鳴
,示意前方小舟回轉截擊。
那「閻將軍」抄起了彈弓,遠遠朝小舟射去。霧氣濃厚,雙方距離又遠,此
人卻是忍法高手,膂力驚人,幾發石彈騰空破霧,幾乎射中了划槳人。
小舟若隱若現,忽快忽慢,幾次都快追上了,卻總是差了數丈,河野洋雄怒
極,自朝艙下怒罵:「快划船!武士的精神祇有這樣麼?心守一處!以報君恩!
快!用力劃!」
聲聲催促中,大船果然加快了,河野洋雄心下大喜,大內良臣卻暗暗擔憂,
他扶住了船舷,只覺船身隱隱震盪,好似遇上了什麼暗流,忙道:「要他們慢點
,海流好像加快了。」河野洋雄怒道:「快才好啊!不快如何追得到敵人?」
卻於此時,霧裡傳來嗚嗚海螺聲,前方幾艘小舟已然回報示警,大內良臣心
知有異,忙提聲喊話:「放船燈!探測海流去向!」眾武士聽到吩咐,立時捧來
了一盞船燈,那東西長約四尺,狀如船艇,上頭還有一盞琉璃燈。倒似是兒童嬉
戲之用。大內良臣親手接過,隨即點燃火燭,將燈船垂放入海,任其漂流。
燈船發光,望去如同一隻大火球,雖在濃霧中,亦是清晰可見,眾人遠遠看
著,只見燈船行駛極快,轉眼便追上了前方小舟,趕到前頭去了。約莫又過了百
尺,只見燈船微微一滯,好似遇上了什麼阻礙,船頭竟打橫了過來。
眾人咦了一聲,不知何以如此,正感訝異間,忽見燈船一個旋轉,成了頭在
後,尾在前,慢慢開始旋轉。眾人面面相覷,只見那燈船越轉越急,越轉越快,
猛一下船頭向下、船尾翹起,瞬時消逝不見。大內良臣心下大驚,趕忙把舵打橫
,喊叫道:「前方轉舵!不要再過去了!」
聽到喊聲,眾人仍是一臉迷惑,還待出言相問,猛聽遠方小舟傳來哭叫:「
大漩渦!」
遠方小舟上的吶喊帶著絕望痛苦,好似見到了地獄開門。眾人張大了嘴,只
見黑漆漆的海面上,出現了幾隻巨大漩渦,帶出了滔天巨浪。只見第一艘小舟給
急流一帶,已然捲入了漩渦裡,其餘幾艘小船莫不奮力划槳,就盼能逃脫急流。
海上最可怖的地方,便是大漩渦。海潮快慢不同,水勢相互激盪,便會生出
漩渦,小者數尺,大者百丈,暗流所經之處,足以吞噬海上一切。眾人渾身冷汗
,才知那女子的陰毒計謀,她適才故意放慢船速,便是在引誘諸人,要讓大船自
行駛入漩渦之中。天幸大內良臣精於航海,便給他識破了用心,只聽他提聲指揮
:「快!都到右舷去,快!」
甲板上滿是驚慌的腳步,人人拿起了船槳,都在等候號令,大內良臣是幕內
第一舵手,曾於瀨戶穿越內海,知道遇上漩渦時最忌逆流而上,反須順勢而為,
方能擺脫暗流。他握緊了船舵,只覺大船漸漸旋轉,漸漸打橫,當下提聲吶喊:
「劃!」
「嗨喲」、「嗨喲」的叫喊中,大船順著漩渦加力,只想趁勢劃將出去。大
內良臣也轉足了舵,正等著船身駛離急流,哪知一陣猛烈搖晃過後,船身竟成了
頭在尾、尾在頭,已然倒轉過來。
大內良臣吃了一驚,不知這漩渦來勢為何如此古怪,好似從四面八方而來,
竟是甩脫不開。他心下焦慮,忙奔到了船尾處,朝著大海勉力去望。這一看之下
,驚得呆了。
黑沉的大海上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巨大漩渦,一個個湍急黑沉,大海船雖
已闖出了一處漩渦,轉眼卻又陷到了另一處去,幾股暗流扯來,大海船毫無掙扎
之力,處在漩渦邊緣,隨時都會給卷下去。
直至此時,眾人方知「夢海」的可怖,看此地潮水冷熱交替,冰是冰洋,暖
是暖流,兩相交會之下,非但海面上水霧重重,連海底也滿佈漩渦暗流。一片呼
救聲中,幾艘小舟全劃到了大海船旁,高喊救命,眾武士拋出了繩索,將同伴們
一一接了上來,可此時縱使救下了小舟上的同伴,又能如何?呆會兒大海船給硬
生生捲入漩渦之中,屆時又有誰來救他們?
眾武士拚命划槳,都想逃離此地,可大船卻只朝漩渦捲入,大內良臣呆若木
雞,一旁逸海上人也是一臉錯愕,全都沒了辦法。忽在此時,聽得船夫提聲吶喊
:「有船來了!有船來了!」聽得下屬呼喚,大內良臣腳下不停,從船尾一路奔
過,來到了右舷,只見遠方濃霧破開,夢海深處竟駛出了幾隻黑影,黑暗中勉力
看去,依稀是前三後二,層層疊疊而來。
對方藝高人膽大,竟能從兩處漩渦中順流而出,水性掌握之精,駕船技法之
純,已臻化境。大內良臣心頭忐忑,忙問逸海上人道:「這……這是『金閣寺』
遣來的援兵麼?」
眼見逸海和尚茫然搖頭,大內良臣自知情勢危殆,便也不再追問,當即提氣
喊話:「吹海螺!請對方相救!」對方船隊龐大,隱隱帶著陣式,不知是敵是友
,可此時命在旦夕,也管不到許多了,幾名水手奔了過來,一邊吹著嗚嗚海螺,
一邊搖晃手中火把,口中高喊:「救命!救命!」
嗚嗚……嗚嗚……海螺悲鳴,遠遠送聲,滿船焦急之中,濃霧中艦隊隱隱轉
向,似要掉頭而來。眾人大為歡喜,這會兒連鍋碗瓢盆也拿起來敲打,就怕對方
不曾察覺此地有人,捨己而去。
雙方船艦越靠越近,忽然甲板一陣顛波,對方船體巨大,吃水極深,竟帶得
海面上下起伏,眾船夫大吃一驚,還不知該當如何,陡然間一道火炬透霧而來,
只見右舷側駛來了一艘樓船,高三層,長達四十餘丈,桅桿上高懸王纛,大書「
日月」二字。
「日月旗」!「驅逐韃虜」的旗號!它高展在天、左日右月,承天踏地,八
字明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全場嘩然中,東瀛武士們傻了,只能呆呆望向那面旗號。大內良臣也是心下
駭然,率先顫聲道:「震旦之國……」
震旦之國,便是中國。它以日月為號,疆域至廣至大,東起朝鮮,西至西域
,南抵南洋,北鄰欽察,國威所及,四境生靈莫不景仰敬畏,也唯有來自於天朝
的船隊,方有如此威嚴氣象。大內良臣張口結舌,還不知該當如何。一旁逸海上
人已然捲起了舌頭,高喊道:「上國的使君!我們是日本國王源義勝的子民,請
使君務必出手相救!」
「救命!救命!」眾水手雖不會漢語,卻都隨著逸海上人拚命叫喊。眼看船
身已至漩渦邊緣,危急間,猛聽轟地一聲,船身晃蕩不休,只見右舷處射來一隻
巨大鋼耙,戳破船舷,隨即一股大力急拖,船身竟已打直過來。大內良臣心下狂
喜,急忙喊道:「出力劃!出力劃!」
眾水手操舵划槳,陣陣歡呼聲中,大船總算駛回了海面。眾人死裡逃生,正
待額手稱慶,忽聽濃霧裡傳來嗚嗚大響,嘹亮高亢,聲徹九天雲霄。
嗚嗚……嗚嗚……中國王船吹響了嗩吶,已要離開了。東瀛武士全數奔到了
船舷,舉頭瞻仰,但見一艘又一艘大船從面前駛過,對方主艦高懸日月王旗,護
衛雙艦各懸直幡,左書「隆慶」、右書「宣威」,依稀可見中國使臣立於船頭,
腰間佩劍,沐服朝冠,那身穿戴裝束,便與室町幕府的大將軍一模一樣。
嗚嗚……天朝的船隊靜靜駛入了濃霧中,慢慢四下水氣封阻,便再也看不到
了。
四下啞然寂靜,隱隱然間,人人都有敬畏之意。聽得咕嘟一聲,不知誰吞了
口唾沫,道:「中國的船……造得相當大啊……」另一名武士也是低聲歎息:「
對啊,不愧是上國……竟然有這樣的威嚴……」
大船漸漸駛離漩渦,又回到了無邊霧海之中。眾人此行非但失落了夢海圖,
還險些為漩渦所吞噬,可說灰頭土臉之至。眾人卻仍喃喃癡語,想是為中國船隊
所震懾,遲遲回不了神。
忽然間,河野洋雄破口大罵:「幾艘船就讓你們投降了,你們還配稱武士嗎
?告訴你們,!蒙古人與我河野家交戰的海船,比中國的船隊要大上百倍不止!
河野氏卻沒害怕!」另一名武士呼應道:「沒錯!中國人的船再大,也比不上蒙
古人的船,可即使是蒙古那樣的大船隊,又全被我國的神風消滅了。」
「對、對……」眾武士深表同感,一時人人奮力頷首,好似喜悅無比。河野
洋雄有心鼓舞士氣,便抽出太刀,厲聲道:「竹刀經過鍛煉,也可以戰勝真刀!
中國武士有膽登上博多灣,一定被我千人斬!」說著轉望逸海上人,喝道:「上
人,你說對吧!」
「正是如此。」逸海上人淡淡地道:「方纔那幾艘船微不足道,你們無須恐
懼。」逸海上人乃是學問僧,見聞廣博,連他也如此說了,眾武士自能高枕無憂
了。眾人心下大喜,笑道:「是啊,這批船隊很小,根本不值得擔憂。」
「沒錯。」逸海上人接口道:「這批船隊真的不值一提,若與我二十五年前
所見的西洋艦隊相比,他們只能算是滄海之一粟。」話鋒急轉直下,東瀛武士面
面相覷,全都傻住了。大內良臣顫聲道:「上人,您……您見過三寶艦隊嗎?」
聽得此言,眾武士一臉茫然,不知高低,逸海上人瞇起了眼,低聲道:「沒錯。
二十五年前,中國第四次遠征的時候,我曾經在太倉見過他們整隊,那時的出征
場面非常浩大,真把我嚇了一大跳。」
眾武士皺眉道:「他們……他們的船很多嗎?」逸海和尚搖頭道:「數量多
少,尚在其次。讓我畏懼的是他們的元氣。」眾人瞠目結舌,齊聲道:「元氣?
」
逸海上人點了點頭,道:「唐人稱呼自己為『漢人』,自從契丹人建國以來
,他們失去了長城,也喪失了自信,開始無止盡的衰敗。可是現下不一樣了,這
是近五百年來漢人首次統一全中國,那樣的『元氣』非常可怕,絕不能掉以輕心
。」
想起中國處於空前盛世,對照日本現今的戰國亂世,眾武士心裡空蕩蕩的,
如喪考妣。大內良臣更是頹然坐倒,什麼都不知道了。那「閻將軍」遙望著遠方
夢海,輕聲道:「上人,您說中國船隊來到『夢海』,會不會也是來找『南刀』
呢?」
念及東瀛第一神物「南刀」,眾武士不由大驚失色,就怕中國船隊不懷好意
,有心劫奪日本國寶,那可棘手之至了。大內良臣牙關顫抖,低聲道:「上人,
我們……我們若與中國開戰,誰輸誰贏?」逸海上人輕輕地道:「放心,我們會
贏。」眾武士喜不自勝,狂喊大叫:「神風助我!日本必勝!」逸海上人搖頭道
:「不准自欺欺人。戰爭之事,最忌妄自菲薄,更忌夜郎自大。我所言自有憑據
。」河野洋雄皺眉道:「什麼憑據?」
逸海上人輕輕地道:「他們的長城破了。」眾武士愕然道:「破了?怎麼破
的?」逸海上人笑了笑,道:「他們自己弄破的。」眾人滿心納悶,不解其意,
逸海上人卻不多說了,逕自道:「不說這些了,大內君,我們該出發了。」大內
良臣拜伏在地,垂首咬牙:「上人,我……我失落了海圖,對不起您的信任……
」
逸海上人搖頭道:「別自責。我知道是誰搶走了夢海圖。等我們抵達了琉球
,自然有辦法討回公道。」大內良臣喃喃地道:「琉球?那裡有我們的援軍嗎?
」逸海上人與「閻將軍」對望一眼,淡淡地道:「琉球山南國,住著我大日本的
劍聖。我要請他出手相助。」
「南刀北鞘,以合為和,是稱大和」,霧氣隱隱流轉,這個天下似將風起雲
湧,大內良臣深深吸了口氣,自知使命重大,當即轉舵揚帆,直朝南方航行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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