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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慶天下

                     【第二章】 
    
     第二章 萬里長城今猶在
    
        從京城出發,沿運河南下,經德州,過臨清,越聊城,便會見到一條浩瀚大
    河,這條河色呈黃褐,水急滔滔,年年潰堤成災,不消說,此即橫亙中國北方的
    第一大河,九曲黃河。
    
        「黃河之水天上來」,孔夫子、秦始皇、漢高祖、唐太宗,這些人物全是黃
    河子孫。說來黃河雖有百害,卻也為中國孕育了無數英豪,開創了璀璨的華夏盛
    世。
    
        不過中國實在太大太大了……縱以黃河的源遠流長,卻也不能澤被萬物。因
    而從運河沿南直下,經濟寧、過徐州、至揚州,還會見到第二條大水,這條河比
    黃河更寬更廣,水質比黃河更清更甜,那是一條碧幽幽的江水。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千里運河的終點,便是萬里長江。
    它是英雄項羽的本家,也是本朝太祖的故鄉,幾千年來,它溫柔地孕育了無數風
    流人物,他們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
    
        有人說:「黃河似後母、長江是親娘」,所以黃河養大的好漢,個個吃苦忍
    辱,善於險境反撲,便如孟德曹操,讓人震懾懼怕。長江養大的英雄,個個風流
    多情,善謀多思,恰似公瑾周瑜,總教人神迷傾倒。
    
        後母也好,美娘也罷,過了長江後,便再也看不到英雄。因為順江而下,便
    要出海了。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沿江東進,面前已是一片汪洋大海,
    東海、北海、黃海、南海,它們比洞庭鄱陽更為橫涯無際,比黃河長江更加源遠
    流長,可從古到今,秦皇漢武、劉邦項羽、孟德公瑾,人人都是黃土地的子孫,
    卻又有誰出身於蔚藍大海了?
    
        漢人怕海,漢人不敢出海,故而有人怒責孔老夫子,「父母在、不遠遊」,
    為了腐儒們的無聊教誨,漢人只知安土重遷,死守祖墳,卻從未想過放洋出海,
    終使子孫故步自封,乃至國勢衰微,漸漸覆亡。
    
        天殤國殤、河殤海殤,說這些話的人口沫橫飛,其實壓根兒忘了一件事。羅
    盤是打哪兒來的,海舵又是誰發明的?所以他們大概也不曉得,其實漢人出海已
    經有幾千年了。他們前仆後繼,乘風破浪,遠渡重洋,甚至去過一個名喚「木骨
    都束」的怪地方,抓到了一隻活麒麟,並將之帶回老家。
    
        這聽來像是謊話,畢竟麒麟是蒼龍的好朋友,自從春秋末年孔老夫子最後一
    次目擊之後,世上就再也見不到它的蹤跡了,怎可能有人帶回了它?
    
        可這是真的,抓到麒麟的人就躺在這兒,崔風憲、號震山,今年六十四歲,
    現下他赤著腳,打著呼,一邊仰躺於甲板上,一邊曬著暖暖的日頭。乍然看去,
    此人就是個糟老頭,誰也想不到他真抓過「麒麟」,並從承天門牽進了北京。
    
        當年崔風憲牽著「麒麟」進京面聖時,曾引起不小的轟動,畢竟這玩意兒太
    怪了,它頸子長長,眼兒大大,頭上還長了兩隻鹿角。尤其稀奇古怪的,它的身
    材太高太瘦了,以致從承天門進來時居然撞到了腦袋,疼得麒麟哀哀哭叫。圍觀
    百姓則是哈哈大笑,樂不可支。
    
        每當崔風憲和人提此往事,總會害得朋友們噴飯狂笑,人人都當他是牛皮王
    。不過崔風憲也不想多做解釋,畢竟「麒麟」並非是他見過最怪的東西,他還看
    過九尺高的雙頭妖鼠,上面一個頭、肚子一個頭,走起路來蹦蹦跳跳,屁股還生
    了條大尾巴。
    
        出海數十年,怪事一籮筐。有的地方七月飄雪、臘月燥陽,有的地方終年積
    雪,恆晝恆夜。每回崔風憲說起這些奇聞異事,總要給鄉民們出言譏笑,當他腦
    子壞了。他莫可奈何,上個月經過錫蘭山時,便買了頭怪物上船。看這怪物渾身
    金毛,目露碧光,還長了森利利的爪牙,日後誰還敢笑他吹牛放屁。
    
        嘿嘿……崔風憲微微冷笑,伸手朝怪物的腦袋拍了拍,怪物則是張開了血盆
    大口,發出了陣陣金剛獅子吼。
    
        吼……三個月大的小獅兒打了個哈欠,它倒在主人腳邊,模樣好似貓兒,昏
    昏欲睡。
    
        崔風憲是個商人,經常出海做買賣,在船上養頭小獅王看家,倒也不壞。若
    有小偷上來翻東西,縱不給活活咬死,也要給它追得跳下大海,狼狽不堪。至於
    這頭小獅子長大後,這艘船是否還養得下呢?這也無須擔心,因為崔風憲的船非
    常非大,整整用了三萬五千兩白銀監造,幾乎花光了他的畢生積蓄。
    
        測度船體的大小,須以桅桿定數,桅桿越多,船體越大,面前這艘船共有三
    根桅桿,長十八丈,寬六丈,船上連同崔風憲與他的侄子在內,共計四十人,他
    們在此飲食起居、養雞養鴨,甚且還在甲板上種白菜,船上看來便像是一座大田
    莊,哄哄吵嚷。
    
        如此聽來,崔風憲的船好像很大,大得不可思議,不過若真有人這般說,這
    人定然出身異邦,否則他怎沒聽說過「三寶太監」、又怎會沒見識過他手下的「
    西洋寶船」?
    
        西洋寶船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桅桿九根,張十二帆;其「篷、帆、錨、
    舵」、非二三百人莫能舉動。全隊出航時共計六大衛所、三萬兵馬,六十二艘大
    海船,若把自己手下這樣的小船計算在內,整批艦隊規模最盛時,可以多達一千
    艘。
    
        一千艘,這不是開玩笑的,倘使整批艦隊開帆列隊,寬可達百里、縱深足有
    五十里。遠遠望去,便如天神的使節降臨,威不可當。尤其三寶公絕不佔人家的
    地、更不稱人家的王,所過之處,仁義禮智,和善待人,此事崔風憲可以為證,
    因為他不只見過三寶艦隊,他還曾經搭上去過。
    
        二十年前,崔風憲正值盛年時,他曾隨侍過「三寶公」,擔任過他的武官,
    故也見識過「三寶艦隊」遠征的氣勢。所以他早就明白了,普天下最大的遠航艦
    隊,並非來自東洋西洋,而是出自於孔孟之邦、大漢子孫之手。
    
        漢人為何總是看不起自己呢?三寶公出海,那叫勞民傷財,窮兵黷武;三寶
    公不出海,那叫坐困愁城,不知長進。可無論人家怎麼說,崔風憲都懶得反駁。
    唯獨聽到有人大放厥辭,說什麼漢人只知耕田滋味,不識海洋之美,他就忍不住
    要笑到抽筋。畢竟大漢子孫早是大海常客了,若非列祖列宗出海已久,子孫又怎
    能開枝散葉,遍佈南洋?難不成是飛過去的?
    
        算了……這些都過去了,什麼三上東洋、七下西洋,都是陳年往事。現下「
    三寶太監」早已仙逝,而崔風憲也已辭官多年,成了個商人。至於別人要胡說八
    道什麼,他也管不著了。
    
        太陽暖暖曬來,讓人睡意濃重。崔風憲閉上老眼,轉過了身,正要呼呼大睡
    ,猛聽背後傳來陣陣呼喚:「叔叔!叔叔!」
    
        喊聲清脆悅耳,帶著幾分稚氣。崔風憲眉頭緊皺,立時裝死賴活,埋頭苦睡
    。那嗓聲卻不放過他,只管俯身下來,喊道:「叔叔!」
    
        崔風憲年紀大了,耳朵不好,正裝睡間,忽然懷裡錢包悄悄行走,似要出門
    一遊了。崔風憲暴吼道:「畜生!」右手暴長,果然逮住了一頭畜生,只見這畜
    生是雄的,兩腳走路,約莫十七歲上下,獸臉秀俊,看那雪白的皮色給陽光一激
    ,竟是有些刺眼了。
    
        說來不幸,眼前這頭畜生也姓崔,他年方十七,乃是崔家唯一的種。他便是
    自己一手帶大、視如己出的侄兒崔軒亮。
    
        「畜生!」猛一見侄子,崔風憲劈頭便是這兩個字,大怒道:「沒事望我懷
    裡亂摸什麼?我是你叔叔,可不是你娘!沒奶給你喝!」說著說,舉手便是一掌
    ,崔軒亮慌忙走避:「叔叔!你……你別老是亂打人,我有正事找你……」
    
        「正事?」崔風憲哦了一聲,掏了掏耳朵,驚訝道,「怎麼?崔公子終於想
    赴京趕考啦?來來來!咱們趕緊把船折回劉家港去,千萬別耽誤您中狀元啊。」
    叔叔著意取笑,崔軒亮俊臉更紅,低聲道:「叔叔,你……你別老折騰我,我…
    …我生來便討厭讀書的,你又不是不知……」崔風憲嘿嘿笑道:「生來便討厭讀
    書?那你歡喜什麼?」
    
        崔軒亮靦腆含笑,低頭道:「人家喜歡唱山歌、扮家家,陪女孩玩兒。」
    
        「天生的畜生!」崔風憲狠狠揪住侄兒的衣襟,罵道:「唱山歌、玩親親、
    過家家,你是人是畜?是禽是獸?要不要我把你放生了!」說著提起手來,狠狠
    朝侄兒後腦勺拍落一記,「說!你以後要不要發憤圖強!說!」
    
        崔軒亮哎呀叫疼,道:「會!會!我答應叔叔!以後一定努力用功!」崔風
    憲將人放開了,罵道:「這還像個樣子!叔叔上回教你的掌法,你這幾日可有加
    緊勤練?」崔軒亮微微一驚,忙抱緊了小獅子,顫聲道:「最近……最近天氣太
    熱,沒心情練。」
    
        崔風憲怒道:「***,練功還得看心情?那你吃飯看不看心情?」崔軒亮奮力
    頷首:「當然要看了。心情不好,便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崔風憲罵道:「畜生
    !那你要是心情好呢?便狗屎也肯大碗吃啦?」崔軒亮俊臉漲紅,道:「叔叔,
    你……你說話別老這般粗,小心我找嬸嬸告狀去。」
    
        「畜生!別提那婦道人家!你便是給她慣壞的!」崔風憲大怒欲狂,提起手
    來,又朝侄兒後腦勺痛打。一時間啪啪作響,十分帶勁。
    
        大熱天的,崔風憲閒來無事,倒也打出了一身熱汗,他心情爽利了,眼看侄
    兒哭喪著臉,便懶洋洋坐了下來,道:「好啦,你大呼小叫的,到底有什麼事找
    我?」
    
        崔軒亮白挨了一頓狠打,頗覺沒趣,低聲道:「我……我想跟您借點東西。
    」崔風憲頷首道:「行,你說吧。」
    
        在叔叔的注視下,只見侄兒慢慢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隨即凝滯不動。崔
    風憲呆了半晌,猛地勃然大怒:「什麼?錢又花光啦?」
    
        不出所料,侄兒又來討債了。這孩子每回遇上了叔母,總愛往她懷裡猛鑽,
    惹其愛憐,可平日撞上了叔叔,除了開口要錢、伸手討打,從沒一件好事。崔軒
    亮低下頭去,細聲道:「叔叔,我……我這個月花費好大,您……您再給些吧。
    」崔風憲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自也不能不賞些銀子。只得一手掏錢包,一邊破
    口罵:「混蛋東西,你這幾日不都住在船上?這兒一無酒家、二無妓院,你的錢
    是花哪兒去了?」
    
        這話確實問到了要緊處,海上日子最是無聊,出海以來除了吃飯睡覺,便只
    能望著大海沉思,縱有金山銀山,卻能望哪裡送?正疑惑間,卻見崔軒亮尷尬一
    笑,低頭道:「我……我想翻本。」
    
        猛聽翻本二字,崔風憲啊地一聲,這才想起船上還有個銷金窟。他急急轉頭
    去看,果見船上角落聚了二十來名水手,人人吆五喝六、激烈拚殺。崔風憲心中
    光火,提起嗓門,怒喝道:「小陳!小林!給我滾過來!」
    
        兩名老漢陪著笑臉來了,看他倆約莫也是六十光景,正是崔風憲當年下西洋
    的老部屬,「小陳」、「小林」。如今物換星移,「小陳」早已變「老陳」,那
    幅奸詐笑臉卻沒變個半點,彷彿還更奸滑了。只見他倆乾笑搓手:「二爺,有事
    麼?」
    
        崔風憲冷冷地道:「我不是說過了,這船上不能賭博麼?你們怎又破戒了?
    」
    
        那老陳忙道:「二爺有所不知,這賭局是少爺開的。他說船上太過氣悶,若
    不賭幾把,過過癮,難保不悶出病來。弟兄們聽了之後,也感此言有理,便陪著
    玩了幾把……」老林幫腔道:「是啊,少爺賭性之強,非常人所能及,念在他這
    分才華上,二爺您得栽培栽培他,千萬別讓他埋沒了……」
    
        「放屁!」崔風憲震怒欲狂,提起了獅子吼,嚇得小獅子也跳了起來。
    
        看侄兒生性浮浪,什麼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全都一竅不通,可種種吃喝玩
    樂之事,卻早在娘胎裡學會了,頗有神童天才的名氣。崔風憲瞪了侄兒一眼,森
    然道:「行了,他欠你們多少錢?」
    
        老陳拿出借條來看,陪笑道:「不多、不多,三百兩而已,玩得不大。」
    
        崔風憲倒抽了一口冷氣,沒想自己一個午覺睡醒,口袋便又莫名其妙少了幾
    百兩銀子,看這侄兒花錢之速,當真無與倫比,他咬牙切齒,朝口袋裡掏掏摸摸
    ,正要交錢出來,忽然間心如刀割,渾身劇痛,便又把手放了回去,淡然道:「
    先欠個幾天,改日再給你們。」
    
        兩名下屬眼巴巴等著,哪知卻拿回這麼句廢話。那老林疊聲叫苦:「二爺,
    您怎麼老是改天啊,到底要改哪天呀?」崔風憲冷冷地道:「等咱們到了煙島,
    把貨賣了,自然有錢給你。」老陳苦笑道:「二爺,您……您別老是這句話。咱
    們好幾個月沒工錢領了,要是這趟買賣做不成,咱們卻該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讓我想想啊。」崔風憲哈哈一笑,驀地怒目圓睜,
    暴吼道:「去你媽的!咱們要是做不成買賣,還想怎麼辦?當然只有跳海啦!你
    想咱們還有盤纏回中原麼?」說著揪住侄兒的衣襟,厲聲道:「不然我把這牲口
    賣給你!你要出多少錢?」
    
        眾船夫乾笑幾聲,知道二爺又耍無賴了,一時搔頭的搔頭,吐痰的吐痰,各
    作鳥獸散了。
    
        正指天罵地間,忽聽身旁傳來歎息聲,聽得那頭牲口幽幽地道:「小氣鬼。
    」
    
        崔風憲怒目回首,嚇得畜生急急轉頭,掩上了嘴。崔風憲嘿嘿冷笑,森然道
    :「小子,嫌我小氣是麼?」崔軒亮顫聲道:「沒……沒有……」他躡手躡足,
    正想悄悄逃走,卻給揪住了衣領,聽得叔叔森然道:「給我坐下,叔叔有正事跟
    你說。」
    
        崔軒亮不敢違逆,只得苦著一張臉,在甲板上撿了塊乾淨地方,就地坐下。
    
        七月午後,陽光燦爛耀眼,映得大海一片晶亮。只見小獅子無精打采,崔軒
    亮也是滿身熱汗,只沒住手地抖著胸前衣襟。眼見侄子東瞧西望,一臉的心不在
    焉,崔風憲不由歎了口氣,道:「亮兒,你今年幾歲了?」
    
        天氣實在熱,小獅子懶懶趴在甲板上,只餘下尾巴左搖右擺。那崔軒亮也是
    有氣無力的模樣,他抓了抓脖子,煩躁道:「我……我十七歲了。」崔風憲嗤了
    一聲,道:「你還曉得自己十七歲了?你跟我說說,你這輩子做過什麼正經事?
    」
    
        侄兒低頭望地,久久無言,想來是有幾分愧疚了。崔風憲拿起了蒲扇,一邊
    扇著涼風,一邊責備說教:「瞧瞧你,年紀一把,學文不成,學武無能。整日裡
    游手好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晚上倒是精神健旺、胡作非為……你自己說說,
    似你這般人品,誰想把女兒嫁給你?」
    
        正訓話間,卻見侄子蹲在地下,拉起了小獅子的兩隻前腳,當作幼兒習步來
    走。崔風憲提起嗓門,大喝道:「亮兒,叔叔在跟你說話啊!」崔軒亮沒精打采
    的,一時頭也不抬,低聲咕噥道:「煩死人了,說來說去都是這套嘮叨,我都會
    背了。」
    
        「造孽的畜生!」崔風憲心頭火起,將侄兒死命揪住,喝道:「你自己說,
    叔叔這趟為何帶你出海?你還記得麼?」崔軒亮悻悻地道:「我怎麼知道?我好
    端端在家裡睡覺,是你硬拉我出來的。」
    
        「畜……生啊……」崔風憲氣得快中風了,淒厲道:「你整日非吃即睡,與
    禽獸何異?記得麼?叔叔帶你去煙島,正是要向魏寬提親的!」聽得提親二字,
    崔軒亮終於雙眼一亮,什麼都想起來了,大喜道:「對對對,咱們是來向魏寬叔
    叔求親的,叔叔,我……我一到島上就可以洞房了麼?」
    
        「造……孽啊……」崔風憲氣到了極處,左臂夾緊了侄兒,將之拖到船舷,
    正要拋入大海,來個眼不見為淨,卻聽一人笑道:「震山,別這麼大火氣。歇歇
    吧。」
    
        崔風憲定下神來,急忙回頭去看,卻見面前好一名清雋老者,約莫七十來歲
    年紀,正給兩名婢女扶將過來。此人正是京城來的貴賓,前太常寺少卿徐爾正。
    
        眼見老人家出來了,崔風憲趕忙搶上攙扶,問候道:「大人,您身子好些了
    麼?」
    
        徐爾正道:「好多了,太久沒乘船,猛一下身子骨受不住,將養幾日便成了
    。」說著,他便朝船頭行去,暢然道:「快哉!海天一色,萬里無極,老夫自出
    使高麗後,可多久沒見這壯闊氣象了?」
    
        崔風憲怕他滑跤,一時連攙帶扶,諾諾稱是,陪他走上了船頭。
    
        這徐爾正是船上的貴賓,只因年事已高,出海以來禁不起風浪顛撥,居然大
    病了一場,這幾日都在艙裡養病歇息。難得有此清興賞景,崔風憲自是不敢怠慢
    。他見日頭熾烈,徐爾正身上的官袍又厚實,也是怕老人家中暑了,忙替他寬了
    衣襟,舉扇扇涼。
    
        兩人眺望遠海,徐爾正怔怔出神半晌,問道:「震山,咱們出海也有十幾日
    了,什麼時候抵達煙島啊?」崔風憲忙道:「快了,快了,這幾日只消不遇上颶
    風,很快都能抵達。」
    
        徐爾正捋鬚微笑:「那就好。這魏寬生平最愛守時之人,難得他六十大壽,
    咱們萬萬遲到不得,否則喝不到壽酒事小,要是誤了令侄的那杯喜酒,那老夫可
    過意不去了。」
    
        崔風憲有些尷尬了,忙道:「大人說笑了。劣侄性喜嬉鬧,人家魏小姐是否
    看得中他,還在未知,大人何必為此擔憂?」
    
        此行出海遠航,目的地正是煙島,島上主人姓魏名寬,號友逢,今年恰好六
    十大壽,此番崔徐二人遠道中原而來,便是專程給他賀壽來著。不過崔風憲另還
    有些計較,卻是為侄子的終身大事打算了。
    
        魏寬與崔家兄弟一般,成親得都很晚。他們這批人全是永樂帝的舊部,只因
    早年忙於國事,兵馬倥傯,不免耽誤了青春,所以魏寬直至四十三歲方才成親,
    婚後也僅有一名愛女,那便是年方二八、嬌美可愛的魏思妍了。
    
        崔軒亮年方十七、魏思妍二八佳人,兩個孩子幼年時見過幾面,玩得頗為投
    契。如今雖說海天阻隔,可為著兩家的交情,這趟提親之旅即使千里迢迢,也還
    是值得。
    
        兩人說了幾句話,卻始終不見侄兒過來請安,崔風憲咳了一聲,也是怕小孩
    失禮,忙回頭喊道:「亮兒!去端張竹椅過來,讓徐伯伯歇歇腿。」
    
        「亮兒。」崔風憲連聲叫喚,卻無人回應,忍不住回過頭去,怒道:「亮兒
    !你在幹啥?」大吼之中,只見侄兒呆若木雞,癡癡傻站,好似給誰點上了穴道
    ,崔風憲嘿地一聲,順著侄兒的目光去看,果不其然,只見不遠處站著兩名婢子
    ,海風輕拂,秀髮飛動,說不出的好看。
    
        崔軒亮又中邪了,每回只要有女子現身靠近,他便要這般失魂落魄地,一切
    置若恍聞。崔風憲又惱又羞,卻也不好公然打孩子,只能沉聲道:「亮兒!給我
    過來!」
    
        三聲呼喚,崔軒亮仍是雙眼吊直,彷彿失心瘋。崔風憲一個箭步奔去,朝他
    後腦勺奮力一擊,厲聲道:「要你去端張竹椅過來,怎麼老是不動?」他又推又
    打,侄兒總算醒覺過來,待見叔叔現身面前,不由大驚道:「叔叔,你……你打
    哪冒出來的?」
    
        「畜……」崔風憲氣得眼前發黑,勉強把第二個字忍住了。兩名婢女見得情
    狀,忍不住相視一笑。崔風憲喘了口惡氣,道:「給……給徐伯伯端張凳子過來
    ,別怠慢貴客了。」
    
        還在催促間,背後傳來咚咚兩聲,聽得一名婢女道:「崔二爺,請您上座吧
    。」竹椅已至,那徐爾正也給攙扶了過來,看這兩名婢女甚是細心,不必著意吩
    咐,已把事情辦得妥切。崔風憲瞪了侄兒一眼,道:「去端杯茶來。徐伯伯口渴
    了。」
    
        「好……」崔軒亮細聲道:「等……等一下就來……」崔風憲森然道:「等
    什麼?」崔軒亮低下頭去,眼角偷看少女,低聲道:「我……我還沒請教人家的
    名字。」
    
        侄兒打不知痛、罵不知羞,崔風憲忍無可忍,提起蒲扇大手,正要一耳光重
    重搧落,卻聽徐爾正微笑道:「哎,震山,君子遠庖廚,這等賤役怎好勞動少爺
    ?」他拍了拍手,朗聲道:「小秀、小茗,你兩個去端杯茶來。」
    
        「是。」兩名丫環甚是乖巧,聽得老爺交代,便一齊轉身走了。猛見兩名少
    女離去,那崔軒亮哎呀一聲,大氣還不及喘上一口,便一馬當先衝入後廚,還怕
    慢了一步半步。
    
        俗話說:「貓見腥,漲破脊樑心」,侄兒醜態百出,崔風憲滿面漲紅,一張
    老臉不知哪兒擱去,眼見徐爾正笑嘻嘻地瞧著自己,忙羞愧道:「對不住,這…
    …這孩子打小就是這德行,卻讓大人笑話了。」徐爾正搖手直笑:「沒事,年輕
    人,應該的,應該的。」
    
        人逾七十,隨心所欲不逾矩。這徐爾正輩分極高,乃是洪武年間第一批進士
    ,為人卻頗隨和,天下一切都已見怪不怪。陽光頗烈,大海卻是蔚藍遼闊,任誰
    都要胸懷大暢。徐爾正吹著海風,一邊遠遠瞧著崔軒亮,捋鬚含笑道:「震山,
    你自己有兒子嗎?」崔風憲歎道:「咱們崔家男丁不旺。我自己只有兩個女兒,
    我大哥也只留了這個命根子下來。唉……都怪我老婆,把他慣壞了。」
    
        徐爾正笑道:「這也不能怪尊夫人。瞧瞧這孩子,多討女人家喜歡?」
    
        遠處傳來銀鈴般的笑聲,只見侄兒抱起了小獅子,在少女面前蹦蹦跳跳,傻
    氣愚蠢,直逗得兩名婢女咯咯嬌笑,片刻也停不下來。
    
        崔風憲歎道:「不瞞大人。我這侄子別的能耐沒有,就是這水磨功夫厲害至
    極。為搏佳人一笑,他可以裝乖露醜,倒立懸樑,便算丟光十八代祖宗的顏面,
    這小子也是在所不惜。」
    
        這話一說,更逗得徐爾正猛拍大腿,仰天大笑:「難得!難得!令侄如此人
    品,天下罕有呢!無怪尊夫人寵他了。」
    
        都說「虎父無犬子」,這崔軒亮卻不知怎地回事,打小性情便和英雄好漢透
    著相反,人家讀書掉發懸樑,他老兄昏昏欲睡,唸書寫字、手藝巧工,甚且是強
    身練武,沒一件事能專心,便連賭博飲酒也是心不在焉,說來世間唯一能讓他癡
    心掛記的,便是那兩個字:女人。
    
        打十四歲起,崔軒亮便魂不守舍,每逢女人經過,不論老幼美醜,總要讓他
    雙眼吊直,迷糊個半天。崔風憲怕他做出有辱門風之事,便將之關在家裡,不許
    出門,誰曉得此子在家中悶了幾日後,居然和兩個堂妹打情罵俏起來,什麼大老
    婆、小老婆的亂叫一通,氣得崔風憲拿起大鎯頭,追得侄兒落荒而逃。
    
        也難怪侄兒風流了,如同過世的大嫂,崔軒亮膚色白晰,五官秀美,樣貌可
    以說是百中選一,儼然便是個翩翩公子。除此之外,他還有個別人求之不得的好
    處,他長得高。如同當年的大哥,侄兒體格魁偉,雖在弱冠年紀,卻比叔叔高了
    半個頭,可說得天獨厚。這蝶戀花之事,自是演之不盡。什麼練武讀書,全都不
    如一場春夢。
    
        眼見崔風憲長吁短歎,徐爾正笑道:「震山,你別老是愁眉苦臉的。你這回
    去煙島,不就是要去找魏寬提親的麼?想賢侄如此神通,此行必定滿載而歸啦!
    哈哈!哈哈!」
    
        聽得徐大人著意調侃,崔風憲更窘了,忙道:「大人別笑話我了,這魏家已
    經放出話來啦,這回不論是誰來求親,哪怕你是皇親國戚、天王老子,一樣都得
    過三關。憑我侄兒那點鄉下道行,能討到什麼便宜?」徐爾正哦了一聲,道:「
    怎麼?討房媳婦,還得過關斬將啊?」
    
        崔風憲歎了口氣:「這魏家小丫頭是出了名的貌美,東海上遠近馳名,不單
    中原的幾個豪族世家想結這樁婚姻,連朝鮮、東瀛、琉球的貴族也遣使來攀附,
    你想魏家答應了這個,不免得罪了那個,還能不立個規矩出來麼?」
    
        徐爾正道:「這魏寬年輕時英雄蓋世,怎麼臨老來挑個女婿,反倒瞻前顧後
    、婆婆媽媽的?」崔風憲歎道:「這大人就不曉得了,現下煙島當權的不是魏友
    逢,而是他的老婆宋蓮香。」
    
        徐爾正驚讚道:「山東宋蓮香,誰見誰遭殃,這下有好戲瞧了。」
    
        這魏寬夫婦並非普通人。昔年永樂帝在世時,魏寬名義上雖只是個大內侍衛
    ,卻能統管皇城禁軍,帝座跟前第一紅人,威權無限。到了永樂帝駕崩後,諸將
    有的戀棧權位,有的告老還鄉,卻只有魏寬一人見識深遠,他明白自己是當朝新
    貴的眼中釘,倘要留在中原,早晚難逃一死,於是便在新婚妻子的鼓勵下,於四
    十四歲那年毅然辭官,遠渡重洋,來到一處荒島隱居,這便是此行的去處:「煙
    島」。
    
        當年魏寬選擇煙島作為退隱之地,實則大有深意。首先此島地理奇佳,恰恰
    處於中原、東瀛、高麗、琉球諸國之間,算是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若有人要尋
    他的晦氣,自也鞭長莫及。其次這個島嶼岸高水深,只消好好經營,不愁沒人來
    此避風,果然在他的苦心整治下,這煙島十餘年來人煙漸密,物資漸多,竟從破
    落小漁村搖身一變,成了一處氣象萬千的海上大城,而他魏寬也從大內侍衛搖身
    一變,成了個不可一世的大富豪,傲視東海,無可匹敵。
    
        能者無所不能,回思往事,徐爾正不由歎息連連,道:「其實魏寬能有今日
    ,宋蓮香功不可沒。魏寬沒了她,身家少說去了一大半。」崔風憲歎道:「女子
    無才便是德啊。這小丫頭以前便是個鬼靈精,現下更是個算盤精。」
    
        徐爾正笑道:「我看她這回趁著魏寬壽宴、賓客登門求親,定會巧立名目,
    大剝其皮。你可小心在意了。」崔風憲歎道:「大人,咱們崔家已是皮包骨,一
    剝見底。」
    
        徐爾正撫掌大笑,崔風憲則是愁容滿面。徐爾正拍了拍他的肩頭,略作安慰
    ,又道:「對了,你方才不是說什麼過三關嗎?裡頭有什麼花樣,說來聽聽吧。
    」
    
        崔風憲歎道:「大人不認得宋蓮香啦?她設下三大關,還不就是想要……」
    說著食指拇指一兜,做出了一個圓圈兒,再來握緊拳頭,示意揮打,最後五指成
    爪,漫空緊緊抓。
    
        徐爾正見他變幻手勢,彷彿行酒令一般,笑道:「我曉得了,這第一關是錢
    ……第二關是拳……這第三關呢……」崔風憲歎道:「大人糊塗啦,你瞧瞧,這
    世上有什麼東西得要……」說到此處,不忘五指伸出,四下到處亂抓。
    
        「對啊!」徐爾正猛拍大腿,放聲大笑:「權!就是要緊緊抓啊!」
    
        這徐爾正笑歸笑,心裡對宋蓮香卻也佩服得五體投地。畢竟人往高處走、水
    往低處流,無論來日女婿出生何處、官居何職,只消能打通「錢」、「拳」、「
    權」三關,自也能入得了丈母娘的法眼,這樁婚事便也水到渠成了。
    
        徐爾正笑道:「老弟,錢拳權三關,令侄有哪條?說來聽聽吧。」崔風憲歎
    道:「錢嘛,我侄兒掙錢的本領是沒有的,花幾十萬兩的能耐是天生的;拳嘛,
    打不了南山猛虎,揍一揍牆上壁虎,倒也還行。至於這個權呢,他的叔叔也已杯
    酒釋兵權啦,還想什麼?」
    
        徐爾正聽著聽,不由笑道:「聽你說得淒涼清苦,那你拿什麼求親?」崔風
    憲道:「三分義氣、兩代交情、一片誠心。」徐爾正撲哧一笑,道:「好好幹啊
    。這魏寬膝下就只有這麼個寶貝女兒,等令侄當上魏家的女婿,學了岳父的武功
    ,收了岳父的錢財,最後當上了煙島島主,你崔家不是錢、拳、權,面面俱到啦
    ?」
    
        崔風憲拂然道:「大人,崔某何許人物,你真把我當成是貪財小人麼?跟你
    說吧,我此番過來提親,不是為了什麼三文五兩,而是為了我大哥。」
    
        「你大哥……」徐爾正沉吟半晌,猛地醒悟過來:「啊……我怎給忘了?你
    大哥和魏友逢是結拜弟兄啊。」崔風憲歎道:「多虧大人還記得此事。昔年我大
    哥與魏寬意氣相投,有八拜之交,為了他倆交情義氣,我此番才老了臉皮,帶著
    侄兒過來提親。所作所為,只是不負兄長所托而已。」說著低頭下去,自顧自地
    撫摸腰間短刀,怔怔無語。
    
        徐爾正撇眼過去,只見崔風憲腰間配著兩柄匕首,一柄似是大食之物,略顯
    彎曲,另一柄卻似獵刀,形制粗獷,徐爾正咳了一聲,道:「震山,你這兩柄刀
    挺稀奇的,可以瞧瞧麼?」
    
        崔風憲點了點頭,忙從腰間解下雙刀,恭敬奉上。徐爾正細目打量,只見那
    柄大食短刀形制尊貴,鞘上金絲纏繞,上鑲「日月三寶」四個小字,他啊了一聲
    ,道:「這是三寶太監的令刀?」崔風憲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這是第四次出
    洋時,三寶公親手贈給我的。」
    
        三寶公,本姓馬,賜姓為「鄭」,時人稱為「賜姓爺」,看這柄刀本是三寶
    之物,如今卻傳到崔風憲手中,這點明他真個下過西洋,到過異邦,抓過麒,摸
    過大象,絕非虛言空談。
    
        徐爾正是本朝耆宿,自也識得三寶太監,他撫著那柄匕首,怔怔歎息,過得
    好半晌,方才低頭去看那柄獵刀。
    
        面前的獵刀似是北國之物,收於皮套之中,握柄處略顯破損,說來並不起眼
    ,徐爾正沉吟半晌,自知這柄刀必有來歷,當即緩緩抽刀離套,赫然見到上頭的
    潦草刻字。
    
        「帝賜……」徐爾正雙手微微發抖,顫聲道,「這……這是令兄的遺物?」
    崔風憲點了點頭,道:「永樂八年,皇上首次親征蒙古,那年家兄於斡難河畔,
    救下皇上的性命。」
    
        帝賜崔廣成志永樂八年斡難之功
    
        匕首上的刻字以利器劃成,雖只寥寥數語,頗見草率,卻是大帝的真跡無疑
    ,望著這行永樂大帝的刻字,徐爾正的雙手不禁顫抖。一旁崔風憲則是默默低頭
    ,他輕撫著永樂帝留在人間的遺跡,眼眶微微濕紅。
    
        崔風訓,字廣成,不同於追隨三寶公的弟弟,他不曾下過西洋,也沒看過麒
    麟大象。但他有件事和弟弟一模一樣,他也去過異邦。只是崔風訓並非向南走,
    而是向北行。他騎著馬,帶著刀,穿過長城,越過草原,飲下了斡難河的血水,
    對著巴圖拉戟指狂嘯。
    
        崔風訓不是划船水手,而是帶刀武將,所以他去的異邦並非是東洋西洋,而
    是長城正北,蒙古四大汗國。崔風訓追隨的人物並非是「三寶太監」,而是「永
    樂大帝」本人。五次御駕親征之中,他一共隨行四次。若非過世得早,如今早已
    受封侯爵。
    
        兩人靜默半晌,徐爾正不由歎了一聲,道:「打了幾十年仗,也真苦了你們
    兄弟倆。」他搖了搖頭,又道:「對了,我聽人提過,好似令兄的墳是在煙島上
    ,對麼?」
    
        崔風憲黯然道:「沒錯。我大哥是葬在煙島海邊,我好些年沒去祭拜他了。
    」他觸動了心思,正感傷間,又聽徐爾正道:「聽說廣成是淹死的,對麼?」崔
    風憲歎道:「是,當年他去煙島拜訪魏寬,一天夜裡不知為何,居然自行駕舟出
    海,之後便……便……」
    
        徐爾正點了點頭,道:「我曉得這事,聽說他過世的當天,恰巧兒子出生,
    是麼?」
    
        崔風憲嘴角下彎,兩行老淚竟是滾滾而下,他不願外人見到自己的醜態,便
    用袖子遮了臉,只管沒聲沒息地哭著。
    
        崔家兄弟自小孤苦,當年中原大亂,他倆的爹娘全給蒙古兵殺了,之後兩個
    小孩相依為命,十來歲就投身軍旅。此後三十年,兄弟倆聚少離多,一個下西洋
    ,一個征蒙古,本想晚年時定可衣錦還鄉,共享天倫之樂,誰曉得大哥竟又死在
    煙島外海,只留了一個遺腹子下來,讓崔風憲撫養長大。
    
        眼見崔二爺哭了,徐爾正曉得他的心事,便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別
    難過了,我和廣成也是有交情的。念在你大哥的分上,這回過去煙島提親,老朽
    定會給你們出力的。」
    
        崔風憲聽他有意出馬,不覺啊了一聲,大喜道:「大人,您……您是說真的
    ?」
    
        徐爾正笑道:「我先說了,老夫一來無拳無勇,二來沒錢沒勢,三來無官命
    也輕。錢拳權三樣,我一條都沒有,就這張嘴皮子還管用。你若需要個媒人,那
    找我便對了。」
    
        徐爾正是說笑了,憑他出身洪武官場,資歷威望,那張嘴皮子只消動上一動
    ,錢拳權三兄弟飛也似地趕來,盡數排列整齊,還怕宋蓮香那老虔婆恣意刁難?
    崔風憲早在巴望此事,此時聽他親口應允,自是歡喜得飛上了天,一時破涕為笑
    ,連連作揖,就怕少了禮數。
    
        正千恩萬謝間,忽聽背後腳步聲響,聽得一聲「喂」,只見徐大人的肩膀上
    多出一隻手掌,一人道:「你們要的熱茶來啦,快趁熱喝吧。」
    
        咚地一聲,茶水擱到了甲板上,人卻開溜了。不消說,自是家裡的小畜生現
    身了。眼見徐爾正一臉錯愕,崔風憲自是勃然大怒:「混賬東西!給老子滾回來
    !」二話不說,猿臂暴長,便朝侄兒的背心拍去。
    
        徐爾正吃了一驚,知道老友掌力雄渾,非同小可,忙道:「震山,輕手些!
    別打傷他了!」
    
        眼看侄兒如此無禮,崔風憲早已惱羞成怒,他有心出手教訓,哪管會不會打
    傷人,在兩名婢女的尖叫中,已然拍出了一掌。堪堪打中侄兒的背心,說時遲,
    那時快,少年急急轉身,舉掌一格,叔侄倆手心相觸,但覺一股旋勁兒從侄兒掌
    中急急轉來,竟帶得崔風憲手臂微微發麻。猛聽「咚」地一聲,崔二爺座下凳子
    翻倒,雙腳騰騰騰向後退開三步,險些滑了一跤。
    
        崔風憲心下暗凜,徐爾正則是猛力一拍大腿,驚道:「雷霆起例!」
    
        眼見叔叔腳步踉蹌,崔軒亮不免又驚又急,忙上前察看,慌道:「叔叔,你
    受傷了麼?」侄兒掌力不俗,自己一個不留神,居然吃了悶虧,崔風憲不以為忤
    ,反而暗自喜悅,曉得這孩子武功有了進境。當即冷笑道:「小子,就憑你猴兒
    的把戲,還能打死我麼?」
    
        崔軒亮哦了一聲,道:「沒事就好,我要去玩耍了。」說罷向那兩名婢女道
    :「小秀姊姊、小茗姊姊,我帶你們去看陳叔賭博,很好玩的。」拉住兩名少女
    ,正要去參觀賭博,卻聽背後呼吸聲有異,隨即把氣一吐,揚聲大喝:「雷霆起
    例!」
    
        崔軒亮身上微微發抖,曉得叔叔要打人了。忙斜退半步,回臂胸前,施展打
    勁,又是崔門掌法起手式:「雷霆起例」。
    
        雙掌相接,但聽「噹」地一聲如銅鑼鈸響,刺耳之至,徐爾正忙掩住耳孔,
    兩名婢女則是齊聲尖叫。只見崔軒亮半空翻了個觔斗,雙腳落地,如陀螺般旋轉
    不定,好容易站定了,身子卻又搖搖斜斜,向後斜退五六步,勉強站住了,突然
    一跤坐倒,半空翻了個觔斗,跌成狗吃屎的慘狀。
    
        這招「雷霆起例」不單以氣力雄渾見長,而且暗藏了五六道打勁,「徑」、
    「緊」、「靜」、「淨」、「切」,糅合為一體,除非以相同招式回擊,否則極
    難化解。也正因如此,崔軒亮才沒給一掌擊落到大海之中。
    
        崔風憲有心測度侄兒的掌力,下手不輕,他行上前去,笑道:「還活著吧?
    」正要將他一把拉起,卻見崔軒亮死命把他的手給甩開,竟是不願起身。崔風憲
    皺眉道:「又要找打啦?」正要對著他後腦勺亂拍,卻見侄兒眼眶濕紅,竟放聲
    大哭起來。
    
        崔軒亮十七八歲的人了,說哭便哭,當眾號啕,當真丟人現眼之至。崔風憲
    嘿地一聲,正要痛加責打,兩名婢女卻搶了過來,先瞪了他一眼,隨即安慰道:
    「崔少爺,你沒事吧?」崔軒亮擦拭淚水,低聲道:「沒事。我……我自己起來
    。」他勉強爬起,卻又有些頭暈,小茗、小秀趕忙一左一右,將他攙住了。
    
        崔風憲在旁邊偷看,只見侄兒的獸爪子剛巧不巧,全擱在人家的纖腰上,左
    右逢源,大小通吃,還不忘附耳說話:「走……我們去看陳叔賭博……」崔風憲
    又驚又妒,猛地右手暴長,一把扯住侄兒的髮髻,喝道:「臭小子,給我過來!
    」
    
        崔軒亮腦袋向前,哎哎叫疼,如給他一路拖拉,堪堪拖到了徐爾正身旁。只
    聽叔叔一聲暴吼:「站好!給徐大人問安!」崔軒亮不大情願,可叔叔又死盯著
    自己,料來無法脫身,只得向徐爾正抱拳作揖,喃喃地道:「徐……徐世伯,您
    ……您好……」徐爾正笑道:「我好,你也好,大家都好啊。」說著拍了拍身邊
    一張凳子,道:「來,坐下吧。」
    
        崔軒亮雙手連搖,驚道:「不要了,我不要坐。」崔軒亮生平最怕兩種人,
    一種是行將就木的老頭,一種是呱呱啼哭的嬰兒。他見徐爾正望著自己,捋鬚而
    笑,似在等自己開口。一時間面有難色,支支吾吾,想了老半天,終於道:「徐
    伯伯,你……你吃過飯了嗎?」
    
        徐爾正笑道:「吃過了。」崔軒亮喔了一聲,便又噎住了,只管低頭傻站著
    。
    
        這崔軒亮狀似白面書生,可平日讀書時光不多,此際要與飽學宿儒對面說話
    ,不免成了個啞巴。他頓時神色茫然,目光呆滯,與遇上少女時的健談判若兩人
    。
    
        眼看侄兒久久放不出個屁來,崔風憲自是暗暗咒罵,正要應酬解圍,那徐爾
    正卻已笑了,自行開口道:「孩子,你叫軒亮,是吧?」
    
        崔軒亮低著頭,囁囁嚅嚅地「唔」了一聲,徐爾正笑道:「器宇軒昂的軒,
    高風亮節的亮,真是好名字啊。」崔軒亮搔了搔腦袋,沒有應聲。徐爾正便又自
    行接口:「說來難為情啊,徐伯伯這幾日都在艙裡養病,沒機會和你談天。」
    
        崔軒亮總算有話講了,他低下頭去,細聲道:「不打緊,我……我不用你陪
    。」正說話間,只見兩道兇惡至極的目光飄來,正是叔叔瞪人了。
    
        崔軒亮嚇了一跳,自知叔叔如惡犬,時時會暴起傷人,可搜刮腸腸,卻也不
    知要說些什麼。他左顧右盼,忽見小茗、小秀朝自己猛眨眼,不覺心下一醒,忙
    道:「徐伯伯,您……您家裡可都安好?」崔風憲鬆了口氣,看侄兒還曉得問候
    對方的家人,好歹不算蠢到家了。徐爾正捋鬚微笑:「托令叔的福,徐某家中俱
    都安好。」
    
        崔軒亮鬆了口氣,又道:「你……你家裡有很多人嗎?」徐爾正笑道:「當
    然。我有四男三女,都已婚嫁了,便又添了一大群內外孫,十五六個,我平日也
    記不全。」
    
        徐大人多子多孫,崔風憲一旁聽著,便要奉承幾句吉祥話,卻見侄兒嘴角含
    笑,低聲道:「徐伯伯,您……您家裡有很多丫環嗎?」徐爾正微微一愣,反問
    道:「丫環?」崔軒亮微笑道:「是啊,就是像小茗、小秀那樣漂亮的婢女,您
    家裡很多嗎?」
    
        徐爾正喃喃地道:「這……這我就不清楚了,大概七八個有吧。」崔軒亮聽
    得悠然神往,歎道:「真好。我家裡都沒有婢女,只有兩個堂妹。可沒您家熱鬧
    了。」
    
        家有一妹,如有一寶,場裡靜了下來,誰也不吭聲。良久,倒是那小茗先開
    口了,只見她問徐爾正:「老爺,這崔二爺過去是什麼來歷啊?為何這般武功高
    強?」
    
        這小茗、小秀都是機靈丫環,日常專能給徐爾正添光,果然稍稍開口,便奉
    承了崔風憲幾句,不著痕跡。崔風憲心下得意,還未言語,卻聽侄兒道:「我叔
    叔姓崔,雙名風憲,自號震山。他是安徽人,平日最愛吃白魚燴面、炒臘肉、辣
    椒爆紅絲。他有兩個女兒,長得都像我嬸嬸,可愛活潑……」一時滔滔不絕,手
    舞足蹈,正要長篇累牘說將下去,兩名婢女忍不住撲哧一笑,那小秀更不忘端來
    一杯茶,低笑道:「崔少爺,口渴了嗎?」
    
        崔軒亮是個呆子,一時伸手接茶,偷摸小手,便又神思不屬起來。眼看崔風
    憲羞愧無地,一旁徐爾正卻笑道:「左右無事,我便跟你倆說說吧。這位崔二爺
    過去是個武將,戰功彪炳,說來你倆能有今天的好日子過,都得拜謝他。」
    
        那小秀哦了一聲,道:「為什麼啊?」徐爾正笑道:「他是日月朝第一批將
    官,與黃金家族交手過。」小茗、小秀對望一眼,茫然道:「黃金家族?那是什
    麼?」徐爾正道:「蒙古大元汗。這位崔二爺,便是本朝第一批抵達長城的士卒
    。」
    
        兩名少女微微一奇,道:「收復長城?那不是幾百年前的事嗎?」徐爾正歎
    道:「沒那麼久吧。」他問著崔風憲:「那年攻打大都,你們兄弟多大年紀?」
    崔風憲歎道:「我只十二歲,我大哥十六歲。」徐爾正道:「你們是追隨神將徐
    天德,是吧?」
    
        崔風憲搖頭道:「追隨這兩個字,豈敢僭越?咱們只不過是陣前小兵罷了。
    」徐爾正道:「燕王呢?那時他幾歲?」崔風憲低聲道:「十七歲。」
    
        自五代以降,漢人就失去了長城庇護,漢唐盛世不在,異族輪番南侵,漢人
    開始向南逃竄,他們一直逃、拚命逃,歷經了三百一十九年的異族欺壓後,終於
    舉國上下一起歸元。眼看漢人墮落至此,日本、朝鮮便開始輕視中國,整整五百
    年裡,他們不再與中國朝廷往來,也不想再倣傚漢唐文物。
    
        漢人的賢者曾經預言:「五百年內必有王者興」,在長城失守後的第四百三
    十一年,漢人終於誕生了一位王者,他扛起了一面大旗,向天下漢人奮力高喊。
    
        日月旗!驅逐韃虜的旗號!他高舉著日月王旗,率領著天下一切殘存的漢人
    ,向北方高歌奔跑,越過了失落三百年的黃河,抵達了淪陷五百年的長城,最後
    一舉擊毀了大都,再次統一了全中國。
    
        反擊的時候到了!六伐北元、七下西洋,連紫禁城也是在他手中建造的,「
    永樂大帝」威動萬邦,聲勢之強,當代無人可及。他是漢武帝之後第一位開關遠
    征的皇帝,也是東起朝鮮、西至天方的萬國君王當中,唯一敢向「黃金家族」宣
    戰的無上明君。
    
        大海汪洋,日頭炎炎,彷彿是永樂帝的萬丈光芒,讓人不敢逼視。崔風憲瞇
    起了眼,嘴角露出了微笑。在他的心中,「永樂帝」的功績早就超越了唐太宗、
    漢武帝,因為大帝的對手可不是突厥匈奴、也不是什麼契丹女真,而是蒙古四大
    汗國的「黃金家族」,要想在他們面前開關出征,掃蕩全漠北,那是談何容易啊
    ?
    
        生在轟轟烈烈的當代,人人都是與有榮焉。崔風憲滿面得意,雙手叉腰,高
    高仰起頭來,又聽徐爾正繼續吹捧:「崔二爺一生的事跡是說不完的,他開國時
    雖只是個孩子,可到了壯年後,卻曾追隨過三寶公,官拜西洋艦隊海上同知指揮
    ,統掌六艘大戰船……」
    
        正說嘴間,卻聽小茗小秀竊竊私語:「誰是三寶公?」小秀低聲道:「好像
    是洪武帝手下太監,開船出去的那個。」小茗皺眉道:「洪武帝?你說錯了吧,
    應該是攻打南京的那個。」
    
        小秀忙道:「對對對,我說錯了,是永樂帝、永樂帝,誅十族的那個。」
    
        誅十族……「誅十族」!轟隆一聲,這三個字好似雷轟閃電,直直劈在崔風
    憲的腦門上,打得他張大了嘴,全身發軟,動彈不得。
    
        完了,什麼六伐北元、七下西洋,八十萬大軍征安南,全比不上這簡潔明快
    的三個字:「誅十族」。
    
        「秦皇漢武、窮兵黷武」,一生總評出來了,原來搞了一輩子,自己竟成了
    「始皇座下一走狗」。崔風憲張大了嘴,腦中嗡嗡作響,突然眼前一黑,身子向
    後便倒,隱隱約約間,聽得侄兒驚慌喊叫:「陳叔!林叔!叔叔要中風了!快來
    啊!」徐爾正也是震驚不已:「怎麼回事?好端端聊著聊著,一下子就中風了?
    」
    
        一片驚惶間,大批船夫趕來了,老陳顫聲道:「完了!二爺沒氣了,快把他
    的鞋子脫了!」老林扯脫二爺的鞋襪,一旁又上來一個老黃,取出尖刀,將他的
    腳底割破,讓鮮血流出,另一位老張則解開他的衣衫,朝後心穴道使勁敲打。
    
        忙了好一陣子,崔風憲悠悠醒轉,猛見眾人圍著自己,不覺驚道:「幹什麼
    ?怎麼都擠在這兒?」老陳哭道:「二爺,你自己不知道麼?你方才要死啦!」
    崔風憲罵道:「放屁!我的命硬得緊,你們想害死我,可沒那麼容易!」說著暴
    喝一聲:「走開!我要起來了!」
    
        老林忙道:「你先忍忍,咱們正給你放血,暫且別動。」崔風憲罵道:「放
    什麼血?想要謀財害命是吧?放我起來!」老陳氣了,罵道:「***,狗嘴吐不出
    象牙,你幾斤幾兩?拿什麼讓人謀財害命?」眾船夫也叫罵道:「是啊,你還欠
    咱們大筆工錢,別想一死了之!」雙方吵罵不休,最後還是端了藥湯過來,讓崔
    風憲喝了下去。
    
        其實這幫夥計並非外人,他們與崔風憲一般,過去同是「三寶太監」的手下
    。只是近年朝廷情勢忽轉,自永樂帝死後,一幫靖難老臣全數下野,便輪到讀書
    人掌權了。這批人看什麼都不順眼,上台第一件事,便是撤裁「西洋寶船」,說
    什麼三寶艦隊大而無當,除了勞民傷財、好大喜功外,對百姓的生計毫無益處。
    便極力主張廢除。可憐崔風憲恨得牙癢癢的,卻也曉得官場生涯已然玩完,只得
    拿出了畢生積蓄,買下了幾艘商船,打算自行出海貿易。這幫老卒聽說了,便競
    相投靠,盼能謀份餬口差事。
    
        說來這幫老卒倒霉得緊,他們年輕時追隨三寶公,把青春都糟蹋在海上了。
    如今臨到老來,一個個無家可歸,妻子無靠,晚景極為淒涼。可朝廷的讀書人並
    不體恤這批人,為了那樁「誅十族」的案子,他們深恨前朝皇帝,連帶的,他們
    也恨上了永樂兵馬,平日總把他們當前朝餘孽看待,絕無一分敬重之心。當然,
    崔風憲也恨透了這幫腐儒,每回見到了他們,總以為撞著了異族走狗,雙方誓同
    水火,幾至不共戴天。
    
        心念於此,崔風憲不禁氣結。他小時候曾經親眼目睹,他的父親是怎麼給蒙
    古兵一刀戳死,母親又是如何給韃子爭相蹂躪。所以崔家兄弟世世代代恨著蒙古
    人,連帶的,他們也恨上了天下的讀書人,恨他們放言高論,恨他們羞兵辱將,
    恨他們坐享其成,卻從不肯犧牲一點半點。
    
        無恥之徒,「又吃紂王水土,又說紂王無道」,大家明明都從朝廷手裡拿到
    了好處,卻為何總是不認賬呢?難不成普天下的壞事全是永樂大帝一個人幹的,
    與滿朝文武沒半點干係?既是如此,當年皇上怎不學著始皇帝焚書坑儒呢?若能
    把天下的「讀書種子」殺得精幹光淨,如今不也落得個耳根清靜?
    
        王八羔子……老子殺你個一乾二淨。想著想著,崔風憲目露凶光,腦中卻又
    隱隱嗡嗡作響,猛然間,眼前發黑,手腳顫抖,身子向後便倒。
    
        「***!又中了!快!快給他放血!」眾船夫大驚奔回,老陳提起尖刀,暴吼
    一聲,正要望腳底戳落,卻見崔風憲茫然張眼,道:「你們要幹啥?」老林乾笑
    道:「二爺,有什麼遺言,趕緊交代吧。咱們都在這兒聽著。」
    
        「去你媽的!」崔風憲醒悟過來,暴吼道:「老子還活著呢!你們卻是急什
    麼?」
    
        眼見老闆中氣旺盛,眾夥計自是四散奔逃,大驚道:「活了!老不死又活啦
    !」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崔風憲罵了幾聲,便自行掙扎爬起,坐到了竹椅
    上,兩名婢女斯斯文文,趕忙奉上了茶水,柔聲道:「二爺,請用茶。」
    
        適才崔風憲給這兩個丫頭一激,險些中了風,此刻自不想答理,待想要她倆
    退下,又覺得自己氣量狹窄,竟與小女孩較真了,反反覆覆間,那小茗、小秀已
    坐了下來,隨即擱來一張凳子,將他的雙腳搬了上去,輕輕為他捶腿。
    
        崔風憲咦了一聲,想他活到了六十多歲,何時有這般清福享用?正舒爽間,
    後頸竟又給人使勁揉了揉,忙抬起頭來,卻是侄兒來了。只見他滿面擔憂,低聲
    道:「叔叔,你……你還好麼?」崔風憲通體舒泰,什麼氣都消了,嘿嘿笑道:
    「小子,你只消管好你自己,發憤圖強,叔叔什麼都好。」崔軒亮低聲道:「那
    ……那你別老是亂發脾氣,你要是死了,嬸嬸怎麼辦?」
    
        崔風憲揮手笑罵:「胡說八道,專觸霉頭。」說著拉住侄兒的手,道:「坐
    下,陪徐伯伯說話,長點見識。」這會這侄兒也不敢造次了,只乖乖坐在一旁,
    給叔叔揉肩按頸。
    
        徐爾正笑道:「震山,瞧你多好福氣?趕緊要令侄討房媳婦回家吧,天天有
    人給你敲背呢。」崔軒亮心頭怦怦直跳,自己若能把小茗、小秀一起娶回家,到
    時兩個給自己敲背,閒暇時再替叔叔敲腿,那就大吉大利了。正想出言打聽口風
    ,卻聽崔風憲歎道:「大人說笑囉。這小子學文不成、練武不就的,誰肯嫁他啊
    ?」
    
        徐爾正道:「什麼話,婚姻看的是緣分,常言有道:『成家立業』,先成了
    家,方有立業之心,武功文章自然一日千里。」他嘮嘮叨叨說了一頓,便又望向
    崔軒亮,道:「賢侄,聽說令叔這趟過來煙島,是專程為你提親來著的,你自己
    知道麼?」
    
        這徐爾正是個官場中人,輩分極高,此行提親若有他出面為侄兒做主,自然
    增色不少,崔風憲聽他提起此事,心下自是暗暗歡喜,正等著侄兒叩首謝恩,誰
    知這少年卻只伸手招來了小獅子,自顧自地逗弄著玩,全無一分喜意。
    
        少年郎陰陽怪氣,適才猛往脂粉堆裡鑽,此時聽得要提親了,卻又意興闌珊
    ,好似不想洞房了。徐爾正微微一奇,忙道:「賢侄怎麼了?不想結這樁親事麼
    ?」眼見侄兒遲遲不作聲,崔風憲正要提氣暴吼,卻聽侄兒低聲道:「徐伯伯,
    我……我有件事得問個清楚,不然……不然我就算結成了親事,這輩子都不會開
    心。」
    
        徐爾正哦了一聲,道:「賢侄有何心事,說來聽聽吧?」崔軒亮悶悶地道:
    「我……我這幾日翻來覆去地想,就是記不起魏家妹子的長相。」頓了頓,又道
    :「叔叔,我以前見過魏思妍麼?」崔風憲冷冷地道:「十年前你娘生病過世,
    你魏叔叔不是帶著一家老小來安徽祭拜你娘?那時魏小丫頭不還在家裡住了半個
    月?你都不記得了?」
    
        崔軒亮低聲道:「我……我還記得,可……可事情隔了好久,我只記得她左
    臉頰有個小酒渦,其它都想不起來了。」崔風憲罵道:「想什麼想?***!這天下
    人不就是兩隻眼睛一張嘴、外加雙手雙腳麼?難不成還能三頭六臂、狗頭生角、
    七個鼻孔、屁股插花……」正要源源不絕扯下去,卻聽崔軒亮吞吞吐吐地道:「
    叔叔,我…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她……她現下生得好看麼?」
    
        聽得「好看」二字,兩名婢女相視一笑,兩個老頭則是「哦」了一聲,這才
    明白少年人心中所思。崔風憲罵道:「原來是問這個啊?放心、放心,放你一萬
    個心,魏寬的女兒包管漂亮,彷彿仙女下凡呢。」
    
        崔軒亮紅臉大喜,忙道:「真的麼?她……她美若天仙嗎?」崔風憲笑道:
    「那還用說?這魏小姐生得多美啊,她嘴大吃四方,一口咬得半個西瓜,兩條臂
    膀練了拔樹功,比銅人還壯,加上雙耳招風,鼠目寸光,此女當真天上罕有、地
    下無雙,便如八千女鬼上身,不娶可惜啊。」說著哈哈大笑,不忘朝侄兒肩膀猛
    拍,示意鼓勵。
    
        崔軒亮聽得渾身顫抖,俊臉發白,寒聲道:「叔叔,您……您和我有仇麼?
    這般醜怪人物,您……您還要我娶回家。」說到傷心處,正要掩面飛奔而去,卻
    給徐爾正攔住了,笑道:「行了,你叔叔跟你鬧著玩的。賢侄欲知魏小姐的芳容
    ,問老夫便是了。」
    
        聽得徐爾正見過魏小姐,兩名婢女眨了眨眼,頗為關心。那崔軒亮更是焦急
    :「徐伯伯,您……您也見過魏小姐麼?」徐爾正搖頭道:「沒有。這小姑娘是
    在煙島生的,老夫無緣得見。」
    
        兩名丫環哦了一聲,崔軒亮大聲道:「那……那還說要問您?」徐爾正笑道
    :「賢侄啊,老夫雖未見過魏小姐,卻曾見過她的爹娘。這魏寬少年時是個美男
    子,妻子也是個嬌滴滴的美人兒,你想他倆夫妻生下來的寶貝女兒,還能是個丑
    八怪麼?」
    
        崔軒亮顫聲大喜:「徐伯伯,您…您是說真的麼?」徐爾正微笑道:「真的
    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都說眼見為憑,你想見識魏小姐的花容月貌,等到了煙島
    後,不就真相大白了?」
    
        都說關心則亂,崔軒亮一會兒期待,一會兒疑駭,這會兒聽得魏小姐是個大
    美人,便又喜形於色了。一時手舞足蹈,興奮異常,便又等著往煙島沖了。那兩
    名美丫環則是悻悻對望,捶腿時有氣無力,懶得做虛功了。
    
        徐爾正微笑道:「震山,常言有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你這趟過來
    求親,可有什麼對手麼?」崔風憲歎道:「此事我一想就煩呢。魏寬今年六十大
    壽,不說中原各門各派的都來了,連琉球、東瀛、朝鮮也都有賀使前來,大夥兒
    假借因頭,你推我搶,弄得殺豬也似,唉……若非為了我那大哥,老子才懶得求
    這門親。」
    
        徐爾正沉吟道:「連異邦人也來了,想來是為了煙島的勢力吧?」崔風憲歎
    道:「這個自然。煙島地處要衝,魏寬又把此地治理得有聲有色,誰娶了他的獨
    生女,誰便占島為王,天下誰不撿這門便宜生意?」聽得此言,那小茗忽然撲哧
    一聲,掩嘴低笑,崔風憲眉頭一皺,道:「你笑什麼?」
    
        那小茗一邊替二爺捶腿,一邊微笑說話:「崔二爺,其實不論有多少人到島
    上求親,您都不必在意。想結這樁親事,您該擔心別的。」崔風憲哦了一聲,想
    不到這小丫環還有見地,忙道:「怎麼?我該擔心什麼?」小茗笑道:「近水樓
    台先得月。」崔風憲哎呀一聲,猛拍大腿,道:「對啊!外賊易與,家賊難防!
    我可真老糊塗了。來來來,你還有什麼高見,一發說出來吧。」
    
        徐爾正甚是寵愛這兩個丫環,當即呵呵一笑,道:「說吧,二爺既然問了,
    就別顧忌。」
    
        小茗笑道:「小丫頭方才聽二爺說了,這魏小姐好像是個貌美姑娘,爹娘又
    是大人物,家裡更是有錢。我若是她呢,肯定早就有了心上人,若是家裡要把我
    嫁給外人,定是死也不依。」
    
        崔風憲連連頷首:「此言有理。這魏寬徒弟多,什麼林思永、黎思正的,別
    和小丫頭粘上了。到時鬧將開來,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他曉得這兩名少
    女活潑聰明,給徐爾正當成自家兒孫撫養,自非常女可比,便問向那位小秀,道
    :「姑娘你呢?有何高見?」
    
        小秀低頭道:「小女子專心捶腳,不好說話。」眾人聽了這話,忍不住都笑
    了起來,崔風憲也不好做老爺了,忙把兩腳一縮,道:「好了、好了,別捶了,
    再給你倆捶下去,路都不會走了。」
    
        眾人笑了一陣,徐爾正忽道:「震山,你方才提到的黎思正,可就是當年朝
    廷從安南抓回來的小王子?」崔風憲道:「就是這孩子。當年他父祖起兵叛變,
    郭奉節抓到他全家時,見這孩子太小,實不忍交給朝廷,便私下托給魏寬,讓他
    收為養子。」
    
        徐爾正捋鬚道:「這可不得了,這孩子給魏寬撫養了二十多年,武功定然非
    同小可。若要來個比武招親,倒是令侄的一號勁敵。」
    
        崔風憲轉頭望向侄兒,厲聲道:「聽到了麼?到處都是勁敵,你還整日游手
    好閒!」
    
        崔軒亮愣愣傻傻,眼珠兒只顧瞧著兩名少女,魂不守舍。崔風憲嘖了一聲,
    正要一掌朝他後腦勺打落,給他提神醒腦,徐爾正伸手攔住了,笑道:「你別老
    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黎思正有本事,令侄豈無護身本領?我瞧他方才
    與你對了一掌,不也有當年廣成的幾分架式?」
    
        小茗忙道:「是啊、是啊,方才崔少爺喊著『雷霆起例』,身上便有神力,
    好似起乩一樣,莫非這是什麼法術麼?」崔風憲哈哈大笑,道:「小丫頭胡說八
    道。這『雷霆起例』是一招掌法,很難抵擋,便我侄兒這般不成材,一旦給他使
    出來,外人也不敢硬接。」
    
        小茗訝道:「為什麼啊?」崔風憲道:「誰帶著手帕?」小秀忙道:「我這
    兒有。」她拿出了一條錦帕,交給了崔軒亮,但覺香氣撲鼻,圖案花開錦茂,眼
    見侄兒又要嗅嗅,崔風憲一把奪過,將手帕拋了出去,道:「瞧清楚了。」
    
        他深深吐納,猛地將手臂疾推,嗤地一聲勁風驟響,掌力前吐,那手帕卻倒
    飛而回,緊粘在崔風憲的掌心上。兩名少女咦了一聲,道:「回來了。」
    
        看這崔風憲掌心藏著一股吸力,那手帕給這股力道一收,無論上翻下轉,都
    是聞絲不動,便似膠水粘著一般。崔風憲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懂了麼?這就
    是『雷霆起例』。」
    
        與崔風訓交過手的都明白,千萬別和他對掌,否則便會受傷。這並不是說他
    氣力多大、抑或是掌中藏毒,而是因為他的掌法中含了一些武學至理,讓它變得
    無從守禦。
    
        這「雷霆起例」出手時筋肉緊繃,一旦撞到了東西,掌底立時向前一頂,爆
    發外門寸勁,然則掌心裡卻藏有一股內家暗勁,適才那手帕為暗勁召喚,頓時受
    召飛回。
    
        兩名少女面面相覷,滿心茫然,不知這有何厲害之處。然則若是高手在場,
    卻要臉上變色,自知這兩股力道一個前進、一個後吸,若是分而擊之,並無神奇
    之處,可一旦雙勁混一,分進合擊,就會變得難以化解,縱使防守之人內力較深
    、掌力較強,還是有可能因此受傷。
    
        徐爾正捋鬚微笑:「震山,這套掌法是你大哥自創的吧?」
    
        崔風憲呼出一口長氣,他適才險些中風,貿然使動掌力,竟然隱隱頭暈,他
    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說道:「這套掌法確是家兄所創,外門架式倣傚天下八大
    拳法,故稱『八方』。內家底子脫胎於神霄派的『天心五雷正法』。家兄集其大
    成,遂稱『八方五雷掌』。至於這招『雷霆起例』,則是這套掌法的起手式。」
    
        小茗睜大了眼,忙道:「崔大爺……他……他就是軒亮少爺的父親,對麼?
    」
    
        徐爾正道:「沒錯,他們崔家就只兩兄弟,二爺風憲,字震山,大爺風訓,
    字廣成。這位廣成與上官義、丘重、郭奉節、孟中治等人合稱為『燕山八虎』,
    這八位禁衛先鋒之中,以他武功排名第一,世稱『飛虎』崔風訓,與『龍帥』魏
    寬為一時瑜亮。」
    
        小茗、小秀肅然起敬,方知這崔家高人輩出,昔年真是武官世家,只不知發
    生了何事,如今全家卻淪落成水手跑船,討這一口辛苦飯吃了。
    
        小茗又道:「二爺,您方才說這套『八方五雷掌』借了天下八大拳法的本事
    ,這麼說來,當年崔大爺也會這八大拳法麼?」
    
        崔風憲笑道:「這個自然。不說我大哥吧,便我這侄兒呢,打小先學千字拳
    、再學雙疊掌、炮拳、鐵掌……練到了十七歲上,便能起練『八方五雷掌』了。
    」崔軒亮一臉苦悶,想來打小便給叔叔毒打虐待,逼著他練功,定是苦不堪言了
    。
    
        徐爾正沉吟道:「震山,當年廣成是怎麼搜羅到這些武功秘笈的?可以說說
    麼?」
    
        眾人心下一凜,當時練武的都是一方之霸,門規森嚴,怎能任憑本門絕學心
    法外流?莫非這些武功心法是偷來搶來的不成?崔風憲見他們都有疑惑,當即笑
    了笑,道:「不瞞諸位,我崔氏兄弟出身軍旅,以天地為家,兵卒為親,普天之
    下一切兵將,都是咱們的師父。」眾人醒悟過來,方知崔家兄弟的畢生武術,全
    是出於兵卒所授,無怪會如此駁雜。
    
        崔家功夫包羅萬象,「武穆岳家拳」、「炮拳」、「千字拳」、「雙疊掌」
    ……這些套路全是從軍中習得的武藝。當時崔家兄弟還只是十歲不到的小孩,爹
    娘為亂軍所殺後,只能一路流浪,最後寄身軍旅,當一個小小火頭,給老兵老卒
    們打飯。卻也因此結識了大批三山五嶽的奇人。這些高手多是軍中老卒,無家無
    室,眼見兩個孤兒也是無父無母,心生惻隱之下,便把畢生武藝傳給了他倆。
    
        這崔風憲也還罷了,崔風訓卻是個天生的練武奇才,幾年下來,他在軍中學
    會了「花丐拳」、「靈猴拳」、「通天掌」等功夫,武學家底越來越博,到得三
    十歲那年,更意外找到一本內丹秘笈,便是道家南宗「神霄派」失傳已久的神功
    ,「天心五雷正法」,因緣際會之下,從此內外精修,融會貫通,終於將天下拳
    法掌功去蕪存菁,創下一套空前未有的掌法,那便是揚威天下的「八方五雷掌」
    。
    
        小秀聽得滿面艷羨,低聲道:「二爺,我也想練武防身,你可以教我幾招掌
    法麼?」崔風憲笑道:「當然可以。不過你得姓崔才行。」眾人心下恍然,方知
    這套武功傳子不傳女,絕不能授與外姓。小秀黯然道:「那就沒法子了,我……
    我還是乖乖當丫環吧。」
    
        崔風憲微笑道:「誰說的?你若進了我崔家的門,老朽傾囊相授。」聽得此
    言,崔軒亮雙目發光,小秀則是羞紅過耳,趕忙轉過頭去,不敢接口了。
    
        徐爾正咳了一聲,崔風憲則是心下一醒,想起這趟路本是來給侄兒提親的,
    可別到處給侄兒吆喝探路,屆時到了魏寬面前,卻要如何交代?他自知失言,正
    想顧左右而言它,卻聽小茗問向徐爾正,笑道:「老爺,為何崔二爺要千里迢迢
    過來提親呢?可是和魏家過去有什麼淵源?」徐爾正道:「崔家大爺在世之日,
    與魏寬有八拜之交。」
    
        崔風憲道:「徐大人,當年家兄與魏寬結拜之時,你好似也在場,是麼?」
    徐爾正微微歎息,道:「光陰催人老,什麼都是零零落落了,唉……幾十年過去
    ,當年的英雄少年,如今兒女忽成行……」崔軒亮眨了眨眼,道:「徐伯伯,您
    和我爹認識麼?」
    
        徐爾正道:「這個自然了,你爹爹年輕時性子爽朗,人緣很好,京城裡老老
    少少都喜歡他。」崔軒亮哦了一聲,又道:「那魏寬叔叔呢?他人緣如何?」
    
        徐爾正歎道:「你那魏寬叔叔少年登科,乃是永樂帝座下頭牌護衛,堪稱大
    內第一高手,滿朝文武只消見著了他……嘿嘿……」說著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崔軒亮卻不管這些,忙道:「魏寬叔叔是大內第一高手?難道比我爹爹還行?」
    徐爾正笑道:「這我可不敢說。到時你叔叔不服氣了,可別害得我吃排頭。」
    
        崔風憲哈哈一笑,道:「大人說笑了。天師龍帥,排名俱在八虎之上。家兄
    自當其後。」徐爾正微笑道:「你說這般話,小心你大哥晚上過來找你算賬。」
    
        崔軒亮忙道:「你們先別打岔。徐伯伯,到底魏寬叔叔有何本領,怎能排到
    我爹之上?」徐爾正道:「這是有來由的,相傳他練成了一套厲害武功,稱作『
    元元功』,燕山八虎敬畏他,便尊稱他為『龍帥』。」崔軒亮納悶道:「『元元
    功』?那又是什麼東西了?」
    
        徐爾正並非練武人,自也不知「元元功」的來由,崔風憲便解釋道:「咱們
    正教武林有三大護法神功,俱是前朝所傳。一是『丹鼎派』的元元功,落在淮安
    魏家莊手裡,一是道家北祖『隱仙派』的純陽功,落在武當張三豐手裡,還一個
    則是……」
    
        崔軒亮大喜插話:「我知道,還一個便是『八方五雷掌』,落在咱們安徽崔
    家手裡!」崔風憲搖頭道:「那倒不是。三大神功裡的最後一套心法,便是達摩
    秘傳的『易筋經』。」崔軒亮喃喃地道:「少林寺的易筋經……那……那咱們家
    的『八方五雷掌』呢?難道……難道不及這些功夫麼?」
    
        崔風憲搖頭道:「話不是這樣說。當年永樂帝東征北討,你爹爹隨他出征打
    仗,咱們家的掌法也隨之揚威天下。只是這三大古神功源遠流長,有的是東西兩
    晉遺留的仙法,有的是南北兩朝創下的神功,成名都達千年之久。加上這三套功
    夫練法太過艱澀,往往兩三百年裡才有一個傳人,方才給人公推為武林瑰寶……
    」
    
        聽得爹爹的武功不在其列,崔軒亮自是怏怏不樂,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徐爾
    正察言觀色,猜到了他的心事,便安慰道:「世人厚古薄今,昨是今非,由來已
    久。孩子,等你日後把功夫練好了,世上還有誰敢瞧不起你爹爹創下的功夫?」
    
        崔軒亮少年心性,聽得長輩慰勉,登時奮力頷首:「沒錯!等我練到了天下
    第一,武林裡可就是四大神功了。」徐爾正撫掌大笑,崔風憲也是滿面笑容,想
    來他日夜引頸,都在盼望這句話了。崔軒亮眉飛色舞,又道:「徐伯伯,到底我
    爹是怎麼和魏叔叔拜把子的,您可以說說麼?」
    
        徐爾正微微一笑,道:「這要從他倆的一個心結說起。」崔軒亮愣道:「心
    結?他倆不是很好麼?為何會有心結?」
    
        年紀越長者,越愛談往事。徐爾正早已憋了滿肚子話,只聽他呵呵笑道:「
    這你就不懂了。當時永樂大帝麾下人才濟濟,分駐內外兩地。這內者便是所謂的
    『大內』,掌管著干清門以南、承天門以北。至於『外』這個字,指的便是『鳳
    翔』、『豹韜』、『虎威』等等衛戍兵馬。」
    
        崔軒亮家中是世襲軍戶,每年領有百石俸餉,當即道:「我知道!我知道!
    這批兵馬駐紮京郊,便是現今的『京畿三大營』,對吧!」
    
        聽得孺子可教,徐爾正自是撚鬚微笑,道:「沒錯。你爹爹在世時是燕山前
    衛的都統領,魏寬則是永樂大帝的貼身隨扈。他倆一個以『八方五雷掌』聞名於
    世,一個則以『元元功』享譽天下,都是不可一世之人。彼此相互聞名,卻沒較
    量過。」
    
        崔軒亮笑道:「難怪他倆有心結,原來一個是周瑜,一個是諸葛亮啊。」
    
        既生瑜、何生亮,江山每得才人出,總想獨領風騷,難免有此感慨了。崔軒
    亮忙道:「那後來呢?他倆又是怎麼拜把子的?」
    
        徐爾正笑了笑,他提起了茶杯,道:「其實你爹爹的性子和魏寬相反,彼此
    沒交情,相互間也不來往,若非為了那場大械鬥,他倆絕無機緣結識。」
    
        崔軒亮驚道:「大械鬥?是『京畿三大營』和『大內侍衛』打架麼?」
    
        徐爾正哈哈一笑,道:「沒錯。這事你叔叔也清楚得很。他沒跟你提過麼?
    」崔軒亮茫然道:「沒有啊,徐伯伯您別賣關子,快說吧。」
    
        海風輕輕吹拂,但見天上藍天白雲,大海一片寂靜,讓人胸懷大暢。徐爾正
    啜飲熱茶,一邊遙想往事,道:「你爹爹十歲從軍,早年曾在徐國公手下效力,
    和韃子打過大戰。本朝創建後,他便給派到了河北,成為永樂大帝的麾下前鋒。
    他這人交遊廣闊,天性豪邁,對朋友極為大方,卻有個壞習慣。」
    
        崔軒亮喃喃地道:「壞習慣?是……是喝酒麼?」
    
        徐爾正笑道:「那倒不是。你爹爹身材和你一樣,都是大個頭,千杯黃湯下
    肚,視作平常,也沒聽說他因酒壞事。倒是他性子太過自負,總愛朋友捧著他,
    所以也得罪了不少人。」
    
        崔軒亮低聲道:「是啊……我小時候聽娘說過,她說爹爹脾氣好烈,耳根子
    偏又最軟,人家幾句巴結奉承,他就等著要兩肋插刀了。」
    
        崔風憲心下不樂,只重重咳了一聲,徐爾正笑道:「對朋友義薄雲天,那也
    沒什麼不好,不過要是交上了狐朋狗友,那可麻煩了。」
    
        崔軒亮愣道:「狐朋狗友?您……您說的是魏叔叔麼?」
    
        咳嗽聲響起,崔風憲漲紅了臉,猛力咳嗽,幾乎老命不保。徐爾正怕他又來
    責罵侄兒,忙道:「這倒不是,魏寬天生是個淡泊的人,他朋友少,話也少,性
    子有些冷峻。和你爹爹非但沒有交情,彼此還因著下屬的緣故,存了不少芥蒂。
    」
    
        崔軒亮愣道:「為什麼?」
    
        徐爾正歎道:「這就和待遇有關了。當時大內侍衛地位極高,連錦衣衛也歸
    他們統轄,俸祿一年有四百多兩,比得一個知縣。可『京畿大營』的兵卒卻可憐
    得緊,一個月拿不到十兩,也是他們心存妒忌,便愛在大內侍衛的姓名上做文章
    ,什麼張三李四到了他們嘴裡,莫不是『張公公』、『李公公』的亂叫一氣,每
    回雙方狹路相逢,少不得打上一架。」
    
        聽到此處,崔軒亮卻是憤憤不平了,想他打小白皙俊美,卻也因此給安上了
    難聽外號,什麼「崔公公」、「崔兔頭」,不知給侮辱了多少回。當即咬牙道:
    「這太缺德了,我要是魏叔叔,非得找他們算賬不可。」
    
        聽得崔軒亮胳臂向外彎,徐爾正自是微微一奇。又道:「那魏寬是個明理的
    人,自知雙方之所以結怨,全是因待遇而起,自也不會和這些無知兵卒計較,反
    而屢次進言,盼給『京畿三大營』添俸增祿。不過皇上擔心府庫空虛,便也沒答
    應,事情便這麼拖下來了。直到有一年,幾名大內侍衛去了『秦淮樓』喝酒,事
    情便鬧出來了。」
    
        崔軒亮忙道:「秦淮樓?那是妓院麼?」
    
        徐爾正道:「是。『秦淮樓』仿南京風情所建,位於永定河畔,號稱『天下
    第一樓』,文武百官,流連忘返,往往一擲千金。」
    
        崔軒亮聽得興起,笑道:「徐伯伯,聽您說得這般熟,您也時常光顧麼?」
    
        徐爾正微微一窘,趕忙咳了幾聲,道:「反正那時大內侍衛俸祿極多,只消
    閒暇無事,便去『秦淮樓』作樂。可京畿大營的兵卒卻沒錢進門,只能買些滷菜
    劣酒,蹲在永定河畔乾瞪眼。也因如此,雙方早晚要大鬧一場。」
    
        崔軒亮奮力點頭:「沒錯!這兒天堂、那兒煉獄,是我也受不了。」
    
        徐爾正哈哈一笑,道:「這話是啊,這兩邊人馬互存不忿,一夜裡春暖花開
    ,幾名大內侍衛閒來無事,便又呼朋引伴,上『秦淮樓』作樂去了,剛巧不巧,
    那夜永定河畔也聚了一群兵卒,他們見大內侍衛左摟右抱,風光得意,心下不平
    ,便在那兒嘻嘻哈哈,說什麼大內侍衛全都……全都淨了身,真不知去『秦淮樓
    』裡忙什麼,莫非是去掙錢養家不成?」
    
        崔軒亮驚道:「說得這般難聽?那不是討打麼?」
    
        徐爾正苦笑道:「那還要說麼?大內侍衛一聽譏諷,狂怒之下,便將他們狠
    狠打了一頓,這些兵卒武功不及人家,一個個頭破血流,抱頭鼠竄而去,這麼一
    來,便把你爹爹引了出來。」崔軒亮顫聲道:「我爹來了?他……他是去調解的
    麼?」
    
        徐爾正搖頭道:「調解什麼?你爹一聽下屬來報,說御前侍衛動手打人,當
    下不分青紅皂白,立時召集了三百多名官兵殺上秦淮樓,把那幾個大內侍衛拖上
    了街,往死裡狠打。你爹爹做人又絕,竟還脫了他們的褲子,說要驗明正身,瞧
    瞧他們是否穢亂後宮……」
    
        崔軒亮大驚道:「這太不該了!那……那魏叔叔還不率人來救嗎?」
    
        徐爾正歎道:「當年永樂帝身邊,有所謂『龍帥天帥飛虎將』,這『龍帥』
    便是魏寬,他官職不高,其實卻是大內禁軍總帥,金吾、羽林、虎賁、府軍四衛
    全聽他的派令,當時他接到消息,聽說你爹爹毒打御前侍衛,自也感到煩惱,畢
    竟令尊是『燕山八虎』之首,武功非同小可,雙方若要大打出手,不免讓京城大
    起干戈。他有心求和,便準備了一千兩銀子,親來秦淮樓賠罪,盼雙方各讓一步
    ,從此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聽得魏寬如此委屈求全,崔軒亮自是連拍心口,道:「魏叔叔真了不起,那
    我爹怎麼說?」
    
        徐爾正歎道:「令尊同令叔一般,同是缺口德之人。他一見魏寬帶著銀子過
    來賠罪,便老實不客氣的收下銀子,之後還把他訓了一頓,那魏寬低聲下氣,頻
    頻賠罪,好容易到了分手時,你爹爹卻又多說了兩句話,不免讓魏寬氣炸了胸膛
    。」
    
        崔軒亮顫聲道:「我爹……我爹說了什麼?」徐爾正搖頭道:「這種江湖話
    ,徐某說不來,還是讓令叔說吧。」說著瞧向崔風憲,咳了一聲,道,「震山,
    勞駕了。」
    
        「行、行。」崔風憲精神一振,忙摟住了侄兒的肩頭,道:「嘿,聽好了。
    」他煞有介事,便湊過頭來,嘻嘻而笑,低聲道:「魏家妹子……多謝你了,下
    回你要嫁人的時候,記得捎個信過來,做哥哥定會包個大紅包給你……」
    
        聽得此言,崔軒亮駭然震驚,才知叔叔平日的無聊惡行是從何而來,卻原是
    親爹所傳,他駭然道:「那……那魏叔叔怎麼說?」
    
        徐爾正歎道:「魏寬是個沉穩的人,喜怒不形於色。他默默站著,待你爹爹
    正要揚長離去時,猛一下便從背後暗算了一掌,把你爹爹打得趴下了。眼看魏寬
    下手偷襲,京畿大營的弟兄們自是群情激憤,雙方人馬殺紅了眼,一路砍上了長
    安大街,又從長安大街追到了東直門,打得頭破血流,百姓目瞪口呆,這麼一來
    ,便驚動了兵部尚書,他就近調出了衛戍兵馬,將雙方亂黨盡數逮捕,隨即把消
    息報給了皇上。」
    
        崔軒亮顫聲道:「完了,事情可要鬧大了。」
    
        徐爾正歎道:「可不是麼?那時皇上聽說了事情,還不信是自己的心腹鬧事
    ,可來到刑部一看,猛見魏寬與你爹五花大綁,跪在地下,卻是大吃一驚。他急
    問情由,才知是魏寬背後傷人,可細查前因後果,卻是崔風訓不積口德所致。皇
    上氣得渾身發抖,看這兩人都是他的心腹愛將,加起來也有七十歲了,誰知卻是
    這般不識大體,他莫可奈何,卻也不想砍掉他倆的腦袋,只好下達了聖旨,命這
    兩人握手言和,從此不許再做爭鬥。」
    
        崔軒亮鬆了口氣,道:「皇上真是寬宏大量,這麼一來,他倆就結成了至交
    吧。」
    
        聽得此言,崔風憲竟是咧嘴乾笑,那徐爾正則是掩面歎息,頻頻搖頭。崔軒
    亮愕然道:「怎麼了?我爹爹又幹了什麼好事?」
    
        徐爾正歎道:「這回鬧事的不是你爹爹。卻是魏寬。他接了聖旨,猛一下便
    舉起腦袋,把令尊撞得鼻血長流,令尊哪裡會怕他,兩個武林高手便似狗咬狗一
    般,一路從公堂裡咬到了公堂外,又從公堂外咬到了台階下,蔚為奇觀。」
    
        聽得自己的爹爹如此丟醜,崔軒亮不由臉上一紅,道:「那……那皇上沒氣
    死吧?」徐爾正歎道:「想不氣死也難啊。那時皇上見這兩人幼稚可悲,自是氣
    得渾身發抖,便派人抓住了他倆,各打了五十大板,之後押入刑部天牢,又給關
    在一起了。」
    
        崔軒亮愕然道:「關到同一間牢房?皇上不怕他倆又打起來麼?」徐爾正歎
    道:「你說對了,皇上就是要他倆打下去。」崔軒亮道:「為什麼?皇上還嫌他
    倆打得不夠麼?」
    
        徐爾正微起哂然,歎道:「咱們這位皇上呢,便是太祖的第四子永樂帝。他
    自己其實也是個性情中人,打小倔強固執,性子極為火暴,與他爹爹的沉穩算計
    大不相同,所以手下也多是桀驁不馴之徒。他曉得一山不容二虎,你爹爹和魏寬
    嫌隙如此之深,與其費力調解,不如讓他倆私下了斷,分個勝負高下出來,省得
    日後還要打打鬧鬧,讓人心煩。」
    
        崔軒亮驚道:「原來如此,那……那後來呢?是誰打贏了?」徐爾正搖頭道
    :「這你得猜一猜了。」崔軒亮喃喃地道:「是……是我爹爹贏了嗎?」
    
        徐爾正並不回答,又道:「都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當時你爹爹給押
    入大牢,一見死敵也在獄中,立時暴起傷人。那魏寬見得此人撲來,自也是奮力
    迎擊。這兩人一個創製了『八方五雷掌』,一個是百年失傳的『元元功』傳人,
    幾可說是功力悉敵,不分軒輊,雙方打斷了鐵欄杆,從牢裡殺到牢外,又從牢外
    滾回了牢裡,打得驚天動地。堪堪鬥到了午夜,兩人筋疲力竭,仍是不分勝負,
    這時便有人送酒菜來了。」
    
        崔軒亮咦了一聲,道:「還有酒菜吃啊,是我叔叔送來的麼?」崔風憲道:
    「我那時人在海外,不知此事。便算讓我知道了,我也不敢趟這渾水。」崔軒亮
    歎道:「連叔叔也不想管了啊,那是誰送來的酒菜?不會是徐伯伯您吧?」
    
        眼見徐爾正撚鬚含笑,崔風憲也是一派輕鬆,崔軒亮益發迷惑了,他心念微
    轉,驀地大驚而醒:「哎呀,我可傻了,來送飯的是皇上啊。他是來調解的啊。
    」徐爾正撚鬚含笑:「沒錯,來者正是皇上自己。不過你只說對了一半,他帶了
    整桌的酒菜過來,並不是來調解的,而是要愛將們吃飽了再打。」
    
        崔軒亮咦了一聲,道:「吃飽了再打?為什麼?」
    
        徐爾正搖頭道:「咱們皇上是個真性情,不愛演那些英明假戲,他知道兩個
    愛將彼此仇視,若要強壓下去,早晚還會爆出來,便有意讓他倆鬥個痛快。那時
    他帶來一桌酒菜,要你爹和魏寬陪著吃。一來是聖旨裁示,二來這兩個也餓了,
    便坐下吃了幾口,哪曉得你爹爹口德差,吃飯時又在那兒閒言閒語,左一聲『公
    公多進補』、右一句『妹子坐月子』,雙方便又大打出手了。」崔軒亮顫聲道:
    「當著皇帝的面亂打,那……那皇上沒大發雷霆麼?」
    
        徐爾正搖頭道:「放心,皇上不是草莽起家的太祖,也不是長在深宮的建文
    ,說來他更像個武人,五次御駕親征,千古唯一,這些小事在他是司空見慣,反
    正只要下屬的拳頭沒打到他的鼻子上,他也只管吃他的飯、喝他的酒。至於他倆
    要死要活,他也懶得管了。」
    
        崔軒亮聽得目瞪口呆:「這……這可太古怪了些……後來呢?他倆便一直打
    下去麼?」
    
        徐爾正歎道:「確實如此。自那夜起,你爹爹和魏寬便給關在牢裡,這兩人
    無所事事,整日吃飽了打、打完了睡、睡醒了吃,如此週而復始,永不止歇。皇
    上每隔幾日,便會來刑部瞧瞧他倆,有時送些好酒,有時帶些好菜,之後便打道
    回宮。決不多加勸說。」
    
        崔軒亮喃喃地道:「他倆……他倆到底打了多久?」
    
        徐爾正道:「兩個月零八天。」
    
        崔軒亮愕然道:「兩月零八天?那……那他倆沒把對方打死麼?」徐爾正道
    :「賢侄所言不遠矣。兩個月後,一夜皇上又來到天牢探監,誰知這回牢裡竟是
    寂靜無聲,並無拳來腳往之景象,地下卻躺了兩個人,一動不動。」
    
        崔軒亮顫聲道:「終於……終於同歸於盡了麼?」
    
        徐爾正笑道:「算是吧。那時天牢裡晦氣熏天,奇臭無比,皇上捏起了鼻子
    ,到牢門外一看,只見地下躺了兩個武功高手,各自喝得酩酊大醉,吐得滿地之
    下,早已不省人事,皇上見了這副模樣,自是哈哈大笑,曉得這場比鬥終究是他
    贏了。」
    
        「皇上贏了?」崔軒亮聽得莫名其妙,茫然道,「這……這是什麼意思?」
    
        徐爾正笑道:「聽不懂麼?等你日後年紀長了,交上了真正知心的好朋友,
    那就明白啦。」說著說著,便與崔風憲相顧大笑,意興甚豪。
    
        聽到此處,崔軒亮卻也懂了,正所謂「不打不相識」,想來這兩人打得鼻青
    臉腫,始終難分勝負,索性便拼起酒來了。方才喝得爛醉如泥。聽他喃喃又問:
    「後來呢?他倆沒打過架了嗎?」
    
        徐爾正搖頭道:「當然不打了。他倆都是有見識的人,自從那場好鬥之後,
    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相互間便也多了幾分敬重。後來相處漸久,慢慢由強
    敵而知己,由知己而兄弟,其中的點點滴滴,那真是說之不盡了。」說著歎了口
    氣,不勝緬懷之意。
    
        聽得父親與魏寬原是如此結拜,崔軒亮不由有些神往,又道:「徐伯伯,當
    年我爹爹陪皇上去征討蒙古,魏叔叔也曾一塊兒去麼?」
    
        崔風訓一生最光輝的功績,便是追隨永樂帝出征,屢伐北元,看魏寬武功如
    此之高,定也在皇帝身邊保駕。崔軒亮少年心性,正等著多聽故事,卻見徐爾正
    搖了搖頭,道:「魏寬沒有打過蒙古。當年幾次御駕親征,皇上只命你爹爹前去
    隨扈,不曾要魏寬同行。」
    
        崔軒亮微微一愣,看魏寬長年隨侍大帝身旁,怎地不曾奉旨北征?茫然便問
    :「原來魏叔叔沒去過蒙古啊,那……那時候他在做什麼?他下去西洋了麼?」
    
        崔風憲搖頭道:「那也沒有。『三寶太監』不喜魏寬的作風,二人向來不睦
    。六下西洋中,三寶公從未找魏寬同行。」
    
        征北元、下西洋,全沒魏寬的份兒,可這人憑什麼受皇帝倚重呢?崔軒亮眼
    珠活潑潑地一轉,忽地大喜道:「我曉得了,他征過安南!」
    
        安南位於雲貴之下,又稱交趾,地處燥熱,民心浮動,千年來降而復叛、叛
    而復降,到了永樂大帝手中,如何能容其放肆?便曾命六十萬大軍南征,將之一
    舉掃平,看這魏寬既不曾北伐、也未曾隨「三寶太監」出海,這「征安南」的壯
    舉定然有他一份功勞。
    
        正洋洋得意間,叔叔卻不說話了,崔軒亮愕然道:「叔叔,怎麼了?我又說
    錯什麼啦?」
    
        徐爾正用力咳了咳,道:「賢侄,老夫這兒得提醒一句,等你到了『煙島』
    後,千萬別刺探你魏叔叔過去的事跡。」崔軒亮訝道:「為什麼啊?」
    
        「那是忌諱。」徐爾正輕輕道出這幾個字,隨即朝崔風憲看了一眼,不再言
    語了。
    
        魏寬在朝二十年,退隱時卻僅是個九品隨扈,毫無權柄,然而永樂舊部心裡
    明白,魏寬的勢力直達天聽,因為他才是永樂帝最倚重的心腹。也正因如此,當
    年朝廷征北元、下西洋、討安南,永樂大帝都不要他去,他給魏寬的是一道密令
    ,命他出海向東,替他解決一個心腹大患。
    
        在外人看來,永樂大帝天下無敵,一生從未遭遇對手,脫脫不歡、足利義滿
    、帖木兒大帝,這些外敵若非向他俯首稱臣,便是比他早赴西天,所以他始終找
    不到敵手。然而永樂自己明白,他其實有個心腹大患,那人非常厲害,自己若有
    一分聰明,那人就有一樣的聰明,自己若有一分本領,那人至少也有相同的本領
    ,因為那人就是他的生身父親,本朝開國之君,洪武大帝。
    
        太祖的遺願是不可更改的,「正學先生」是太祖的心腹,南京是太祖的心血
    ,宦官不許讀書則是太祖的交代,可太祖不過死了幾年,「正學先生」誅十族、
    南京變留都、宦官大讀書,太祖的心願全被侮辱了,而辱他之人正是他的親生兒
    子,永樂大帝。因而永樂應該比誰都明白,他的父親不會輕饒他。
    
        太祖是不可辱的,辱他者必遭天譴。如今他雖已不在人間,可他還有能力反
    擊回來,因為他還藏了最後的聖旨,隨時能召集一批舊部,替他貫徹最後的遺願
    。
    
        太祖的舊部異常可怕,他們曾經暗殺過「黃金家族」,連成吉思汗的子孫都
    窮於應付,永樂帝卻該如何招架?所以他也下了一道密旨給魏寬,命他離開中原
    ,與太祖的舊部展開一場龍爭虎鬥。無論用什麼手段,都得搶先找到那個人,確
    保他永世不會返回中土。
    
        當然這些事跡並未載於史冊,魏寬奉的是「密旨」,故而終生都得守秘,即
    便以拜把兄弟之親,他也不能露出一點口風,所以時至今日,永樂諸臣們都還是
    不清楚,究竟魏寬有沒有找到「允炆」?
    
        二十幾年過去,其實很多事都淡了,現下永樂早已駕崩了,三寶太監也已經
    死了,連太祖的舊部也日益凋零,只剩下魏寬孤零零地活著。找到「允炆」又如
    何?沒找到又如何?如今隆慶天下、人心思定,再也沒人想打仗了,縱使「允炆
    」重出江湖,朝廷裡又有誰想為他出死力,鬧得天下腥風血雨?
    
        正歎息間,忽然一名船夫急急走來,附耳稟報:「二爺,前方海面起霧了。
    」聽得此言,眾人自是咦了一聲,左顧右盼中,這才發覺四下天色已變,看頭頂
    陽光盡去,雖在午後時分,卻已顯得昏暗異常。再看遠方海面,更是矇矇矓矓,
    望來水汽瀰漫,頗為陰森。
    
        眾人閒聊中,哪知天地驟然變色,似要起狂風暴雨。徐爾正喃喃地道:「震
    山,這……這是怎麼回事,瞧來怪怕人的。」崔風憲搖了搖手,道:「大人少安
    毋躁,我去去就回。」他急急走上船頭,喊道:「老林!老陳!這是怎麼回事?
    」
    
        那老陳也是一臉迷惑,忙道:「我也不曉得。大家本在這兒吆喝聚賭,天色
    卻忽然暗了。」
    
        崔風憲罵道:「一群混蛋,不幹正事,日夜聚賭,這可誤事啦?」高聲咒罵
    中,便從老林手中接過海圖,另以羅盤測度方位,當即長歎一聲,「王八蛋,咱
    們偏離了航道。」
    
        眾船夫嚇了一跳,便又急急圍攏過來,道:「差了多少?」
    
        崔風憲細看海圖,沉吟道:「咱們偏向了南方,少說差了四十里。」
    
        霧氣越來越濃,從船舷底下飄了上來,似乎越漲越高。眾船夫面面相覷,低
    聲道:「二爺,那……那這又是什麼地方?怎會起了這麼大的霧?」
    
        崔風憲立在船上左顧右盼,只見四下死氣沉沉,海面上霧氣不住變幻,目光
    不能及遠。他沉吟半晌,又朝海圖端詳察看。眾船夫心中忐忑,忙道:「二爺,
    咱們現在何處?您瞧出來了麼?」
    
        崔風憲歎道:「看這地方狗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咱們八成是到了『夢海』
    。」
    
        「夢海?」眾船夫心裡茫然,想來沒聽過這個名字。過不半晌,聽得老陳怯
    怯地道:「二爺……『夢海』是東瀛人起的名字……這……這地方該不會是『苦
    海』吧?」
    
        苦海二字一出,崔風憲自知伎倆給人揭破,只得苦著一張臉,點了點頭。霎
    時間船夫們全數跳了起來,駭然道:「什麼!咱們闖到『苦海』來了?」崔風憲
    豎指噤聲,壓低了嗓子:「別嚷嚷,要是給徐大人聽到,非嚇死他老人家不可。
    」
    
        老林苦臉道:「二爺,咱們現下該怎麼辦?」崔風憲歎道:「連逃命也不會
    了麼?快轉舵啊。」聽得號令,眾船夫腳步疾疾,各自張帆轉舵,就怕誤闖到苦
    海當中,那可大不妙了。
    
        一片忙碌間,那霧氣來得竟是極快,轉眼便漲到了甲板,人人頭頸以下全給
    水霧淹沒,望來極為古怪。忽聽艙門開啟,腳步細碎,兩名婢女從艙裡奔了出來
    ,慌嚷道:「怎麼回事?為何艙裡都是水汽?可是誰在燒水麼?」
    
        崔風憲道:「沒事,輕煙薄霧,半晌便退了。」眼前霧氣極大,直是生平所
    僅見。兩名婢女將信將疑,又聽霧裡傳來蒼老腳步,崔風憲不必去看,也知是徐
    爾正來了。聽他擔憂地道:「震山,這霧怎地越來越濃了?咱們究竟到了什麼地
    方?」
    
        崔風憲咳了一聲,並不作答,其餘船夫明白他的意思,當即一個個閃開,各
    自找活來幹。還想著如何說謊間,徐爾正蹙眉又問:「震山,你說句話啊,咱們
    到了哪兒?」
    
        「苦海。」霧裡冒出了兩顆頭來,左邊是顆人頭,右邊是獅子頭,卻把徐爾
    正嚇了一大跳,定睛急看,卻是崔軒亮抱著小獅子來了。
    
        先前水霧飄起,崔軒亮早已躲在一旁,把叔叔和船夫們的對話全聽了進去。
    此時徐爾正出言相詢,自要大大賣弄一番。
    
        崔風憲嘿了一聲,怒道:「亮兒!你胡說八道什麼?給我下去。」
    
        崔軒亮皺眉道:「我哪裡胡說了?您瞧這海圖上不是寫了麼?這兒便是『苦
    海』啊?」說著搖頭晃腦一陣,朗聲道,「瞧,苦海又稱『夢海』,這還是東瀛
    人起的名兒,稀奇吧。」
    
        崔軒亮得意洋洋,一時現學現賣,倒也活靈活現,還待胡說八道幾句,霧裡
    便響起兩聲驚歎:「哇,崔少爺學問好淵博呢。」
    
        兩名婢女滿面欽羨,好似遇到了夢中情人,徐爾正卻是滿臉驚駭,如入惡夢
    之中,聽他顫聲道:「什麼?咱們……咱們闖到了苦海當中?」崔風憲咳了一聲
    ,道:「大人別慌,咱們發覺得早,現下已經轉舵了,一會兒便能離開。」
    
        徐爾正哎呀一聲,只不住撫面擦臉,來回踱步,好似熱鍋上的螞蟻,竟是坐
    立難安。兩名婢女低聲來問:「老爺,有什麼不對勁的麼?」
    
        徐爾正歎道:「當然不對了。這『苦海』是倭寇的大本營啊。」
    
        聽得苦海中藏著倭寇,崔軒亮不禁嚇了一跳,兩名婢女更是花容失色。這海
    上最可怕的東西,並非海霧,而是倭寇。這幫賊子出沒海上,殺人放火,無惡不
    作,相傳這倭寇首領更是神出鬼沒,據說他手持一柄妖刀,斬金切玉,無人可當
    ,過去有幾位中原高手與他動手,莫不在一招之內斃命,依此觀之,一會兒要真
    撞上這批賊子,恐怕要全軍覆沒了。
    
        眾人面面相覷,正驚疑間,猛聽左舷處傳來驚惶叫喊:「二爺!二爺!快瞧
    這兒!快!」聽這喊聲焦急,好似真發生了什麼大事,眾人大吃一驚,急急奔上
    ,只見霧氣渺茫,前方海面漂著些桅桿篷帆,正隨著海流慢慢靠近。
    
        徐爾正駭然道:「這……這是什麼東西?」崔風憲沉吟道:「這是船體殘骸
    ,附近怕有沉船。」徐爾正顫聲道:「沉船?是……是給倭寇燒掉的船麼?」
    
        甲板上驚疑不定,人人都在竊竊私語。崔風憲自也不知內情,當即喝道:「
    還愣著做什麼?快撒網出去,把東西撈上來了。」
    
        眾船夫忙裡忙外,不久便撈了幾塊殘木上來,崔風憲細目察看,只見手上是
    一段杉木,好似是一塊船上甲板,看那漆光明亮,尚未腐爛,應是浸水不久,他
    深深吸了口氣,自知附近真有沉船。當即道:「來人,測量海深,咱們要停船。
    」
    
        四下霧氣濃厚,不說此地藏有倭寇,單看苦海暗流湍急、漩渦滿佈,便也知
    道此地不宜久留。徐爾正顫聲道:「震山,君子不處危邦,咱們未脫險地,怎能
    在此停留?」
    
        崔風憲搖頭道:「這船新沉不久,也許還有活口,咱們豈能見死救?」當下
    吩咐部屬測量海深,尋找合適下錨地方。
    
        大海像女人,平靜時蔚藍如鏡,美麗動人,可一旦發怒翻臉,隨時可以風雲
    變色,殺人不眨眼。便以「三寶公公」的龐然艦隊,出海前也得再三祭拜,更何
    況是尋常漁民的小小孤帆?可憐他們每回遭遇船難,往往漂流百里,亦無一人救
    援。也是為此,崔風憲每回見到了同道遇險,定要停船搜救,決不會任其自生自
    滅。
    
        撲通一聲,鐵錨入海,大船隨即停下了,不旋踵,眾船夫放下了兩艘小船,
    便在海上反覆搜索喊叫,瞧瞧有無生還之人。徐爾正心中害怕,忙道:「震山,
    你要他們別大叫大嚷,到時把倭寇引來了,那可大事不妙。」
    
        崔風憲點了點頭,當即行上船頭,提氣暴吼道:「***混蛋東西!要你們別大
    聲嚷嚷!聽到了麼?」吼聲遠遠傳了出去,竟是聲聞十里。好似打雷一般。
    
        眼看崔風憲吼得痛快了,不免惹得徐爾正埋怨:「震山!你是故意跟我作對
    麼?我要他們別嚷,怎地你倒先喊了起來?你不怕把倭寇引來了麼?」崔風憲歎
    道:「大人,老實跟你說吧,若在別的地方,我也許還會聽你幾句。可來到這『
    苦海』之中,震山便算拼掉老命,也得救幾個同道上來。」
    
        徐爾正愕然道:「為什麼?」
    
        崔風憲眼眶微微一紅,道:「因為我大哥……他……他就是溺死在這兒的。
    」
    
        「什麼?」徐爾正吃了一驚,顫聲道,「廣成是在這兒遇難的?他……他為
    何闖來此地?」
    
        崔風憲擦去老淚,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那年我哥哥不知怎地,居然孤身
    出海,便在這苦海裡觸了礁。那時要是有船隻經過搭救,他也許就不會死了。」
    
        徐爾正滿心驚疑,眾船夫一旁偷聽說話,自也議論紛紛,一不知崔風訓為何
    闖入這片海域,二也不解他是否為倭寇所害,一片議論間,忽見霧裡傳來嘻笑聲
    ,兩顆腦袋藏在水汽中,自在那兒奔跑,兀自聽得嘻嘻笑聲:「小茗、小秀,你
    倆在哪兒啊?」
    
        苦中作樂的來了,此時濃霧深重,伸手不見五指,最宜捉迷藏。少年少女百
    無聊賴,便就嬉鬧起來了。聽得一聲嬌呼,崔軒亮不知抱住了誰,登時笑道:「
    等等!先別說話,讓我猜猜你是誰?」
    
        「干!」霧裡傳出老林的咒罵,喝道:「少爺別摸我。」眾人哈哈大笑,連
    徐爾正原本憂心忡忡,此時也不禁莞爾。崔軒亮滿面通紅,還待說幾句話遮掩,
    卻聽船邊傳來吶喊:「二爺!二爺!這兒還有個活人!」
    
        眾人一同奔到了船舷,只見小船急急劃回,上頭好似載了人,霧氣中卻也瞧
    不清楚。崔風憲忙道:「快,大家快去幫忙!」
    
        一陣手忙腳亂中,小船給拉了上來,眾人合力抬出了一名男子,只見他衣衫
    不整,面容浮腫,嘴唇早已裂開,不知在海裡浸泡了多少日。再看這人臉上還有
    條刀疤,從左額至右頰,望來極為醒目。崔軒亮一臉驚訝,忙問道:「這位老兄
    ,你還沒死吧?」
    
        耳聽侄兒說話莫名其妙,崔風憲嘿了一聲,將他驅開了,待見那人呼吸微弱
    ,恐怕早已脫水,忙取了一碗清水,慢慢餵著那人喝了。崔風憲隨即低聲問:「
    朋友,會說漢話麼?」
    
        那人喝了幾口水,稍稍睜開了眼,猛見面前擠滿了人,竟似大吃一驚,正待
    掙扎起身,崔風憲忙按住了他,道:「沒事、沒事,咱們是中國來的商人,不會
    害你的。」
    
        那人左顧右盼,喃喃說了幾句話,聽來並無平仄之別,卻不知是什麼地方的
    話。崔風憲自知苦海位於三國交界,多有異邦之人,便道:「老林,快找徐大人
    來。」
    
        徐爾正出身太常寺,下轄緬甸、百夷、高昌、西番等八館,通曉天下文字,
    無論這人是朝鮮人、琉球人,以徐爾正的見識本領,定可問出個所以然來。
    
        霧氣中腳步沉沉,不多時,徐大人便已請到,他蹲了下來,瞇起昏花老眼,
    便朝那人身上打量,不過一眼望去,立時道:「這是幕府的人。」
    
        眾人滿面意外,異口同聲地道:「幕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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